第95章 体验生活

许非就没见过三十几人的电视剧剧组,网剧也没有。

根本不分什么生活制片、外联制片、现场制片,就一个制片主任带个助手,一个导演带个执行导演,外加俩副导演。

一个场记,俩摄像带一个助理,俩摄像说明有两台摄影机。

俩美术,俩化妆,俩道具,一个服装,一个录音,一个剪辑,一个灯光带俩助理,然后就是仨剧务,两个责任编辑。

把李沐挂衔的监制,和财务、司机什么的都算上,一共三十几人。

牛的不得了!

东城公安分局,看守所。

看守所跟监狱不一样,刑事拘留或者被逮捕之后的犯罪嫌疑人,都会送到这里,正式判刑的才会送到监狱。

《便衣警察》启动后,以极高的效率进行各项工作。赵宝钢凭借跟林汝为的关系,已经被提拔成副导演,其实自己都不知道干什么,反正哪有事哪到,忙的不亦乐乎。

而此刻,他正在大门口跟所长疯狂握手。

“哎呦麻烦您了,我们拍个戏还耽误你们工作,真是不好意思。”

“哪里的话,你们是宣传我们公安干警的,我们绝对配合,要人给人,要地方给地方!”

所长五十多岁,头回看着文艺工作者也挺激动,连声问:“那个,演员同志是哪位啊,我能不能见见?”

“小胡,来来来。”

赵宝钢招呼胡亚杰过来,介绍道:“这位就是我们的男主角,胡亚杰,饰演一名蒙受冤屈赤城不改,最终战胜敌人保家卫国的便衣警察!”

“你好你好!”

所长更来情绪,握住手一个劲晃,“胡同志啊,我们警察不容易,便衣更不容易,我可太感谢您了……”

八九十年代的人,对影视艺术的崇拜和对里面人物的信念,我们是无法理解的。就像《水浒传》播出时,演到宋江招安,当场有人砸电视,甚至气到住院。

后来就不行了,因为全民娱乐化,演戏的没信念,看戏的更没有。

“为了保证真实性,所有程序都得走一遍,越少人知道越好。”

“成,我马上安排。”

“那就交给您了,哎对了,还有这位……”

赵宝钢叫过许非,“这是我们美术设计,想进去看看景,毕竟是七十年代的事,别出差头喽。”

“进去看看没问题,呃,这位设,设计就不用体验了吧?”所长问。

“别介,来都来了,必须得体验体验!”许老师忙道。

嗯?

赵宝钢瞅着他,你脑子没病吧?

“人家男主角体验两天一宿,我体验半天就行,麻烦您安排安排。”

于是乎,所长就领着俩人进了大门。

胡亚杰是最早定下的演员,他之前在刑侦队呆了一礼拜,那还好,以警察身份跟着办案、审讯。

这回可是进看守所!心里战兢兢的,幸亏有个人陪着,还勉强安稳点。

许非进了大门,见里面一个大院,最显眼的是一趟房屋,上面挂着牌子:监区。

所长叫来人,低声吩咐几句,那名看守点点头,咔咔两只亮闪闪的电镀手铐就磕在他们腕子上。

“走!老实点!”

胡亚杰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推的一趔趄。

俩人被带到监区,首先是间大屋子,叫收押室。

“站好了,别动!”

值班员喝道,上来开始搜身。

“头朝墙,蹲下!”

许非脑袋冲着墙,慢慢蹲下,别扭且古怪。这姿势也不晓得谁发明的,能把你的底线用最快的速度消灭干净。

一些小物件都被收走,俩人换了蓝布衣服,又被带去监号。

屋子不大,已经住了六个人,同款囚服,目光阴冷且充满好奇。许非扫了一眼,见贴墙一溜大通铺,木板搭床,看着就硬,上面铺着层被褥还算干净。

“警察同志,我想上厕所怎么办?”他忽道。

“上厕所先喊报告,不批准就不许去。每天大便在下午4点前后,其他时间禁止,大便不能超过5分钟。”

“哦,谢谢!”

许非一咧嘴,找了个角落坐下。胡亚杰挨着他慢慢下滑,忽地浑身一激灵,黑黝黝的脸皮一下子白了。

“怎么了?”

“那,那个……”

他悄悄指着一个短头发男人,五十多岁,瘦削凶狠。

“我在刑侦队的时候,审讯过他,是个惯犯。”

“哟,那你俩有缘啊。”

“都啥时候了,你怎么还说风凉话,他,他要过来咋办?”

“好办,那就打一架呗。”

“哎,你俩嘀嘀咕咕说什么呢?吵着我睡觉知道么?”

正此时,靠里躺着的一个家伙忽然开口。

“不好意思,您接着睡。”许非道。

“睡你麻痹啊,新来的这么没规矩……”

那家伙翻身坐起,身材矮壮矮壮的,右脸上有道疤,说起话来像蚯蚓般蠕动狰狞。

“哟,那你想怎么着啊?”

许老师慢悠悠站起来,解开几个扣子,一米八几的个子,配上那一身块儿,瞬间兄贵。

“没,没事儿。”

那老逼吞了口口水,秒怂。

其实这间都是行为较轻的,真要杀人放火的重犯,也不敢关在一起。

老大怂了,旁人更不敢找茬。许非一直在揣摩环境,摸摸这,摸摸那,胡亚杰则魂不守舍,坐着发呆,时不时瞧那惯犯一眼。

人家也挺纳闷,怎么前几天还在审讯我,今儿就成狱友了?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忽然有脚步声,砰的一下,大铁门拉开一个窗口,“打饭了!”

五位前辈熟门熟路的凑过去,许非随手一摸,在铺上拿过两只塑料饭碗和一个塑料脸盆,又拽起胡亚杰。

“起来啊!”

“哦哦!”

许非过去,见外面摆着两只桶,旁边站着一个犯人和一个看守。

看守瞧他脸生,问:“新来的?”

“刚进来。”

“哦,以后记着啊!每天早上八点半一顿,下午三点一顿,看见门开了就过来打饭,不要等别人喊。”

“知道了。”

许非递过碗,犯人给盛了一碗油汪汪的猪肉粉条,

咦?伙食不错啊!

他顿觉奇怪,末了又想起所长说的,今儿周末,每周一次改善伙食。

跟着,他又在另一只桶里拿了只窝头。

“每人两个,再拿一个。”看守道。

“哦。”

他又拿了一只。

窝头这东西好啊,自己上辈子经常吃,采用天然绿色的五谷杂粮为主料,含高纤维素,可防治便秘、肠炎、肠癌,预防高血压和冠心病……广受消费者喜爱。

啊呸!

老百姓一秤砣楔死你!

许非咬了口窝头,又看看菜,连着皮的大肥肉,皮上还立着几根明晃晃的猪毛。尝了一筷子,除了盐少寡淡,粉条太烂,肥肉太腻之外,就没啥缺点了。

那边胡亚杰捧着碗,根本不敢吃,结果一恍神的功夫,左边伸出一只黑手拿走个窝头,右边伸出一只黑手拿走另一个。

再一愣神,连肉都没了。

他眨巴眨巴,没人把这当回事儿……

“许,许……”

“哎!”

许非制止住他叫自己姓名,低声道:“你这么着可不行,多好的体验机会,你要都是这种状态还体验个屁,趁早回家算了!

我跟你讲,这戏最大的张力就是周志明那种绝望,好像全世界只剩自己一个人的孤独感。你看看这环境,这心情,还不赶紧揣摩揣摩?”

“……”

胡亚杰瞪大眼睛,你听听这是人说的话么?这种情况你居然给我讲戏?

不过他也明白自己确实有点孬,弱弱道:“我也想,但止不住的害怕。”

“怕毛啊?有人找茬就干他,干大了外面还有警察,还能弄死你不成?不用看那老贼,你年轻力壮,他半截入土,你怕什么?

我告诉你,周志明在里面受了那么辱骂和委屈,他必须得打一架,不打这股子血肉出不来,这人物更立不住。

你这种的,演不了!”

“……”

胡亚杰抿着嘴唇,黑黝黝的脸上紧绷着,想反驳又反驳不了。

俩人嘀嘀咕咕的又在讲,旁人听着心烦,却顾忌他那块头。

不多时,吃饭时间结束,外面有人喊:“出来打水,快点!”

“咣啷!”

门自动开了。

卧槽!

许非真没注意,这门居然是电动的!七十年代有这设备么?回去得考证一下。

他排队出去,到水房洗饭盒,每人打了盆开水。回去的时候,一个看守偷偷把他拽到一边,“许同志,你时间到了。”

“这么快,我正兴头上呢!”

嗯?

看守一脑袋黑线,“事先说好就半天,再长得调整,你还是先出去吧。”

话落,他收了饭碗和脸盆,带许非换衣服,又把没收的物品归还。

许老师也不嬉皮笑脸了,正经道:“俗话说纸上得来终觉浅,须知此事要躬行。不走这一遭真不知道什么样,也感受不到你们的工作环境,辛苦,辛苦!”

“您太客气了,我就等着看这部剧了。”看守还挺不好意思。

“您放心,在我的职责范围内,一定百分之百尽力。”

许非出了大门,只觉得有意思,正愁怎么回去呢,就见赵宝钢和冯裤子等在外面。

赵宝钢还拎个盆儿,咔嚓点上火,“来来来,新娘过门跨火烟,明年添财又添丁;孝敬公婆人不恼,家庭和睦万事兴。来小许跨一个!”

“滚你丫的!”

许非想一脚踹翻,想想确实不太吉利,还是跨了过去。

“服了,服了!”

冯裤子在旁直竖大拇哥,赞道:“往日觉得许老师轻浮,有能耐,今儿才发现是个肯为艺术献身的主儿,起码我就不敢进去,您是这个!”

“少特么拍马屁!明天你们来接人,最好弄辆车,我估计那小子得瘫着出来。”

……

到了第二天,仨人骑着郑小龙的摩托来接。

没错,摩托也是车。

胡亚杰在里面蹲了两天一夜,出来都是抖的,“一宿没睡,不敢睡啊,数了一晚上墙砖,四百零六块,四百零六块……”

“行了,先回去睡一觉,恢复恢复。”赵宝钢把他往后座上按。

“不,许非呢?”

胡亚杰找着许老师,一把攥住手,“那老贼看你走,大半夜过来找茬,我揍他了,我揍他了,我揍他了!”

(本章完)

第96章 进展

胡亚杰蹲了两天看守所之后,整个人都升华了。

小伙子二十三岁,尚未毕业,朴实的不得了,结果一来就遭到了极端环境的严苛磨练,以及某位社会人士的暗中教唆。

打过架的和没打过架的,气质就是不一样。

林汝为要的不是一个憨头憨脑的正气警察,而是一个怀有少年意气的正气警察。周志明有热血冲动的一面,有自己独立的政治思考,后来更是愈发成熟,大将之风。

是个挺复杂的人物内心。

在现实中,虽说林汝为选中了胡亚杰,但缺乏调教,演出来的效果还是傻了吧唧一棒槌,没有层次感。

总之,胡亚杰提前进组,便由着劲儿的被折腾。

先在刑侦队,后在看守所,这会又挪到了砖厂体验生活——嗯,这可是真·搬砖。

顺义,瞎各庄砖厂。

如今院里可是大变样,以两派长长的房屋为主体,南面搭了办公室和值班室,北面搭了伙房。大门被涂成黑色,烟囱也呼了一层厚厚的烂泥,此刻正喷吐着灰烟。

而监舍里面,沿着南北两墙,垒起了齐膝高的木板铺,中间留过道,每个铺上散着破破烂烂的草席。

因为背景主要是夏天,草席吸水能力比较强,用过一季,席面就会变黄破损,何况还是连着用。

许非就坐在破草席上,手里捧着一摞设计图,有看守所的,审讯室的,以及砖厂和禁闭室等等。

那个电动门,他回来问了不少人,确定是海晏在书里胡咧咧,七十年代应该没有这玩意儿。

他和冯裤子各有分工,一个负责收押、劳改阶段的布景,一个负责家居日常的布景。

冯裤子那边更琐碎,道具更多,这货借鉴了许非的思路,也挨家挨户溜。不是花钱收,而是以中心名义打借条,说剧组临时借用,用完再还回来……

结果在美术这一块,资金远小于预计,带的其他小组也纷纷开动脑筋,如何节流。

而且有某人做榜样,每个同事都隐隐约约的感觉到,这次攒组跟以往不太一样,好像更有条理,做起事更顺。

于普成天乐乐呵呵,倍感欣慰。

《便衣警察》预计资金四十万,撑死再富裕五万,四十五。少吗?不少啊,超过全年经费的一半了。

那边还有《孔雀胆》筹备呢,还有工资要发呢。也得亏挣的少,不然够干嘛的?

“非哥!”

关景清忽然推门进来,道:“衣服都运到了,你要不要看看?”

“嗯。”

许非收好画稿,出门就瞧见辆吉普,满满登登都是装衣服的箱子。

“白警服十套,蓝警服五套,绿军装一套,周志明服装三套,杜卫东服装三套,劳改犯服装三十二套……”

他逐一清点,按角色分类,贴上大大的标签,又拎起一套劳改犯服装。

白褂子,黑裤子,此为一套。重新浆洗过,又人工做旧缝补丁,瞧着脏兮兮。

在2000年前后,影视剧的服装还在遵循传统,衣服都没那么鲜亮,尤其古装剧,因为要追求那种真实感和久远感。

什么叫久远感?

还是得说《水浒传》,现在都回去看,画面是不是总灰扑扑的?好像有层雾,有层纱笼着。

那是因为拍摄每个镜头前,剧组都要放烟,用烟来制造这种历史的沧桑,虚蒙的,悠远的,好像是一段真实的故事,是那个年代真实的人。

后来呢,电脑特效愈发高明,不用放烟就可以做了,可惜再没人做了。

许非拎着褂子,还算满意,嘱咐道:“将来等演员来了,一定告诉他们,可以弄脏,可以弄破,但绝对不能弄丢。万一丢了,必须按价赔偿。”

“啊?这都几毛钱一斤收的,您也太黑了点。”关景清道。

“你懂个屁!这叫规范化。”

许老师训了一句,又道:“我们拿出百分之百的心思来筹备,主角也好,群演也罢,也得拿出百分之百的表演来回报,每项工作都很伟大,必须充满敬畏!”

“……”

关景清挠挠头,似懂非懂。

“滴滴!”

正说话间,又一辆车开进大院,林汝为和赵宝钢,跟着又有一位,居然是伍玉娟。

“宝钢!”

关系熟,他也不叫赵哥了,“老太太干嘛呢,怎么带这儿来了?”

“上午不面试么,那叫一相见甚欢,意犹未尽。人家兴致高着呢,说我们男主角就在砖厂呢,干脆你俩见见吧……”

赵宝钢捏着嗓子学林汝为说话,乐道:“哎,你怎么就找着这姑娘,活生生的施肖萌啊。上午试了段戏,老太太哭天抹泪的。”

俩人凑在旁边,看那边伍玉娟和胡亚杰见面。

胡亚杰正垒砖呢,傻小子一个,愣了都。而伍玉娟超给力,怔怔看了会,眼泪竟然下来了。

嚯!

林汝为那个激动,啪啪开始鼓掌,“施肖萌就你了!”

哎哟,老太太性情中人啊。

许非和赵宝钢同步摇头感叹,接触长了嘛,愈发觉得导演可爱,严肃慈祥,艺术造诣高,难得还保持一颗童心。

“许老师!”

伍玉娟抹了会眼睛,挺不好意思的走过来。

许非也啪啪鼓掌,“这发挥绝了!你怎么说哭就哭的?”

“也没什么,就,就把自己想成施肖萌,把他想成周志明。我在车上就酝酿了,再一看他那么辛苦,自然就哭了。”

伍玉娟的声音较硬,也是蛮英气的女孩子,“还得谢谢你帮我引荐,不然我也没这个机会。”

“你自己赢来的,我顶多就是个中介,哎,莉莉没选上么?”

“没有,那角色说是给别人了。”

“哦。”

许非了然,想必是金莉莉和丁新实力差不多,但赵宝钢的关系比自己近。

“小许,不错不错。”

林汝为在院里逛了一圈,大为满意,过来道:“这么短的时间,这么重的任务,真是难为你了。”

“还成,就是第一回干,有点手生。”

“说你胖还喘上了,你才多大,做成这样就骄傲去吧。走,出去瞧瞧。”

老太太兴致真的很高,又带着几人出大院,看周遭的花花草草,然后站在一个土坡。

“环境真好,那边有林子,有水泡子,拍地震那段也不用现找……哎哟!”

一瞬间,许非魂都吓出来了,林汝为没站住,顺着土坡就哧溜下去。他和赵宝钢赶紧跳下去,见老太太坐在地上。

“您没事吧?没事吧?”

“用不用上医院?”

“……”

林汝为没言语,愣了会神,更加兴奋。

“这地方好,将来给我灌上水,搅成烂泥塘。周志明就在这儿打架,嗯,还得从坡上摔下来,摔下来。”

(还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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