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6章 求变

方醒进京了!

为了赶路,连战马都跑死在城门处。

消息总是很快,晚饭时许多人都在用不同的语气和态度在谈论着这件事。

方醒在河间府震慑山东,按理是不该擅自离开的。

他来了,必然就是有事。

在目前这个背景下,不由的不让人心中揣度。

方醒进宫了。

朱瞻基正准备吃晚饭,听到他求见的消息,也有些惊讶。

这算得上是擅离职守了。

等方醒来时,一脸的疲惫,朱瞻基赶紧叫人弄了一碗羊肉汤来。

羊肉汤很鲜美,方醒几口喝完,然后就请罪。

“……河间府有人串联,臣担心影响扩大,直至京城,所以就下令按照口供拿人……”

朱瞻基也在喝汤,他没方醒那么粗鲁,直接端着碗喝,而是用调羹缓缓享用。

“……那些人大多……劣迹斑斑,流放有余。”

朱瞻基的手拿着调羹停滞在小碗上空,然后缓缓送到嘴边,喝了汤。

“没了?”

“没了。”

方醒很坦然,也很无赖。

这是制造既定事实,却让朱瞻基被动了。

朱瞻基喝了汤,然后起身,和方醒一起出了暖阁。

天黑了,宫中灯火点点,和天上的星辰对应着。

朱瞻基到外面,站在台阶上,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说道:“上次我说过……京城怕是不易,权贵也在兼并,你……终究是去试探了。”

方醒站在侧面,两人的周围就只有宋老实。

宋老实摸摸怀里的油纸包,心满意足的夹着扫帚,继续当着‘大内第一侍卫’的角色。

“是的。”

方醒没有否认:“京城终究要先稳住,否则处处掣肘,河间府就在山东与京城之间,动一下,既不会让京城惶恐,也不会无足轻重……”

朱瞻基面色复杂的看着夜空,“你这是要背锅吗?”

一旦失败,由不得朱瞻基做主,方醒将会是佞臣、奸臣,史上能排上名号的坏种,自然会被打入十八层地狱。

“清除优惠终究影响深远,耗时不少,若是停滞于此,其它的革新怎么办?”

方醒喃喃的道:“咱们都还算是年轻,可终究抵不过时光的牵连,若是现在不弄清楚,以后谁能弄?谁敢弄?”

“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朱瞻基心中一震,侧身看到了方醒脸上的严肃。

“玉米……”

“玉米他们不行,除非在你这打下基础,否则他们必然不行。”

星辰渐渐绚烂,方醒呼吸着清爽的空气,说道:“那些被抓的人绝对没有无辜者,我不会让你的声誉受到影响,至于京城的反应,估摸着没几个人敢招惹我吧,毕竟人称宽宏大量……哈哈哈哈!”

笑声在夜色中显得有些孤独。

朱瞻基并没有笑,他听着方醒的笑声,突然觉得很累。

身心俱疲!

“我们要继续努力,大明还差得远呢!”

方醒的声音带着些许振奋,他恢复了斗志,这对朱瞻基来说算是个好消息。

“士农工商,加上权贵,弄清楚了这些,大明就算是安稳了,至少能多活三百年。”

朱瞻基走下去,声音低沉:“大明……能活多少年?”

“三百年?”

他回头问了方醒,却不想要答案。

“前汉延绵,前唐……大明和前唐有相似之处啊!”

朱瞻基瞬间大脑清明,就像是接通了浩瀚的星河,无一不清晰。

“短暂的兴盛,随即陷入漫长的衰弱中,最后渐渐消亡……大明可是会这样?”

星辉洒在殿前,点点反光,反射在朱瞻基的脸上。

“可能吧。”

方醒不能确认自己对大明的影响多大,哪怕鞑靼和瓦剌已经消亡,倭国成了瀛洲,交趾变成了布政司……

可时移世易,不管是哈烈还是肉迷,包括对大明抱着警惕的泰西,天知道以后会引发什么规模的对抗。

如果后续大明自己作死,这些敌人将会毫不犹豫的发动进攻,正如明末时的那样,先是内部混乱,烽烟四起,然后外敌窥探,寻机入侵。

“总是内部要先乱起来,然后外敌才有机会,所以……还是要先清理内部。”

……

夜禁了,方醒走在京城的街道上,不时前方的家丁会和闻声来查看的人交涉。

交涉的声音很小,五城兵马司的军士也知道此时能出现的非富即贵。

方醒想回家,想闺女了。

家是回不去了,只能入住客栈。

能在这个时候还有大批客人入驻,客栈的掌柜欢喜的叫人去煮饭弄菜。

方醒坐在大堂里,大门敞开着,夜风卷入,微凉。

晚上已经没那么热了,无数人家都在纳凉。

条件差的就是一壶粗茶,好的自然要精致许多。

刘观就在院子里的大树下乘凉,边上一张小桌上摆放着一壶酒,以及几道小菜。

“方醒进京了。”

他在自言自语着,眼神迷茫。

仕途如生命的旅程,不想停,要一直走下去,越走越高,越走越……孤独!

不只是帝王感到孤独,重臣同样孤独。

到了这个境界,你无法去彻底信任一个人,哪怕他救过你的命亦是如此。

刘观觉得自己的仕途已经不会再前进了,一点儿可能都没有。

皇帝对他有些不耐烦,幸而他能体察圣意,好歹把都查院控制住了,否则在去年皇帝就想换掉他。

右都御史王彰在盯着他,只要皇帝流露出换人的意思,刘观绝对相信都查院内部会兴起一波‘倒刘’风潮。

有人说他不是君子,就不该来都查院任职。

都查院都查院,那是要纠察风气的地方,不是君子你进来干吗?

而且还是左都御史,谁会服你的领导?

于是他在都查院的日子颇为不好过,多次交换和迂回,这才渐渐的控制住了下属。

不过这些都是虚的,难免会因为某些变故而烟消云散。

“君子……”

刘观轻笑一声,举杯喝了一口。

他必须要破局,不然他将湮灭无闻,甚至臭气熏天。

所以他需要喝点酒,需要在利益之外加一个砝码。

一位当朝重臣,居然需要酒来帮助决策,说出去大抵会被人嗤笑。

可刘观就这样喝着,直至月华渐渐变冷,四处寂静。

他回到卧室依旧没睡,只是静静的想着。

及至时辰,他慢腾腾的吃了一碗稀粥,外加一个小锅贴,然后穿上官服去上衙。

他的速度很慢,仿佛在期待着什么。

他看到了神仙居已经开门了,几个伙计正在门外洒扫。

“都快些,里面也得洗刷干净,然后吃早饭,有骨头!”

一个女人的粗犷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接着要弟就走出来。

她看了刘观一眼,也没给好脸色,说道:“没早饭,午饭再来!”

看了官服就知道这是重臣,可莫愁说过,神仙居不需要和官员打交道,相反,要忌讳些,免得给方醒带来麻烦。

刘观微微一笑,看着竟有些云淡风轻的味道,颇为洒脱。

要弟楞了一下,觉得心跳好快。

这种情绪从未出现在她的身上,让她有些慌乱。

刘观知道这里是方醒小妾的地方,所以他微笑一下,然后准备继续前行。

“嘭!”

就在他刚想偏头时,却看到要弟慌慌张张的转身冲进去,然后一头撞在没卸完的门板上。

呃……

刘观的脸都缩成一团,身体也跟着一缩,仿佛是自己撞在了上面,心想这得多疼啊!

可要弟只是身体摇晃了一下,然后捂着头冲了进去。

(本章完)

第2097章 刘观!刘观!

“刘大人,陛下召见!”

从神仙居到都查院不算远,可刘观的速度却很慢,后面更是下马步行,边走边活动身体。

他对着来人微微点头,从容的道:“本官马上就去。”

这是他预料中的事:方醒赶着时辰进城,必然是有急事或是大事,那么皇帝今日肯定会召见重臣。

所以他从容而去,潇洒自然。

……

莫愁有些愁眉苦脸的牵着欢欢出来,说道:“早上坐着打盹都能磕到头,这孩子真是…..要弟,你这是怎么了?”

从去年开始,莫愁就发现欢欢有些倒霉蛋的趋势,经常遇到倒霉事。

欢欢揉着有些发青的额头嚷道:“娘,饿。”

要弟正蹲在角落里发呆,闻声抬头,额头上一个包。

莫愁一愣,就问道:“谁干的?”

她有些生气了,虽然她不喜欢拿方醒的名头来压人,但要弟不同,动了要弟,那就和动她差不多。

欢欢也愣住了,他挣开莫愁的手,走到要弟的身前,皱眉道:“打!”

往日见到欢欢额头上的青紫时,要弟早就把他搂在怀里心疼了。

可今天她只是呆呆的,脑海中那个云淡风轻的微笑却再也消磨不去。

于是上午她做事就有些神不守舍,不时瞟一眼外面。

那人就是刘观。

而刘观的名声不大好,以往要弟自己就调侃过他。

可只是一个微笑,要弟这座老房子眼瞅着就有些要升温的趋势。

……

大殿中,群臣行礼,然后不时瞥在武勋那堆里站着的方醒一眼。

这货回来没好事啊!

而且多半是和山东有关!

这人以打击儒家为己任,上次弄垮了那家的围墙,这次他究竟是干了什么?

一时间众人只是在揣度着方醒在那边究竟是弄了什么大爆竹,却没注意到今天的刘观格外的精神和……

正义凛然!

一番礼节之后,方醒出班了,大家的注意力瞬间集中,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陛下,河间府有人勾结山东士绅,想鼓噪联络,让山东清理之事无功,甚至糜烂一地。”

方醒的态度比刘观更从容,他昨晚睡的不错,精神十足,已经做好了应对诘难的准备。

“臣察觉后立即令人取了口供,随后按照名册拿人,如今那些人犯都在河间府,稍后会送到京城。”

方醒简单的说完了,话不多,信息量却有些惊人。

有人暗喜,然后身体往后缩缩。

有人忧愁,看向方醒的眼神中多了些恼怒。

有人面无表情,不知喜怒……、

半响居然无人出来说话,朱瞻基说道:“河间府靠近京城,一旦动摇,那便是大明动摇,其心可诛!”

定性了!

杨荣出班道:“陛下,京城……”

话不用多说,在场的都不是傻子,自然知道杨荣的担忧是什么。

风暴一旦席卷到京城,这就是敲山震虎,那些权贵会是什么反应?

张辅也有些不安,英国公府在山东也有不少地,此次清理他派人去看过,并交代要全力配合。

可别人呢?

而且山东清理还不算,方醒居然把魔爪伸进了京师地界,这是什么?

挑衅!

张辅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得到的反馈却不容乐观。

人心永不知足,不管是否愿意配合朝中清理非法投献,可事情没到自己的头上时,总是想着多拿一年算一年。

按照大家的预估,京城清理应当是放在最后。

可这个最后如今就被方醒不经意间给捅到了前面。

刺骨之痛啊!

夺人钱财,如杀人父母!

如今这人就准备杀了自己的父母,怎么办?

这也是朱瞻基所担心的。

他担心这些权贵的反扑会让他痛失股肱。

所以他在盯着群臣的反应,结果有些失望和不出预料的冰冷。

没人反驳,没人提意见。

可这比大声的驳斥和不屑的提意见更让人心中发冷。

朱瞻基的心中一冷,却不肯低头。

你们要来软对抗吗?

要私下动手吗?

那就来吧!

瞬息朱棣的教导就回荡在他的脑海中。

强硬!

他的面色渐渐冰冷,神色严峻。

他准备要强硬的彻查河间府,然后以此为引子,提前和权贵较量!

“陛下……”

就在此时,却出来一个让朱瞻基都感到意外的人。

刘观!

他能说什么?

和稀泥?

就在朱瞻基和群臣觉得不耐烦的时候,刘观环视一周群臣,然后朗声道:“陛下,臣以为河间府之事不可轻忽,若是放纵,臣敢断言,京城必然不靖……”

这人喝多了?

还是被人下了迷魂药……

在朱瞻基登基之后,刘观很少发表自己的看法,大多是随大流,只是守着都查院那块地盘,警惕的盯着外界。

谁都别想抢我的地盘!

如今这条‘守户之犬’居然出来冒泡了!

而且还把目标指向了权贵们,站在了皇帝和方醒的一边。

这人疯了!

“……山东之事已然如火如荼,此时京师多有观望,更有甚者……在暗中勾结……”

大义凛然的刘观说话时不时看看左右,目光坚定。

“臣以为当清理河间府士绅优待,否则一府之地惶惶不安,进而京城不安……”

这是建议皇帝马上对河间府动手!

好一条疯狗啊!

几双冷冷的眼睛盯住了刘观!

刘观却浑然不觉的继续说道:“既然要动,臣以为就该快些,否则就会给那些心怀叵测者留下机会……”

卧槽尼玛刘观!

原先冷冰冰的目光变成了杀人的目光!

预料之中的攻击并未发生,而刘观的态度和以前截然不同,更是让方醒好奇。

他好奇的看着慷慨激昂的刘观,觉得这人大抵是……

他想起了李二毛说过的话:都查院内的御史们对刘观并无多少尊敬。

这是要破釜沉舟吗?

这样的盟友要不要?

能不能要?

方醒瞬间想了许多,就看向了朱瞻基。

朱瞻基的神色淡然,但脸上却柔和了些。

“……京城大,要多方关注才是,若是有逆贼……臣愿提剑杀贼!”

刘观躬身回班,浑然没把那些含义不同的关注放在眼里。

“陛下,刘大人所言甚是。”

杨荣一直在冷眼旁观,见方醒第一个跳出来赞同刘观的话,他不禁深深的叹息着,然后出班道:“陛下,山东在清理,京师需要稳定。”

这个理由很强大:京师需要稳定!

就在不少人以为朱瞻基会趁机扩大化时,他却赞道:“杨学士果然是老成谋国。”

就在大家以为皇帝要偃旗息鼓时,他却起身道:“清理河间府!散了吧!”

行礼告退,方醒刚转身,刘观就走了过来,微笑道:“兴和伯可是要马上回去吗?”

方醒也笑了一下,说道:“方某先回家看看妻儿,随后就赶回河间府,清理……”

能说出安排,这就是朋友的关系。

刘观的眼神微动,说道:“本官倒是想请命去一趟,好歹也见识一番那些人的嘴脸,只是……却不知兴和伯那边可需要帮手?”

着近乎于赤果果的表态让方醒脸上的笑意更盛了些,他侧身微笑道:“刘大人,陛下总是喜欢富有主动性的臣子。”

刘观拱手道:“多谢兴和伯提点。”

他转身去找人,准备请见皇帝。

群臣见两人刚才的亲密,顿时各种揣测都出来了。

“狼狈为奸!”

刘观突然站队皇帝和方醒那边,对于群臣来说是一个不小的打击。

感谢书友:“zh六福茗”的万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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