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9章 逼迫(中)

郭宁在北疆当兵时,他自己和身边的同伴都对蒙古人充满了恐惧。其中最重要的原因,就是蒙古骑兵以其超强的机动性,能在上千里的范围内周旋进退,将时间和空间作为己方最大的助力。

为了应对这种优势,郭宁在军事情报的收集、传递方面下了极大的功夫。遍布在北疆的大量屯堡、烽燧和密集的道路耗费了巨大资源,也是其中一环。

这是自古以来中原政权与草原政权对峙时必须要做的,秦汉如此,宋金如此,大周照样如此。只不过大周的基础工作,是为了支撑本方精兵长驱猛进,以己之长撼敌之长,这又与秦汉宋金不同而仿佛极盛之唐。

想得很周到,但落到实处,发现在情报上头根本无需担心。这几年蒙古的军事情报压根不通过屯堡和烽燧,直接随着商队和明里暗里的贸易通路滚滚而来。

定海军起家的时候,主要的财源是和南朝宋国进行的皮毛和马匹贸易。马匹倒也罢了,本来就是南方持续所需。这几年南方天时不正,冬季经常滴水成冰,无数百姓对毛皮、毡布之类的需求,也是翻着跟头往上猛涨;其数量之庞大,远远超过东北内地能提供的范围。

不是说大周非得赚这个钱,可大周本身,也是南朝宋国大量商品的倾销之处,非得拿出足够的货物出售来平衡。

所以大周一直在南朝宋国和蒙古草原之间做着二道贩子。在和蒙古保持军事对抗的同时,又始终鼓励经济上的密切往来。

这一来的好处,便是为了做生意,蒙古人自家就会带来各种各样的消息。无须特意打探,蒙古各部的帐落分布、畜群肥瘦乃至各部兵力多寡强弱,部落首领的立场坚定与动摇全都会及时传递到有司。草原上的情形对大周而言,完全没有秘密可言。

相对应的麻烦也不少。那就是蒙古人自有蒙古人的忠诚和执拗,大周有什么风吹草动,也总会有人想尽办法从大周境内脱身,将情况通报给世世代代统治他们的部落首领们。

当然更多的人并非出于忠诚,而是出于最直白的利益考量。比如这一次,许多在大周境内讨生活的蒙古人觉得,既然大周要削减在北疆的驻军,那蒙古人必定会再度伟大。于是好些此前在汉地过得不亦乐乎的蒙古人,忽然又怀念起草原风物,向往起铁蹄和长刀了。

草原上的居民千百年来都是如此,随风倒是渗入血脉深处的必备技能。连中都城里都会有人临时起意,试图脱身。绵延上千里的北疆沿线,那样的人可就更多。

短短两旬之内,只各处屯堡和运输线上逃亡的蒙古人,就超过了三百。缙山附近某个据点新设的毡布工场里,还有刚学会编制毡布手艺的蒙古匠人串联起来,发动了近乎暴动的逃亡。

卢五四在中都被询问时,立刻就提出以抓捕掌握毡布编制纹样的蒙古人为理由,这还真不是瞎掰。

不过,中原之人对草原近况的了解,难免略慢一步。

郭宁授意部下们纵放各种来路的蒙古人逃回草原,是因为逃走的蒙古人越多,大周北疆驻军即将大量缩减的消息传播的速度就越快,传播的范围就越广。这将会影响在草原上穷疯了的蒙古别部,让他们形成汹汹之势推动黄金家族和成吉思汗的决定。胥鼎把这个谋划看在眼里,也觉得是蒙古人难以应对的阳谋。

这个阳谋的前半段,进行得很是顺利。只不过蒙古人逃回到草原以后,面临的局面和郭宁的预料略有不同,目标实现的过程,也比预期多了一点点波折。

那些穷疯了的蒙古别部,十有八九已经不在了。

此前别勒古台所部与周军精锐交战失败,不得不坐视着周军安然而退,沿途挟裹无数从草原深处逃亡的汉人奴隶。

别勒古台为此暴怒之余,也找到了解释自家失败的理由。他随即通报说,这次战斗,是因为蒙古人内部不稳,给汉人制造了北上进攻的机会,更是因为蒙古各部内部,出现了太多亲附汉人的叛徒,以至于仗都不敢打、打不赢。

这话自是托辞,但他率部与周军厮杀的时候,战场周围将近十个千户都不主动支援,而周军退走的时候,草原东部的众多部落更是从从头到尾做了看客。别说追击,连发兵滋扰的也没有……

这是大周财力攻势的结果,也是成吉思汗西征以后,留守各部队黄金家族的命令渐渐阳奉阴违的表现。这场面确实太难看了,以至于引起了成吉思汗本人的注意!

战事结束后的第三个月,成吉思汗的使者赶到,命令严惩叛徒,杀死战场上的懦夫。负责动手的,则是康里人、伯牙吾人、还有高鼻深目的钦察人骑兵。

两年前,大队蒙古骑兵在河中穿插包抄,将数十万花剌子模骑兵踏作肉泥的时候,这些异族之人瑟瑟发抖,以为看到了世界末日。而当他们尊奉成吉思汗的命令,在蒙古高原大开杀戒的时候,他们的腰杆重新硬了,也忽然明白了成吉思汗何以成为最可怕的征服者。

成吉思汗本人从不受地域或者民族的限制。也克蒙古兀鲁思由他一手建立,也由他来定义。他需要的是战士,他对蒙古人的定义,就只是能为他厮杀或屠杀的战士。

做不到的,就不算蒙古人,没什么可怜惜的,当杀。

时隔三年的酷暑季节,对草原东部诸多动摇部落的清洗再一次爆发。一队队从西域跟随成吉思汗向东进发的骑兵在草原上横行,他们得到了少量蒙古百夫长、十夫长的充实,配合着别勒古台的少量本部精锐,以成吉思汗的名义大肆杀人。

好几个蒙古千户部落里,凡高过车轮者皆被彻底灭绝,存活下来的人要么被归并到黄金家族的直接管理之下,要么被编组成敢死队,随时投入必死的战场。

这场清洗延续了短短一个月就结束了。

倒不是因为钦察人比较手软,也非蒙古人失去了血性和勇猛。实在是因为草原上的人丁有限,自成吉思汗发动对外战争以来,草原上血统纯正的原住民部落里,下属壮丁的数量一直在持续减少。

很多老人和女人努力反抗,用指甲撕扯敌人,以至于指甲翻了起来,用牙齿去撕咬敌人,以至于牙齿崩碎。可他们再怎么拼命,毕竟不能对抗壮年战士。

钦察骑兵们很快就杀无可杀,等若完成了目标。

此时在黄金家族控制的草原大地上,再一次没了动摇和软弱;全体上下的想法和做法,都只剩下了对大汗的服从;所有人再度被纯粹的暴力统合到了一处,

许多从大周境内奔回草原的蒙古人,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被鲜血再次浸润过的场景,然后在深草中找到一具具被丢弃的尸体,有老人,有男子,有妇人,也有孩童。

蒙古军的屠杀素来惨烈,蒙古人也因此几乎个个手上沾血,锤炼出了坚韧的神经。可是当他们看到自家部族之人皆死,又会如何?

草原上星空旋转,诸国相攻,厮杀掳掠不休的时代不是已经过去了么?草原上各部不是已经统合为一,发誓要向那横亘万重高山的远方、向那纵深千条河水的他乡展开征服么?为什么征服的结果,会是这样?

好些蒙古人在半路遇见同族,然后成群结队回返,很快又撞上了仍在四处弹压的钦察骑兵。

两厢一撞,蒙古人听说本部已遭夷灭,就算盛夏刚过,秋日骄阳尚在,他们一个个地感觉浑身发冷,如在冰窟,而钦察骑兵反倒是耀武扬威,杀性十足。

两队人先是互相喝骂,然后互相丢掷土块、石块,最后很快升级到了白刃相搏,箭矢横飞。两群人都如野兽,彼此撕咬、嚎叫,翻滚。转眼间,又有新的一具具尸体流着鲜血,和乌黑的泥土、微微泛黄的草木混在一起。很多尸体的眼睛还瞪得很大,眼神中满是不甘和惶恐。

只有极少数人活着,他们跪在地上,向被他们的同伴征服了不久,却忽而成了草原新贵的异族俯首。

年轻的伯牙吾人岳里帖木尔,正昂然站在这些人前头。

在父亲土土哈死于和周军的战斗以后,岳里帖木尔得到了别勒古台的推荐,先是继承了父亲的余部,后来又掌管了一群钦察人,成了新上任的几名钦察千户之一。

年轻人头脑灵活,学习能力强,岳里帖木尔已然把蒙语练得纯熟。他好奇地问道:“你们是蒙古人,还是汉人?你们从汉人的国家来,是因为在那里过得不好么?”

幸存的蒙古人低垂双眼,眼中有强烈的愤恨闪过。但他们掩住了愤恨,只老老实实地道:“汉人的国家很是富庶,百姓也温和。我们在那里过得很好,之所以回到草原,是为了报效大汗。”

岳里帖木尔的父亲土土哈,就在年初死于和北上周军的战斗。岳里帖木尔对南方的汉人国度绝没有半点好感,闻听立刻呸了一声,骂道:“骗谁呢!那些汉儿都很凶恶!”

过了半晌,他看看身边围拢来的骑士们,想到了自从当上千户以后,要喂饱这群恶狼多么不易,想到这片草原多么广袤,较之于故乡又多么贫瘠。

他又问道:“或许军队凶恶,百姓却温和吧?……你说他们的国家很是富庶,到底富庶到什么程度?”

(本章完)

第980章 逼迫(下)

当下探子们指手画脚地陈述,说汉地物产何等丰饶而眼下又是何等有利的时机。

但凡曾经在汉地生活过的蒙古人,眼界比长期停留在草原的同族开阔些。而且既然想着回到草原报信,事前也有过打探的过程,故而说起汉地的金玉珍玩如何,绫罗绸缎如何,乃至香料瓷器如何,吃的喝的如何,顿时令众人一片哗然。

队伍里的钦察人倒也罢了,伯牙吾人乃是花剌子模的后族,知道当年花剌子模的富庶。而花剌子模之所以能营建上百万人口的大城,正是因为其国境之内,有无数商贾东西往来,将来自东方的丝绸、瓷器填充了花剌子模的市场。

那些货品是多么珍贵,伯牙吾人都是记得的。商贾轻轻松松一转手,就得十倍之利,甚至有从更西方来的商人恨不得拿等重的黄金来换!

只不过作为陆上商路的中枢地带,在花剌子模人的眼里,无论东方还是西方,那些传说中的国度都太遥远了。上百年来,他们习惯了商品在自家国中流转,却很少去想它们究竟从何而来。

却原来,这些商品便来自于草原南面的汉人国度?就这么近,近到了伸手可及?

岳里帖木尔是个满脑子战斗的年轻人。

和他在菊儿汗的宫廷里长期享受和平与奢华的祖先们不同,岳里帖木尔从小就仰慕花剌子模的英雄塔延古将军远征赫拉特的事迹。在蒙古大军涌过锡尔河的时候,岳里帖木尔年方十四,便成了极少数敢在战场上与蒙古勇士正面对抗的勇将之一。

但随后,正因为在战斗中目睹了部落成员被割草一般杀死了成千上万,见识到了也克蒙古兀鲁思作为战争机器的可怕,岳里帖木尔又很快成了蒙古人的忠诚支持者,屈膝于蒙古人仿佛永无止境的征服欲。

今年以来,越来越多的西域部落战士涌入草原,无数人彼此传诵着,都说大汗即将以前所未有的兵力,发起向草原南方汉人部落的进攻。对此,岳里帖木尔的父亲土土哈一直有些犹豫,他不明白,那些南方汉人部落得多么强大,才使蒙古人自己打不动,还得调度降众去拼命。

岳里铁木尔的想法却不同。

他觉得,想要融入狼群,做能吃肉的一份子,而不是被吃的肉,就得展现自家的尖牙利齿。敌人愈强,蒙古人能用得到新降部落的地方就越多,新降部落中人的地位就越高,这是很简单的道理。

没看见最近这阵子,他所带领的伯牙吾人和钦察骑兵们,已经好几次剿灭了草原上对大汗阳奉阴违的蒙古部落?这就是地位急速提高的证明!

可惜大汗如此威严,敢于在他目光注视下偷懒耍奸的部落实在不多,想要展现尖牙利齿,最终得着落在真正的敌人上头。

现在他和他的部下们忽然知道,原来大汗想要对付的敌人,就是花剌子模上百年里赖以发财的货物来源,那传说中的金山银山?

“我们在这片草甸地带每日来回巡逻,好不容易才撞上几个机灵的!”

他兴奋地拨马打了两个转,向队伍外圈一人喊道:“早说呢!这样的敌人,再强也值得打一打!”

处在外圈,作蒙古贵人打扮的罕秃忽笑着应道:“岳里千户胆子很大,像我们蒙古人的好汉。”

罕秃忽是别勒古台的儿子。

此前别勒古台抢占狗泺榷场,又在乌沙堡与大周皇帝亲领的兵马厮杀,罕秃忽全程都陪着。打了败仗以后,别勒古台自家觉得没脸耀武扬威,于是把许多任务都丢给了儿子。

这两个月里再度扫荡动摇的蒙古部落,便是岳里帖木儿动手,罕秃忽负责监管。

看着岳里帖木儿满脸跃跃欲试的申请,罕秃忽嘴上赞同,心里却冷笑两声,随即冷笑又形之于外,在他的嘴角形成了隐约狞笑。

为什么不早些把汉儿的富庶情形告诉岳里帖木儿?因为只有让这些野狗自己发现,才会觉得猎物特别香,才会特别积极地试图捕猎。

伯牙吾部的无数同族,脑袋早都喂了也的里河和押亦河里的鱼,尸体被玉里伯里山下的野狗吞食。要不是成吉思汗念在伯牙吾部的祖先勉强可算是迭列斤蒙古的支脉,他们早就和其它花剌子模人一样被杀尽了。

剩下的这些人,全都是在花剌子模享尽富贵,却背叛了摩诃末算端的叛徒,根本就是一群没有节操的混蛋。他们在罕秃忽眼里,地位和前阵子大批逃散的汉儿奴隶一样,和最近不断响应招募的林中人一样,只是表面上与尼伦蒙古诸部习俗接近罢了。

罕秃忽记得,成吉思汗在斡难河畔竖起九斿白纛的时候,包括草原上各种居民在内的,所有的蒙古人都觉得,他们将从此融为一体,跟着成吉思汗做世上最凶猛、最尊贵的征服者。

但十几年下来,连续不断的征战并不全是胜利,而失败教会了蒙古人更多。包括罕秃忽在内的许多人都明白,要战胜南方的强敌,需要血流成河。负责流血的,当然是康里人或者伯牙吾人、钦察人优先。

明摆着,这些后来者不会在草原拥有自己的份地,但却要大量承担战斗、巡逻、镇压的任务,而且随着草原上的气氛渐渐紧张,他们承担的任务越来越繁重。

哪怕岳里帖木尔再怎么忠诚和积极,也不会改变这一切。一条狗亢奋异常地汪汪叫着,那又如何?

草原虽然广阔,却不可能持续供养他们。

草原上真正水草丰茂的好地方,面积是有限的,而且早就被黄金家族瓜分殆尽了。剩下的草地,受气候和水源地的影响很大。

去年到今年,草原上冬季有过雪灾,春季有过旱灾,不少土地的承载能力就算还在,也比好年景时略低些。偏偏与大周的交易中,获得的粮食又极少、

太多千户那颜们南下掳掠以后,已经离不开汉儿提供的各种奢侈品,所以大量的牛羊换回来的,都是些不能吃不能用,徒然看着闪闪发光的玩意儿。

这种情况下,成吉思汗还不断地从西域调度军队前来。数万骑兵,数万战马,十数万的随军民伕,上百万的牛羊畜群在急剧消耗草原上本有的积蓄。要不是此前打了几仗消耗了许多吃饭的嘴,饥荒早就开始了。

在越来越像汉人城池的和林,许多粮食被提前搜罗起来,掌握在黄金家族的权贵之手,除非拿出真金白银或者上等的草场来交换,否则绝不可能拿到。另外,用汉人朝廷印制的纸钞也行。

更多部落则以几倍的速度消耗着他们的牧群,直到某个时间点成吉思汗挥动大手,允许他们把贪婪和暴力释放于敌人。

好笑的是,汉儿这会儿也拼命放出风声,想要诱使蒙古军去攻打他们经营数载的防线。他们难道以为,在惨烈的消耗战里,死的会是蒙古人?承受不了损失的会是蒙古人?

那是不可能的。汉儿这么做,只会减去蒙古贵族逼迫炮灰送死的麻烦,好得很,好得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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