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天下风云,终见瑶光

“燕玄纪?没有听过这样的名字啊……”

“先生还有这许多朋友啊,不过,毕竟是先生。”姚连荣感慨,他家贫苦,来此为先生做些事情,可旁听先生讲学,所以在他的眼底,先生就是天下最了不得的人了。

十年前那一场大雨里面,先生忽然出现在这会南城,而后开了一家私塾,只十几个学子,先生应是有学究天人之才,但是讲学却并不深入其中,只是让他们蒙学,然后便让他们去其他私塾读书。

姚连荣也去过其他私塾旁听,却发现那些所谓饱读诗书的大儒奋进心思讲述的东西,偶尔还不如先生蒙学的时候随口说的,姚连荣知道,这是本质的差别。

凤凰随意泄露了一点,也不会是那些彼此争斗谁才是大夫子的儒生能比的。

于是他又重新回到了先生身边。

先生方才教导他文武之艺,如此才知何为绝世的才华。

今日来此收拾,姚连荣把这信笺收起来放好,然后帮着师娘洒扫了院子,喂了鸡,蹲在那里伸出手臂去掏,好大劲儿才掏出来两个鸡子,却被老母鸡啄得手臂上青一块紫一块。

他师娘问他为何今日早早来了,这少年恭敬回礼道:

“我记得先生就是十年前的这几天来的。”

“之前做零工,攒下了些钱,便买来些酒肉送给先生。”

“之后就回去了。”

鬓角已都白了的女子看到了那一封信的名字,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丝怔住,许久许久,抬起眸子,看着周围,这熟悉的一草一木,忽然有恍惚之感,最后她温和微笑,道:“是好孩子。”

“但是你先生他,虽然不喜欢这些时日,却也会赞许你的孝心,今日,就不要走了。”

“一起吃顿饭吧。”

“啊,这样会不会太打搅先生和师娘了?”

女子只是温和笑着说打搅什么呢?

她没有把信扣下,而是放到桌子上了。

姚连荣挠了挠头,憨厚一笑,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却已经听得了脚步声,转头看去,一名约有五十岁出头的夫子一手提钓杆,一身青袍,手中鱼篓里面满满当当的。

姚连荣去看,果见许多肥硕鱼儿。

陈国占据江南,水源丰厚,多有水产渔获,百姓都有些捕鱼的手段,但是却也因此,越是肥硕的鱼儿越是避开了许多钓鱼高手,极狡猾,很难被捉到。

可是先生每次都钓回来许多。

每一次都六条,从不多,也不少。

之前还有人觉得先生钓鱼,只是玩闹,先生如此这般数月,那些钓鱼的男人们才都极钦佩起来,觉得不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也确实,先生能讲书,能喝酒,能钓鱼,还插一手好稻田,劈一手好柴火。

看天上星辰,就知道明日晴雨。

从不迷路,也可推断水流涨落,风势大小。

姚连荣只觉得,天下偌大,绝不会有比起自己先生更为厉害的人物,看着这许多的鱼儿,兴致勃勃道:“庞先生,我来处理!”

“嘿嘿,今日一条红烧,一条炭烤,还有清蒸。”

“剩下的垂在水中,还可以再吃一日。”

庞水云微笑道:“就如你所说吧。”少年捧着东西去了,庞水云擦过了手,看到桌子上多了几封信件,前面几封只是这些年结交的朋友,邀请他去游山玩水,庞水云一一回复。

神色温和答应邀约。

然后他看向了最后一封,看到上面的名字。

燕玄纪。

只是一瞬间,还不断蹦跶着的鱼儿,愤怒追逐着姚连荣的鸡鸭鹅,还有夏日树上吵闹的蝉,都瞬间死寂了下。

如坠冰窟!

庞水云握着信笺,手掌的青筋贲起,耳畔仿佛听到了喊杀的声音,刀剑鸣啸的声音,他的眸子扬起,最后只是放下了信,不曾立刻去打开,然后前去和弟子吃饭。

庞水云仍旧如常。

只是目送那少年离开之后,方才踱步回来,心神平静。

拆开了信。

扫过了这信笺上的文字,庞水云平静下来的心情再度激荡起来了,燕玄纪的风格就代表了他写信绝不会是多咬文嚼字,极为朴实直接,却也因此,冲击力极大。

燕玄纪讲述江州城的事情。

又道:“我等护送岳帅离开了江州城,抵达了边关,虽是有主公耗尽元气为岳帅护持心脉之气,但是岳帅仍旧假死未醒,我等不知该如何去决断,是留在此地,还是脱离陈国。”

“有兄弟认为,陈国皇帝固然可恨,但是百姓何辜。”

“他们离开,防线大开,死伤无数,又有人认为,岳帅在此,仍旧不安全,仍旧会被打扰。”

“越千峰赶来,他说他第一次闯皇宫离开的时候,有个年轻的谋士给他找到了住处,而那谋士给了他三個锦囊,说岳帅救出之中,就打开第一个。”

“我们打开了,那个年轻谋士。”

“他给出第三条路。”

“一部分兄弟留在此地,镇守城关;另有绝对精锐具装骑兵,用来进攻的所有特型战团,保护岳帅,凿穿两国防线,直入关外!”

庞水云的手掌剧烈震动了下。

他的眸子瞬间锐利。

他连声赞叹道:

“好,好,好!”

“孤军叛军,又是纯粹的进攻性兵团,陈国应国都不会和这样的人拼命,而关外,嘿,薛天兴和原世通,这两个家伙举起的太平军名号,就在关外混战,两个人打出真火。”

“可是只要他们认太平军这个名号。”

“就必须保护护送岳鹏武的孤军。”

“彼时关外就是三者对峙,直接把他们两个的冲突稳住了,算是上佳的计策了,若是我来,也会如此。”

“只是留下了岳家军,终是仁善么?”

庞水云看着这信接下来的部分:“主公此刻脱离了战线,吾和越千峰欲要回来帮他,却也要在安顿好岳帅之后;是以,水云,你该出山了,那年轻谋士现在去了应国,不在主公身边。”

“主公虽是英雄之器,终究年少,自古豪雄之主,需有谋士左辅右弼,你若不在,我等终究难以安心。”

“另外,那谋士让我等将一个锦囊交给你。”

“随信已寄去了。”

庞水云注意到信笺最后用细线坠了一个锦囊。

他摩挲着这个锦囊,已是白发的谋士思考着若是自己,为何要离开李观一前去应国,还是和突厥七王联手,老者垂眸自语道:“要助突厥七王独立,让草原分裂?”

“然后让应国的太子和二皇子之间间隙,爆发夺嫡之乱,搅乱了应国的朝廷,可是,如此做是为了大陈有发育的时间,可是陈国已乱了啊,他这样做,有什么用吗?”

庞水云沉思许久,他不知道年轻谋士在想着什么。

他打开了锦囊。

那个年轻谋士的笔迹清秀:

“主公可去陇右,天下风云变化,需蛰伏,唯有一个要求。”

庞水云仿佛和那个年轻的谋士面对着面坐下来了,他仿佛看到那谋士微微笑起来,写下来了四个字。

【只做客将】。

清秀平静的字迹,却在这四个字上,有龙吟虎啸吞天下的气魄。

如同雷霆一般,庞水云眸子剧烈收缩。

在这一瞬间,他的眼中,这个年轻谋士的计策再度发生了变化,不再是一个上佳的,保护岳鹏武的计策了。

令岳家军防守的战团留下,制衡应国。

进攻性的兵团保护岳鹏武入关外,以岳鹏武制衡关外那一位天下前十的名将,又制衡住其余两支太平军,以等待真正的太平公传承者回去。

还将性格刚直的岳鹏武直接从陈国前线调走。

而留下的岳家军,绝不如他们的主将那样的刚直,他们留下,到底是为了防守应国。

还是等到另一个人起兵的时候,长驱直入?

于是,弱陈国,裂突厥,乱应国,制衡四方,无论敌方还是己方,会影响到大局的所有人都有安排。

庞水云轻声呢喃:“只做客将。”

四个字,平铺直叙,可若是在这天下涛涛大势之前,却有一股如龙潜于水,猛虎独行的气度,因为这四个字,在庞水云,澹台宪明和破军这样的谋士眼底,其实是是另一个意思。

【终此一生,不为人下】。

写下这一封信的年轻谋主,一定是一个又自傲又自负,眼光极高的人,他知道只有能看到天下的人可以明白这四个字的意思,可以窥见这四个字背后的波涛万丈。

你若是看不懂,就不配来此。

“真是倨傲的人啊……”

庞水云笑起来了。

【终此一生,不为人下】

这含蓄,却又张狂的文字。

足以瞬间点燃一个已经老朽的,在上一个时代被燃尽的老者的心,他看着这锦囊,如见天下为棋盘。

年轻的谋士目光如火,一步一步布局,澹台宪明的舍身局,在短短时间,竟然已经被那年轻谋士吸收学习,然后成长,瞬间更改,化作了另一个局。

年轻的谋士把这样的局送在了庞水云的身前。

然后对他邀约。

原本只是上佳的计策,在最后那【只做客将】四个字补上之后,就化作了一个绝世的战略,庞水云轻笑,而后放声大笑,他根本没有去看这个锦囊信笺下面的署名,只是将其抛飞,道:

“谋夺天下,算尽苍生。”

“不愧是破军,比你的师父和师祖,强多了。”

……………………

庞水云转身,看到了自己的妻子就在门口,鬓发全白,脸上也有了皱纹的女子看着他,似乎没有想要劝说什么,这位曾经的才女只是转过身,抱着一个匣子,轻轻放在桌子上。

她轻声道:

“其实我看到那一封信的时候,就知道,伱一定会走的。”

“你去哪里,我都陪着你。”

声音顿了顿,女子轻声道:“其实,在这里隐居的十年,我很开心。”

上面有一把锁,锁住了匣子,也锁住了心。

其实那锁已经锈迹斑斑了。

都不需要钥匙,只是碰一下,这锁就碎,落在地上,一地的灰锈,这样的锁,只是几文钱的货色,是个男子,有些力气,就能够直接拽断,这样的锁是锁不住东西的。

他缓缓伸出手,打开了匣子。

偌大的匣子,里面唯独一把剑,一个腰牌。

他握着剑,缓缓将剑拔出剑鞘。

这剑封锁十年,并不曾有半点的锈迹,拔剑的声音清越,闭着眼睛,耳畔就还可以听到怒吼,咆哮,听到刀剑的鸣啸声音,这些声音混杂在风里,让年老的心脏再度疯狂跳动起来。

“太平军——!”

他睁开眼睛。

剑身倒影他的双瞳,丹凤眼微扬,眸子凌厉。

他又看到了。

燕玄纪的大纛!

铮然鸣啸,长剑归鞘,剑气扫过的时候,门外的树木飞扬,柳叶纷纷扬扬地落下来,终究斩断了这十年的隐居,他伸出手抓住那虎符,然后佩戴在腰间了。

太平军二十四将,谋主之一。

前代纵横五子之一。

飞凤,庞水云。

出山。

夫子在第二天,再度为孩子们蒙学,然后说自己要离开了,他把自己的鸡鸭都送给了邻居,书卷送给了姚连荣,只是一身青衫,和妻子离开这里。

姚连荣不舍:“先生,你要去哪里?”

庞水云道:

“去我该去的地方,你好好读书,他日,或可来找我。”

那少年依依不舍离开了,旁边妻子询问庞水云去何处。

庞水云道:“奔离陈国,他不会去靠近慕容家的边关的,最合适的地方是瞬间去另一个城池,然后转折离开,所以,他会去的地方,不是江南第十八州关塞。”

“是这里。”

“【镇北城】!”

“也是,破军计策之中,岳家军那一支兵团会穿行过的地方!”

庞水云轻笑起来:“在救岳鹏武的同时,又要吸引边关,为少主的离开创造足够的机会。”

“当真,狡猾的谋士。”

……………………

李观一知道了江湖上狩麟大会的消息,并没有兴趣去那里凑什么热闹,他只想着和婶娘和瑶光汇合,麻烦事情太多,他可不打算赶趟上去。

摸了摸麒麟,随口问道:

“麒麟啊麒麟,你什么时候能恢复啊。”

麒麟迟疑了下,道:“再吃几顿。”

李观一疑惑:“嗯???”

麒麟立刻在他心底改口道:“我是说,一天三顿,再吃几顿,大概就,就三五天就可以恢复,能再打一次了。”

李观一狐疑看着那麒麟所化的长毛狮子猫,后者恼怒转过头去。

李观一也只是洒脱笑了下,不是很在意,他现在身有宝甲,手持神兵,有麒麟的绝对底牌,不说如何,骑了麒麟至少可以在越大哥薛老这样的强者面前跑路退去。

除此之外,还有陈玉昀贡献的那一道符。

三炷香时间内,就会如侯中玉那样,力大无穷,刀枪不入。

陈玉昀,侯中玉,死掉之后,都是好人啊。

少年笑着想,仰脖喝了口葫芦里的酒,是低度数的米酒,带着一种甘甜,夏日喝的话,颇为爽口,去了【镇北城】附近的卫城,李观一驱车入内,上楼吃饭。

正准备吃面的时候,李观一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声喊叫。

“欸欸欸,这位道长,咱们这儿开门对八方,做的是买卖,实在是没有法子招待您了……”

外面传来声音,李观一扒拉面,低头看去。

门外面一个道士,穿着衣衫古旧,似是因没有银子要被赶出去,李观一见那道人似是许久不曾吃喝,脸上有饥渴之色,想了想,道:“小二哥!”

店小二抬起头,道:“哎,在在在。”

“道爷您说,有什么吩咐?”

李观一道:“让这位道友进来吧,我来请客。”

店小二顿了顿,就退开来,也极客气地对刚刚拦住的道人道:“好嘞,既然有人请,您算是运道不错啦,客人,道爷,您请!”

那道人走上来。

李观一道:“也为这位道友送一碗面。”

那道人道:“多谢小友。”

李观一看到那位道人面容苍古,气度俨然,店小二利落上了一碗炸酱面,道人瞥了一眼,淡淡道:“太过于寒酸简朴了些。”

店小二闻言发火:

“有肉有面还有菜,上好的猪油炒的好炸酱,你这道士,说什么!”

正在吃面的李观一扬了扬眉,拦住了店小二,道:“哦。”

“道友想要什么?”

道人淡淡道:“无肉不欢,无酒不可,肉就要有三牲五祭,酒要二十年以上的陈酿,不可以有一丝的渣滓,才勉强可以润喉。”

李观一听得笑了,道:“还要什么?”

“道长,一并说了吧。”

道人看着眼前少年,道:“另要一身好道袍,金丝玉缕,江南绸缎,要一柄好拂尘,雷击木,扯银丝,一双藕丝鞋,犀角带,也差不多了。”

店小二瞠目结舌。

李观一笑道:“小二哥,把这个东西端下去吧。”

店小二急了,道:“道爷真要满足他?”

李观一道:“把上面肉酱给我扒拉了,就一碗素面就可以了,这样的家伙,不配吃肉的。”

店小二一怔,旋即痛快道:“好,好嘞!”

那道人微微一怔,李观一把面推过去了,认真道:

“这位道友,萍水相逢,一碗素面,聊表心意了,请。”

“能填饱肚子的。”

道人似乎是诧异,那少年把扒拉下来放到小碗里的肉酱放在麒麟的碗里,和麒麟大快朵颐,吃饱喝足了,起身擦擦嘴,想了想,李观一从怀里拿出钱袋子,数了几十个铜板,放在桌上。

“虽然你很不讲究,但是看你面相,也是饿极了的,这些铜钱你拿去,够你七八日饮食的了,大丈夫,有手有脚,做些什么都可以整一口饭吃,再去城里道观里挂单,每日虽然要洗菜挑水,也有口饭。”

“不要总是招摇撞骗。”

少年把麒麟猫放在肩膀上,痛痛快快道:

“走了!”

那道人握着这铜钱,看着李观一走远,忽而风吹而过,黧黑面容和古旧道袍都散尽了,化作了银发玉簪的道人,却是道宗,手中拈了拈这铜钱,道宗嘴角微不可查微微挑起。

招摇撞骗?

“……有趣。”

等到过了一会儿,店小二再来的时候,桌子旁已没了人。

只是碗已空了。

那一碗烟火气的素面,确实是被吃了的。

…………

李观一回忆地图,想着距离瑶光给的位置不远了,夏日天气干燥,口渴,这种和前世饮料类似的米酒,消耗极快,少年想着要不要直接买一坛算了。

在买米酒的时候,忽然有人扯了扯他左边的袖袍,而李观一竟然没有感觉到半点的气息,心中微怔,往左边回头看去。

没有人。

可顺势回头的时候,右边脸颊有触感,是微微凉的触感。

银白色的发梢微微扬起。

带着兜帽的少女踮起脚尖,手指轻轻戳在李观一的脸颊上。

精致不似凡人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安静看着迟到的李观一。

然后——

戳,戳。

(本章完)

第182章 武道传说,赤霄剑鸣

在注意到李观一的视线落下的时候,那戴着兜帽的少女很自然地收回了自己的手。

然后朝着后面轻跳了两步,拉开距离。

手掌交叠放在身前,兜帽遮住面容,唯鬓发微扬。

是瑶光。

她嗓音一如就往宁静,道:“您来了。”

“我已经等您很久了。”

李观一先是欣喜,而后听到少女补充的第二句话,觉得瑶光是不是因为他来得有些迟,才稍微捉弄他,可是打眼看过去,这银发少女的脸上仍旧没有什么情绪的。

李观一晃了晃葫芦,带着笑意,道:“我刚刚还在想着什么时候能遇到你,没有想到眼下就碰着了,你们平安无事就好。”他打了米酒,把葫芦挂在腰间,那少女也跟着一块走,两人寻了个茶楼。

把牛车往外面放好,就上了楼去。

李观一要了一壶茶,几样点心,上了楼的时候,李观一自然而然地环顾了一圈,看到这茶楼已经有客人,乃是一位二十岁数出头的公子哥,一身锦袍,并两名俊俏女子,一个捧剑,一个捧琴。

似是不喜这城镇里的其余客人,只独自坐在窗户边。

那两名俊美侍女用绸缎铺在桌子上,自有食器和茶器。

只要了这一个窗台赏景。

见李观一一身浆洗发白的道袍,那少女又穿了一身简单游人的衣衫,并不曾多瞩目,只是自顾自饮茶赏景。

李观一脚步顿了下。

他感觉到自己腹部,那刚刚凝聚的万古苍月不灭体金丹震了下。

那赏景的锦袍公子也微震,抬眸看来。

李观一神色沉静平淡。

控制住体内的金丹。

这种感觉,是那個锦袍公子,也有这一门功法?不,不像……

是同源有关的武功。

是侯中玉那发了疯的师祖,还是说,武道传说青袍客?

李观一心神微动,神色沉静,和瑶光坐下,点心上来之后,少年道人给对面那少女推过去,道:“这几日你们怎么样?”

“婶娘呢?”

瑶光瞥了一眼点心,然后没有碰,只是嗓音宁静,回答道:

“出城之后,一路而行,游山玩水。”

李观一咧了咧嘴。

虽然说他自己就是这一段时间江湖和朝廷的漩涡之一。

但是这一路上也是打杀出来的。

瑶光和婶娘倒是清闲。

白发少女道:“至于婶娘……”

少女双手捧着一个点心,慢慢咬了一口,咀嚼咀嚼。

咽下。

然后才慢慢道:“我把她藏起来了,没有我带路,没有人能找到她,所以她很安全;然后我就出来找您。”

李观一没有问瑶光为什么能找到他。

他知道少女一定会说什么命定之约云云,和瑶光汇合,又知道婶娘现在安全,李观一心底始终绷着的一根弦,总算也是稍微松缓下来了些,只是一边给瑶光推过诸点心,一边闲聊。

之后就是要和婶娘会合了,按照瑶光所说,约莫几日路程,并不长,不过按照瑶光的脚力,或许她是在安顿好婶娘之后,就离开那里了。

越是靠近【镇北城】,江湖势力就越多越杂。

少女一路行来,估计也不容易。

只是瑶光才吃了几口,李观一就听到了外面传来嘈杂声音。

那边那位锦袍公子也微微皱眉。

脚步声沉重急促,一伙儿大汉从楼下奔上来了,眸子扫过去,就盯上了李观一这里,大步走来,李观一喝茶,觉得江湖事情果然很烦,这一伙儿人盯着李观一旁边大口吃点心的长毛狸奴儿。

“我的锦毛鼠,见了这猫儿竟然不能动弹,当是异种。”

“那道士!这猫是我们神兽山庄的,却是逃脱,未曾想,被你这人给夺取了,把东西给我留下,再磕三个响头,爷爷我就饶了你,要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李观一看向麒麟,心中道:“你就不可以收敛一下吗?”

麒麟吃点心。

回答:“嗷呜嗷呜嗷呜,老虎会为了绵羊收敛自己吗?”

充满野性且自然而然的回答。

“嗷呜,这个东西真不错。”

长毛猫儿连头都没有抬,那边的白发少女眸子好奇打量着这异兽,伸出手指轻轻触碰麒麟,先是小心翼翼碰一下就收回来,然后才放下心来,慢慢抚摸。

除去李观一,谁都不准碰的麒麟,此刻却并不反感瑶光的触碰。

少女眸子里都是好奇和专注。

神兽山庄的大汉见李观一不回答,大怒出手。

这一伙儿人和之前李观一见了的那些个小喽啰不同,都是有些武功,为首的已有二重天顶的境界,此刻出手也是重,李观一坐在板凳上,那把松纹古剑只是连鞘挥打,这几人就近不得身。

这大汉失了平衡,朝着桌子上点心和麒麟猫儿倒下。

这一下,麒麟若是反击难免暴露,这点心则是一定要被压扁了的。

忽然似有流光。

这几个大汉就自己撞在自己人身上,齐齐爆发全力,然后把自己人打倒,只是一瞬间就全倒下去了,一个个昏迷不醒,没能碰到桌子,那边的银发少女小心翼翼抚摸麒麟猫。

不曾抬头。

点心也不曾被撞塌了。

李观一讶异,看向那边的瑶光,少女掰开一块点心,喂给麒麟,麒麟所化的猫儿大口咬着,于是银发少女并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也浮现出一丝柔和。

李观一好奇,这手段,是阵法?

瑶光的手段大多都是在阵法和奇术上,武功却是一点不会的。

又看着这帮神兽山庄的武者,微微皱眉。

“又是神兽山庄。”

“是为了狩麟大会……狩麟大会汇聚了陈国北域的所有江湖势力,人多即杂,有很多时候,麻烦的事情太多了,需得早些去和婶娘汇合才是。”

李观一想着。

感觉到一只温润柔软的手伸过来,拉了拉他的手。

瑶光小心翼翼把麒麟抱起来,把点心也都收起来了,白发少女把点心放在一个匣子里,装在随身的一个包囊里面,然后道:

“我们走吧。”

李观一点了点头,这里的动静不小,那边的锦袍公子也讶异抬眸,主动起身过来了,然后行了一礼,洒脱自在道:“道长,好厉害的武功和阵法,在下开了眼界。”

“未曾想到,在这里可以见到凌空布阵的手段。”

“莫非道长师从于昆仑玉京阁?”

“我只知道昆仑剑派四大长老之一来了这里,参与狩麟大会,未曾想到,还有缘法得见阁下。”

李观一道:“在下只一乡野道士,不知道什么昆仑玉京阁。”

锦衣公子笑道:“原来如此,是我冒昧了,还请道长恕罪。”他微微抱拳一礼,却忽然出手,双手如蝴蝶飞舞,却又有如浪潮风暴般的气势。

李观一早防着他。

这一下对方出手,他亦不退,手中握着剑,只是以一股刚猛劲气砸出,两人交锋一瞬,这楼都似震动了下,李观一只觉得对面这年轻人内气不逊于小剑圣胥惠阳,体魄却也非凡。

那锦袍公子未曾用了大狠劲,只是笑道:“原来如此。”

“我试试看道长的手段,确是打熬体魄内气的纯粹武者。”

“昆仑玉京阁的手段,或许是我看差了。”

李观一垂眸,他感觉到了体内的【万古苍月不死药】金丹晃了下,眼前这青年目光也看着他,李观一知道对方一开始就和自己有感应,之前什么阵法,只是试探罢了。

锦袍公子微笑道:“不知道道长尊姓大名。”

“狩麟大会,该是能相见的。”

李观一朗声回答道:

“贫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师从侯中玉真人。”

“陈玉昀是也!”

白发少女看着少年道人一脸正气说这一番话。

少女面无表情,只是往麒麟嘴里塞了点心。

对面的锦袍公子也点头,赞叹道:“好,陈玉昀……”

“玉者纯粹,昀如大日光芒,好名字。”

李观一和瑶光转身离去,手掌始终扣着剑柄,这锦袍公子倒是不再出手,只是拈起茶盏,疑惑道:“功夫不错,只是奇怪,他的功体里面,为何有《万古苍月神功》的味道?”

“似是同本同源,可是又偏离了,好似糅了些其他的东西。”

“是术士手段?”

“还有那阵法……”

“那一手,分明就是玉京阁嫡传子弟才有的手段……”

………………

李观一坐上牛车。

那健壮的牛儿通晓人性,慢悠悠地拉动了。

李观一看着那窗边的锦袍公子,微微皱眉,瑶光坐在少年旁边,在她坐下的时候,整个牛车就仿佛在气机交错,命格流转的星图之中消失了,化作了一片云霞。

少女抱着麒麟。

然后麒麟身上会让异兽暴动震怖的气息也慢慢被星光中和了。

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很普通的长毛猫儿。

正在慢慢舔舐爪子的麒麟怔住,抬起头,一副见了鬼的模样。

对于神兽来说,自己的气息被遮掩,就如同猛虎划分领地的气息被抹去了,麒麟看向那边白发的少女,少女戴着兜帽,只露出了鬓角的银发。

在李观一看不到的方向。

带着兜帽的少女坐在那里,手掌交叠放在膝前,鬓角垂落银发。

麒麟心底传来了少女宁静的声音。

“你好,我是瑶光。”

“之后的旅途,我们也要并行了。”

?!!!

长毛狮子猫的眼睛瞪大,祂第一次遇到有人可以直接在祂心底开口的,这比起当年的太平公和此刻的李观一这样,身负麒麟法相的约定者,更为直接。

那边的少女似乎微微笑了下。

只是一瞬间就消失了。

伸出手指,抵着唇边。

声音在麒麟心底升起来了:“气息我帮伱遮掩住了。”

少女伸出手揉了揉祂。

“不要给他添麻烦啊。”

李观一也从戒备那锦袍青年的状态放松下来,道:

“瑶光,你知道他是谁吗?”

瑶光的眸子不起涟漪,只是嗓音宁静道:“那是江湖名侠榜第七名的【琴痴剑寒】南青萍,第三重楼顶峰的功夫。”

李观一道:“你怎么知道的?”

瑶光看他,眨了眨眼,道:

“慕容婶婶将名侠榜带回去看过好些次。”

“看到您的名号也在上面。”

少女脸上没有表情波动,只是道:

“嗯,比方说,大陈金吾卫。”

少年道人嘴角抽了抽。

“婶娘知道了?”

瑶光轻轻点头:“嗯。”

于是李观一万念俱灰。

想着自己的大陈金吾卫名号怕是被婶娘知道,要被婶娘嘲笑很久,于是懊恼起来,如同陈承弼老爷子一样咕哝着说天下第一楼到底是在起什么名号?

你们是用脚后跟起的名号么?

他双臂枕着后脑勺躺在那里。

这位南青萍,武功不弱,比起宇文化,胥惠阳更强。

才二十余岁啊。

江湖天下,到处卧虎藏龙。

瑶光从她很大的包裹里面翻找了一会儿,翻出一卷名侠榜。

然后一下塞过去。

少年道人看着瑶光塞过来的名侠榜,看到了这位的经历,至于功体,剑法之外,还添了一笔,李观一微微垂眸,道:“疑似与武道传说之一,青袍客【长生】,有关。”

“果然。”

李观一感应自己体内的【万古苍月不灭体】金丹缓缓旋转。

这一门功法的源头,是侯中玉的师祖和青袍客雨夜谈话之后癫狂,侯中玉的老师就把这功法盗走,耗费了一甲子春秋,才把功法之中的戾气散去了,糅合了方士不死药的心得,重新完善。

但是其根本,还是来自于青袍客。

所以李观一和南青萍靠近才会有所感应。

便是类似于发现对方或许是同门同派。

武道传说吗?

“那位武道传说,被称呼为长生?”

李观一双手枕着后脑勺,想着那遥不可及的名号,在踏入江湖十天之后,伴随着见到许许多多的无意义的冲突,他还是碰到了些比较特殊的事情。

此刻的《万古苍月不灭体》金丹,就足以配合青鸾鸟法相,护持他的心脏不被【蜚血】侵蚀,但是也只是保命。

蜚血发作起来,仍旧极痛。

李观一有时候痛得厉害,拳头轰砸地面,冷静下来的时候,浑身汗水湿透,却也砸出一个一个大大小小的坑洞,在这个状态下,他爆发出的力量反倒是比起平常更大三分。

只是痛煞他。

武道传说,青袍客的功法,可不可能驱逐【蜚血】剧毒?

胡思乱想着,李观一提起葫芦来喝了口,那边少女好奇,于是李观一找来了一个小杯子,也给瑶光倒了一杯,少女轻轻闻了闻,然后舔了一下,然后才慢慢一口一口喝起来。

“味道不错吧?”

李观一坐在牛车上笑着说,瑶光跪坐在旁边,点了点头。

牛车慢悠悠往前走。

出了城镇,又路过野外小路,阳光太晒,午后倒是好了许多,天空渐渐黯淡下来,只是瑶光微微顿了下,李观一正在想着之后的事情,感觉到了少女伸出手拉了拉他。

李观一右手按着剑,侧眸看向瑶光。

银发少女道:“有人在跟着我们。”

李观一道:“有敌意吗?”

瑶光回答道:“没有。”

“但是,他发现我了。”

能够发现瑶光的阵法,这已经代表着有某种可能性,李观一提起剑,瑶光想了想,拉着李观一,让他靠近过来,然后一下凑近过来了。

少女的吐息在耳畔,鬓发从李观一的身前拂过。

瑶光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了一段话。

然后道:“您大声喊出来就行了。”

李观一握着剑,点头,朗声道:

“元之元一,元之会十二,元之运三百六十,元之世四千三百二十,元之元,以春行春之时也。元之会,以春行夏之时也。元之运,以春行秋之时也。元之世,以春行冬之时也。”

瑶光又开口,李观一也顺着少女告诉他的话喊出来。

如此变换数次方位,最后李观一道:

“方位在东,为树木之下,半春,半秋。”

“请出来吧。”

李观一的声音落下,许久后,那里走出一个人,不是旁人,正是今日曾见过的那个道人,面色苍古模样的道宗扫过李观一旁边的少女。

他用【皇极经世书】的步调来此,就是有结下缘法之心。

这小子,不似是个推占算经的根骨,没有察觉,他本来要离开了,没有想到,他不懂得阵法的奥妙,旁边那少女却发现了。

但是,无论是否是李观一发现。

他走出来,就是有缘法。

道人道:“路途遥远,不知可否载我一程。”

李观一笑道:“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请上来吧。”

面色苍古的道人坐上车,视线扫过了长毛猫,银发少女,最后落在李观一的身上,垂眸,伸出手,把李观一今日才给了他的铜钱放下来了,语气仍旧平淡:“你说可保七八日餐食。”

“就当是七八日的餐食了。”

李观一咧了咧嘴,只是觉得这位不知道何处来的道人有些难缠,还有些嘴毒,李观一大笑,并不在意这些,他秉性就有豪气,加上瑶光的判断,索性痛快道:

“好啊,这钱失而复得,也算是一件好事!”

那苍古道人不置可否。

李观一驱赶牛车优哉游哉地走。

入夜之前,要去寻一个落脚之处,有路口分叉,李观一的选择困难症发作,迟疑不决的时候,瑶光伸出手,掌心有星光在变化流转,然后看向李观一,道:

“请您把手给我。”

李观一递过去手,少女捧着他的手掌,念诵箴言,观星推占。

然后眸子睁开,嗓音宁静。

“左侧之路,有一定风险,也有一些机遇。”

“风险的话,大概是要动兵戈,只要您冷静谨慎,不会受伤。”

“右侧则是平平无奇之日。”

“您可以选择一条。”

李观一笑道:“瑶光你还懂得这些啊,嗯,世外三宗是会这些的,还是无事的好,左边这边……”

李观一看向左边的道路。

就在这一瞬间,李观一体内,赤霄剑的分影忽然鸣啸。

极为剧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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