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2.第232章 平凡如他

第232章 平凡如他

看着这些景色,人就不会这么浮躁了,也不会着急了。

唐人的生活节奏是很慢的,多数时候还能够看着田地里的粮食发呆,也能看着河流发呆。

“你会经常走出来看看吗?听说关中各县中就你刘仁轨很少与其他县的县令走动。”

薛万备站在一旁沉默,这话是说给后方的刘仁轨的。

太子殿下又来咸阳桥钓鱼了,没完没了。

刘仁轨回道:“臣以为殿下近来是心情浮躁,才会来这里。”

李承乾道:“那你现在不赶孤走了?”

“太子殿下出行势必要驱散乡民,只要不打扰县内乡民,臣亦不会打扰殿下。”

“那伱现在已打扰孤了,刘县令尤不自知。”

“臣如何打扰殿下了?”

“被人盯着后背的感觉很不舒服。”李承乾笑道:“不要总是站在后面,你走到近前来,这样孤会舒服一些。”

刘仁轨行礼道:“臣不敢。”

李承乾忽然一笑,道:“你连孤都想赶走,你还有什么不敢的?”

刘仁轨作揖低着头。

薛万备带着兵马守在一旁,默不作声。

说话间,李承乾钓起一条鱼,熟练地将鱼从钩子上取下,而后放入一旁的鱼篓中。

冷风吹过,几片枯叶落下,飘在水面上泛起涟漪。

李承乾呼吸着这里的空气,闻着空气的味道,看着流速缓慢的河流,钓鱼时人的身心就会沉浸在四周的环境中。

听着咸阳桥上热闹的话语声,在享受着此刻的没有朝章政事的宁静。

鱼儿又咬钩了,李承乾钓起来一条拇指大小的鱼。

刘仁轨注目看着,见太子将这条小鱼丢向远处的河面,看了太子的举动,他低头似有思索。

又钓了三两条鱼,李承乾便沿着河岸漫无目地走着。

薛万备帮着殿下拿鱼篓,一手提着鱼竿。

太子每走一段路,侍卫们便跟上脚步。

刘仁轨亦步亦趋跟在后头。

沿着河道的两侧田地上种着不少萝卜,远处的野地里还有不少孩子在玩闹。

李承乾道:“刘县令。”

刘仁轨快步上前道:“殿下。”

平日里跟在身后,唤他一句他还是能上前的。

别看他现在这般,像不点不亮的蜡烛。

他治下的咸阳县,县民都念着他的辛勤治理。

毕竟很少有县官会在收粮的时节,在田地里住一个月的窝棚,来看着粮食。

李承乾问道:“你现在俸禄几何?”

刘仁轨回话道:“自殿下将我等县令俸禄提至五品,年禄米二十石。”

这是自武德年间留下的俸禄规制。

可见太子殿下蹙眉了片刻,刘仁轨又有些担忧,难道说错了?

再又一想今年送来的俸禄就是这个数,又低着头思量着。

“平时生活如何?”

“回殿下,还算富足。”

这话听着中肯,李承乾停下脚步,望着远处思量道:“当真?”

刘仁轨行礼道:“臣的才能用于治县,殿下政令开明,关中各县生民安逸,夫复何求。”

李承乾又看了他一眼,低声道:“你是一个能一辈子做县令的人。”

“臣领命。”

如果换作是许敬宗,说不定现在已将漂亮话说上天了。

在刘仁轨嘴里是听不到夸奖的。

其实刘仁轨的生活并不富足,正如李恪所担忧的,刘仁轨甚至将他家的禄米分给了赤贫人家。

他对朝堂是忠诚且信任的,从他打死虞宁来看,父皇甚至将他从一个县尉提升到县丞,再升任如今的县令。

这种人很难得,因为在关键时候,他绝对会是第一个上的。

换一种说法,或者是一个宁天下人负他,他不负天下人。

汉室宗亲的老刘家当真都是这种人吗?

李承乾走入咸阳县,看着田地里的乡民将一捆捆的麦秆全部扎起来,堆放在自家的院落中。

还有一家老小,五六个人坐在田地里用饭,用了饭就小憩片刻,接着在田地里忙活。

当官兵进入县内,一众乡民便纷纷避让。

“恪弟最近还与你走动吗?”

“回殿下,吴王殿下如今在军中当值,当值结束之后,偶尔有找下官喝过酒,是吴王殿下带来的酒水与吃食。”

安宁的咸阳县,偶尔还能听见几声鸟叫。

景色看起来都是金灿灿的,一片枯黄色中还能听到几声犬吠鸡鸣。

走到咸阳县衙门口,就看到一个走路还显得蹒跚的孩子跑了出来,他伸出双手想要抱。

刘仁轨连忙上前抱住自己的孩子,道:“殿下见笑了,这是犬子。”

县衙内一个妇人也快步走出来,慌乱又有些带着赔罪意味,默不作声地行礼。

“刘县令,恪弟的朋友不多,他能将你当作朋友,你也应该将他当作朋友才对。”

刘仁轨行礼道:“臣明白。”

“好了,孤也回去了。”李承乾叹息一声,走出了咸阳县。

回到长安之后,李承乾给弟弟妹妹买了一大块甑糕,顺路看了看长安城的建设事宜。

李治嘴里嚼着甑糕道:“皇兄,皇姐说母后看父皇不爽利。”

“是吗?”

李治用力咽下甑糕又道:“母后今天来东宫与姐姐说了一些话,姐姐与母后说完也不爽利,还在剁排骨呢。”

仔细听了听,东宫的厨房确实有剁排骨的动静。

李承乾揉了揉眉间,道:“父皇又怎么了?”

“皇兄怎么知道是父皇的缘故。”

还能怎么想,这个家能让母后不爽利的,也只有父皇。

毕竟要是弟弟妹妹闯祸了,最先生气的应该是丽质。

若真是这样,现在李治应该在哭,而不是享受着甑糕。

李治十分单纯地解释道:“听爷爷说今天母后去见了父皇,还有舅舅商谈了一些事,后来母后便来了东宫,现在又回立政殿了。”

李承乾轻拍了拍他的后脑道:“没事,吃你的。”

“嗯。”

李治嘴里嚼着一大块甑糕,重重点头。

宁儿穿戴着围裙,手腕带着袖套,这些都是东宫特有的。

她手里拿着一块竹片压着刚刚塑形的陶土,转动一个圆盘。

一个陶碗的形状便缓缓成型,在小福的目光下,一个陶碗成型,放入平日里用来烤饼的炉子中,等待着成型。

其实也不是东宫没有碗筷了,只是宁儿喜欢在空闲地做一些陶器。

今晚,东宫的饭菜还是很丰盛的,就是排骨剁得有些太细碎了。

同样的饭菜也给陛下与皇后送了去。

这个时辰的长安城是很热闹的,用了晚饭之后,李承乾梳洗了一番道:“宁儿,准备一些布绢,孤要去看望老师。”

宁儿在寝殿内收拾了一番,找出了几匹较好又不会太过名贵的布绢。

“殿下去看望房相不能用太名贵的礼,这样就正好。”

李承乾让李治与李慎一人抱着两匹布绢,这两个蠢萌的弟弟陪在左右最好。

听到可以在夜里出宫玩,李治与李慎还是很高兴的。

走出宁静皇宫,夜色逐渐笼罩了整座长安。

临近入夜时分,朱雀大街上很热闹,一盏盏灯笼都已挂上,街道上的行人也不少。

李治这小子容易被外物吸引注意力。

李慎还要拉一拉他的袖子。

李治这才回神跟上脚步。

来到房相府邸前,李承乾说明了来意,带着两个弟弟走入府邸内。

一个仆从连忙走上前道:“殿下来啦,小人这就去通禀房相。”

“不用了,你带孤过去吧。”

走到老师的书房前,看着这里与去年来时也没什么变化,这间书房很宽大,书卷满满当当放在书架上,还能闻到墨香。

房玄龄来到门前迎接道:“太子殿下。”

李治与李慎先行行礼道:“见过房相。”

房玄龄抚须又向李治与李慎行礼。

“过了寒露节,就要转凉了,孤想着来看看老师,这些天少有在中书省见到老师。”

房玄龄低声道:“近来边关内外有诸多事要安排,前些天河东与朔方的兵马刚调动了一番。”

李承乾坐下来,看着书房中的陈设。

房玄龄询问道:“听说太子今天又去咸阳桥钓鱼了?”

“嗯。”

“见过刘仁轨了?”

李承乾接过仆从递来的茶水,观察着茶水中的茶叶,低声道:“他呀……一言难尽。”

“殿下重视县治,凡太子政令通过京兆府直达各县,这种方式是好的,可看殿下对刘仁轨十分在意。”

“老师觉得他是一个能做一辈子的县令的人吗?”

“殿下想要提拔他?”

李承乾否认道:“暂时还不想。”

房玄龄饮下一口茶水,低声道:“都说东宫太子门下才俊众多,殿下还缺这么一个刘仁轨吗?”

“老师说笑了,人才永远都缺。”

“还听闻陛下对太子殿下将西征得来的银钱用来修缮长安,陛下对此颇为关注?”

李承乾看着两个懂事坐在一旁的弟弟,他们也不说话,而是安静地坐着。

听着老师的话语解释道:“修缮长安城的事是经过中书省的计议,还有工部主持的,朝中要践行节俭的方略也是满朝文武皆支持的,父皇有些言语也无妨,支持孤的人还是挺多的。”

“父皇有抱怨也是正常的,至少父皇抱怨了,孤就会觉得父皇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很真实。”

房玄龄了然点头。

李承乾拿出一份奏章,道:“有些事东宫太子也不能一言而决,当初父皇封赐陕东道总管,就想着做一些事,奏章上的安排还请老师斟酌。”

闻言,房玄龄接过奏章,也没当即打开看,而是问道:“殿下真的不打算重用刘仁轨?”

李承乾解释道:“都说刘仁轨是汉室宗亲,可他这人从未以这个身份自居,正如他所言,若是朝中让他做一辈子的县令,他可以在县令的位置上坐一辈子的。”

“刘仁轨觉得他是一个平凡的人,平凡如他,与这样的人交谈,孤深得启发。”

房玄龄看着奏章上的内容,安静听着殿下的话语。

仆从将油灯的灯芯拔高一些,让光也更亮些。

喝下一口茶水,李承乾道:“欲谷设出卖了高昌,高昌王死了之后,孤从麹智盛那张追悔莫及的脸上学到了一个道理,世事无常其实是常态,世道并不是我们期待的那么好,所以我们不要依赖天赋,也不要依赖他人的帮助……”

“老师你看。”李承乾的话语顿了顿,道:“刘仁轨不以出身自居,他觉得他很平凡,可高昌王自命不凡,这一前一后的比较,不是很有意思吗?”

随着太子的话语结束,房玄龄也看完了这份奏章,将它放在桌上,安静思量着。

李承乾看仆从拿走了布绢,而后门外又传来了师母的话语声,带着一些自责与埋怨。

房玄龄道:“殿下,这些政令中书省可以安排。”

李承乾笑道:“有劳老师了。”

“都是利于乡民的事,保障官吏的好事。”

走出老师的书房,李承乾见到了师母,稍稍行礼后便告别了。

梁国夫人与老师夫妻两人送太子殿下到家门外才告别。

天色已经完全入夜,李治跟着皇兄的脚步问道:“刘仁轨是个很厉害的人吗?”

李承乾一路走着道:“他是个很扫兴的人。”

翌日,下了早朝之后,房玄龄便早早去见了陛下。

而太子见了于志宁之后,这位东宫詹事兼殿中侍御史的于志宁去京兆府。

在京兆府门外,停下脚步,于志宁思量了片刻,就独自一人走入了京兆府内。

半个时辰之后,于志宁就与京兆府尹李道宗,京兆府少尹许敬宗,以及京兆府书令官颜勤礼一起去了泾阳县。

寻常来说京兆府少尹许敬宗来泾阳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因为他一直都身兼着泾阳县县令一职。

杜荷留了些许的胡子,看起来也比当年沉稳了许多。

于志宁笑道:“杜荷公子,朝中想要买作坊中的纸。”

“这里有的是纸张,于侍郎随我来。”杜荷领着头,带着三人走到一个库房前,打开库房的大门,入眼的满满一仓库的纸张,这些纸张黄灿灿的,一卷卷成列在仓库的两侧。

些许阳光照入这处库房,于志宁取下一卷纸,这卷纸很厚实,重重落在地上。

(本章完)

233.第233章 殿下很不满

第233章 殿下很不满

看着这卷纸用麻绳扎紧着,足足有一尺的粗。

于志宁撕开边沿的纸张,听着纸张撕开时的声音,他询问道:“这和以往朝中的纸不同。”

杜荷道:“这些都是这半年存下来的新纸,当初的旧纸都交给朝中的。”

李道宗心中狐疑,杜荷将纸张送给东宫太子,东宫太子再将纸张给朝中使用。

这几乎已是朝中人人皆知的事,当初送到朝中的纸就足够多,一时间也用不完。

于志宁解释道:“老夫来为关中十二县买纸,每月关中各县共需三千尺纸张。”

杜荷点头道:“如今泾阳有劳作乡民六百人,造纸作坊一共一百七十人,可以增多人手来供给各县。”

于志宁就看着这些纸张,道:“一文钱一尺如何?”

知道于志宁是来找泾阳的杜荷公子买纸的,李道宗与许敬宗都没有想到这位于侍郎一开口便是一文钱一尺的价钱。

吓得李道宗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明明这深秋时节还有些凉,怎么就有汗意了。

魏昶端来了一盘石榴,石榴被掰开,可以直接取石榴籽吃,放在了桌上。

杜荷听到这个价格也是蹙眉良久,道:“这些不是回收再造出来的纸张,这都是新纸,洛阳的旧纸价格也是十钱一尺,这里的新纸可以十二钱一尺,如何?”

这个价格杜荷已给出了很大的让步。

李道宗与许敬宗坐了下来,两人吃着石榴,看着于志宁与杜荷开始了漫长的讨价还价。

要不是这位于侍郎又是东宫太子的詹事,他一开始就是一文钱一尺,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来找事的,就差没动手了。

许敬宗吃着石榴问向一旁,“这哪里的石榴?”

魏昶道:“从高陵县买来的,还有不少。”

许敬宗微微颔首道:“听说今年高陵县种出了不少的石榴,原来都是这般又沉又大。”

李道宗往嘴里送着石榴,道:“当年一颗石榴可以换一头牛,现在不同了,关中的石榴越来越便宜了。”

于志宁又道:“三文钱一尺!”

杜荷退让了一步,道:“六钱。”

“四钱!”

“好,那就四钱!每月给京兆府三千尺纸张,也就是十二贯钱。”

李道宗下意识叹息一声,太便宜了,这哪里是讨价还价,这根本就是来抢的呀。

一个明着抢,一个明着送地卖无甚意思,许敬宗觉得与关中各地的商贾讨价还价更带劲。

要不是为了建设洛阳的作坊,杜荷手中的银钱没有以前那么富裕了,那真是说一文钱就是一文钱了。

假以时日,许敬宗觉得朝中一定会将杜荷所有造纸作坊买下,而且是极其低廉的价格,低廉到令人发指的地步。

三人是走回长安的,纸张由马车先一步送去京兆府,并且还不用急着付钱。

许敬宗走在一侧,望向不远处,那还站在泾阳县外的杜荷公子,叹道:“大善人呐。”

于志宁道:“太子对现在的长安不满。”

李道宗双手背负,沉默不言。

于志宁强调道:“很不满!”

“敢问于侍郎,是京兆府有什么地方失职了?”

“这无关京兆府,是现在的长安局面。”于志宁解释着,“越来越多的文人士子聚集在长安城内,也就是说这些精英聚集在长安城内,坐享安乐,因此太子殿下十分不满。”

许敬宗抖擞精神,听他接着讲述。

“朝中政令很快会送到京兆府,将绝大部分的文人士子扩散到关中各县,甚至是更偏远的地方,投身支教事业,其名支教。”

于志宁走在官道上,继续道:“这是大唐未来十年内要加以施行的政令,教出更多的能够读书识字的孩子,给予书籍,命孔颖达老夫子制定课程,此乃大事。”

中书省门前,一个太监站在百官面前,朗声道:“谨太子殿下政令,河西走廊自东至潼关,洛阳,安排文人士子支教,其每一县有夫子十人,每一乡有夫子一人,即列入各县县志,凡有志愿支教者,皆可享崇文馆编撰一职亦可再参与科举,年俸禄米十石,每月再领五百钱,为期三年一轮换。”

“关中治理有成效,非孤一人之功,是朝堂上下各级官吏的共同努力之结果,自关中参与支教各县,各乡至朝中侍郎以下,所有文吏俸禄涨两成,所有侍郎包括朝中九寺,各监,寺丞监丞,提俸禄上涨三成,各部尚书俸禄保持不变。”

太监念完旨意,看着中书省内的百官,又道:“太子殿下有言,此政令即日生效,由房相,赵国公,郑公共同批复,陛下盖印!”

言罢,这个太监离开了中书省。

百官站在原地,起初还很安静,也不知道谁低声说了一句,而后众人开始交谈起来了。

贞观十一年了,朝中竟然给涨俸禄了,历朝历代这种稀奇事少见。

众人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讨伐高昌一战,谁都知道大军带来了许多财宝,而这钱没有用来给陛下修建宫殿,太子殿下更没有用来取乐。

而是用来建设长安城,并且给了几乎是各部尚书以下的所有寺卿乃至关中所有乡县的官吏涨了俸禄。

褚遂良大声道:“好个侯君集,胆敢劫掠高昌财宝,某家与他拼了!”

“朝中钱粮岂能被他一人所劫掠,我等定要弹劾之。”

工部侍郎徐孝德看着这个场面,沉默不语。

如今的太子是陕东道大总管,陕东沿线包括洛阳潼关都在太子治下,这位太子今年才得到了权力。

现在就拿出支教的政令,而且是如此大动干戈,东宫太子的目标或许不局限于关中各县了,而是西至河西走廊,东至洛阳。

这权力是陛下给的,太子得到了如此大的权力,自然要做点什么的。

有人怒拍桌案道:“所言甚是,他侯君集吞下的所有财宝都要吐出来,不吐出来,活撕了他。”

“侯君集到哪儿了?”

“三天前河西走廊快马来报,入关了!多半人在陇右!”

“入秋就从高昌动身,都快入冬了,怎还未到!”

中书省一众官吏纷纷叫骂,看这个样子真是要将侯君集生吞活剥。

政令下达的第三天,崇文馆门前围满了不少人,颜勤礼与狄知逊不得不先放下了京兆府的事,安排眼前的人去各县乡支教。

这是一直以来门庭冷落的崇文馆所遇前所未有的盛况。

兴庆殿的银杏树落下了最后一片枯叶,李承乾拿着这枚枯叶放入册子中,夹在树页中。

侯君集终于还是回到了长安,只是他没有从长安城入朝,而是从皇宫北面的太液池入宫,去面见陛下。

坐在墨池边,李承乾低声道:“父皇打算如何处置侯君集。”

“且看看他说什么。”李世民沉着脸,手中拿着一篇文章,这是儿子所写的工作践行文章,时隔两年又是一篇文章,这篇文章着重阐述的就是支教事业能够打破士族以及门阀精英集体对知识的控制。

“陛下,侯将军到了。”

李世民将手中的册子放下,道:“带来。”

太监转身走向远处的一处拐角。

沉闷的脚步声传来,李承乾抬头看去,以往有些中年发福的侯君集现在看起来却很消瘦,一双眼睛也没什么精气神,眼窝凹陷,须发凌乱。

他朗声道:“末将拜见陛下,太子殿下!”

李世民闭着眼抚着额头,将一份奏疏重重摔在他面前,喝道:“你看看你做的好事!”

侯君集低头目光放在这道奏疏上。

李承乾低声道:“麹文泰死了之后,麹智盛即位之时大将军依旧兵围高昌。”

“回殿下,末将兵围高昌城曾劝说刚刚即位的麹智盛投降,可他并没有,末将命人投石,砍木填充城壕,就要撞开城门,麹智盛才出城而降。”

李承乾道:“如此说来麹智盛当时即位了高昌王,没有第一时间投降?”

“正是。”

李世民又道:“你发配本无罪的高昌臣民,还搜罗高昌财宝据为己有,住入高昌王宫可有此事?”

侯君集用力咽下一口唾沫,闭着眼一时间没有回话。

李世民站起身怒骂道:“出征之前,朕对伱如何三令五申,你都忘了?”

听着父皇开始不停地责骂侯君集,李承乾喝着茶水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有太监急匆匆而来禀报道:“陛下,中书岑侍郎来了。”

见父皇没有搭理,而是依旧在打骂侯君集,李承乾询问道:“岑侍郎是有何要事?”

太监回道:“岑文本说大将军乃功臣大将,不可轻加屈辱。”

这朝堂上还是有人愿意为侯君集说话的。

李承乾回道:“告诉岑侍郎,就说陛下还在询问侯将军,且等旨意。”

“喏。”太监又看了看正在打骂侯君集的陛下,脚步战战兢兢离开。

良久,李世民也打累了,骂累了,疲惫坐下来。

李承乾想要扶起侯将军却见他依旧跪在地上,便在他身边低声道:“大将军,可否将高昌所带来的所有钱财都上缴,包括其余将士各自搜罗的。”

侯君集深陷的眼窝还低着头。

李承乾道:“父皇,侯将军平灭一个国家,实乃我大唐功臣。”

而后再面向侯君集,又道:“可是侯将军,这一仗本可以漂漂亮亮收尾,却闹出了这等事,令父皇不好决断,念及大将军当年旧情以及西域功劳,这才让将军从太液池入宫,否则满朝文臣之前,又该如何收场。”

侯君集大声道:“谢陛下如此体恤末将,陛下!末将知错了!”

李世民闭着眼扶着额头,呼吸还很重,沉声道:“撤去兵权,回家反省去。”

“谢陛下!”

随即,侯君集又脱下了甲胄,身上仅剩下了一层单薄的衣衫。

李承乾又道:“大将军慢着。”

侯君集停下脚步。

李承乾拿出麻绳将侯将军的双手捆绑了起来,又道:“父皇,儿臣借侯将军一用。”

李世民闭着眼没有回话。

李承乾带着侯君集走到太液池,来到太液池外一里地,这里是高昌回来的五千名将士。

当这群将士见到被脱去甲胄,捆着双手的大将军,纷纷动容。

李承乾领着人走到大将军前,大声道:“诸位将士!一路西去又跋涉归来,有劳了!”

太子的嗓音在四周回荡。

李承乾继续道:“想必近来朝中的风声你们都听到了,大将军要被治罪了!”

一群将士纷纷低语,交头接耳。

李承乾朝着他们喊道:“就因大将军放任你们劫掠高昌,现在大将军要被治罪,我唐人将军平灭一国乃是大功,怎能令大将军受委屈,孤不答应!”

不远处,杜正伦安静地听着太子的话语。

“当初大将军带着你们征讨高昌,现在诸位都可以得到田亩,得到钱饷,念在大将军当初帮扶,在西域征战的情义,请你们将西域劫掠而来的财宝悉数交还,你们每上交一分,大将军的罪行便减轻一分,诸位也可安然回家了。”

见无人响应,站在冷风中岿然不动的侯君集大声道:“太子说到做到,信得过,太子说让你们回家就能让你们回去。”

很快,就有不少人将一块块金子与银子拿出来,放在了自己的脚下,甚至还有一些金币与玉石。

随着他们纷纷拿出金银,侯君集神色也逐渐好了起来。

这件事的问题就不大了。

李承乾拿出一份名册,朗声道:“诸位没有劫掠高昌,而是帮大军保管钱财,诸位可以回家了,但有件事还请诸位帮忙。”

一个裨将站出来道:“太子殿下请讲。”

李承乾道:“诸位许久未归家,还望归家看望家人,休整半月,而后去京兆府干活,现在长安城正在修建,还请诸位做义工,帮孤将这长安城修好。”

“喏!”侯君集先是大声回应。

一群将士纷纷行礼。

如此,李承乾这才松开了绑着侯君集的绳子,笑道:“好了,诸位回家吧,半月之后还请你们去京兆府。”

侯君集大声道:“回家!”

尽管还是有人将目光放在一地的财宝上,但一扭头还是走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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