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8章 明察秋毫

太极殿后殿,皇帝陛下坐在软榻上,已经卸下了朝冠,繁琐的朝服,都已经脱了下来,被宫人收容起来。

一位枢密使,一位兵部尚书,都坐在他面前,各自翻看着九司刚刚送回来的辽东情报。

等到两个人都交换着看了一遍,赵成欲言又止,但还是看了看苏晟。

如果说十几年前,两个人在江东军中的地位,还可以用旗鼓相当来形容的话,如今军方的地位已经尘埃落定,苏晟是毫无疑问的新朝军方一哥。

这个时候,赵成就不会再出头了。

苏大将军也明白了赵成的意思,他抬头看了看李云,认真思考了一番,开口说道:“陛下,臣与契丹人,打过很长一段时间的交道。”

“当时臣在河北道,应对范阳军已经游刃有余,但是面对契丹人,还是有些力不从心,这些契丹人,骑射功夫精绝,又可以轻骑奔袭袭扰,本就很难对付。”

“孟将军,能够打成现在这样,已经相当难得了。”

李皇帝拍了拍软榻的扶手,沉声道:“现在的问题,不是他打的怎么样,我也没有说,他犯了什么大错,问题是,如何处理榆关。”

他看向苏赵二人,皱眉道:“旧榆关,已经不堪再用,如果想要在那里修建出一座关隘,算上征辟民夫,少说也需要两三年时间,但此时,关内关外俱有契丹人,且不说契丹人会不会给我们时间来修建新榆关。”

“哪怕不修建,孟青的主力就只能呆呆的杵在那里,随时有可能腹背受击。”

说着,李云看向面前两人,问道:“你们觉得,应该怎么办?”

苏晟皱着眉头,没有说话。

赵成深呼吸了一口气,终于开口说道:“陛下,这会儿修榆关,是不可能的,非要等到幽燕战事彻底结束之后,孟将军所部,没有腹背受敌之难后,才有可能开始修建榆关,如果这个时候不想着清理战场,而是指望着一座死物。”

“臣以为,幽燕现有的成果,可能都会付诸东流。”

李皇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他。

赵成正色道:“必须要把榆关之内的敌人,彻底清理干净,不管花费多大的代价!”

李皇帝眯了眯眼睛:“他们还占着幽州城,此时又抢了着军需回去,要是强行啃下幽州,恐怕要付出巨大的伤亡。”

赵成不假思索,开口道:“那就围城。”

“围他个一年半载,契丹人怎么也出来了!”

苏晟皱眉道:“幽州城里还有百姓,如果死死围住他们,恐怕这些契丹人,会在城里以人为食。”

“况且,关内的契丹人,应该还有两万人左右,如果算上一些散兵,恐怕要两万多人。”

“十则围之,围住他们,也有风险。”

李皇帝的目光,落在了辽东地图上。

苏晟翻着文书,开口说道:“陛下,契丹人的意思是,只要孟将军愿意放开营州关口,让他们在关内的这两万人撤出去,他们愿意放弃关内,回到辽东去。”

李云冷笑道:“关内本也不是他们的,在这里装腔作势。”

皇帝陛下敲了敲桌子,继续说道:“这两万多契丹人,绝对是契丹人之中的精锐,也可以说是他们的主力,吃掉这两万多人,契丹人十年二十年都恢复不了。”

当初打幽州,契丹人也就是几万人。

他们在范阳军手中夺了幽燕,占了幽燕差不多十年时间,军队规模的确是有扩张,但实际上,真正的精锐,主力,还是当初那数万精骑。

这些才是契丹部真正的精华所在,如果放他们回辽东,那就是放虎归山,他们随时可能去而复返。

“已经落入我们袋中的东西。”

李皇帝面色严肃,定下了基调:“绝不能就这么放出去,哪怕在幽燕,磨个十年二十年,哪怕朕亲征幽州,也不能把到嘴里的东西给吐出去!”

皇帝陛下恶狠狠的说道:“朕闭眼之前,不信按不死这些契丹人!”

若两个世界某些相类的时空重合的话,此时的契丹人,应该是正处于崛起的前夕。

准确来说,当他们占下幽燕的时候,就已经是崛起的开始了。

只是因为,南方突然出了个李二,将这个历史进程给强行中止了。

即便如此,契丹人也依旧有着旺盛的生命力,李云在幽燕用兵一年多,到现在,也只是占了上风,占了胜势,没有能把幽燕的契丹人给直接按死。

他们依旧非常顽强。

兵部尚书赵成,思索了许久,然后突然抱拳,咬牙说道:“陛下,臣请出京,领太原军!”

“与孟将军遥相呼应,一起钳制契丹人,把契丹人,消灭在幽燕!”

李云皱了皱眉头,看着他。

赵尚书深呼吸了一口气,也抬头看了看李云,声音都有些颤抖了。

“陛下,近十年了,臣头发都已经花白了。”

他指着自己的头发:“臣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一次领兵,弥补当年的错处。”

赵成相比较苏晟,还是年轻的,当初他与李云相遇的时候,只有二十多岁,比李云也就年长个六七岁而已。

不过即便如此,十几二十年过去,他现在也已经四十五六岁了。

头上,的确有了一丝丝白发,只不过还只是一点点,不细看是看不出来的。

而这么多年,他一直在朝廷里任兵部尚书,虽然也是位高权重,但是当年剑南道旧事,一直让他耿耿于怀。

这是他领兵生涯之中,莫大的污点。

皇帝陛下默默的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苏晟。

枢密使苏晟想了想,对着天子说道:“陛下,幽燕可能的确需要另一个主将,这样可以防止榆关腹背受击。”

“甚至,还可以以榆关做饵,引契丹人来攻。”

李皇帝看着他,问道:“难道骆真公孙赫做不成这事?”

赵成起身,跪在了皇帝面前,低头叩首道:“请陛下成全。”

李皇帝起身,走到他面前,将这位兵部尚书,太子少保给扶了起来,叹了口气:“十年了,剑南道的事情,可能也只有你还记得了。”

赵尚书低头道:“陛下,这事臣不敢不记得。”

李云沉默了片刻,开口道:“你去了幽燕,是你配合孟青,还是孟青配合你?”

赵成地位太高,当年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是孟青的上司,他去了幽燕,主次就不好分了。

赵成毫不犹豫低头道:“臣在次战场,臣配合孟将军!”

李云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我想一想,我想一想。”

赵成对着天子深深低头。

“臣多谢陛下,多谢陛下了。”

…………

另一边,卓相公府上。

百官之首亲自到访,卓光瑞还是没有办法让他吃闭门羹,在书房接见了这位刚刚晋封的太子太傅。

书房里,卓相公看着杜谦,长叹了一口气:“这会儿,杜相何苦来这一趟?”

“来这一趟,不知道要被多少人看在眼里。”

杜谦微微摇头:“我不怕他们看,做人,总要问心无愧才是。”

他看着卓光瑞,继续说道:“陛下留卓兄在京城,将来卓兄必然有起复的一天。”

卓光瑞摇头道:“我已经不作此想了。”

杜谦低头喝了口茶,看着卓光瑞,问道:“卓兄,今日丹书铁券一事,是你与陛下,提前商量好的罢?”

卓光瑞脸色骤变,微微摇头道:“国法森严,如何能提前商量?”

“我已经准备好一死了,只是犬子自作主张,才有了今日这场闹剧。”

说到这里,卓光瑞叹了口气:“他这一闹,那些手持丹书铁券之人家,将来恐怕又要放纵三分,这都是我们卓家的罪过。”

杜谦闻言笑了笑。

“这东西,有人用来好用,有人用来,可就未必好用了,卓兄不必放在心上,他们要是作孽,陛下不会手软。”

说到这里,他看着卓光瑞,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问出来了最关心的问题。

“卓兄,你说陛下,知道杜家有牵连此事吗?”

卓光瑞想了想,摇头道:“我不知道…”

杜相公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叹了口气:“我觉得陛下是知道的,只是陛下,也装作不知道。”

卓相公看着他,问道:“杜相何以见得?”

“这场科场案的所有案卷,我都看了一遍。”

杜相公看着卓光瑞,默默说道:“所有人的供状,都没有牵扯到我三兄。”

他喃喃道。

“半个字也没有。”

(本章完)

第1019章 代天巡视

这个案子,直接涉案的有五十多个人,而三法司实际查问的人只会更多,不会更少。

目前刑部大理寺留档的,就有近二百份供状,这二百份供状,加在一起足有好几万字,即便是杜谦这种一目十行的神童,也足足看了半天时间。

这么多人,这么多字,没有一个人半个字牵扯到了杜家,牵扯到了户部尚书杜和。

这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因为杜和一定有参与其中,这一点,卓光瑞这里已经有了印证,这种情况下,除非那二百人,俱都紧闭口舌一言不发,否则供状上一定会有杜和的名字。

可供状上偏偏没有,这就很古怪了。

以三法司的手段,二百人里,有一成可以吃得住,坚持不说,这不奇怪,但是全都没有说,这根本说不通。

杜相公这句话一说出口,卓相公默默的看了他一眼。

两位相公对视一眼,卓光瑞低头喝茶,默默说道:“让杜尚书歇一歇罢。”

杜谦点了点头,开口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看向卓相公,叹了口气:“咱们这位陛下,越发深不可测了。”

听到这句话,卓相公先是一怔,随即苦笑道:“杜相,我胆子小,可听不得这种话。”

“不碍事。”

杜谦摆了摆手道:“再怎么样,你我密室而谈,也不会传到陛下耳中,再说了,即便真的传到了陛下耳中,陛下是个重情分的人,不会计较。”

“咱们,又没有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说到这里,杜谦默默起身,对着卓光瑞拱手道:“卓兄的事情,杜某虽然没有担罪,但也已经尽力说情了,家中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就不打扰卓兄了。”

卓光瑞起身还礼,叹了口气道:“杜相今天能来我家,便已经是给我家莫大的助益了,卓氏一门,俱都铭记于心。”

杜相公是毫无疑问的百官之首,哪怕是武将之首的苏晟,都要矮他半头,今天朝会一过,杜相公便与卓重一起结伴到了卓家,这就已经完全表明了态度。

往后,卓相公即便罢相,赋闲在家,只要杜相公还在执掌中枢,满朝文武就不会有人敢欺侮卓家。

甚至,工部郎中卓重,因为杜谦的到来,在官场上,也会有所助益。

别的不说,单单是来这一趟,就说明杜相公是有担当的。

卓光瑞一路把他送到了卓家大门口,二人拱手作别,卓相公看着杜谦的轿子走远,才回过头来,对着身后的大儿子卓重,长叹了一口气:“这一关,咱们一家算是过去了。”

“你明天…”

卓相公抬头看了看自家大门上挂着的匾额,默默说道:“记得让人,把这个国公府的牌匾摘了去。”

卓重先是点了点头,然后扶着老父亲往家里走去,一边走,一边叹气道:“陛下也太较真了一些。”

“住口!”

卓光瑞回头,怒视了他一眼。

“我还没有死,卓家还没有散,陛下已经没有和我们家较真了。”

卓相公挣开儿子的搀扶,拂袖而去。

“不知好歹!”

…………

下午,甘露殿里。

整整一上午时间,皇帝陛下都在跟苏赵两位,讨论幽燕战事,不过到最后,这个事情也还是没有定下来。

毕竟事关重大,到底要不要派赵成北上,李云还需要一段时间考量。

此时,甘露殿里,已经不见了两位军方大佬的身影,一个身材高瘦的年轻人,正毕恭毕敬的跪在皇帝面前,对着皇帝叩首行礼:“臣曹钰,叩见陛下。”

皇帝陛下看了看跪在自己面前的这个年轻人,放下手中的朱笔,难得露出了一个笑容:“起来罢,起来罢。”

曹钰起身,神态恭敬:“多谢陛下。”

皇帝陛下看着他,问道:“朕不在洛阳这大半年,很难熬罢?”

曹钰低着头,两只眼睛都有些微红了。

“陛下,臣,臣…”

他语气哽咽,再也说不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这位曹御史才缓了过来,哽咽道:“旧日亲朋,乃至于同门好友,都说臣…不合时宜。”

皇帝陛下默默的看了看他,开口说道:“做官,不合时宜不是什么坏事。”

李皇帝敲了敲桌子,继续说道:“此时,朝廷里还没有干净,留你在洛阳,哪怕是给你升官,恐怕也要处处不讨好,因此我有个外派的差事交给你。”

曹钰跪在地上,叩首道:“臣恭聆圣谕。”

皇帝陛下望着他,继续说道:“这一次,朕东巡江南道,捉了不少贪官污吏,大快地方人心,但是时间太短,江南三道,朕也只来得及去了江东道,还有江南西道的老家青阳府。”

“另外两道,朕来不及去了,你替朕去一趟罢。”

李皇帝望着他,继续说道:“命你做淮南道以及江南西道的巡察御史,持朕的手令,可以协调九司,直达天听,你替朕去地方,看一看这两道的百姓,过得如何罢。”

“如有贪脏情事,州郡一级若证据确凿,许你先拿后办。”

“地方三司一级。”

皇帝陛下看着他,继续说道:“要奏报朝廷。”

“这一趟你便微服出行罢,许你从羽林军里,挑选几个随从同行的随从,免得路上出什么问题。”

“三年。”

皇帝陛下看着曹钰,正色道:“三年时间,你替朕走完淮南道以及江南西道所有州郡,三年之后你回到洛阳,朕晋你做御史中丞。”

御史中丞,正五品上。

虽然品级并不算特别高,但已经是御史台的佐官了,对于曹钰这种章武四年的进士来说,已经不能用步步高升来形容了,只能说是青云直上。

曹钰先是跪地谢恩,然后低头叩首道:“陛下,三年之内,臣一定走完江南西道以及淮南道所有州县!”

走完所有州郡,跟走完所有州县,不是一回事,后者工作量就要大上太多了。

李皇帝正要夸奖他几句,只听曹钰低头叩首,继续说道:“陛下,臣资历太浅,即便陛下拔擢,三年之后臣也不敢任御史中丞,臣请三年之后,陛下改臣巡察他处。”

曹钰低头道:“臣愿意代陛下,天下行走。”

李皇帝看着他,有些哑然:“天下行走,你口气不小。”

“好了好了。”

皇帝抬手道:“不管怎么说,都是三年之后的事情了,这三年你若是差事干得好,朕一定调你进御史台,任御史中丞。”

李皇帝想了想,开口笑道:“许相公现在还兼着御史台,过些年他就顾不过来了,你若是能做成一些事情,将来你便接过许相公的差事。”

身为领导,画饼是基本功之一。

而李云,已经做了许多年皇帝,这一个技能,也已经掌握的炉火纯青,此时只是轻飘飘一句话,就已经让曹钰瞪大了眼睛。

许相公!

许相公是什么人?

是最早跟着皇帝陛下的开国功臣之一,也是天子最信任的几个嫡系之一,哪怕是在如今的中书里,许相公的地位,也隐隐与姚仲姚相公相类!

仅次于杜相公。

这可以说是位极人臣了!

而他曹钰,眼下只是一个刚“上班”几年的新人而已,皇帝陛下轻飘飘一句话,已经把他的仕途,变成了一片坦途!

而且是可以单开一页族谱的那种坦途!

这条路如果走得顺了,他曹钰将来,未必不会成为曹相公!

想到这里,曹钰呼吸都有些急促了,连忙跪在地上,对着皇帝深深低头道:“臣,臣…”

“陛下如天之恩,臣不知何以报答陛下了!”

“办好你自己的差事,就是报答朕了。”

皇帝陛下看着他,笑着说道:“好了,朕这几个月,堆积了太多事情,就不同你闲聊了,你先回去待命,等圣旨下发,你便代朕去巡察地方。”

说到这里,皇帝陛下顿了顿,继续说道:“离京之前,记得再来见朕一次。”

曹钰毕恭毕敬,低头行礼:“微臣遵命,微臣遵命…”

他小心翼翼的退了出去。

李皇帝抬头,看了一眼他离开的背影,愣神了一会儿,才笑着摇了摇头,目光又落在了面前的文书上,小声自语道。

“这给人画饼的感觉,还真是不错。”

他感慨了一句,然后翻了翻面前孟海送上来的文书,看了好一会儿,才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微微叹了口气。

“好生庞大啊。”

皇帝陛下嘀咕道:“需要三法司跟吏部配合配合,一点一点抽丝,再换上新丝。”

说到这里,皇帝看了看门外,忍不住揉了揉眉心,犯起了愁。

“上哪找一个愣头青的吏部郎官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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