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题眼

李德裕是唐朝一位富有作为的宰相。

当然其揽权之事,也令他遭了不少后世的骂名。

但章越记得不止一次听到说蔡确似李德裕。

一次是黄好义告诉自己的,他的兄长黄好傔与蔡确是同乡发小兼同年,蔡确读书时穷得没钱时常去黄好谦那蹭饭。一日二人去吃饭,正好遇到一人看见蔡确就对他说,你长得像唐朝宰相李德裕。

此人又对一旁的黄好谦道:“他以后发达了会提携你的。”

还有次是在太学里蔡确与同窗出游,正好遇到一个道士。道士见了蔡确拦住对方言道,你长得也像李德裕。蔡确不止一次这么听说了笑问,那我也会作宰相么?

道士说会。

蔡确又问,也会像李德裕那样贬官到岭南老死在那么?

道士说也会。

蔡确即默然了。

反正蔡确似李德裕之名,在太学里传得很开。章越也觉得对方能力及行事的魄力,倒真有几分似李德裕那样的名臣风范。

再说到题目,天子举李德裕不是无的放矢。

宋朝将度支归三司使管,以分宰相之权。但相权与三司使之争由来已久。

如今大宋财政赤字是一个天大的问题,范镇,司马光都主张将度支归于宰相管理,以解决目前的财政问题。

故而官家有此而问。

章越深感若上面是国家面临问题,下面是真正的解决之道,从虚到实。

官家脸色有些苍白故而顿了顿,念了好长一段话觉得气力有些不支,当即命一旁的胡宿将策问念完。

胡宿对着诏书继续问道:“水旱蓄积之备?边陲守御之方?圜法有九府之名;乐语有五均之义。”

九府圜法是太公望所出,这是钱法。

后面每一条都是实政之事,当然也可以从务虚来答,也可从务实来答。

最后胡宿言至:“富人强国,尊君重朝。弭灾致祥,改薄从厚。此皆前世之急政,而当今之要务。子大夫三人悉意以陈,毋悼后害。”

御试的策问题目已是念毕。

章越,苏轼,苏辙三人都是行礼道:“臣知晓了。”

赵祯见胡宿念毕点点头,温和地笑道:“你们好生用心答之。”

说完赵祯即离殿歇息了。

御试与其他考试不同,当场考后考官当堂御卷,最后评出高下。即是一考完即出成绩。

至于韩琦,曾公亮,欧阳修等率领两府官员亦是面见官家后告退不表。

章越二苏于崇政殿内坐下。

这御试需举人写一篇三千字以上根据方才官家所问而答的策对。但这策对并不好写。

章越坐下后抬起头,但见胡宿,司马光等考官们皆立于左右。

进士科是解试考官是司马光,殿试考官是王安石。

而之前阁试是王安石,御试是司马光,反正哪里都离不开这一对好基友。

章越凝神于题目上,首先将策论上的题目于答卷上先抄录一遍,然后以‘臣谨对曰’几个字开头答卷。

章越一边抄着题目一边于胸中酝酿,一旁的苏轼也是如此。至于苏辙则双手抱胸先一个字不抄,正坐在案前闭目构思文章。

但见苏轼抄完题目后,略一思索即提笔下了下去,章越见此心底一凛,苏轼真是文思敏捷,自己还丝毫没有眉目呢。

苏轼已经用那奇特握笔之姿,笔不加点地写下了自己策论。

“臣谨对曰,臣闻天下无事,则公卿之言轻于鸿毛,天下有事,则匹夫之言重于泰山,非智有所不能而明有所不察,缓急之势异也。”

“方其无事也,虽齐桓之深信其臣,管仲之深得其君,以握手丁宁之间,将死深悲之言,而不能去其区区之三竖。及其有事且急也,虽唐代宗之庸,程元振之用事,柳伉之贱且疏,而一言以入之,不终朝而去其腹心之疾。”

“夫言之于无事之世者,足以有所改为,而常患于不信。言之于有事之世者,易以见信,而常患于不及改为。”

苏轼的文章如水银泻地般,又有等海涵地负的大气,若是旁人见了定是要拍案叫绝的。

然而章越却仍将笔搁在一旁,构思题目。

首先要把握一个原则,赵祯在策问将自己批得一无是处,但身为臣子的绝不可如此批评天子。

领导开会先检讨说我有些地方作的不对,还请大家以后多指教。一旁的人站起身来道,是啊,领导你有一二三不对的地方,希望你以后多改正。

这样的员工恐怕就…

即便是贤良方正直言极谏科,但方寸还是要把握好的。

章越想到这里已过了半个时辰,却见一旁苏辙也已是动笔了。

苏辙先抄录题目,然后写下臣谨对曰,臣不佞,陛下过听,策臣于庭,使得竭愚衷以奉大对……

……陛下策臣曰:“朕承祖宗之大统,先帝之休烈,深惟寡昧,未烛于理。”又曰:“志勤道远,治不加进,夙兴夜寐,于兹三纪。”此陛下忧惧之言也。”

“然臣以谓陛下未有忧惧之诚耳。往者宝元、庆历之间,西羌作难,陛下昼不安坐,夜不安席。当此之时,天下皆谓陛下忧惧小心如周文王。然而,自西方解兵,陛下弃置忧惧之心而不复思者,二十年矣……”

与兄长苏轼的制策不同,苏辙的制策令人看了是倒吸一口凉气。

不过这等犀利的辞锋倒也是令人浑身一震,看得后背湿出一身冷汗。

如今苏轼,苏辙开写后,章越仍未动笔,此番御试他倒真落在最后一个了。

章越不同于苏轼,苏辙,他构思起五百字的阁试可以轻巧作答,但三千字的御试,他要先想自己策问的题眼在哪。

在他看来古往今来最好的制科策对,即是董仲舒给汉武帝献上的天人三策。

这篇策问他反复读了好几次。

当时汉武帝也是如今日宋仁宗般诚恳求教,向董仲舒言,朕欲闻大道之要,至论之极。

章越想到,咱大宋落到现在这个地步,是皇帝的问题么?

不是,退一步说来帝王将相并不是历史决定因素,更深一步是制度问题么?似近了一步。

然而制度更深一步,是这个国家的科学,技术,文化所决定。

君王的德与不德,官家又多纳了几个妃子,又建了几个宫殿,是儒家献策思路,约束君权不惜余力。

钱不够让皇帝自己多节约。兵不能打,让皇帝谨慎择将,官场吏治败坏,选一个贤人当宰相。

改革在于着眼人事。

如此策论自也是一等论调,不可贸然否定。

至少比起片面地指责制度,不去探讨制度背后俗成的原因,容易纸上谈兵靠谱。

故而还是从最上位者德行来讨论,这是最不容易错的方法。

所以为何董仲舒的天人三策能得到赞赏。

因为他的制策并非是应对权变之策,而是上总结历史教训,下能解决当前汉朝面临的问题。

但如今官家亲策,令章越走到如当初董仲舒一般的位置,他到底该说什么呢?

章越此刻已想清楚题眼,最后一个动笔。

臣谨对曰。

陛下于庭策问于臣,求直谏献策,此非臣之愚钝所能明也。臣寒窗十年,谨案史书古今循环之治乱,浮潜人事之代谢,探讨三代以降之制度,观天命之所归,民心早有背向所附。

观天之道,执天之行,何也?

……

章越于文中细谈之。

天道是什么?

天地不仁,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说白了万事万物都要灭亡,从有序至无序,这就是熵增定律。

但人道,逆熵而行,说白了就是活下去,从无序至有序。无序是天性,不想工作,我想躺平,但有序是活下去,越是强大人,国家,文明,越是有序。

故而国家要想振作,就是无序至有序之道。

如何有序?首先就是在于‘庄’要强。

这里章越可以先回答官家所问‘汉孝文帝尚老子而天下富殖。汉孝武帝用儒术而海内虚耗。难道非治道有弊,而因治世不同?’。

为何汉文帝用黄老,天下安定?汉武帝用儒术,海内虚耗?

没有汉武帝,搞不好就要有汉徽宗了。

汉朝的匈奴与宋朝的西夏,辽国是一个意思?

汉朝防御匈奴尚用不了这么多兵马,这边和亲维持着,若是宋朝将防御西夏,辽国边境上的重兵一撤,岁贡一停,那就亡国了。

所以为啥宋朝不学汉文帝?

就是因为治世不同,故而治道不同。

章越写到汉文帝用黄老,治国以宽,故民力得以修养,府库得以充实,汉武帝亦非纯用儒术,而取王霸之道,治国从严,虽海内虚耗,却制得匈奴南越。推其功,也在于文帝与民休息的宽大之策。

宋朝有高梁河之败,汉也有白登之围,但为何一个走向了强大,一个走向了衰败?

宋朝能不能学汉朝,先以宽与民休息,再以严全国暴兵办法,最后击败西夏辽国呢?

不行。

章越这篇策论的思路,还是在于‘强庄’之上。

好比玩股票,庄家只干两件事,吸筹,拉升股价。

吸筹,增加手中筹码,变为强庄,之后才能拉升股价。

这个结论对不对,且不说。

但这个是题眼,全篇文章围绕着这个题眼作文章,就不会有错。

(本章完)

第323章 强干

苏轼苏辙皆在奋笔疾书,字迹渐渐落满了卷上。

章越如今也是后来者渐渐居上,有了题眼,整篇文章就其而发挥如此就好写了。

其实写文章就是学习,学习就是写文章。换句话说,输入就是输出,输出就是输入。

对于大宋的顽疾,章越有时候确实没有想得那么深入。但将自己观念写来下,就是学习的一等过程。

就好比苏轼说他读史书,都是抱着一个目的去读,有的是财货,有的是吏治,有的是刑名,如此每读一遍下来就都有不同的收获。

至于写文章也是如此。

当你抱着一个目的去输出时,不知不觉你以往的读过书,曾经一闪而过的观念,最后就自然而然地凝于你的笔下了。

故而回到‘强庄’上,这即是题眼。

章越写至伏惟制策有‘田野虽辟,民多无聊。边境虽安,兵不得撤。利入已浚,浮费弥广’。

臣闻至道年间版籍之数仅有七百七十三万户,至皇佑五年天下户数已一千五十三万户,是以田野虽辟,然户口加增,田地人均犹少,此为一也。

天下之民聚而不均,吴越地少人多,湖广则地广人稀,若使饥寒待罪之民,徒此开辟田亩,可谓去狭就宽,此为二也。

在荆襄地,多土官少流官,可命朝官在此抚治,设军寨,务屯田事,以生民熟民分治。

利入已浚者何也?工尹商阳杀三人而止。

章越文中的意思,即迁徙罪民于荆襄屯垦,同时在地方改土归流,若说‘强庄’是题眼,是章越作题的总纲。章越句句皆不离‘强庄’二字。

田野虽辟至利入已浚一个意思。

可供开垦的田地已尽,利入已浚之意,就是朝廷想方设法都无法刺激经济。

这也是每个王朝的通病。

王朝初期,户口经过乱世降至一个地步,百姓可以用不断屯垦荒地来恢复生产,那时候朝廷只要以宽治天下,将手中筹码不断派发出去,即可天下大治。

但人口饱和后,就无可避免地陷入了内卷。所谓内卷,就是无法用帕累托改进的办法解决社会问题了。

当然宋朝还是可以通过开垦湖广,引入占城稻的办法来作大蛋糕。但大宋如今最大的问题还是在贫富不均严重,也就是分蛋糕的方式出了问题。

为什么会‘利入已浚’?

工尹商阳上战场时,说我早朝时没有座位,宴席时没有座位,杀三人就够报答君恩,多杀一人也不干。

朝廷之‘利’被层层截留,到不了商阳等士民手里。

内卷严重,最后导致付出与回报不成正比。

同时对于既得利益者来说,顺手割起韭菜简直不要太容易。

章越继续写到‘为国之道,利出一孔者王,二孔者强,三孔者弱,四孔者亡,若不抑兼并,则利出百孔。伏惟制策有‘意在位者不以教化为心,治民者多以文法为拘。禁防繁多,民不知避。叙法宽滥,吏不知惧。’

陛下所忧者,臣亦思量久亦。昔仲尼曰:“政宽则民慢,慢则纠之以猛。猛则民残,残则施之以宽。宽以济猛;猛以济宽,政是以和。”

今耶政是宽是严?

其病在于上宽下严,君宽臣慢,法滥民犯。

章越用‘伏惟制策’来引用答之。

那么下面必须一段一段引用天子策问上的原话,根据此来下答。

利入已浚说明无法再以宽治国,必须转而抑兼并,就要治国以严。

将当初放出去的筹码收回来,权力收回中央,等到危机渡过再以宽,派发筹码拉升股价。

秦朝失天下在于只严不宽,元朝则在于只宽不严,不宽严相济就摆脱不了治乱循环。

谭嗣同曾说,两千年来皆秦制,这句话有所误。元朝治天下就是放养政治,与草原上部落制管理差不多,最后也失了天下。

同样的草原游牧部落比中原王朝相比哪个不是治国以宽,最后也没几个比中原王朝长命的。

反观大宋的劲敌西夏和辽国,都是组织化军事化远胜过之前的草原部落,同时又保留着草原部落的勇猛彪悍。

政府有序而民有序,这是理想之制。

但宋朝反过来政府无序而民无序,朝廷不许百姓杀牛,但民间牛肉屡禁不止,朝廷不许私渡,但民间私渡泛滥,朝廷不许百姓私酿酒,但民间私酿成风。

这是法滥民犯。

朝廷立法得不到执行,反而给了很多胆大妄为之人钻了朝廷的空子,趁机谋取暴利,最后遵纪守法的人吃了大亏。

章越写至‘法滥,则民不知所惧不知所止,民犯,纵有万世良法也不能守。

写到这里,章越见苏轼已是写毕,正上交卷子。

至于苏辙也快写完了,自己方才写至一半。

此刻日是偏西,胡宿,司马光等数位考官于殿中挪着步子。

章越汗珠从鼻尖滚落,他举袖拭汗,提笔继续写至,伏惟制策有“周以冢宰制国用,唐以宰相兼度支。钱谷,大计也。兵师,大众也。何陈平之对,谓当责之内史,韦弘质之言,不宜兼于宰相。”

章越写到这里,略有犹豫,若写赞同宰相兼度支,有些报答富弼,韩琦荐自己赴制科的嫌疑。

但相权次于君权,也是强庄的一部分。没有强势宰相,如何担变法之任,没有财权的宰相,又何谈强势宰相。

章越既是如此就要一以贯之,所以他在文中赞同了宰相应兼三司。

如此加强朝廷权力,同时宰相应是官家可信可用之人,久其任而待之考其绩也。同时宰相又得具韦贤之贤。

理财若不得法,虽俭约但民不富,虽忧勤而国不强,其责任在于宰相。

此刻苏辙也已是交卷,日头正好被一片云彩挡住,以至于崇政殿上变得有些昏暗。

章越写得已是汗流浃背,众考官的目光皆是注视于他一人的身上。

章越此刻已写至收束部分。

而于其末复策之曰“富人强国,尊君重朝。弭灾致祥,改薄从厚。此皆前世之急政,而当今之要务”

陛下咨臣国事,臣不能尽其辞,唯所见者富室连我阡陌,为国守财尔。当今之际,使兼并之家不积蓄富厚,蚕食细民所得。抑豪强,伸贫弱,使贫富均受其利。

陛下咨臣富人强国之道,臣以为欲富其国,必先抑其兼并,然欲抑兼并者,必先强其干。强干为体,抑兼并为用,事有本末,不可颠倒,循序渐进,徐徐图之,方为治国之本。

强其干则尊君重朝,弭灾致祥,改薄从厚,法出于中枢,令出而天下不疑,谨而遵之。

臣恳切忠言,拳拳之心尽书于纸上,其斗胆进其猖狂之说,惟陛下宽臣万死,幸甚幸甚!臣章越谨对。

随着章越最后一笔于纸上书完,终于如释重负地叹了一口气。

等到自己抬起目光时,却见胡宿,司马光等人都惊奇的看着自己。

章越不知当自己最后一笔写完之时,本是遮住日头的乌云陡然散去,万道金光一霎那间落满了崇政殿殿前。

顿时满殿之上,金碧辉煌。

章越沉浸于卷上丝毫不觉得。

但在胡宿,司马光等人的眼底,此番景象可称得上是一等祥瑞。

这一篇文章耗去了章越全部的精力,他站起身用袖擦去额头颈上的汗水后,从桌上拿起卷子走至胡宿的面前,双手奉上。

胡宿竟是不敢怠慢,双手接过了章越的卷子。

胡宿温和地对章越言道:“请状元先至偏殿歇息,我等阅卷之后,即是告知入了几等!”

章越躬身行礼道:“多谢了。”

说完章越大步离开崇政殿。

他来至偏殿,正见得苏轼苏辙兄弟二人在此坐着,早有宫人在此摆上茶水点心。

章越看见有茶,也是忍不住端来茶壶来直接用壶口对着嘴一番牛饮。

苏轼苏辙见章越如此都是笑了。

章越用袖子一抹嘴角笑道:“考场上汗出一身,着实口渴难耐,令贤昆仲见笑了。”

苏轼笑道:“我们也是如此,度之,咱们坐下闲聊。”

章越点了点头,考完之后,顿时自己也抛开了心结,不再继续将他们视作对手,而与二苏兄弟坐下畅聊起来。

相谈之间,三人正好看到殿外远处一片金云正笼罩在重重宫殿的上方,万道霞光从金云四面射出,将宫殿照得仿佛铺了一身的锦缎,直似天上的仙宫一般。

章越,二苏似也从未见过这番情景,一并走至窗边眺望。

“度之,怎么看这金云霞光?”苏轼向章越问道。

章越道:“好兆头,你们看那锦云,这说得是我们三人前程似锦啊。”

苏轼畅笑道:“说得好,虽试未出,但你我三人也算是同年,但盼日后有日皆身至公卿,报效于主上。”

章越点头道:“子瞻兄说得好,当是如此。”

一旁的苏辙微微笑着,他不由想起了那相士对自己所言的‘遇三遇早’则贵的话,难道就是应在今日。

但可惜的是,自己兄长与章越之中唯有一人能入三等。

正当三人眺望着锦云之际,在崇政殿内,胡宿,司马光,杨畋等五位考官就着三人卷子的如今爆发了激烈的争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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