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2章 选择

重启天国。

自槐诗说出赌局的瞬间,佩伦眼瞳无声收缩。

自短暂的困惑之后,几乎无法克制怒意。

并非是因为他重提自身所犯下的错误,而是因为如此不切实际的赌约,太过于离奇简直,遥不可及!

重启天国?

你真的清楚那究竟是多么庞大的工程,多么夸张的计划么,槐诗?反正都是对于眼前而言虚无缥缈的事情,为何不干脆赌一把重塑现境呢?

如今的迦南,真的有时间去得到结果么?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佩伦冷声发问:“这究竟是什么拖延时间的计策,还是愚弄我的把戏?”

“只是,提出一种可能而已。”

槐诗说:“倘若能够重启天国的话,理想国的重建和现境的重铸,也不算空话吧?到时候,自然不必寄望于迦南的存在,不必再寻找逃避和苟且的方法。

我会向你证明存在着这样的可能,我会让伱亲眼看到,我还可以保证更多,可想要知道结果的话,总要赌一次才知道吧,佩伦先生?”

太一伸出手,向着昔日亲手毁灭天国的男人,郑重邀约:“你是否愿意相信,逝去的一切能够重新挽回?”

“……“

漫长的寂静里,佩伦再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试图分辨任何一丝谎言和虚伪的存在。

可自始至终,槐诗都只是和煦的微笑着,毫无烦躁的,平静等待。

等待他心甘情愿的踏出这一步。

或许,同过于遥远的赌约相比,这才是真正的赌博。

关于现境和迦南,天国谱系和绿日——两者之间,是否能够有信任存在!

自漫长的沉默中,佩伦终究是抬起了手。

同他握紧。

只是如此简单的动作,便好像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你要多长时间?”

“我看看……五分钟,不,四分半。”

槐诗低头看了一眼腕表,笑容越发愉快:“很快就会有第一步结果了,佩伦先生,我希望你能够同我一起见证。”

他抬起头,看向太阳。

亿万里之外,燃烧的烈日仿佛也在看着他,照落光芒,跨越了漫长的距离,从天而降。

带来了彼方的光影。

伦敦的轮廓。

自烈日的映照之下,远方的世界于此处显现,不论是阴翳的城市,延绵的雨水,亦或者是耸立在灰暗中的庞大建筑,肃然的会场。

乃至,即将开始的……

——全境表决!

作为昔日理想国倾尽所有试图完成的第四工程,天国在被判明为毁灭要素的瞬间,便已经成为了足以波及整个现境的最高级危害物。

即便是早已经陨落,坠入了地心,依旧由存续院进行着最严密的封锁和监管,即便无法彻底毁去,也要确保它永恒沉寂,无法对现境造成威胁。

想要重启天国,阻拦在前方的,便是整个现境!

所有人都不会允许危害再度萌发。

按照天文会的规定,对一切封锁级污染物的调查和接触,都必须在全境会议上面向整个世界进行公开的表决。

没有弃权,不准许有任何废票的出现,只有得到百分九十以上的投票才有可能得到授权。除此之外,必须要面对来自存续院的一票否决。

现在,阳光照耀之下,远方的幻影于此处显现。

佩伦沉默着,凝视着那些熟悉或是陌生的面孔。

哪怕是表决未曾开始,可全员已经尽数到齐,静静的等待着时间的到来。肃然寂静的氛围之中,不发一语。

已经无需去质疑画面的真假。哪怕是槐诗抛掉自己和整个天国谱系的信誉不要,偌大的迦南也不会认可一个虚假的结果。

可哪怕心中再怎么清楚眼前的一切,却依旧无法相信。

尘封七十年之后,通向天国的大门竟然又一次在自己的眼前显现。

就在今天。

“你早就准备好了?”

“我原本想要带着结果来的,可惜,时间短暂。”

槐诗遗憾一叹:“不过,这样不也很好么?这样的场景,倘若只有我一个人能够看见的话,也太孤独了。”

佩伦再没有说话。

只是凝视着眼前所发生的一切。

如此短暂的时光,却好像又变得如此漫长。明明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早已经不再给予期望,可当蓦然回首时,却又已经移不开眼睛。

背在身后的双手,已经不自觉的握紧。

令偌大的迦南为之一重!

紧接着,更加沉重的东西,自遥远的现境显现,落入了槐诗的手中。

那是宛如黄金所雕琢而成的龙脉图腾。

来自东夏谱系的徽章。

就在表决会的现场,当最上方的宣讲结束的瞬间,似是沉吟的玄鸟回过神来,率先抛出了手中印记。

【以太一之威权为证,东夏谱系,通过。】

这便是至关重要的第一票。

紧接着,捏着烟斗的羽蛇微微一笑,同样抛出了手中的来自美洲谱系的徽记。遥隔千万里,染血的银币落入了槐诗的手中。

银币之上,白冠王的面目肃冷,凝望尘世。

【以白冠王的神意为凭,美洲谱系,通过。】

犍尼萨捧起了来自湿婆的信物,投出了一票。

【以协助三系合一为酬,天竺谱系,通过】

紧接着,苍老的大主教摘下了玫瑰念珠,抛出。【以讨伐牧场主,断绝地狱之神性为代价,俄联谱系通过。】

再然后,透特神的大祭司代替自己的主君,举起了生命之符。【遵从当代法老王之命,埃及谱系,通过!】

最终,皇帝抬手,从臣属的手中接过短剑,推向前方。【以罗素、马库斯等诸多先行者的牺牲为证,罗马谱系,通过。】

以前所未有的效率,六大谱系完成了自身的表决。

尽数通过!

向即将重建的理想国,向崛起的天国谱系,寄于信赖!

短暂的沉默里,最上首主持会议的决策室秘书长玛丽昂微微摇头,终究是在白册之上加盖了印鉴,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以神髓管理维持委员会的成立为前提,统辖局,通过。】

而就在会议室的后方,一个本来就存在于此处的身影终于显现。院长002打开了身旁的箱子,从其中取出了一柄钥匙。

珍而重之的放在了桌子上。

【以三十年内恢复三柱平衡为诺言,存续院,通过。】

而就在最后的最后。

是一本出现在所有人面前的古老典籍。

现境威权·命运之书!

——【以重建理想国为目的,天国谱系通过!】

于是,最终的结果,自此而成!

短短一日之内,以过往曾经一切前行者的力量,他终于敲开了那一扇尘封的门扉,令整个现境为他打开囚笼的一缝。

此刻,就在槐诗的手中,一枚又一枚的表决徽记缓缓浮现,彼此重叠,堆砌,就像是看不见的山峦一样。

却足以令整个迦南,不堪重负。

现境之重,就在他的手中!

“这只是第一步而已,佩伦先生,往后的变数还有更多。”槐诗抬起手,展示着自己的成果,“你还要再等一等么?”

现在,通向天国之路上,只剩下最后的阻挡了。

理想国的传承者向绿日之主发问。

——迦南要阻挡在我的前面么?

佩伦没有回答。

只是看着他手中的那来自现境的重量。

这只是第一步而已,距离重启天国,不,距离重新挽救整个世界还太过遥远。根本说明不了什么。

赌约尚未曾结束。

他尽可反抗。

可反抗又有什么意义?

将重启天国的可能尽数毁灭之后,带着所有人,走向那一片看不见光的地方吗?

槐诗已经踏出第一步了,可自己却还留在七十年前的原地。

这么多年以来,他好像一直都在于失败为伴。

想要坚持理想,可自己所坚持的理想却已经面目全非。想要守卫天国,天国却在自己手中陨落。想要完成绿日,可绿日却无从挽回这一切。想要再造迦南,可迦南却渐渐没有意义。

眼前,当最后的转机重现时,难道他要将曾经的所有尽数葬送么?

“我已经毁掉过一次天国了,别让我再毁掉它第二次了。”

他收回了视线,疲惫一叹:

“你赢了,槐诗。”

从一开始,就是槐诗必胜的赌局。

如今佩伦已经看到了结果。

胜负已分!

当宛若凝固的光芒和冻结一切的力量消散时,有嘈杂尖锐的声音自会场之中响起。

有人本能的怒骂,喋喋不休的诅咒,控诉着这个叛徒。有人好像松了口气,瘫软在位置上再没有力气。还有更多的人呆滞着,难以置信的望着佩伦。

可那些已经都不再重要。

当迦南之上的封锁尽数破碎的瞬间,前所未有的光芒笼罩在一切,自烈日的普照之下,一切都被握与太一的手中。

于此刻,迦南易主!

一切迎来了新的主宰。

“我看不出你这么做的理由,槐诗。”

佩伦静静的看着这一切,最后问道:“你本来可以不必这么自找麻烦……对你而言,迦南从一开始恐怕就不是威胁才对。”

“我需要的不就是这么简单么?”

槐诗回答,“你做出了选择,佩伦先生。

我希望让那些想要回头的人能够重新开始,也希望更多的人,能够有所作为。我需要迦南的力量为我所用,但我更想要你们明白,自己原本所走的是一条死路,去心甘情愿的回头。

所以,我需要你们自己去选,不止是你,还有更多的人……

人只有选过,才知道自己要什么。”

说着,他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血水灾葛洛莉亚,轻声一笑:“唔,说难听点,哪怕是需要工具,我更希望有人心甘情愿的为我干活。”

“仁慈可改变不了绿日。”佩伦冷漠:“你亲手创造了丹波,你应该明白。”

“我知道。”

槐诗抬头,凝视着天穹之上运转的辉光之轮,笑容越发愉快:“即便无法痛改前非,也应该有所敬畏吧?

今日我不杀他们,是为了让他们能够去救助更多的人。可来日倘若有人辜负我的期望,我也绝不会手软。

所以,他们一定会明白的。”

调律师充满信心的微笑着,毫无阴霾,却足以令所有人感受到来自灵魂中的颤栗和惶恐,“机会只有一次,我已经给过了。”

“唯独这时候才像是罗素那个狗东西的学生啊。”

佩伦冷哼一声。

“让你的人来接手吧,书记官阁下,东黎会配合你的。”

他伸手,从虚空中拔出了一柄萦绕着无穷雷光的斧刃,递过:“绿日于此刻解散,迦南是你的了。”

小小的一把斧刃,落入手中,却好像握紧了无穷雷霆,死亡,尸骨和毁灭!

令槐诗与此处显现的投影剧烈震荡起来。

难以自神性的重量之下维持。

那是佩伦这个名字的来源……

昔日斯拉夫神系的主宰——大神·佩伦的神之楔!!!

在交出了这一柄神之楔以后,他好像忽然老了几十岁一样,魁梧的身体不复曾经的挺拔。

他已经很老了。

早在天国陨落之前,就已经不复青春。

“后面的,你自己来吧。”佩伦疲惫的摆了摆手:“让我和我的儿子说会话。”

他背着手,转身离去。

再无曾经的重压。

而天穹之上,庞大的轮廓渐渐显现,自无数引擎喷口的焰光之中,天狱堡垒的轮廓渐渐降下,天梯的虹光一道道坠落。

带来了新的秩序和主宰。

维持秩序,压制不臣,碾碎不自量力的反抗者,登记名册,履历甄别,序号划分,灵魂筛查……

不需要槐诗再一一插手,自副校长的指挥之下,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展开。更何况,还有柳东黎的下属在配合着行动。

很快,槐诗的许诺就将兑现。

没有犯下无可挽回的过错的人,得以去往丹波,甚至留在迦南,重新开始。死不悔改者尽数铲除亦或者收押,祈求饶命者为自己的作为赎罪,加入铲除边境流毒和畸变的军团之中。

希望有所作为的人经过审查之后,投入到边境救援里……

现境的威胁解除,而跨越了破灭的绿日之后,天国谱系再度向着曾经的理想国更进一步。

在大殿之外,山崖的边缘上,佩伦坐在长椅上,静静的看着下面所发生的一切,许久,自嘲一笑,看向了身后:

“你盼着这一天,也已经很久了吧?”

“是啊。”

柳东黎颔首,遗憾叹息:“可惜,我没亲自做到,否则的话,不必这么麻烦……我当时是不是应该再彻底一点?”

佩伦嗤笑:“即便是要踏过我的尸体?”

柳东黎不假思索的回答:“总好过咱们爷俩埋在一起吧?”

“又是谎话。”

佩伦失望的摇头。

嘴上说的再狠再毒,可真到了什么时候,却永远都是下不去手的那个。

不然的话……也不会让自己活到现在吧?

自沉默中,他不由得再一次的回忆——几天之前,当自己从病床之上醒来时,所感受到的怒意依旧如此真切。

想要再一次的打断他的腿。

可那怒火,究竟是吃惊于柳东黎的背叛,还是不孝子的心软呢?

连他也难以分辨。

想要掌控迦南,就必须做的彻底,留下自己这个曾经的首领,就是永远的后患。

佩伦的部属不会服从,现境同样也不会报以信任。

只能,首鼠两端。

他失望的摇头:“这辈子都成不了大事了啊,东黎。”

柳东黎满不在乎的耸肩,依旧微笑着:“就这点能耐,过了逞英雄的年纪,还是让我躺平吃软饭吧。”

“躺的下么?”佩伦问。

柳东黎沉默了,没有回答。

只有佩伦,靠在椅子上,静静的眺望着渐渐陌生的迦南,许久,轻声说:“桑德罗的脑子不灵醒,总是看不清局势。阿评跟你一样,有主意,但想法不如本事多。葛洛莉亚又和阿评反过来了,完全不一样……还有小六,还有小七,知道了今天的事情,一定会想要闹事……都是不让人省心的孩子啊。”

“从今天开始起,你是家长了,东黎。”

佩伦回头看着他,忽然说:“你要保护他们,明白么。”

看着那一双肃然的眼瞳,柳东黎微微一愣,可在反应过来之前,却已经本能的颔首,做出允诺。

“嗯。”

于是,佩伦点头,端详着他的模样,如此欣慰。

“像个男子汉了啊。”

啪!

瞬息间,好像有好几个柳东黎的身影显现,可又如同泡影一般的消散。一切的抵抗都自佩伦的镇压之下消失无踪。

即便是失去了神之楔,依旧轻而易举的,压制着柳东黎。

令他坐在原本的位置上,难以反抗。

而就在佩伦展开的手中,丝丝缕缕的铜光汇聚,到最后,化为了一枚勃动不休的钢铁心脏,每一次伸缩和吞吐之中,便掀起隐隐的巨响雷鸣。

那是往昔巴比伦谱系所传承到现在的唯一奇迹结晶,神人血脉交汇的成果。

赫梯王的圣痕!

“作为父亲,我把自己的罪孽和职责交托与你,东黎,这便是我仅有之物。”

他将这一份陪伴了自己数十年的力量,送入了柳东黎的胸腔之中,正如同他这几年里所准备的那样,缓缓的松开了手。

感受到了崭新的鸣动从柳东黎的肺腑中浮现,压制着灵魂内的凝固部分,不容许他自挣扎中沉沦。

“从今往后,你要自己去选择要走的路了。”

佩伦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最后道别:“不要辜负自己。”

他说:“不要像我一样。”

自时光的飞逝之中,他迅速的佝偻,苍老,不复健壮,渐渐的,变成干瘪枯瘦的老人,自己原本应有的模样。

远方,天梯降下的光芒里,监管者们已经等待许久。看着他的样子,还体贴的带来了一张轮椅。

在最后离去之前,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迦南。

最后,看向了槐诗。

“去天国吧,书记官阁下,那里是所有理想国灵魂归去的地方。”

如同洞悉了他心中所隐藏的疑惑一般,佩伦最后道别:“倘若你有什么难以寻觅的答案,他们会告诉你的。”

‘“他’也会告诉你的。“

佩伦停顿了一瞬,眼神之中毫无掩饰的阴霾显现,“倘若,会长那个家伙还存在着的话。”

“我会的。”

槐诗颔首。

就这样,目送着他和虹光一同远去,消失不见。

佩伦主动舍弃了自己所有的威权和力量,接受清算,变相的为槐诗减轻了不少负担。到最后,他都不想在给柳东黎留下任何的祸患。

作为雄霸现境悬赏榜单第一位几十年的心腹大患,在佩伦的监管之上统辖局绝对不会善罢甘休,隐秘审判之后,海沟监狱的包间还是月面监狱总统套房总要挑一个。

至于他能否和统辖局达成其他的交易,柳东黎是否会做些什么,那就是另外的事情了。

“哭了?”

槐诗走到了长椅旁边,瞥着柳东黎低头的背影。

“没有。”

柳东黎擦了擦脸,满不在意的摇头:“扳倒干爹上位了,我高兴的很,哭什么?”

“哦,没哭就好好想想,怎么重整迦南。”

槐诗催促道:“副校长每天工作那么多也很累的,你不要摸鱼。”

“我爹刚被你们这帮现境鹰犬给抓走,你就让我给你干活儿?”

柳东黎呆滞回头,难以置信:“你还有没有人性?”

“你听说过理想国有人性么?”

槐诗针锋相对的看过去,毫无良心负担:“你自己选的,一哥,利索点,赶快把迦南之主的担子撑住,趁着你那帮兄弟姐妹还没做出什么事情来。葛洛莉亚和小十九会配合你的。”

柳东黎越发狐疑:“那你干什么去?”

“吃夜宵啊。”

槐诗头也不回的摆手道别:“表决成功了,我约了人庆祝呢,开香槟,开香槟!”

“约了几个?要不要我借你点防护措施?”

柳东黎瞥着他故作轻松的样子,再忍不住冷笑出声:“瞧你那德性,别天国都重启了还是处男。”

“死秃子你特么……”

那渐渐消散的背影一个踉跄,栽进了光里。

潇洒不再。

重新到来的寂静里,只剩下柳东黎坐在那一条曾经父亲最喜欢的长椅上,自崖上眺望着眼前的一切。

感受着佩伦所留给自己的重量。

苦涩一叹。

“他妈的,当年在统辖局加班,回了绿日加班,绿日没了你们理想国还特么要加班,我这槽是不是白跳了?”

就这样,自阳光的无声催促里,他抱怨着,牢骚着,起身走向自己的崭新岗位。

还有做不完的工作。

(本章完)

第1613章 佳音与噩耗

遗憾的是,并没能开香槟。

一开始的时候,槐诗还寻思着找上三五个熟人稍微庆祝一下就行了,结果不知道为什么,走漏了风声。

大半夜的,天国谱系要请客的消息跟特么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个伦敦。

其中夸父那缺心眼的功不可没,嘴巴跟个喇叭似的,吹了声口哨就不知道拉了多少单身兄贵过来白吃白喝。

先是诸界之战上并肩作战过的战友们,然后是各大谱系的熟人。东夏、罗马、俄联、天竺、美洲等等……

结果提图斯听说有这种乐子,还特地换了身衣服,白龙鱼服,拽着埃及透特神的大祭司一起,来体会一把平民美食。

然后等统辖局的熟人们,包括深渊开发局、现境防御局等等机构的朋友们上门时,规模就再也控制不住了。

到最后就连存续院特派的中岛都不声不响的端着杯啤酒混入其中,和统辖局技术部的老朋友们勾肩搭背交流起炸炸心得来……

一晃眼的功夫,原本的啤酒加烤肉的大排档就变成现境高端聚餐。

规模大到这种程度,就连酒店餐厅都快装不下。

也得亏罗素的助理安排得力,外加槐诗的面子大,把大半个伦敦的厨魔都摇过来,不然大家只能泡面火腿肠对付一下,回头传扬出去就丢大人了。

只是,在忙碌的应酬之中,槐诗抬头看向人来人往的庞大餐厅,就不由得傻眼。

自带酒水就算了,还有提两捆带鱼过来的是闹哪样?尤其是那带鱼的炮制方式,他闭着眼睛都能闻出郭守缺那老东西的味儿来……

这么多人乐呵在一块还则罢了,怎么一个个看上去比自己还要开心?

什么鬼?

百姓无不怀念我理想国吗?

“没想到吧?”

吧台前面,跟玄鸟唠嗑唠完了的羽蛇端着两杯威士忌过来,递给他:“别见怪,大家也只是想要找个机会庆祝一下而已。”

诸界之战结束之后,紧绷到现在,未曾品尝胜利的果实,便先要咽下现状的苦涩,谁的心里何尝不想大醉一场呢?

为了死去的亲友和活下来的同伴。

为了结束的战争,和即便惨淡却依旧为自己所存留的未来。

“干杯。”羽蛇举杯。

“干杯。”

槐诗从善如流。

“绿日的事情解决的真漂亮,实话说,出乎预料。”

对于天国谱系的作为,羽蛇自然不可能一无所知。能够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维持局面,并且说服一个随时有可能爆发的炸弹去自己拆掉自己,还更进一步扩充自身的力量……短暂的迦南一赌,不知道惊掉多少人的眼球。

即便是心知自身的表决被拿去作为赌注,羽蛇也毫无不快,反而越发赞赏。

有时候,逆势而行所需要的只是孤掷一注的勇气,而顺势而行才是天下第一等的难事。难处不在顺势,而在于让大势站到自己这一边。

以一己之力镇压整个迦南,对于天敌太一而言不在话下。

可一纸裁决解散掉整个绿日,不动一刀一剑收拢迦南,所彰显的才是天国谱系之主的重量和威权。

“太惭愧了。”

槐诗摇头:“老前辈们顾全大局而已,反而便宜了我一己之私。”

“这么多年以来,能让佩伦顾全大局的人,只有你一个。这是就连罗素都做不到的事情,槐诗。”羽蛇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告诉他:“恭喜。”

“谢谢。”

槐诗颔首,自羽蛇离去之后,静静的依靠在吧台上。

微笑着,端详着这难得一见的欢乐时光。

一切愁苦和阴霾似乎都自笑声和麦芽的香气里的消散了,所有人都忘记了纠纷和矛盾,世仇和怨恨,自这同整个世界相比如此狭小的餐厅里,专注的感受着那一滴渺小的快乐。

最后,自不远处那群烂醉肌肉佬的呼喊声里,他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笑着端起酒杯,投入到这一场放纵的盛宴中去。

直到短暂的一夜匆匆而去。

自久违的美梦里,他睁开了眼睛,从沙发上爬起,竟然也自各种乱七八糟的厨魔之酒中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头痛和昏沉。

很快,自清晨的阳光照耀之下,一切昏沉尽数散去。

可回忆起昨晚的宴会时,依旧不由得轻声笑了起来。自从诸界之战结束之后,从未曾如此放松过。

只是,没过多久,敲门的声音就已经响起。

“先生,很抱歉搅扰您的休息,不过您可能必须要洗漱了。”助理提醒道:“九点钟,您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会议。

我想您不会愿意缺席。”

自茫然的回忆中,槐诗的眼瞳一震,不由自主的从沙发上挺身而起。

原本放松的情绪不由得紧绷起来。

再度紧张。

尤其是看到时间之后。

——八点五十!

“换洗的衣物我已经帮您放在了衣架上,证件和资料在桌子上。”

门外的助理仿佛早有预料一般,不紧不慢的提醒道:“顺带一提,我已经以您的名义向大秘仪管理局打过了电话,进行过预约,您不必担心迟到的问题。”

“多谢。”槐诗长舒了一口气,如蒙大赦。

三分钟后,太一的辉光通过了大秘仪的封锁,降临在广场之上。槐诗已经顺畅又自然的汇入到了入场的队列之中,递交证件,走进了会场。

诸多有所察觉的人投来了视线,察觉到是槐诗之后,便无声的收回。就只有玄鸟咧嘴笑了笑,早已经明白了什么。

“到底是太一,不怕塞车,以后连专机都省了。”

槐诗摇头:“昨晚您把那两瓶黄酒拿出来的时候,就等着看我的笑话了吧?”

“你一个人喝了一斤半,还好意思说?”玄鸟瞪眼:“嘴跟长在瓶子上一样,拔都拔不下来。老郭那点家底儿,都给你干完了。”

“不是说还有带鱼么?”

槐诗笑起来了,毫不羞愧:“腊肉也行,多来几斤,今年我家过年的人挺多。听说小白说舆岱山的小米和南瓜也都挺不错的。”

“……”

玄鸟沉默着,只有眼皮子突突的跳,只有这熟悉的王八味儿扑面而来的时候,他才能想起来,眼前这个家伙是罗素的学生。

他妈的青出于蓝!

而且谱系里面还出了内鬼!

他回过头,狠狠的剜了角落里的某个来凑热闹的天敌一眼。

“老郭那里的腊肉每年就这么多,大不了我那一份分伱一点,可舆岱山的东西可不好拿。你想要,自己去跟老太太讲,我可张不开这张嘴。”

“那茶叶呢?”槐诗追问:“昨晚你还许我两斤正宗大红袍呢。”

“我自己都没两斤,到哪儿给你偷去?”玄鸟瞪眼:“就三两,爱要不要!”

“行嘛行嘛,三两也行。”

槐诗无可奈何的摇头,老头儿也忒抠门,怪不得被罗素天天惦记。

自缓慢流逝的时光里,两人坐在会议室最前面的椅子上轻声谈笑。在会议室里,低沉的交谈声不绝于耳。

一派轻松和平静的氛围。

只可惜,哪怕是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丝笑意,可却难以掩饰眼瞳之中化不开的凝重。与其说是谈笑自若,倒不如说,是强迫着自己去做点其他的什么。

聊天,对话,谈判,商讨。

否则的话,等待的就会如此煎熬。

可到最后,渐渐的,就连谈话声都消失不见了,只剩下了令人再也笑不出来的寂静。

就像是医院里等待着最终结果的患者一样。

领受命运的审判。

九点十五分,预定的时刻到来,会议室最前方,庞大的屏幕亮起。

来自存续院的专线接通。

可屏幕内既没有神秘的实验室也没有预想之中的繁忙。只有几个模糊的人影在镜头之外低声探讨着什么,可在刻意的屏蔽之下,却听不清晰。

唯一呈现在所有人眼前的,便只有那一具摆在绝对真空中层层密封的仪器。

确切的说,一台座钟。

无数裸露在外的繁复齿轮以违反机械常理的方式堆砌在一处,已经许久未曾启动,倘若仅凭着外部的结构去推测内部的构造,便会在不断被推翻的假想之中渐渐眩晕。无法想象,那样的钟表究竟如何运转。

这便是汇聚了存续院的无数禁忌技术之后,所制作出来的毁灭警报机。

足以衡量现境之寿命的工具。

亦或者称其为——末日钟!

而就在所有人的见证之中,编号未知的院长从镜头之外走入,手握着青铜之眼刚刚递交完成的全境观测记录,将外露的齿轮,郑重又缓慢的将所有的参数输入完毕,确保无一错谬和遗漏。

最后,从自己的脖子上摘下了一枚发条。

插入其中,拧动。

自那一瞬间,无数齿轮和枢纽的运作中,表盘上的指针飞转。而整个会议室里只剩下了一片死寂,就连呼吸的声音都消失不见。

在槐诗身边,玄鸟的身体已经不由自主的紧绷,脖颈好像僵硬一样,昂着头等待结果,不复刚刚的从容。可槐诗却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努力的克制着自己,不要捏碎手里的杯子。

直到飞旋的指针自火花之中渐渐缓慢,宛如蠕虫一般在表盘上缓慢的爬行着,一点,又一点,自所有人心中划出了一道道冰冷的痕迹,停在最后的刻度之上。

三根指针,几乎已经快要,完全重叠在一处!

“观测时间,二十三点五十八分五十六秒。”

在确定末日钟的运作完全停止之后,存续院的院长宣布结果,电子音毫无起伏:“距离零时,一分零四秒——”

槐诗沉默着,闭上了眼睛。

这便是最后的结果。

现境剩余时光……

——九十六年零四个月十六天。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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