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5.第908章 塔顶

第908章 塔顶

“范宁大师,夜途辛苦,欢迎来到真实的边缘。”

一道温和又骇异的声音,穿透重重粘稠光线的挤压与嘶吼,渗入范宁的耳朵。

“哒哒.”

脚下最后几步。

范宁面无表情登上塔顶,看着眼前之人朝自己行礼。

其实,相比于夜行,方才登塔的过程也耗费了一段不短之时间。

只是没什么好值得赘述的必要。

无非是崩坏、错误、罪恶.及种种不应存在之物的堆砌。

对这个真正停滞于“午”的白昼,范宁心中的厌恶已经到了一个无以复加的程度,但与之相对等的是,他的情绪同样也稳定到了一个无以复加的程度。

是的,稳定,对等。

他几乎可以接受一切事情的发生——实际上他已经接受了;他几乎做好了卷入一切纷争的准备——实际上他已被卷入了。

眼前这位危险份子,一身怀旧正装依旧笔挺整洁,手杖立于一侧,礼帽扣于腋下,微微鞠了一躬后,作出“请”的手势。

范宁表情平静,继续迈动脚步,穿过两侧齐齐静坐的神降学会会众。

在粘液质的巨大污秽平台上,后者这些人的衣衫和体表显得过分洁净,男男女女统一穿着浅色亚麻质地的长衫,宽袖,赤足,披发或束着简单的结,双目有神,嘴角挂着近乎幸福的静谧微笑。

任何一人的状态,放到过去三大正神教会之其一,都少说是个“高级神职人员”的气质,但在眼下这种接近噩梦顶端的场合,被如此多道目光齐齐注视、包裹、环绕,却是显得愈加诡异违和了。

天空近在咫尺。

伸手仿佛就能浸入那鲜艳、油腻的病变组织内部,不用抬头,就能在前方如此清晰地看到浓紫色的孔洞如何开合、暗红色的隆起如何搏动、以及乳白色的蛇形漩涡如何盘绕在一起.至于那轮布满褶皱与黏液的“午之月”,此刻已经占据了整整半片天幕,整座高塔,包括待在高塔上的人,全都处在这惨绿色的“银屏”衬托之下。

唯一庇护着最后一丝秩序,确保其不被溶解的,应该就是这些空气中的“尘埃悬浮物”了。

“刀锋”的碎片,或“狂怒银片”的颗粒,闪着锋锐气息的余烬,“厅长”的残留管制之令。

提灯的范宁穿过一片片静坐的会众,又与F先生擦肩而过。

他来到了塔顶的边缘处。

踏前一步,远眺。

一片汪洋大海。

整个山川河流已在白昼下彻底融化成液态,诸多不同色泽的废弃油污在翻腾涌动,浪花的“动作”很迟缓、粘稠,嘶吼的声调也被拖得很长,其中还夹杂着一些低沉的嗡鸣声和高亢刺耳的哨子声。

脚下所处的塔成了唯一的孤岛。

很讽刺,这才是真正的崩坏,之前坐落着零星“庇护所”和“管制区”的月夜,对比起来倒算是静谧镇魂之地了。

略微远眺几秒,视网膜的灼痛便再度开始。

“这景象,确实糟透了。”F先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诸位不是应该觉得‘美丽’么?”范宁笑得有些荒唐。

本来的确没有太多闲聊的心情,但现在的范宁心性状态,面对这些危险分子也好、独裁分子也好,倒也没那么之前忌惮的刻意减少交流了,随便说几句话而已。

而且此人一开口确实让人觉得好笑、可笑,就像双方立场和角色倒转了一样。

“美丽的是‘新世界’,不是如今。”F先生轻叹摇头纠正,“如今的眼前,只是个拜你的自作聪明所赐的失败作品而已,我当时差遣科赛利与你会面,其实表达过这层意思了的.不过,一想到它也算是我们通往新世界的入口,我暂且能容忍,并多等候几分。”

“行。”范宁点头,回过身来,“那现在,你等到了,考虑考虑回去的事吧。”

“这是你的新杰作?或者.底牌?”F先生玩味打量着他手中散发着璀璨星光的提灯。

“哪一个试图重上赌桌的人,不是认为自己手中又另寻到了几张好牌呢?”范宁笑了,“你,我,还有上面那位,大家都对接下来发生之事满怀期待,对自己所认为的那个.新世界。”

“看来你的确更在状态了。”F先生赞扬并踱起步子,“上一个‘白昼’,还不是‘永昼’的那次,你的那场授课我拜听了,收获不小,精彩绝伦,看来灯中的这个杰作大概也得益于‘不休之秘’吧?但要好好保管啊,否则一会仪式发动,一切都重置了,岂不空忙一场.需要在下代劳一番么?”

嗯?是个问题!?不对!?范宁心脏漏跳半拍,提灯的手心差点又蕴出一层冷汗。

不愧是危险分子,这一诈,范宁差点就以为自己真算漏了一件致命的事情,但他很快意识到那个地方是个“例外”,自己用以巩固神性的两场“夜之巡礼”,存在后知后觉的命运自洽性。

“虚界那地方你也去了,还差点把我阴了一回,低级的把戏就不用再玩第二遭了。”范宁嘴角现出意味深长的弧度。

可笑,提灯内的“星光”,根本就不会被重置!那些自己收集的音乐大师们漂流失落的“格”,并不会因为祛魅仪式就重新回到散落虚界的状态!

虚界是唯一的特殊之处,作为“河床下方的河床”,“长河下游的下游”,时间在这里连前后顺序的意义都没有,怎么去理解重置?

如果“夜之巡礼”没有第二段,仅凭范宁那些个人执念与慰藉的“星光”存于灯内,时空拨回之后,仅凭自己用所谓“意志力”去对抗重置,它们超过八成可能要付诸东流,但将大师们的“格”也从虚界中拾起、将星图整合为一体后,这一切便不足为虑了。

这就是命运的自洽性,是范宁将个人执念融入到更宏大深沉的视角中去后,自我对自我的馈赠与成全。

但是利用了虚界特性的不只自己。

范宁此刻意识到,危险分子的思路恐怕同样想到一块去了——将更进一步的“终末之力”以假巴赫的形态封存在虚界中,也是为了在时空重置后得以保留。

至于波格莱里奇,反倒采用的是另一种方法:见证之主能够更为完整地观察到“午”的形态,虽然重置后,位格会暂时倒退,但只要此前布下过足够多体现自身准则的“锚点”,便可高枕无忧地保留“穹顶之门”的伤口通行权了。

“范宁大师有更稳妥的把握,岂不更好,在下也可多省些力气。”

F先生似乎并不在意范宁的“戳穿”。

抑或此人本就不忌惮范宁把那些“星光”带回过去的时间节点,他之前真的单纯只是询问是否需要代劳。

“那么,开始我们的正题?”他指向信徒们齐坐的角落之一,“检查检查我们密特拉之会众们这段时间的辛勤成果吧,虽然匆忙仓促了点,但作为临时替代品勉强够用,呵呵.譬如这最为重要的一件。”

“它一直在等你,你的靠近,让它更加接近从前了。”

范宁眉头皱了一皱,目光落在了这片信徒们的中间簇拥之物上。

一座取材质地污秽、造得歪歪扭扭的“埃及猫神雕像”。

936.第909章 活祭

第909章 活祭

还真是此前某重时空中的“幻物”。

或是范宁曾在最后时刻亲手砸碎的“旧日”残骸。

F先生话音落下后,这片穿洁净浅色袍子的信徒们略微调整了跪坐的方位,更加环绕地齐齐对准“埃及猫神雕像”。

他们伸出双手,开始抓挠自己的眼睑。

总体上先是戳、划,然后是笨拙地捅;先是用指甲,然后直接是整根粗壮的手指,食指和中指居多,还有大拇指。

喉咙发出着满足的叹息和抽搐,皮肉传来被划开的湿滑声响,然后这些信众们争相将自己的眼球塞进了“埃及猫神雕像”的眼瞳中。

那对原本竖直如指挥棒的眼瞳,自然不可能容纳得了这么多眼球。

于是只能堆积向外垂落,又凭借筋膜组织粘连在一起,不至散开。

于是在强烈的近在咫尺的白昼照耀下,它们带上了鲜艳的颜色,并愈发肿胀饱满地一左一右伸了出来。

就像蜗牛感染“双盘吸虫”后,两只突出的斑斓的眼柄。

“小红玫瑰啊人间处在很大的困境中,人们活在很大的痛苦中。”F先生的目光在这一幕上暂做停留,又时不时继续看看天色与塔下的“海浪”,等待过程中有感而发地自语了几句。

念的赫然是《少年的魔号》中的“初始之光”唱词段落。

或者说,那首收录在曾经神降学会在雅努斯的宣传物里的、所谓的教义中的“欢乐的诗歌”。

“这显而易见不是么?”作为“复活”交响曲作者的范宁,此时只是嗤笑一声。

毕竟《少年的魔号》在神秘学功能上,曾是《天启秘境》的分割物。

又是一次暗藏锋芒的交手,真知污染的侵蚀与反制。

执序五重对上执序六重,且同为自创密钥,或许一会见真招时,范宁仍旧是劣势下风,但想凭借这种随手的真知污染,就动摇如今范宁的神性,那也太过妄想了。

包括后方这些活祭的过程。

也不知是危险份子在范宁面前的刻意为之,还是恰好到了这一步。

反正手段是有些老套了,尺度是有些普通了。

“若是来之不易的‘新世界’终到来了,范宁大师最想做些什么?”F先生点燃了一支细长的浅粉色香烟,气雾缭绕中,继续闲聊似地提问。

“珍惜,以及享受。”范宁同样闲聊般即刻回答。

那些信徒们身体上传出的惊悚血肉声音,仿佛只是一场音乐会开始前的调音。

“‘享受’是个不错的展望。”F先生点头评价道,“方式,以及对象,均具备较多的遐想和延展性。”

“‘新世界’一词,更不好说。”范宁似笑非笑。

或许根本就不是指的同一个事物。

“我却几乎没做‘享受’的预期。”

“哈?”

“我的预期,更多的还是死亡与长眠一类。”这位危险分子的表情温和而坦率。

“我发现能当一派头子的人,觉悟都很高啊。”范宁比了个带讽刺意味的厉害手势。

“人,被旧的形式束缚太久了,波格莱里奇想简单粗暴地控制问题,巴赫他们想回到过去都是徒劳,根源已烂,唯有跳出边界。有些事的初衷确实不是为了我个人,当然我个人也包含在内,但主要,还是为了所有有救之人都能抵达更高的层面”这一“幻物”的活祭暂告一段落,F先生手中出现了一把敲音叉用的小锤。

他穿过那些双目空洞的晕厥的信徒,在眼柄隆起垂落的“埃及猫神雕像”前蹲了下来。

“汀——”

雕像底座被敲响,出来的不再单纯是范宁曾在某重枯萎时空中听到的A音。

曾经的A音是“悲剧”交响曲的主调性。

而当下,飘出的是一个双音。

刺耳不安的双音,除A音外,还叠加了一个更响的、有“魔鬼音程”之称的增四度音程。

降E。

“有一些额外的因素,会是什么呢?”握小锤的F先生站起了身。

范宁全程平静而视。

第二件在阴影中形体不明的“幻物”胚具,索尔红宝石琴弓,其桃红色的印痕在暗绿月辉下像未愈合的伤疤。

无需指令,这一片白袍信徒也安静地起身,走向它。

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朝圣的虔诚,一个接一个,将身体的不同部位——脖颈、胸膛、腰腹——贴上那琴弓无形的锋刃。

皮肉与骨骼被无声划开,一块一块,一大块一小块,干净利落,分离坠下。

琴弓上桃红色的痕迹愈发鲜艳,饱饮了生命的形式后,形态在乐器与凶器之间闪烁得更加急促。

不过比起之前的时空,它们都仍是半透明的幻影。

哥特忏悔椅,黑橡木上的火刑架雕刻与紫水晶钉散发着不祥的吸引力。

信徒们有序地排队,依次坐了上去,第一个人身体与椅面一接触,紫水晶钉便骤然亮起幽光,此人的身体猛地绷直,表情凝固在一种极致的痛苦与解脱交织的瞬间,皮肤下透出暗红色的光,身体迅速碳化、龟裂,最终化作一小撮带着余温的黑色灰烬。

再是下一个人直接在灰烬上面接着落座

整个过程很安静,只有部分灰烬从边上簌簌落下,发出细微声响,忏悔椅的确因此变得更加凝实,因为焦黑的油污越累积越厚。

奥斯曼星象仪,黄铜球体缓缓自转,缺失的星辰构成模糊的灯形轮廓。

信徒们用了些锋利的小工具,沉默地互相拆卸起彼此的身体,工具灵巧地探入关节缝隙,伴随着轻微的“咔哒”声,肩胛、肘部、膝盖.

仍带体温、甚至微微颤动的部件,被小心翼翼地嵌入星象仪上对应的缺失孔洞中,完成后的人安静地为后来者腾出位置,坐回原地,如同失去了零件的机器,眼神空洞地看着自己的部分成为天体运行图的一部分。

星象仪的齿轮转动得更加顺畅,投下的惨绿色阴影也愈发扭曲、错误,仿佛空间本身正在被重新定义。

威尼斯狂欢面具,一半笑容一半哭泣,静静凌空悬浮起来。

白袍的会众们环绕着它,开始拉扯自己的面部,用手指强行将嘴角向上提起,模仿那永恒的笑容,或将眉眼向下耷拉,复现那无尽的悲伤。

力量如此之大,以至于皮肤被撕裂,肌肉纤维暴露在空气中,但眼神却执着而空洞地扮演着面具的表情。

渐渐地,扮演者的面部开始融化,如同受热的蜡像,滴滴答答淌出彩色的粘稠液滴。

这些液滴并未落地,而是被面具眼部孔隙中涌出的、更加汹涌的彩色“泉水”卷走吞噬,面具的表情变得愈发斑斓、狂乱。

“不值得表示敬意吗?范宁大师。”F先生问道,自己则带头地摘下礼帽,依次对每一件临时性“幻物”的重塑鞠躬致谢。

“你不会安排各片区的人同时一起吗?低效。”范宁嗤之以鼻,冷嘲热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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