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风暴之眼

“情绪感染是无意识的,通常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们不知不觉就会陷入他人的掌心。”

“当他人痛苦时,同样会激活我们的脑区,让我们感受到类似的痛苦。”

“具备灵感天赋的人们,这种通感共情的能力会非常强大,它是过人之处,也是阿喀琉斯之踵,是[死门]。”

“荷兰代尔夫特理工大学的研究表明,假笑是一种非常厉害的催眠手段,不仅可以让他人感觉到压力减轻,它还能以假乱真,让身体假戏真做,感受到放松快乐。”

“但是长期假笑不利于身体健康,有极小的可能会诱发心理疾病,因为表演而孕育表演型人格,最终而催生出精神分裂。”

从窗台处投下灿烂的阳光,它照亮了四十区乡野郊外的农庄仓库。

农庄里的房室外边零零散散站着五六个荷枪实弹全副武装的警卫,客厅的投影仪正在播放枪匠的骑士战技课程录像。

刚才这些话语,就出自《骑士战技·团队协作》的第一课。

明亮的阳光之下,投影仪中的画面变得灰暗无光,无名氏的影子也渐渐淡去,难以辨出投影画面中枪匠的真容。

桌上的毛毡染了一些血,分不清是哪种畜牲的,只知道农庄里的主人家刚刚完成屠宰工作,没来得及洗手就匆匆忙忙的跑回了屋里。

在远离窗台的位置,靠近餐厅和厨卫的小茶台前,端坐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那是一个魁梧的斯拉夫人,看面相应该能把人种范围缩小到塞尔维亚附近,历史上生活在这个地方的人们经常与外界进行基因交流,贸易和战争创造了他们。

他与故乡的男子汉们一样,留着干练的短发寸头,五官很立体,却不像西欧的人种那样锋芒毕露,特别是一对童趣十足的大眼睛,还有圆润的下巴与额角,让这位不知年岁的壮汉看上去多了几分孩童的感觉。

来自丹麦的DOTA2职业选手Notail,还有同样来自塞尔维亚的NBA五花肉中锋Nikola Jokic(尼古拉·约基奇)都有这种奇奇怪怪可可爱爱的脸型特征。

一道张扬的白羽披风成了他的肩饰,矫健有力的四肢似乎难以塞进这张小椅子里,充满力量感的臀腿被一条军绿色的厚实毛呢裤紧紧包裹住,与他搭在茶台上的粗大指节一起,构成了丰沛惊人的元质要素.

白羽披风上边绣出金灿灿的鹰旗,这就是六年之后,时隔一千九百九十九天。无名氏的群狼追逐的鹰隼——永生者再次回到了贸易中转站,再次来到了傲狠明德的地盘。

“听好了。”他翘起食指,却没有明确的指向某处,眼神失焦,灵魂已经飘去远方:“我的名字叫佩莱里尼。”

“全名是佩莱里尼·图昂,如果你们愿意成为永生者的扈从,我会将这颗仙丹赐给你。”

随着指尖横移,它明确指向客厅中跪伏在地的一家三口——

——也就是农庄的男主人和女主人,还有一个十四五岁左右的孩子。

佩莱里尼是永生者联盟的一员,这些长生不老的人们拥有常人难以想象的财富,社会阅历和知识,生命本身只要活得够久,就能变成一团血肉构造的强大怪物。

此时此刻,佩莱里尼受到了盟会的感召,要来四十区办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撇开神神秘秘的仪式感,用大白话的说法,就是给枪匠添堵——

——神道城一行打光了无名氏的武器,这些信息传到永生者的耳朵里,却有了一丝暧昧不清的意味。

时间会杀死神兵利器,也会杀死使用神兵利器的勇者。

一千九百九十九天,对于佩莱里尼来说不过弹指一挥间,但是对枪匠来讲,从最强硬最冷血的青年时代,来到了慢节奏的中年生活里,看似不可战胜的无名氏,好像没有那么强大了。

此前大大小小的战役中,无名氏从未出现过如此惨重的战损,武器全部损坏的情况还是头一回。

于是永生者们再次聚集起来,在暗中思付着,琢磨着——这头老虎是不是已经拔去獠牙,可以尝试着撩拨那么几下了。

童话王国的战报和参赛人员名单,还有李志文的解说播报,让永生者锁定了枪匠的位置,决定用最温和的手段,来试试枪匠的能耐。

这些生活在智人社会中不死不灭的神鹰派出了他们的点子王,佩莱里尼先生是一位强大的灵能者,会巫术邪法,有魂威护身。

他的作战能力达不到优秀的水平,甚至算短板。

这时候我们不得不把坟墓里的人拉出来作比喻,六年前与枪匠正面对垒,在身负重伤战斗意志几乎崩溃的情况下,康雀·强尼依然能击伤枪匠,最后惨败身死,也算是这群妖魔中比较能打的存在,如果把这位爱神当做标准计量单位。

佩莱里尼的综合战斗力,大约是0.6个强尼小子。

二十三岁的枪匠是0.9个强尼小子。

非常惧怕阳光与火焰的玛丽·斯图亚特主母剑术精绝,要单论比武环节的肉体出力,是1.3个强尼小子。

至于佩莱里尼这位智多星,此次来到四十区的具体计划,是把枪匠的学生们当做第一目标,绝没有嫌自己活得不耐烦了,也不想去功德林里买套房。

他绕了一个大圈,来到四十区一边收集大吉乡赛区的战报,一边关注着枪匠的动向,决定在今天动手,做点惨绝人道的坏事。

“主人家,你的大儿子在大吉乡的赛场上拼杀,他叫什么名字?能告诉我吗?”

佩莱里尼不紧不慢的询问着,语气温柔,摇晃着小瓶子,血红的仙丹碰撞着玻璃内壁,留下点点猩红的血色,紧接着又被这浑圆的肉球吸回去,显露出癫狂蝶的红眼斑纹。

农场主跪在佩莱里尼身前,这位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微微仰起脸,泪水和冷汗挂在他因为过度紧张而扭曲的皮肤上,满是折皱的褐黄色脸皮将水渍挤压成一团团阴影。

“佩莱里尼先生.我.我不知道您到底想干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为什么带着那么多人来我的家里.还.”

话还没说完,农场主不自觉的想去交叉双手,这是一个防御性动作,可是右臂的手指头已经不见了。

在入侵这间农庄时,佩莱里尼的雇佣兵们已经完成了肉材的初步处理,剁掉了老农的手指头,用白夫人制品简简单单的封了个口,这户人家就变成了乖宝宝。

似乎是过于恐慌,男主人嘴里的“还剁掉我的手指头”没有敢讲出来,甚至连责怪的意味都不敢声张了。

“我已经把名讳告诉你们了。”佩莱里尼不紧不慢的接着问道:“遇见生人要自报姓名,这是最基础的礼仪——而我不想再重复一遍这个愚蠢的问题。”

这么说着,他一挥手,在门口盯梢的佣兵队长吹着响亮的哨子。两位手下紧接着大步流星赶将进来,要把农庄主人和妻子小儿子都分开。

“我有个大儿子在四十一区读书!他十八岁!有灵能天赋!”

农庄主立刻喊道——

“——他刚刚入学!青训的成绩不错,当时他给我们打电话说,斑马动力队相中他的元质!要他去队伍里担任攻击手替补的位置。”

“我的名字叫康德·佩罗,我老婆跟我姓,大儿子叫马利,小儿子叫格罗巴。”

“大儿子有两个礼拜没和我们通电话了,应该是拿到了动力队的奖学金,他的舍友是个亚洲人,叫成雨田,说他用这笔钱找了个小女朋友,不想让我们知道。”

“我就知道这么多了!佩莱里尼先生!佩莱里尼先生!我.”

农场主老康德越说越慢,像是犯了气喘,因为过度的紧张惊恐,难以呼吸。

“听上去是个很棒的小伙子。”佩莱里尼赞许道:“我记得斑马动力队,也是大吉乡的热门队伍,是吗?”

老康德茫然的点点头:“是的.是引擎公司,很出名的。”

佩莱里尼站起身来,将两个手下轰出去,眼神热切态度温和,来到投影仪旁边,将枪匠的课程给关了。

“这是他的东西吗?他很崇拜无名氏的英雄们吗?”

老康德点点头:“对”

佩莱里尼:“你们也是这么想的?和马利一样?小格罗巴——你告诉我。”

这么说着,白羽披风垂在地板上,佩莱里尼一点都不嫌脏,蹲在老康德的小儿子面前,面带微笑的询问道。

“你也很喜欢枪匠?对么?”

提到无名氏,小格罗巴的眼睛都亮起来了,刚想点头——

——老康德立刻呵斥道:“不是的!不是的!先生不是这样的!不对!”

“看来父亲和孩子有了一些小小的分歧。”佩莱里尼立刻兴奋起来,转而向女主人提问:“这位女士,你的丈夫和孩子似乎都有话想说,那么对你来说,家里的几位亲人,都是无名氏的崇拜者?他们很喜欢英雄们的事迹,对吗?”

“娜娜.”老康德紧张的摇着头,脸上的褶子都要抖开:“不,娜娜.不.不.别.”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对于四十区的普通家庭来讲,无名氏就像是神圣的守护者,是傲狠明德带来幸福安康的神使们。

佩莱里尼先生这种进人家门砍人手指,酷刑逼问的笑面虎,肯定和无名氏是死敌。

老康德只想带着家人活下去,仅仅只是想活下去,他不容许妻儿说出错误答案,哪怕是冒犯了眼前这位来路不明,身披鹰隼旗帜的神秘人——他们都会有生命危险。

“说不出来?”佩莱里尼先生握着下巴,感觉有些失望:“看来豁出性命保护你们的人,在你们心里也没那么重要嘛.哈哈哈哈哈哈”

老康德跟着尴尬的笑着:“呵哈哈哈.”

女主人娜娜也跟着丈夫一起笑:“呵呵呵嘿嘿。”

只有最小的格罗巴没有笑,因为小孩子不会说谎,他只是凝视着佩莱里尼先生的眼睛,紧紧盯着那鹰隼的线形瞳,他记得这种瞳孔,八年以前,四十区还有邪教活动的时候,教会里喜食人肉的大人物,都有这么一对漂亮的眼睛。

“枪匠说得对呀。”佩莱里尼抿着嘴皱着眉,表情非常古怪:“情绪的感染力确实很强,哪怕是假笑,也能让自己开心起来,是一种很厉害的魔法。”

他撑着膝盖站起,紧接着继续摇晃手里的仙丹。

“康德,考虑好了吗?”

康德神情恍惚的答道:“考虑什么?”

“别再装傻.”佩莱里尼一字一顿,说到最后几个字几乎开始咬牙切齿,原本像是孩童一样的脸色面容,突然从额角冒出青筋:“我可以容忍愚蠢,是个很开明的人,但是不能容忍欺骗——你明白我的意思,却要我在你身上浪费时间。”

“我再问一遍,你们愿意为永生者办事吗?仅仅是一件小事,微不足道的事。”

“这颗仙丹唾手可得,如果你嫌自己老,嫌你的老婆丑,觉得这辈子白活了,是岁月蹉跎一生无望,可以将它交给你的大儿子马利。”

“他能帮你大忙,能让你少走很多弯路,如果他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的,你这一家子都能重返青春,获得荣华富贵。”

老康德在一瞬间变了脸色,脆弱的内心防线终于要崩溃。

是呀为什么不听佩莱里尼先生的呢?

是的呀是的呀,康德你仔细想想,马利的人生不应该像你一样碌碌无为。

他可能有光明的前途,也仅仅只是可能——

——像他这样的年轻人,在地下世界一抓一大把,能受到动力队的青睐,也仅仅是因为走了狗屎运。

无名氏为你的家庭做了什么呢?

傲狠明德眷顾过你吗?

“答应他。”女主人娜娜突然抓住康德的手;“答应他,快答应他!我不想死,我还不想死,我”

佩莱里尼先生神色疑惑:“女士,我从来都没有想过伤害你们的性命——不必那么紧张。”

“我受够了!”娜娜措辞狠厉深情激动:“康德!我不想住在这个鬼地方了!我不想!让马利争口气!每天你要开车送格罗巴去十六公里外的学校,然后就是工作工作工作!”

“要去城区得转两趟巴士.这里的阳光太刺眼了,就因为地里的作物都需要充足的日照?我呢?这么多年你考虑过我吗?”

“我不管这位先生到底想干什么!你认得他手里的东西对不?!”

“马利读高中的时候,每天都在补枪匠的网课,这玩意是仙丹.你知道的,只有癫狂蝶圣教的权贵,能拿出仙丹.”

“对呀对呀”老康德连连点头:“对呀对.”

像是在神龛前念经的信众,需要击碎内心的障碍,越过那道坎。

“没错,娜娜你说得对,你讲的有道理.佩莱里尼先生,佩莱里尼先生,您肯定还有别的人选,是么?一定是这样的.我那个儿子又不是什么稀罕货”

“一定是这样的,不能放过这次机会,一定是这样的.”

“无名氏也没有把万灵药送来我家,没有的,他们又不给我钱,也没有帮我换个更大的房子,我的手指头被剁掉的时候,他们在哪儿呢?现在他们.”

“现在.”

康德的神情恍惚,已经变得魔怔。

佩莱里尼先生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仅仅只是散发出微弱的灵压,就让农场的两位主人“自己说服了自己”——这让他又欣慰又感动。

不过几秒钟的功夫,康德已经红了眼。

“佩莱里尼先生!您要我做什么!我立刻照您吩咐的去办!绝无二心!”

夫妇俩怀里的孩子突然挣扎着,朝着这位身披白羽好似神职人员的邪魔发出怒吼。

“你对我的爸爸妈妈做了什么?!无名氏不会放过你!”

勇敢的小格罗巴眼中噙泪,握紧了拳头。

“你这个大坏蛋!总有一天你要被劈成两半!”

话还没说完,老康德立刻捂住了小儿子的嘴,脸上多了凶狠暴怒:“住口呀!他妈的净给我添乱!”

“其实这个孩子.”女主人娜娜惊慌失措,跪在毯子边,却不敢去触碰佩莱里尼的腿,只得打开手臂恐惧的解释道:“其实这个孩子和我们没多大关系,先生,您要是不喜欢他,我可以把他送去姑母家.”

“那就麻烦你们了。”佩莱里尼笑了笑,将手指头和万灵药都塞到老康德手里:“特别是你,康德先生。”

他特地嘱咐,像个谦逊的医生,令人如沐春风。

“手指头愈合的时候会有点疼,实在是很抱歉,给你添了这么多不必要的麻烦。但是应该付的报酬,一定不会少。”

康德使劲的点着头,拿来万灵药的时候,就已经被白花花的庞大罐体迷了眼。

“这颗仙丹一定要交到你的大儿子马利手里,你要知道,他是你们的未来,世界上没有哪个父母会去害亲生骨肉的——如果你们私自将它卖掉,或者把它吃下。”佩莱里尼摇了摇头,抿着嘴没有接着说话了。

娜娜立刻说:“我明白!我明白的!马利最喜欢吃我做的东西!我有办法的!”

佩莱里尼留下了一沓现金,没有用HC卡交易——

“——幸运女神眷顾勇者。康德先生,预祝你的孩子能在月神杯有个好成绩,他的人生也应该有个好成绩。”

康德连忙站起,去给佩莱里尼先生开门,可是失了几根手指头,拧门把都不好用了。

佩莱里尼自己动手开门,拍了拍老康德的肩。

“不麻烦你了,门把手不听话,有办法解决的。”

他的眼神突然变得悲戚,带有苦涩意味的灵压直冲康德的面门。

“小格罗巴要是不听话,你们的日子就不好过了,我觉得这个孩子很难管教,送去姑母家也不是个办法,他已经十四岁,本事不小咯——能做到很多成年人难以想象的事。”

康德想说点什么,却不敢说出口。

佩莱里尼没有把话讲完,只是抖弄着披风下的衣兜,露出两个小瓶子——也是仙丹。

“下回见面的时候,我们再来谈谈这个事。”

稀稀拉拉的雇佣兵队伍从农庄撤走,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广袤的田野中,夏天的季风吹拂着小麦,从水泥路的极远方还能看见两辆套牌车越开越远,最后消失在地平线。

桌上的毛毡染了一层新的血,这回我们应该能推测出来,这不是畜牲的——是小格罗巴的血。

夫妇俩心神不宁,望着桌上的钱,开始第三次天人交战。

你要问第二次去哪儿了?

第二次的过程太短了——

——短得令人感到恐怖。

就在几分钟前,在牛栏旁屠宰间里,小格罗巴被亲爹亲妈送走,去见姑母了。

他的尸体还没完全凉透,与大多数欧洲家庭一样,他们的亲缘关系很淡,哪怕是血亲,有了新的生活支柱以后,就可以随便抛弃。

他一开始仰躺在屠宰间的草地旁边,叫母亲用擀面杖打得头昏脑涨,但没有完全昏过去。父亲将他扛起来,塞到了马厩的水槽里,终于是淹死,再拽到屠宰间的时候,血迹在马房和牛栏留下了一道V字符号。

他进了切片机,但是刀头切坏了,于是康德把一些酱料送去菜园里。牛栏里的野兽默默的看着这一切,黄澄澄的大眼睛里,能照出一个虚幻而迷惘的灵体,那是小格罗巴矗立在房屋外,没有完全离开,也不打算再次进房间的身影。

“现在怎么办?”老康德有点明知故问的意思在,失去了佩莱里尼先生,他就像失去了心灵的依靠。

娜娜满手都是血,一边流泪一边平静的说:“把仙丹送到马利那里去?照着佩莱里尼先生的吩咐?”

老康德坐在餐桌旁,用力的呼吸着,过了很久很久,老婆没有说话,小儿子再也没办法说话,他感受到一种诡异的安宁。

娜娜终于开始发疯,似乎积压已久的情绪找到了爆发点。

“我都干了什么呀!我都干了什么呀!他妈的!我都干了什么呀!我他妈的在做什么!我的格罗巴.我的格罗巴.妈妈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对不起你我.”

康德打断了她,简单有力的短语像魔咒,让这个又悲伤又愤怒,又恐惧又癫狂的女人一下子安静下来。

“好了,够了,一切都好起来了,事情变得简单了。”

娜娜点了点头,跟着看向桌上的仙丹。那颗肉球闪烁着诡异的灰白色光芒,是灵体的特征,普通人看不见这只灰白色的眼睛——

——已经离开多时的佩莱里尼先生坐在车上,将眼窝里的假眼扣了出来。

他呼唤着魂威的真名。

“接下来就交给你——[Eye Of The Storm·暴风眼]。”

他捧着手机,用前置摄像头观察着空荡荡的眼窝,希望这么一点元质能够变成灵体的桥梁,将魂威的力量送去远方。

手机的画面一转,回到了枪匠的课程中。

“自我消极的人,更愿意选择贬低、伤害他们的对象作为伙伴。”

“抑郁的人们,甚至会将虐待他们的对象视为亲人挚友。”

“人就是这么一种奇怪的,拥有极强自毁欲的生物。”

“同学们,我们需要对抗这种潜意识,用绳索将内心的恶魔绑起来。”

佩莱里尼关上了手机,轻轻鼓掌——

“——讲得不错,枪匠。”

(本章完)

第435章 林荫道的小聚

晨光县的林荫路,刚刚成年的马利·佩罗坐在公园长廊前——

——与他的母亲一样,他有一头暗红色的漂亮秀发,五官俊朗神态威严。

他捧着海明威的著作《永别了,武器》,从树叶之间洒下斑驳的阳光,和路灯一起照亮了思想与哲言。

在马利的印象中,这个小县城比起首府要穷得多,西郊公园没有公共厕所,和他同行的女伴只能就近找了个小草丛来解决生理问题。

合上书页,马利微微抬起头,注意到小女朋友已经回来了。

“优纪子,你在找什么东西?”

从护栏旁翻出来一个日裔小姑娘,正是马利名义上的女朋友,她提着裤子满脸尴尬,翻阅栏杆时险些摔倒,一个劲的埋怨着。

“这个鬼地方,连公共厕所都找不到,马利,为什么你要带我来这里?”

马利:“是你要跟过来的。”

优纪子捂着皮带扣,面红耳赤的坐到小男友身边:“你在说什么胡话呢!你可是我的男朋友呀!当然是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马利没有回话,露出了不耐烦的表情。

优纪子嚷嚷着,对着公园的景观指指点点。

“一个人影都见不着,像是现代化的乡下.”

“早上五点能看见晨光县的太阳。”马利不厌其烦的解释道:“我到这里来,就是为了看一眼日出。”

“为什么不去四十区呢?四十二区也行呀!”优纪子无法理解男友的脑回路。

马利接着解释道:“童话王国的选手们,就是从晨光县出发的,我想体验一下这里的环境——至于你?为什么你要跟着我?难道你没有自己的生活吗?”

优纪子满脸惊疑:“你这家伙!难道从来没把我当成爱侣吗?”

“我从一开始就与你讲过,这段感情是用来应付父母的借口。”马利偏过头,居高临下的看着身侧的姑娘家,“我不用每个礼拜都给家里打视频电话,有了更多的私人空间。”

“不用去应付大学社团的招揽,不用参与社会交际。”

“只要一门心思扑在学习和骑士比武上,我的弟弟小格罗巴能得到父亲和母亲更多的关注。”

“作为报酬,每个月我会给你八百六十个辉石货币,用来购买我的自由。”

“你不必向任何人袒露我们的亲密关系,当我的父母执意要和你通话时,大可以态度冷淡的应付那么一下。也方便以后和我[分手]——”

优纪子一开始只是底下头,不安的撩动发丝,紧接着大声嘶吼着:“你把我当什么了?!”

尖锐刺耳的女声在林荫道传出去很远很远——

——马利离优纪子的距离却很近很近。

一时间这小子的神智恍惚,似乎完全搞不懂女孩子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这不是一笔很好做的生意吗?难道是每个月的零花钱给少了?

在四十一区,每月八百六十个辉石货币足够撑起一个大学生的伙食费,对优纪子来说,平时吃吃喝喝的费用就省下来了。

“你这家伙.”优纪子神情激动,气得说出母语:“你这家伙就没有想过从来没有想过”

她气血上涌满脸通红,神情忸怩矫揉造作,是又害羞又伤心。

“你从来没有想过,我是真真正正的喜欢着你!爱慕着你吗?!”

“没有想过。”马利·佩罗的情绪平静,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就像一块冰——

——他向着无名氏奔跑,铭心刻骨的学习骑士战技,为了脱离父亲过于强烈的控制欲,才跑到四十一区来念书求学。

枪匠是他最仰慕,最敬重的人。

这位无名氏的传说人物对情绪的控制力让马利着迷。

能够与枪匠的学生们交手,这是马利·佩罗做梦都会笑醒的奇遇。

可是这个傻女人刚才说了什么话?

她似乎是要假戏真做?和我讲起轰轰烈烈的爱情?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优纪子”

马利无法理解,只觉得恐怖。

“为什么?从三月份开始,我已经给了你七千多块钱,难道这些钱还不够吗?仅仅是配合我演一场戏而已”

他开始惊惶,内心映射出阴暗的臆想。

“你还想要我陪伴在你身边?浪费珍贵的时间和你散步,讲情话给你听,为你提供情绪价值,我们一起做饭,一起睡觉,按照你的生活作息饮食起居,来规划我的人生?”

仿佛有一座囚笼,将马利死死关了进去。

“为什么?我到底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优纪子惊呆了——

——她只是觉得,马利·佩罗这个小伙子很好,他看上去是那么的认真,那么的可靠,平时不爱说话,衣着体面整洁,还是一个体育特长生。

起初马利与优纪子用金钱维系这段关系时,她不止一次想过,有没有假戏真做的可能,可是日复一日的等待,一天天过去,他们之间似乎真的只是导演与演员的雇佣关系,没有任何进展了。

直到一百二十天之后,她越来越好奇,越来越心痒难耐,不止一次怀疑自己的女性魅力。终于单方面坠入情网,在梦里与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健壮小伙翻云覆雨,醒来时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是面若桃花两颊飘红,终于意识到大事不妙。

——就像是中了奇妙的催眠法术。

优纪子确信,她深爱着马利·佩罗,哪怕这个小伙子没有和她说过几句亲昵的话。

她要和马利越走越近,就从晨光县的旅行开始,试图破开两人之间的坚冰。可是就在刚才,马利·佩罗提着一把破冰斧,将她的心劈成了两半。

“我是一个自私自利的人。”马利·佩罗嘟着嘴如此说:“我更希望能在人生中最灿烂,最美好的青年时代,努力的提升自己,拥有更多的私人空间,很抱歉,优纪子——我的生命里没有你的位置了。”

“混蛋!”优纪子骂道:“混账东西!大混蛋!最糟糕!最糟糕的混蛋!”

她没有离开,依然坐在椅子上,向身边的马利·佩罗释放怒火。

“混蛋!混蛋东西!下流玩意!你.”

“很遗憾”马利只觉得麻烦,要不厌其烦的解释一次又一次:“你开始让我感到恶心,难道我向一个人索要珍贵的宝物,他不给我,我就要去辱骂他?这合理吗——优纪子,爱情和自由都是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

优纪子恍然失神,终于落下失望的泪水,两肩抽搐着,像是失去了人生中非常重要的阶段性目标。

她的两条手臂不知道往哪儿放,皮带扣也坏了,它就和今天遭遇的所有事物一样,没有给她留任何情面,要徒步走回交通站都是天大的难题。

“请把它交给我。”马利·佩罗如此说着,向女伴讨要皮带。

优纪子的心中还有一丝丝不甘,是唇枪舌剑口中含针:“请?!你还会说请?天哪!你真有礼貌!真是风度翩翩呀!让我羞愧得体无完肤了!”

马利·佩罗:“我可以试着修一修。”

优纪子二话不说,从腰间抽出扣带,一巴掌拍在马利手中,抱着两臂气嘟嘟的开始擦眼泪,一边哭一边低沉的嘟囔着,说些马利听不懂的日文。

马利·佩罗开始捣鼓扣具,将装饰物小心翼翼的拆下,露出其中磨损断裂的卡扣,随手将父母送来的饭盒让出去,把海明威的著作当成保温垫,放在两人中间。

“这是我母亲做的,你要是饿了,可以吃掉它。”

优纪子大声答道:“对我那么好干嘛?!我又不是你女朋友!导演,我有钱,会自己买的!”

“昨天晚上,谢谢你愿意配合我,一起去应付我的父母。”马利一边修理卡扣,从身侧的枪械保养包里掏出工具,一边与优纪子唠起恩情,想安慰安慰这个女孩子:“他们的控制欲很强,如果没有你这个外人在,我又要和家人吵架。”

优纪子抿着嘴,双手互抱,语气也缓和下来:“你很讨厌爸爸妈妈?为什么不明说呢?讨厌就是讨厌!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却要假装喜欢,真是太奇怪了!”

马利·佩罗答道:“可是我弟弟怎么办?”

这句话让优纪子沉默了,她并不清楚马利·佩罗一直逃避一直抗拒的家庭究竟是什么样子。

“在进入高中之前,我的精神元质是由父亲掌控的,肉身元质则是由母亲操纵的——他们决定我的书架,我的食谱,我的生活作息和爱好娱乐。”

“我的家庭明明没有多少钱,算不上贵族,父亲和母亲却要用贵族的标准来训练我,似乎这么做,我马利·佩罗就真正的成为了高贵的人,会变得富有,会带着他们一起鸡犬升天——这是一种仪式。”

“如果我默不作声的离开,我的弟弟格罗巴恐怕也会遭遇这种残酷的刑罚。”

“所以优纪子,你能给我答案吗?我原本想着,只要能在大学生涯加入某支俱乐部,半工半读领到一份薪水,经济独立以后,等到格罗巴也考上大学,我就带着他去远方工作,去另一个城市生活。偶尔会回来看望爸爸妈妈。”

“可是现实告诉我,要完成这些事情必须一直保持专注,用充裕的时间和自己相处——我很穷,非常非常穷,所有的元质都必须交给自身,对抗自己的负面情绪,对抗父母的压力,现在你还要和我进行爱情上的拉扯对抗,这让我始料未及。”

优纪子无话可说,她不是什么富贵家庭的千金小姐,更没有花钱直接解决问题的能力。她默默捧着饭盒,突然觉得马利·佩罗是一个可怜人,要远比失去爱情的她可怜得多。

因为她可以失去很多个马利·佩罗,再去谈很多很多次很好哭很好哭的恋爱,假相思也好,真感情也罢,这是她的自由。

可是马利·佩罗生命里绝不会出现其他优纪子小姐了——

——他看上去体面整洁俊朗不凡,可是仅仅就[家庭]两个字,可以让这个精神健康的红发小伙变成蚯蚓,为了躲避烈日,不得不在泥泞中奋力的挣扎着,不得不抛下许多同龄人本该拥有的东西。

“你吃吧”优纪子抓起汉堡,向忙碌的马利·佩罗递过去,“你说过,娜娜阿姨做的东西很好吃——还是留给你吧。”

马利收拾完扣具,将钢牙嵌进皮带里,还到优纪子手中。他一点都不客气,从来没把优纪子当女人,推诿的场面话都没有说,伸手要去拿汉堡包。

“谢谢。”

优纪子加了一个条件:“不行,得我来喂你。”

马利看着优纪子的眼睛,不知道说什么好——

——亚裔的棕色眼瞳里透着树叶之间的迷幻光斑,他盯着这对眼眸看了很久很久,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饭盒里的西红柿片,还有酸黄瓜码得整整齐齐,酱料放在小格子里,是娜娜妈妈特地为儿子做的摆盘,她知道儿子很爱干净,食物也要一样一样分好。

夏天清晨时分,知了和蟋蟀吵闹起来,就像开了个音乐会,跟着公园更远处滑梯旁小喷泉淅淅沥沥的水声混在一起,与阳光作伴的每分每秒,空气里的草叶味道有种沁人心脾的美好。

马利终于动了,他张开嘴,探着身子往前咬了一口。

耳边听见优纪子的问话——

“——马利,我就想呀,你每个月给我的钱,我都存下来。”

“到了毕业的时候,我们去旅行好不好?”

“去地表世界旅行,去东京,去富士山,去泡温泉打乒乓球。”

“我可以花钱买下你几天的时间吗?”

从汉堡面包的夹层里,一团鲜嫩可口的肉球滚进马利·佩罗的喉舌。

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无法开口说话,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的咽管,顺着舌尖一路往食道猛窜!

他脸色铁青,两眼失神,手脚一下子变得虚弱无力,想要挣脱优纪子的手,却无法从皮带扣上挪动手掌!

喉头和鼻腔传出一阵腥甜的香气,万事万物都变得迷幻扭曲,原本一条直直的林荫小道,此时此刻在马利眼中成了蜿蜒扭曲的山路,他只能僵立着,等待着仙丹夺走他的意识。

优纪子底下头,依然是那个看似奔放热情,实则忸怩害羞的姑娘。

有那么一瞬间,她傲慢的认为能够将这段关系延续下去,能够以各种各样的旅行仪式,将魔法转变成奇迹。

“马利·佩罗,你总是和我讲,你的家有多么多么可怕,那么你有没有想过——再去找一个新的家呢?”

阳光洒在林荫路上,晨光县的日出很像日落的光景。天空中的气团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变成了鲜红的火烧云,像是热烈又鲜艳的玫瑰花。

当马利·佩罗在强烈的饥饿感中醒觉,找回一丝一毫为人的意识,那个瞬间,来自口中滑腻柔韧的奇妙味觉体验,让他心生快意,几乎爽到极点。

太阳越过了林荫道的树叶,从极远方引水渠内河的桥梁,从天的另一边投射来鲜艳的红光,将他的影子拉的老长。

他终于完全睁开眼,使劲眨巴着眼睛,瞳孔的颜色由金转红,慢慢的完全变成红色了。

食物的香气依然在刺激着他的神经,他能感觉到优纪子依然紧紧握着他的手——那种强烈的执着,深刻的爱意不会骗人。

直到他转过头,终于发现坐在长椅上的女伴,只剩下了一只手。

只剩下了一只拿捏住皮带扣具,与他紧紧相握的肉掌,白森森的断骨裸露在外,有细密的恐怖牙印留在血肉模糊的断骨伤处,从椅背椅面找不到任何血迹,找不到任何衣物,仿佛凭空消失了。

马利·佩罗的精神状态陷入了极惊,极怒,极恐之中。

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瞳孔在剧烈的震颤,肚腹传来饥饿的低沉兽吼,饥饿感似乎刚刚离开,还没走远。

在断掌靠近椅面的位置有一些血迹,那是舌头舔舐过洁白的塑椅留下的印子,严格执行了光盘行动,没有留下任何食物残渣。

马利·佩罗的神智依然停留在优纪子的最后一句话。

“我们去旅行吧?”

他能看见左手掌心之外一闪而逝的扭曲长舌,还有大拇指金星肉丘渐渐消散的猩红眼纹——大脑终于开始工作,应了一句。

“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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