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任用公示,排兵布阵

自正月十五之后又过了一个月,吏部终于“完成”了对大明之前所有在职官员的考功。

这意味着大范围的补选终于要开始落实了。

此前定了新规之后,“阁权”大增。

兑运轮派的方案、盐课的安排,最终都是以阁臣票拟的意见为准。

朝会上皇帝咨询的事务,朝参官们想发表意见的,如今大部分人也比较谨慎。

因为有一些是皇帝对阁臣票拟意见仍然存疑的事务,谁知道皇帝会不会拿出某某某的密奏作为依据与阁臣商讨?

当面对喷是刚直不阿,密奏里大肆反对就难免让人觉得带着私怨了。

而后被阁臣挟私报复怎么办?

在朔日朝会上,皇帝吩咐:两京官员补选,吏部部推廷推已有结果,阁臣也拟了正选名单。用人事重,公示七日。若以为正选还需斟酌,就以奏本呈来。

大家伙还没见过这一招。

过去都是在部推、廷推时当面争辩,最后提交一份至少两人的大名单给皇帝选而已。

现在居然是先由内阁在大名单里议出正选,然后公示七日,密奏去发表意见,再供皇帝斟酌?

这种既信任阁臣又提防一手的做法,不禁让朝参官们再也坐不住。

这可是事关已经补员完成的吏部之外那么多京官缺额!

今天这一件大事就够他们忙的了,朱常洛散朝后先去了改为一月两次的经筵,午后则召见已经全部到京的新勋臣,即将要出去赴任的臣子。

谢恩、陛辞,朱常洛也全改成了私下。

面前,李成梁、俞咨皋、戚祚国三人在前排,陈璘、麻贵、刘綎、萧如薰、达云五人在后头。

谢恩之后,并无赐座。

“对你们,朕不准备拐弯抹角说话,以防有些人听不明白。”

话说完,刘綎有点尴尬:这两个月在京城等着,上朝时确实经常听不明白。

李成梁抱拳:“末将等恭听陛下训谕!”

“好!宁远侯当日出班,就明白朕以后还是要练兵用兵的,不然何必整训京营?”朱常洛严肃地说,“眼下就是朕颁军令。”

于是李成梁又带头先单膝跪下:“末将听令!”

“清理冒滥、占役,大司马已会同兵科右给事熊廷弼着手施行。整葺营房,工部左侍郎姚继可已在奉旨拟出计划。”朱常洛一一看过去,“李成梁,你率领刘綎、萧如薰、俞咨皋、戚祚国,还有英国公、马林及其余参将、游击,先去汰选青壮、招募新兵!秋后九月,编营既毕,朕亲临巡阅!”

“末将领命!”

几个人一起说完,朱常洛就点了点头:“去吧。往后京营事,君臣直来直往。”

不论李成梁、刘綎、萧如薰他们有什么部将想用,朱常洛都支持。

俞咨皋说原本准备考武举,他还没真正带过兵,都得练。

戚祚国也一样。

现在京营诸将除了英国公张维贤、俞咨皋、戚祚国等人,其余都是大明数战之后脱颖而出的勇将,只要保障的饷银,朱常洛相信还是能激励他们你追我赶的。

殿中又只剩陈璘、麻贵、达云。

“东李西麻,去了辽东,不能堕了威名。”朱常洛又看着麻贵,“宁远侯的旧将,朕会让他约束,听你将令。粮饷,朕也有安排。去辽东,你先做两件事。第一,严肃军纪,害边卒边民的,朕必斩之,哗变的,朕允你剿之!第二,保护边市,不许盘剥商旅,山海关民变、马林便是先例。”

“末将领命!”

得了伯爵,去一并名传当时的李成梁老巢,他麻贵如果让人讥笑不配相提并论,那将是何等羞惭?

不得不说皇帝让他去辽东,让麻贵压力不小。

而这两件事一件都不简单,每件都能说明他是不是真能控制住辽东骁将悍卒。

麻贵就离开了,这就要去赴任。

而后就是达云。

朱常洛对他露出笑容:“召你入京,以后便是朕的亲卫大将了。”

达云愣了一下:“亲卫大将?”

朱常洛点了点头:“御马监下,四卫营精简为勇卫营,你任提督。五千精兵,共分五营,你西凉兵一营,播州白杆兵一营,另外还有勋卫一营,再两营从如今四卫营中汰选。”

“……陛下要末将从甘肃召西凉兵一千?”达云大吃一惊。

“你和部将家中私兵,便都是朕的私兵。”朱常洛点点头,“去写信送回去吧,成敬,你随后带西凉伯去四卫营。”

“……末将领命!”

达云在琢磨着这亲卫大将意味着什么,但皇帝不忌惮他和他部将带家兵入营,那必定是有足够的信心保证他们的忠诚。

当然了,以异族身份受封伯爵,如今更被给予皇帝如此高的信任,达云也没想什么不忠诚。

最后就只剩下老将陈璘。

他虚岁已经快七十。

“平夷伯,你担子最重。”

“陛下但有所命,末将无不应从!”

“起来,赐座。”朱常洛肃然道,“朕要你去南京,要做的事简单,却必须耗费不少心神与南京诸官周旋。”

当然是让他去提督操江。

而长江水师,如今的情况是方方面面的。

从军纪,到战船,还有南京诸官的掣肘,都需要一个经验足够丰富的人去主持。

之前的襄城伯李承功只能象征性地维系着,让长江水师按照惯性存在下来。

但现在朱常洛的期望不同。

“新增的二十万两金花银,而后会专交改制的遮洋总来解运抵京。”朱常洛看着陈璘,“但最后,会定为有十万两仍留南京。孝陵卫三万两,长江水师七万两。每年这个数,操江御史会盯着你是不是让长江水师焕然一新了,他们也会害怕长江水师焕然一新。”

“……末将……必竭尽全力。”

“懂水战的勇将不多。”朱常洛看着他,“把本领传下去,也极为重要。”

“末将明白!”都这么一把年纪了,陈璘又怎么会不懂这意思?

他不知道皇帝将用什么法子,南京那些人会眼睁睁地看着皇帝每年安排十万两银子在南京军务上?

朱常洛又跟他说了一些此前就对魏国公徐弘基做过的安排,与他聊了约三刻钟,才是抵京后谢恩兼陛辞的袁可立、李汝华。

袁可立今年虚岁四十,李汝华比他大七岁。

对文臣,朱常洛的做法又不一样。

“东迁之汗庭,乱战之女真,复国之朝鲜。”朱常洛与他们说完客套话之后就开始说正事,“大明如今虏患,只存于辽东周围了。”

“臣入京后,颇闻陛下大封勋爵、整训京营,仍是盼战渴功。”李汝华谨慎地说道,“如今实不宜仓促用兵了。且朝鲜素来忠顺,女真也不敢为祸大明,陛下何以将之与汗庭虏患相提并论?”

“有备无患而已。朕已有明旨,休养生息,你们不必过虑。”朱常洛说着,“然辽东京师门户,如今边将跋扈,逃卒众多,商旅屡受盘剥。前有孤山堡匪贼叛逆,后有山海关民变,辽东若继续败坏下去,那么今日忠顺之外藩,便会野心顿起。”

他又看着两人:“听闻你们在老家清丈田土。试问辽东若有失,京师不稳,则何以图国治、安江南?”

两人心头一动,想起戚继光的追封。

袁可立躬身道:“臣明白了。既有君命,自当遵从。”

他可不是什么君命都遵从的,昔年不就是屡屡触怒朱翊钧而被革职?

如今无非看到些蛛丝马迹罢了。不论是皇帝先请他起复,还是后面三阁臣同请,又或者如今朝野间的议论,都表明了皇帝在为一些更大的事情做准备。

辽东如果败坏下去,京师确实可能不稳。

京师不稳,南京和江南则更加重要。

只有足够安稳的九边才会削弱江南的重要性。

朱常洛相信他们的能力,但目前还没和他们之间建立足够的互相信任。

“辽东就拜托了。”

现在他只是用起身一揖,表达他对这两人的重视。

刑玠是整个蓟辽的总督,现在刑玠年纪大了,也早就有退隐之心。

辽东方面,军务、民政实际要李汝华来主持。而纠劾之事,则实际要袁可立来负责。

天子之尊表达着对他们此去赴任的期盼,素有刚直廉名、别有怀抱的两人还是对皇帝这种做派受用的。

毕竟已经表现得远比上一位礼贤下士、胸有韬略。

安排好了京营和辽东的事,朱常洛这才可以安心地聚焦到下面的事。

七日后正式决定两京官员的补选名单后,大明庙堂这才排兵布阵结束!

(本章完)

第123章 江南被动?安然高卧

人事任命向来是官场最敏感的内容之一。

何况这一次的范围很大。

承天门外有公示的榜,上面写着一个个的官职、拟任人名。

这里并无人在张望,大家都记在心里。

通政使司的门房只看着对面新设在锦衣卫署门房处的司礼监外书房时时有人去送奏本,相比之下通政使司倒要冷清很多。

而外书房的太监们搬着一叠叠的奏本去紫禁城时,又必定要先穿过右边左军都督府和右军都督府之间的走道来到天街,左右中前四府对面的吏户礼三部及宗人府便都能看见他们往北而去。

更靠近紫禁城的六科廊里,六科言官自然看得更清楚。

位于紫禁城内的司礼监内书房十分忙碌,刘若愚所在的乾清宫御书房里则更加忙碌。

一份份奏本,最终被梳理出一条条信息。

为了满足皇帝对于这种分析、统计的需要,司礼监经厂已经制作了专门的雕版。那种带线条的大纸,越印越多,而后装订成册。

西暖阁西边的一个小门进去,便是乾清宫里存放这些册子的架格库。

到了朱常洛面前,他看着满案桌的资料,而后拿出朱笔圈了一些人名。

沈鲤、朱庚、叶向高、李三才、郭正域、李廷机、方从哲、顾天埈……

他的嘴角露出微笑:公示只有七天,南京诸官得知这个结果之后,又将有什么反应?

路途遥远,他们不在中枢,就无法及时发表自己的意见,那么后面自然得更加抱团。

于是朱常洛又拿着朱笔对田义说道:“把两京官员补选改任的那份内阁题本拿来。”

片刻之后,两个字写到了上面:照准。

时间还只公示的第一天,但皇帝已经准了,只是暂时不发出去。

这一次,本就只是让他们在朝堂搅的,搅得派系越分明越好。

内阁那边,沈一贯和申时行看着王锡爵:“这下,免不了要跋扈一二了。元驭兄,仗义执言还要赖兄出面。”

王锡爵不以为意:“大不了,明年京察。”

“免不了啊。”

申时行叹着气。

对这一次补选改任不满意的,这次自然不会阻拦明年的京察了。

内阁面对群臣不满,主动提出明年京察,更有进一步让新增加的阁权稳固的意思。

京察就是战场,就是清革对方党羽、纷纷劾奏的时刻。

那么这一年里,就是搜罗对方错漏处、污点和证据的时间。

在朝官员由于这突然的“任前公示”已经纷纷躁动,还没资格在朝的应试举子们也心神难宁。

会试三场,正月初九、十二、十五。

到了将近黄昏时,贡院的大门再次打开。

魏云中、程启南、孟希孔三人再聚首,长吁一口气。

“如何?”魏云中问道。

“岂能说如何?”程启南回望了一下呆了这么多天的贡院,“待二十八放榜吧。”

裁决他们命运的,是会试的主考、同考们。

如今,会试主考两人,一般是阁臣一个加翰林院学士一个的组合,又或者两个六部侍郎的组合。

这次的会试主考,是沈一贯和翰林院编修顾天埈。

顾天埈此前并无太大名气,但他族中的出过大有名气的一人:嘉靖年间做过内阁首辅的顾鼎臣。

他是顾鼎臣的族孙。

主考之外,还有若干同考,他们是阅卷的。

这阅卷官是苦差,但也不见得起不到作用。毕竟若是认出了笔迹或者其中暗示,便可做些手脚。

同考都是由礼部推选的,目前的规则是只从翰林院官和京官中当年登第靠前的人之中选,排除在国子监等地方任官的“教官”。

这个夜里他们还不用出场,因为所有的考卷都要糊名誊录、对读无误后交到收掌所,而后才交给同考们批阅。

但他们要先到贡院那边,准备明天开始封闭阅卷。

这个夜里,宫正司六尚局的院子里,也确定了第一轮的淘汰结果。

山西十美里,顿时已经只剩下四人。

这个结果让其他人心里多少安定了一些:虽然此前好像既能加塞、又在太后太妃召见时站立前方,但现在看来也没什么大不了。

京城里举子们翘首以盼,范元柱在淮安刚以来此闯荡的商人身份逐一拜会到孟川飞宅中,而南京一些要员们专门构筑的私信往来通道则全速运转着。

承天门外那张公示的榜文太过重要,应对是来不及了,但消息要第一时间传到南京。

兵部尚书府上今晚设宴,新任的辽东抚按和总兵官都出席。

这显得坏了规矩,但大司马好像并不惧皇帝知晓,也不惧随后有言官弹劾。

扬州府的运河段,江西、湖广的漕船都已经到了,在此排队准备过淮河。

李三才在驿馆里,所享招待在驿馆账目上丝毫没有逾越规矩,但他带在身边的师爷还是不知从哪为他变出了一桌酒菜。

“江南漕船还没过长江?”

“消息是这样的。”

李三才品酒吃菜:“你辛苦一下,持我名帖去扬州钞关,让他们吩咐下去。其余民船尽数暂缓,多安排些纤夫拉漕船过闸,让漕船先行。漕粮为重,前面还有数关,不必在此处严查。让他们误了过淮时间,不是公忠体国之举。”

“是。”

长江在夜色中流淌,南面的南京城里,南京户部尚书张益再看了一遍自己写的题本。

关于二十万两新增的金花银是要给皇帝的,当然要运去北京。

但漕河运力就在那,四百万石漕粮还要不要运?二十余万石白粮还要不要运?

若要兼顾,解决之道便是让相对富庶一点的江南府州错开漕粮起运时间,将田赋折银以民运方式运去,再让负责他们田赋征收的南京户部来打理好。

毕竟漕军每年运完漕粮之后,是必须进行一年一度的漕船维护、保证来年漕粮运输的。

北京户部直接分派新增由单到各府州,有没有考虑到漕河运力的艰难?

虽然二十万两银子也要不了多少船来装,但如今所派府州分布诸省,让各漕总怎么安排?

运银相对轻松,若分配不均,漕军闹起来又如何?

“明日一早呈上去。”

张益看完了,觉得没有问题。

这样的解决方案,朝中不论是三个阁臣还是其他朝参官,大多会赞同吧。

他们在北京城里争权,而为他们在暗中夺利的,是南京诸位。

这件事办不到,同乡士绅会怎么看他们?

操江都御史耿定力的家中,他在院里幽幽望了望东南面的方向,而后就先进房安然睡下。

若有事,门房自会喊醒管家,管家也自会喊醒自己。

这南京本就应该是安然高卧之所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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