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心腹上位,交好大港缉私办(求月票

晨雾裹着煤烟泰山路上弥漫,王东郑重的站在路边拾掇自己的军大衣。

这是保卫科刚发的新货。

崭新的绿棉布里塞了厚实的棉花,大冷天穿上也能捂的人浑身冒汗。

即使是在国棉六厂这样的好单位,也只有他们保卫科等个少数几个核心科室才能享受如此好的福利。

晨起上班的居民们很给他面子,看到这崭新的棉大衣纷纷问:

“东子,穿上新衣服了?”

王东对于这种话多少有些不悦:

“老欧你他娘以前叫我东子我不挑你理,现在我在国棉六厂保卫科上班了,你仔细想想该叫我什么?”

老欧当面不能拂他面子,急忙说:

“王保卫、王保卫,你瞧我,没睡醒就出门了,嘴瓢了!”

王东露出笑容:“你刚才问我什么?这衣服是吧?哈哈,这军大衣有来头……”

他全方位的介绍了军棉衣的来历和不凡之处,最后把毛茸茸的领子竖到耳朵根,蹬着自行车悠然往外骑。

车筐里铝饭盒叮当乱响,震得车前杠上‘国棉六厂保卫科’的红漆字直掉渣。

“王科长留步!”斜刺里蹿出个穿藏蓝中山装的青年,车把一横拦住去路。

王东猛捏闸皮,后轮在结冰的路面划出条白印子:“嘿,钱总队你又来寒碜我啊?”

他琢磨一下又畅想:“奶奶的,说不准在你的英明领导下,我以后真能当上科长咧。”

“科长?我看你是去刻章。”钱进哈着白气摘棉手套,从挎包里摸出一副皮手套扔给他。

“保卫科讲究警容警貌,别戴那破玩意儿了,戴这个。”

皮手套通体漆黑,外面是真羊皮,里面是厚羊绒,防风防水又防寒,保暖能力极其出众。

王东拿到后一下子喜欢上了,高兴的嘴巴咧到耳朵后:

“好东西、好东西,谢了,钱总队,我可不跟你客气,你给我东西我真拿着。”

钱进摆手:“拿着呗。”

王东从兜里摸出包大前门要递给他,然后尴尬:“嘿,你不抽烟,弄的我都不知道怎么表达感谢了。”

钱进说:“要表达感谢很简单,耽误您五分钟,帮我办点事。”

“怎么啦,小鬼,是需要同志我帮你去打法西斯鬼子吗?”王东戴上手套跟他开玩笑,然后十指交叉试了试,更是满口赞叹。

“钱总队,你这是从德棍手里搞到的货吗?我记得74年看南斯拉夫的战争片《67天》,那里面法西斯军官就戴这个,老威风了。”

钱进说道:“你也威风吧,我今天找你是让你查个人,你们单位的,他叫白东风。”

“这人你一查就知道……”

“我不查我都知道,”王东积极的说,“他是你父亲的徒弟,我刚上班的时候同事得知我跟你的关系后,特意提他来着。”

“钱总队咱自己人,我不跟来虚的,实话实说,你这个师兄的口碑可不咋好。”

钱进来兴趣了,点点头说:“仔细讲讲。”

王东说道:“他在后勤上班,跟你老爷子一样的活,仓库保管员。”

“然后仓库总少东西,我们保卫科里怀疑是你那师兄捣鬼,但我们查过几次没查到他的证据。”

钱进若有所思:“这样呀,行。”

“你继续查他,这次换个方向,查他家庭,查他现在住的房子。”

“但是必须记住,切勿打草惊蛇!”

王东很给他面子,摸出红皮工作手册记录起来:

“没问题,你怎么说我怎么做,不过我多嘴问一句,查他这个干什么?”

钱进说道:“他家现在住着我家房子呢。”

王东震惊:“啊?”

钱进解释说:

“我老爷子病退之前在你们的工人新村分了一套房子,这可不是集体住宅,就是归属于他名下的住宅。”

“结果我现在回来却住不进去,被白东风一大家子给强占了……”

“反了他了!”王东笔尖在‘白东风’仨字上使劲戳了一下子。

他的急躁脾气顿时爆发:“我他娘带人给你赶走……”

钱进摆手:“同志哥,以后别冲动,做事要多动动脑子。”

“我回来后没找到房产证件,肯定让他拿走了,所以我让你先调查他和这房子的情况,然后我们对症下药收拾他!”

王东急忙点头:“这是大事,房子是大事。”

“不过既然是你父亲的房子,你就算没有土地房产证也不是问题,去补办一份不就行了?”

钱进叹了口气:“这么简单我还找你去调查?我让魏主任给我查过,那套房子现在在他们街道上有户籍,是白东风的。”

“所以我现在需要调查清楚情况,再做决断。”

王东愣住了。

房子在白东风名下,白东风住在里面,这不就是白东风的房子?

这事钱进现在也摸不准情况。

反正根据日记里的记载,房子应该是在钱忠国名下,怎么变成白东风名下他还没搞清楚。

现在房子是不能上市买卖的,所以要么是钱忠国给前身写的信里撒谎了,要么就是白东风动了什么手脚。

钱进倾向于后者。

“不是房产证上是白东风的名字,是房子户籍写了白东风的名字,你明白这之间的区别吧?”

“我猜白东风可能偷走了房产证,伪造了一份证件,然后找关系先把自己户籍落了上去。”他把猜测告诉了王东。

王东有点搞不懂了:“你是托魏主任调查的这件事?然后魏主任调查了房子户籍,没有调查土地房产证?”

“她在房管所上班呀,为什么不直接查房产证信息?”

钱进解释说:“因为房管所里头关于土地房产证的信息非常多,而且不在她们单位是在区局里,查起来很费劲。”

“而户籍查询可简单多了。”

“她已经是咱街道的居委会主任,直接跟你们厂工人新村所在街道的居委会联系,就能查出一套房子的户籍是怎么回事。”

王东明白了,问道:“那么,你认为土地房产证上其实还是你家老爷子的名字?”

钱进点点头:“对,可魏主任已经查到户籍不是我家老爷子的身份了。”

“于是我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就不好再麻烦她去费心思查土地房产证信息了。”

“如果有了证据,我到时候再去麻烦她,那她给我帮忙就属于伸张正义了你明白吧?”

王东说道:“明白了,那这事得赶紧办。”

“我们单位的工人新村我去过,家家户户新房子,宽敞又明亮。”

“哪像咱们这筒子楼,你瞅瞅,”他往上指指晾满尿布的阳台,“家家三代挤通铺,跟外国人说的贫民窟似的。”

“对了,这是大事啊,我进单位后应该第一时间办这个事,你怎么不给我说?”

钱进哂笑:“你已经知道白东风这个人很难缠了,还不明白我的意思?”

“小心对小心,麦芒对针尖!”

“你刚进单位的时候他肯定防备着你呢,现在一直没事,估计他防范放松了,正好可以调查他了。”

王东说道:“明白了,一上班我就偷偷调查他。”

钱进拍拍他肩膀:“一定小心,还是那句话,别给我打草惊蛇。”

“行了,冲吧!”

他话音散在寒风里,人已经蹬车走人。

真冷!

王东跺着冻麻的脚上车,墙头残雪簌簌落下,有人从二楼往下扔垃圾。

他嚷嚷着喊:“刘婶,你家老白菜梆子掉我脖领里了,别这么往外乱扔东西了,得爱护街道啊。”

二楼探出个妇女的脑袋:“嘿,稀奇事,东子你小子现在还知道个爱护街道?这不是你半夜在街道拉屎的时候了?”

王东缩着脖子离开,嘀咕说:“你奶奶的,哥们我现在是王保卫!”

“钱总队等等我,咱一路走呀,聊会天。”

两辆自行车后面分道扬镳。

昨晚一顿杀猪菜出了汗,今天感冒彻底好了,整个人又开始生龙活虎。

海边风格外大,把甲港码头铁门上的标语牌刮得哗啦作响。

上面红色仿宋体的‘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在风中蹦跶,倒是挺有活力的。

钱进踩着二八杠拐进供销总社所属的仓库厂区时,老门房从传达室探出头,棉帽耳扇在风里扑棱:

“钱大队,你们单位昨天可出大事了,你们杨部长一直忙活到天黑,让保卫科抓走了好些人……”

他话没说完,工头于水根从斜刺里钻出来:“你掺和什么话茬子呢!”

然后又对钱进赔笑脸:“钱大队您来了?来来来,把自行车给我,您去办公室烤烤火,赶紧暖和暖和。”

钱进看到他劳动布工装沾满冰碴,活像从咸菜缸里捞出来的腌萝卜。

这是在此等候自己良久了。

他没客气把自行车交给于水根,自己挎上包匆忙赶往办公室。

一推开办公室的铁皮门,热气滚滚来,他的搪瓷缸里泡上了茉莉花茶,看到他后,刘金山第一时间续上了滚水。

胡顺子这货也待在办公室里,正蹲在铸铁炉子旁烤馒头片,焦糊味混着煤烟往人鼻孔里钻。

钱进进门,他直接把馒头皮递上去:“要想好滋味,烤馍就茶水。”

“钱大队,你吃你吃,我特意给你烤的呢。”

钱进无语。

他坐下后招手:“给我劳动日志。”

王浩苦笑:“钱大队您别为难我了,这哪里还有劳动日志呢?咱大队现在花名册都保不全了。”

于水根推开门进来,几个人都在眼巴巴的看他。

钱进说道:“看我干什么?上班呀,前几天积压了多少存货你们比我清楚,怎么啦,还要坑我呢?”

所有人疯狂摇头。

刘金山尴尬的笑道:“今天我老刘要拼命,不坐办公室了,去一线跟搬运工同志们同甘共苦去!”

钱进说道:“刘副队长,什么叫去一线跟搬运工同志们同甘共苦?咱们俩现在也还是搬运工呢。”

“是是,钱大队教育的是。”刘金山急忙开拍。

胡顺子莽撞的说:“货物是得搬运,可咱当下先聊点重要的……”

“把存货入库就是当下最重要的事!”钱进陡然一拍桌子站起来发火了。

“大雪当天部里下发通知休息,这个我知道,可后面你们怎么还休息?单位不用运转了?”

胡顺子嘀咕:“后面也有通知啊……”

“你看到啦?”刘金山跟被泥鳅钻了菊花似的蹦起来,“你看到通知啦?”

就是他假借大队长之名伪造的通知,所以这会最着急。

不过这份通知并没有下发到所有小队,他只给杜峰、古家帅等少数工头看了看。

这些工头对外宣传大队部安排休息,于是随着他们的小队休息,其他小队纷纷攀比也不干活了。

钱进看他们狗咬狗,冷笑着将昨天在家里规整过的积压货物搬运安排通知拍在了桌子上,然后亲自出去参与最紧急的搬运工作。

其他人没话说,也纷纷收拾东西往外跑。

宋跃富小队里,作为工头的宋跃富正在训话。

他穿的军大衣上补丁摞补丁,看起来粗犷简朴,跟平时衣冠楚楚的样子完全不同。

大家都被昨天下午突如其来的抓捕工作吓坏了。

八个工头四个落网。

现在最害怕的并非是被抓走的杜峰等四人,是还留在单位里的胡顺子这四人!

看到钱进出现,宋跃富急忙带手下工人敬礼。

钱进来了个前进间回礼,说道:“15号卸下来的苹果还在外头吗?你们还没有入库?”

“知不知道低温对水果蔬菜的伤害有多大!知不知道你们是在犯罪!是在损毁国家财产、人民财产!”

宋跃富被训的不敢抬头。

钱进将手套摘下来扔在地上,帅气的脸上全是煞气:

“给我听好了,今天水果蔬菜不能入库,明天也别用杨部长出面,你们自己去保卫科报道。”

“就以工作失误导致大量损毁国家财产的罪名去自首,争取一个轻判。”

宋跃富等人噤若寒蝉。

正所谓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这次他们的偷懒反而给了钱进立威的好机会。

他后面不说话,闷着头一个劲干活,工人们干劲十足,毕竟大队长已经身先士卒了。

各工作区一片热火朝天的架势。

他们必须得加快速度干活。

天公不作美。

九点钟天上飘起了盐粒子般的碎雪。

“下花种了!”宋跃富捏了一把看了看,脸色沉重。

花种是对小冰雹的俗称,用来形容小冰雹的个头。

钱进见此将手里的活放下,说道:

“现在工人数量不够了,今天有六个好劳力办入职,我去劳资科看看能不能给加快速度。”

“今天有新劳力到岗?”宋跃富脸色一喜,“是邱大勇那帮知青吗?不过按照政策政审要半个月吧?”

钱进不意外他知道消息。

这些工头并非庸俗之辈,他们不少人有领导亲戚。

钱进随口说:“估计是特事特办了。”

“你们好好干,既然前头享福了,那今天就受苦吧。”

汽笛声撕裂寒风袭来,给工地增添了几分惨烈色彩。

钱进蹬车冲上堤岸,抄近路去了单位。

按照正常流程,新搬运工都是去劳资科签字,然后自己去所属大队报道。

钱进今天过来抢人,劳资科知道他们情况,就迅速走了流程将邱大勇等六个强壮青年交给了他。

六人全是膀大腰圆的好小伙子。

钱进摸出牡丹烟散了一圈,说道:“不废话了,又下雪了,情况你们昨晚清楚,今天要加班加点的狠干。”

邱大勇点烟,脸上有自信之色:“钱大队你放心好了,我们给你准备了点惊喜。”

“同志们,走,准备血战!”

钱进笑道:“咱们着急但不是急在这几分钟,我给你们也准备了个惊喜,来,合个影留个纪念吧。”

他从挎包里掏出一台相机,并不是他从宋鸿兵手里搞来的珠江7型双反相机,而是一台当下很常见的海鸥120:

“走,都来办公楼前拍个照!”

六条汉子顿时乱了阵脚。

钳子拼命捋平翘起的衣领,烧饼把露棉花的袖口往背后藏。

邱大勇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把蓬乱的头发使劲往后抿。

烧饼则跑去了厕所,出来的时候乱如野草的头发全抿的整整齐齐。

邱大勇吃惊的问:“你他娘撒尿抿的啊?”

烧饼笑道:“瞎说什么,里面有个水龙头,我今早过来上厕所时候看到了。”

其他人蜂拥要去。

钱进说道:“别浪费时间了,就这样子拍几张吧,以后拍照片的机会多的是。”

他们站在‘工人阶级领导一切’的朱漆字下面,天上飘雪,地上有积雪,在上下皆白的环境映衬下,这些字红得刺眼。

今天报道,六个小伙子穿的很正式,哪怕是借也借到了一身中山装。

他们胸口别着领袖像章,上面口袋则挂着钢笔。

市供销总社灰扑扑的办公楼前,六人表情严肃又激动,满怀对美好未来的向往拍下了几张照片。

六人没有自行车,钱进直接一挥手,在单位门口找了一辆卡车把他们接回去了。

都属于仓储运输部,司机们虽然瞧不起搬运工,却得给搬运工大队长一个面子。

来到工作前线,六个生力军立马改变了局势。

他们虎背熊腰,一麻袋苹果扛在肩膀照样健步如飞。

见此宋跃富不得不赞叹一句:“老把式就是好使!”

雪势渐大,仓库的铁皮屋顶积雪刚融化,如今被小小的冰雹砸得噼啪作响。

邱大勇弓着腰往板车上摞苹果筐,劳动布工装肩头早就落上一层雪,呼出的白气在眉毛上凝成冰花,整个人像一尊白色悍将。

旁边有人突然指向侧前方惊喜的喊道:“嘿,湘君她们来了!”

六十多道身影撞破雪幕,补丁摞补丁的棉袄连成灰蒙蒙的云。

领头的青年扛着撬棍,劳动布工装胸口挂着‘边疆第二建设兵团’徽章,逐渐褪色的红字在风雪里像团将熄的炭火。

邱大勇抬头看去,冲后头的钱进喊道:“钱大队,我们给你准备的惊喜到了!”

钱进抬起头看去,冰碴子顺着风往他脖领里钻。

他自然能认出来,这是知青搬运队来了。

这些人曾经如此气势磅礴的帮过他一次。

于是钱进快步走过去帮邱大勇的衣服拍了拍雪,说道:“你又把你的兄弟姐妹全给调过来了?”

邱大勇咧嘴笑:“昨晚听你说了甲港大队的情况,我就知道得让他们过来支援。”

烧饼在旁边帮腔说:“咱都是知青,知青办事不掉链子,再说我们六个刚加入大队,这叫投名状……”

“投你吗呀,”邱大勇给他脑门上来了一巴掌,“投名状是土匪用的!”

他拍掉自己头上的积雪,主动迎向众人:“你们来的比我预料的早。”

伊湘君笑道:“你们上班的比我们预料的更早,要不是耗子偶然过来看了一眼,我们还以为你们得十点十一点才能报道呢。”

钱进过来招呼众人:“同志们来帮忙,我不客气,但是今晚我管饭,你们也别客气。”

知青们纷纷说好,不少人开始蹲下打绑腿做好干活准备。

烧饼嬉皮笑脸的说道:“钱队长,能给女同志申请劳保手套不?湘君她们手都冻裂了……”

“全都有,”钱进晃了晃办公室钥匙,“还给你们准备了别的,这个晚上再给你们。”

六十多号人的加入,现在甲港大队搬运工人数还要超过平时。

人多了钱进便不再一线搬运,而是改成了巡视全线,调遣搬货顺序。

午饭哨响时,雪还在飘。

钱进把所有人全招呼进一间空仓库里。

装沥青用的铁桶里放了木柴,点燃后火焰烧的很旺,但带着股奇怪的臭味。

搬运工们分帮结派,各自围着铁桶拿出午饭说笑着吃了起来。

从饮食水平上能看出差距。

供销总社的搬运工们手中铝饭盒多多少少有肉有荤腥,知青们的铝饭盒里只有零星油花。

有的搬运工带着罐头,打开的铁皮罐头往火焰上一烤,里面油浸浸的猪肉立马香味弥漫,让周围的知青直咽口水。

钱进没预料到邱大勇会让朋友们来帮忙,所以他没提前做准备。

这样他先让大家放下饭盒一起开个集体大会,缓冲一下饭菜质量带来的差距。

他把邱大勇六人介绍开来,然后对着四个已经没了工头的小队说道:

“邱大勇、苏少兵、李大千、老拐,你们四个暂时编入这四支小队,暂任小队长。”

大队长有任命小队长的权限,不过一般还要由部长审批。

钱进知道杨胜仗会全力支持自己,现在自己的临时任命就是以后的正式任命。

四个小队剩余的搬运工自然不太服气被外人领导,按照潜规则,每个小队的工头都是由队伍里成员选出。

可钱进才不管他们服气不服气呢。

不服气去保卫科!

寻常时候他这个刚上任的大队长要是随意任命工头,肯定会引发搬运工们的不满甚至是罢工。

如今特殊情况,工人们人心惶惶,没人敢跟他顶牛。

倒是烧饼有些慌,低声说:“钱大队,我不会带队呀,我就会自己干活。”

钱进说道:“不会带队找你大勇哥询问,他会教你们的。”

他又把所有工头叫到一起开个短会:“咱大队的情况你们比我还清楚,昨天我不在但你们在,队里剩下多少人你们都了解了。”

“现在工作任务重,咱们队伍编制不做处理,等后面我们再开个正式会议,把所有工人打散重新编队。”

邱大勇一听这话松了口气。

他擅长带队,知道空降领导要带领一支成熟的陌生队伍和带领一群散兵重新建队在笼络人心方面的难度差距有多大。

发布了这个消息钱进挥挥手示意散会。

他中午还有个重要安排呢。

但于水根四个老工头对视一眼,纷纷将他围住了:“钱大队,咱们务必再好好聊聊呀。”

钱进问道:“聊什么?”

“你给句准话,”于水根担心的问,“这回到底要倒多少人?”

钱进说道:“我绝不骗你们,这事我不清楚,不过既然你们昨天没事,按理说后面只要不犯错也没啥大事了。”

“过去的旧账怎么办?”胡顺子心直口快的说,“咱这里的人有一个算一个,七零年闹台风,海滨市里物资供应不上,全大队可都分过港口的面粉!”

“老胡!”宋跃富一脚踢翻旁边烧着木头给人取暖的铁桶,“你别瞎说。”

胡顺子嘲笑他:“妈的,老宋你还是那么怂,敢做不敢当?”

钱进踩灭火焰,说道:“我只是大队长,不是咱单位的社长,不可能知道这么重要的事。”

“你能问出来,杨部长很看重你,我们都能看出来,否则昨天就不是他来抓人是让你负责抓人了。”于水根说道。

钱进说道:“我不会去问的,但如果杨部长问我关于你们的消息,我会竭尽全力保住你们!”

胡顺子松了口气:“果然是我胡顺子队走出去的好汉,跟我一样,豪气干云!”

如此沉重的氛围下大家伙还能笑出声来,那只有一个可能。

五人中出了个傻逼。

胡顺子还自作聪明的提醒其他人:“手脚都干净点啊,不干净的赶紧回去找找有没有账本账单什么的,赶紧烧掉,烧干净。”

钱进冷笑:“账本可以烧,人心这本账可烧不干净。”

“作为大队长我奉劝你们一句,以后莫伸手,伸手必被抓!”

说完他拎着挎包走出去。

外头刚开始消融的积雪又开始加厚。

海关甲港办公楼的灰砖楼顶积着半尺厚的雪,天气阴沉屋子里亮着灯,檐角冰棱在窗口露出的灯光下闪着寒光。

钱进停下车,劳动布棉鞋在雪地上踩出咯吱声,门卫正要拦他,他摇了摇手里的挎包说:“给周主任送药治牙疼的。”

门卫点点头:“知道周主任办公室在哪里吗?上三楼拐角就是。”

这个办公室很好找,上面有缉私办的铭牌。

海关跟供销总社一样阔气,办公楼里安装了暖气片,钱进敲门感觉木头门都是热乎的。

周青云对于他的到来很吃惊:“呀,钱队长,你怎么来了?”

钱进看向他的脸颊,牙疼毛病肯定加重了。

天冷身体免疫力差,很多毛病会加重。

此时这位缉私办主任也顾不上形象,招呼了钱进就用搪瓷缸捂着脸缓解疼痛。

他面前是一张《参考消息》,头条是“全国科学大会在京召开”的报道。

“周主任,这是我委托一位老中医配的药,专门治疗牙疼牙龈肿的。”钱进解开棉绳,油纸包里里面是一个个的小纱袋。

纱袋开眼很小,所以即使是碾碎的药粉混入里面都不会漏出来。

钱进在得知周青云害了牙疼病之后,就准备跟他结个善缘。

他知道治牙疼有个标准药方,就是甲硝唑片和布洛芬片联用,一个杀菌消炎一个止疼。

其中甲硝唑是一种抗厌氧菌药物,针对牙周炎、牙髓炎的炎症很有作用,能减轻炎症反应也能缓解由炎症引起的牙痛。

布洛芬更是大名鼎鼎,它也有镇痛、抗炎的作用,但更厉害的是镇痛。

所以二者联合使用,甲硝唑可以针对病因进行抗感染,布洛芬则能缓解疼痛症状,协同作用可以迅速改善牙周炎、牙髓炎导致的牙痛。

当然二者用药都有禁忌事项。

比如甲硝唑有缓释片有胶囊等不同形式,钱进因为不能保留药片,就不能用缓释片,否则缓释片一旦碾碎药效发挥起来可是相当乱七八糟。

周青云眯起眼,疑惑的问道:“能有用吗?”

“我不太用中药,不起效呀,我以前身体好那阵都是用止疼药,但现在有胃病了,以前吃的止疼药不敢吃,吃了反而胃疼!”

说到这里他无奈的笑了起来:“你说有意思不?吃了止疼药不但不止疼,反而更疼了。”

钱进笑道:“不管什么药,都讲究对症治疗,您试试我找老中医配的这个药。”

“这是首都一位名中医给配的,我记得家里还剩下一些,就回去找出来给您拿来。”

然后他拿出一个小药包给他看:“里面都是清热解毒去火的东西,即使不能治疗牙疼,喝了也有其他好处。”

小药包的主体是冰糖七宝茶。

他给周青云泡了一杯,药片苦涩的气息被冰糖掩盖混成了一股子怪味,说是中药味没人怀疑。

周青云呷了一口,茶汤在舌根转了三转,他笑道:“味道不错呀。”

“叮铃铃……”

他办公桌前的电话机响起,钱进摆手示意自己要离开。

周青云将他拦住了:“你是反走私的标兵,我这里的工作没必要瞒着你。”

“你坐,外面下着雪呢,你等一会,看看待会雪能不能停了,实在不停你再走。”

他接了电话,连连点头:“对,今天凌晨扣的那批渔船有问题,船舱夹层里发现的,嗯,全是东洋的录音机……”

钱进不动声色的往四周看。

这办公室里也有录音机,一看标志又是索尼的东西。

至于来路不用说。

周青云挂了电话,跟他聊了起来,竟然相当热情。

他告诉钱进:“如果你不来,我后头还想着再去找你一趟呢。”

“你提供的讲义特别好,我们领导看了内容后拍案叫绝呀,现在国家又恢复高考又召开科学工作者大会,我们认为中央要重视文化科学工作了。”

“所以我们想编纂一本《反走私专辑全录》,到时候想用一下你的内容。”

钱进自然说欢迎。

两人聊着聊着天,周青云忽然倒吸一口凉气然后抱着膀子皱眉头看钱进。

钱进被他看了个不吱声:怎么了?有什么问题?

周青云眼珠子转了转,伸手摸自己的脸颊:

“刚才咱聊在兴头上我都忘记了牙疼的毛病,嘿,刚才突然想起这茬事,我发现已经不疼了!”

钱进看看时间都过去快半个小时了,布洛芬也该起效了。

周青云站起来走动着试了试,脸上露出惊喜笑容:“嘿哟嘿哟,真不疼了哎,不是我忘记这回事了,是这回事真没了!”

钱进也露出笑容:“看来这药还真管用呢。”

他的笑是真情实意。

因为周青云一开始说了,他用过止疼药结果引发了胃疼的毛病。

所以钱进不知道布洛芬会不会引发出这毛病。

还好,布洛芬不愧是大众版止疼神药,着实有效!

这样钱进放心了,看看雪还在下他就说:“我不等了,还得回去工作呢,今天我们那边很忙。”

周青云见此没挽留他,但给了他自家的住址和电话,也要了他的住址和单位电话:“既然你忙,我不挽留你,回头有机会一定要坐坐。”

“关于走私和反走私工作,我看你是相当有经验呀。”

这话把钱进说的心脏猛跳:“不是不是,我没什么经验,我都是听单位老同志说的,他们在一线接触的人多,听到的事也多。”

周青云哈哈笑:“你至于反应这么大吗?我还能怀疑你干走私生意?”

“告诉你吧,既然我们开学习班找你当讲师,就去你们街道调查过你的情况。”

“你是好同志,我们单位比你们单位还清楚呢!”

钱进讪笑。

得了,以后还是少跟你们打交道吧。

周青云亲自送他下楼。

路上他问道:“这药得喝多久?“

“连服十天吧,记住,严格忌酒!”钱进哈着白气,“您这病根在牙根里头,得把毒火拔干净。”

他顶风冒雪赶回单位。

这是无比正确的选择。

因为下午刚到上班时间,杨胜仗裹着棉大衣钻出吉普车来视察甲港工作了。

正常来说这种天气,搬运工作都得停下。

雪地湿滑容易滑倒,不仅会导致货物受损还会导致工人受伤。

可甲港大队哪有停歇的资格?

他们必须加班加点的干!

一下车,大棉鞋先在厚厚的积雪里踩出两个深坑。

老工人抬眼望见库房外堆积如山的麻袋、竹筐和箱子,眉头拧成个疙瘩。

天公不作美,即使有他亲自签的督办令,积压的商品物资还是难以清空。

“老领导当心脚下!”得到消息的钱进小跑着迎上来,劳动布工装肩头和头顶全是雪。

杨胜仗冲他摆手:“我不是老的不能动了,我还是一条扁担能挎三百斤弹药箱的搬运工!”

他带着钱进沿着搬运通道前行,慢慢的,开始感到惊奇:

“昨天我来,这边至少有一百吨的货呢,全入库啦?”

“哎这边的水果蔬菜也搬了?我最担心的就是这批物资了,想不到啊想不到,你是怎么做到的?”

很快,他的目光凝滞于一处:

二十多个青工正扛着麻袋穿梭如蚁,补丁摞补丁的棉袄湿漉漉的,这是积雪被身上余热给融化所成!

“哪来的生力军?”杨胜仗看着这些工人问道。

不等钱进回答,他自己能说出答案:“邱大勇那几个人,把他们队伍全给叫来啦?”

钱进默默的点头。

“胡闹!”杨胜仗使劲一甩手,“这不是人家的工作,不能仗着有这个关系让人家来帮忙。”

钱进诚恳的说道:“是他们主动给要求的,邱大勇带队本事很厉害,他手下这帮人得知我们大队的困境,无论如何都要来搭把手。”

“我承他们的人情,今晚借钱也得招呼人家吃一顿好饭。”

杨胜仗不说话,带着他挨个场地转了一遍。

转完之后他们找了个高出站定。

老工人遥望在风雪中穿行似水、奔走如风的搬运工们,目光复杂。

寒潮把他们的呼吸提炼成白雾,在货堆之间凝成一团团热气。

杨胜仗突然说道:“宋鸿兵违法违的好啊,他要是不违法,你这把刀还得被封在刀鞘里。”

“现在你已经出鞘,那要给咱们单位带出个刀阵来!”

“另外昨天我找邱大勇他们谈话的时候,听说他们有些同志挂了临时户口,住的是房管所临时住处。”

“那样不是长久之策,咱部里有几间空宿舍,你先让他们去住下吧,大冷天的,好歹有个正儿八经的落脚之地啊!”

钱进大喜。

好领导就是不一样。

有麻烦他真给解决呀。

(本章完)

第124章 知青搬运队里放人情,第二把火烧起

天色彻底要黑下来了。

不同于阴天,这就是夜幕降临了。

下了一天小雪,此时雪花还在飘零,倒是小冰雹已经停歇了。

钱进吹响了下班哨。

一天突击,四天积累的工作量基本上忙活掉了四分之三,这全赖知青搬运队的鼎力相助。

之所以是四天积累的工作量而不是三天,原因在于昨天虽然搬运工们上班了,可上午杨胜仗就带着保卫科过来大肆抓人了。

这样半数工头和三十多个工人被带走,剩下的全慌了,哪里还有心思干活?

一个个胆战心惊都在忙着打听消息。

这导致了昨天工作又被耽误了。

下班了,钱进安排邱大勇带工人去洗洗手,找了个避风的空仓库歇一歇,他来准备晚饭:

“大概得需要个把钟头,让同志们好好休息,恢复一下体力到时候给我使劲干饭!”

邱大勇留着带队,他带了烧饼和伊湘君去采购。

直奔城南区人民市场!

这是当前海滨市最大的农贸市场,位于黄山路上,总共上下两层,设有肉类专区,有猪肉鸡肉牛羊肉,更有鱼肉海鲜,是市民购买肉类的重要场所

细盐般的小雪花飘荡。

钱进把军大衣领子竖到耳朵根,蹬着二八大杠往家里猛冲。

伊湘君裹着枣红围巾坐上了烧饼自行车后座,路滑两人慢慢的骑,双方约定了在人民市场正门见面。

回到家里,钱进带上了集体采购证,又拿上了一把大团结和一沓肉票、粮票、菜票。

他出门招呼了刚回到居委会仓库的朱韬,说道:“别卸车了,把火炉留在上面,给我送甲港112仓库去,跟咱弟兄们说一声,给我凑十个炉子用一下。”

朱韬一愣:“这么多啊?”

钱进说道:“对,咱这里两个炉子,我家里两个还有204魏老师家里一个,这样是五个了,你们再给我弄五个炉子过去。”

“另外无烟煤什么的给我备足够了,还有刀呀菜板呀什么的,我请人家吃饭,需要全套家伙什。”

朱韬点头:“好,没问题。”

钱进骑车去人民市场,烧饼和伊湘君正在路灯下跺脚搓手:

“走,进去弄点牛羊肉!”

烧饼高兴的问道:“今晚能吃牛羊肉?买多少啊?咱们那么多人不得弄个十斤二十斤的?”

伊湘君用肘子碰了他一下使眼色:“听钱大队的,他自己有数。”

烧饼嘿嘿笑:“我知道,我就是高兴,又能吃肉了!”

钱进说道:“十斤二十斤有什么用?今晚咱就是吃肉,牛肉六十斤,羊肉六十斤!”

伊湘君和烧饼对视一眼,同时笑了:“钱大队你说笑呢。”

钱进打开带来的铁盒子给他们看:“自己看,我带了多少肉票?”

伊湘君一眼看去,眼神直了。

钱进将铁盒递给她:“你是女同志,心细,来,这个给你保存。”

能扛一百斤米袋的姑娘端着这个不到半斤的盒子,一时之间感觉沉甸甸的几乎搬不动。

三人进入人民市场转了一圈上二楼去西边,结果被个穿蓝布棉袄的老汉拦住。

老汉袖口别着红袖章,说:“同志,这方向是特供市场!”

钱进从内兜掏出个塑封证件给他看。

白色的灯光下,红戳泛着油光:“供销总社的,这是我的工作证和集体采购证。”

老汉检查工作证,上面供销总社的红章很清晰,钱进的免冠一寸照片上面容很精神。

他仔细一看岗位下意识咋舌:“哟,大队长呢,真是年轻有为。”

大宗牛羊肉只有特供柜台出售。

此时柜台前挤着七八个手攥肉票的主妇,她们手里都有集体采购证。

但钱进看她们的样子不像是单位食堂的采购员,估计这证跟他一样来路不正。

“让让!让让!”烧饼沾满雪水的大头棉鞋踩得水磨石地面咚咚响。

伊湘君小跑着跟上,怀里铝饭盒被抱得很紧。

售货员是个上年纪的老同志,动作慢吞吞的可是态度很好。

他扶了扶断腿眼镜:“同志,买肉要排队……”

钱进点点头,烧饼老老实实进入队伍里。

妇女们买肉很仔细,挑来挑去挑不好,钱进就说:“要不然我们先买,我们不挑,买了就走,你们可以看看我们的肉到时候再做选择。”

不用妇女们同意,售货员先答应了:“不挑?看来是食堂买肉,那你来吧,优先供应集体采购行为。”

“鲁西黄牛肉六十斤,山羊肉也要六十斤。”钱进手指划过玻璃柜台,指尖在台面冰碴上划出白痕,“要肥三瘦七的雪花肉,骨头另装。”

他看过价格了。

现在牛羊肉比猪肉便宜,按照猪肉的九成价格出售,而猪肉是统一的含票一斤七毛八。

这样光是买肉便是需要八九十块钱。

当然,这对钱进来说毛毛细雨。

而排队的妇女炸了锅。

穿列宁装的大婶扯着孩子后退两步:“这得多少肉票多少钱啊,哪个单位这么厉害……”

她怀里的男孩盯着钱进鼓鼓囊囊的军挎包,鼻涕冻在嘴唇上。

售货员仔细的查看集体采购证,查看无误后又询问单位。

钱进出示工作证后他不再废话,开始卖力的切起肉来。

烧饼和伊湘君看着暗红的牛肉大块大块落入秤盘里,满眼都是渴望。

售货员喊了一声,肉案后的布帘被掀开,有穿白围裙的壮汉拎着两扇羊肉出来。

新鲜肉腥气混着冰碴的寒意扑面,伊湘君看见暗红的肌理间凝着霜花似的脂肪纹路,后腿肉还在神经性地抽动。

“现宰的?”钱进食指按了按肉面,凹陷处缓缓回弹。

“半拉个点前头刚放的血。”壮汉的斩骨刀往案板一剁,“你们供销社就是牛逼,搬运工就是胃口大。”

趁着妇女们看肉,钱进的军挎包里飞出两盒大前门香烟到壮汉跟前。

壮汉不动声色接住,刀尖一下子挑开牛腿筋:“要肥三七瘦?放心同志,让你吃一口香的!”

钱进问道:“能不能给打成片?我们工人今天累了一天,准备涮个火锅吃。”

壮汉收了烟好说话,但还是为难:“六十斤肉打片那不费劲了?给你切成长条,你们回去自己打片吧,人多不麻烦。”

钱进只能答应。

他让伊湘君结账,让烧饼盯着,自己又带上结完账的伊湘君去买别的。

五十斤挂面,二十斤粉条,钱进采购起来肆无忌惮。

伊湘君都害怕了:“钱大队,您这哪来的钱和票呀?”

钱进说道:“放心,不是贪污的。”

“我手下的劳动突击队办了个人民流动食堂,咱自己的小集体企业,可以预支钱票招待工人。”

今晚主要就是涮肉吃,面条和粉条是补充,别的用不上了。

钱进看到还有芝麻酱、豆腐乳之类的副食品出售。

但想了想没下手。

他安排的火锅底料本身滋味就够好了,这年头不能太高调,吃个差不多得了。

因为他们买肉多,特供专柜还派人用小三轮给送过去,这样倒是省了钱进很多事。

肉装筐子进车斗,面条、粉条放进去,钱进骑车带路。

骑车的老汉支支吾吾的说:“领导,你们额外带货,这得加五毛钱车费。”

钱进说道:“这个你放心行了,我给你一块钱,你得给我再装点东西。”

他看到有卖大葱的,索性买了两捆大葱又去买了十斤黄豆酱。

搬运工们干累活口味重,到时候先来两口大葱蘸大酱可以开开胃、解解乏。

三轮自行车开到仓库门口,烧饼大呼小叫的喊:“出来几个人,出来搬肉!”

累了一天的青年们坐在马扎上休息,听到他的喊声有人懒洋洋的抬头:“买了多少肉,你烧饼自己搬不动啊?”

“牛肉六十斤!羊肉六十斤!”烧饼得意洋洋的说道。

附近的青年‘嗖’的一下子全站起来,立马有人说:“哥几个累惨了,你可别戏弄哥们。”

烧饼鄙夷的撇嘴:“瞧你们那熊样,我是能戏弄你们的人吗?”

青年们没见过这么多肉,纷纷跑出去看。

天气寒冷,切好的肉块已经冻成一坨,一筐肉被搬下来,周围的青年纷纷瞪眼咋舌。

钱进问邱大勇:“炉子和调料送到了?配的无烟煤够不够?”

邱大勇说道:“够,够,已经烧上水了,估计再过个五八分钟就能喝上热开水了。”

钱进准备调制锅底,说道:“你去带同志们切肉,火锅吃过是吧?全片成肉片,越薄越好。”

“厚点好,吃起来过瘾。”烧饼出主意。

钱进说道:“肉厚了总是煮不熟,而且不容易入味……”

“你是大队长还是钱哥是大队长?”邱大勇眉头拧作一团问烧饼。

烧饼赶紧缩头去干活。

从外面搬来的箱子当板凳,青年们围着炉子烤着火,然后一起憧憬着待会大口吃肉的爽快。

采购来的物资全卸下车,钱进挥挥手,仓库铁门轰然关闭。

灯光有些昏暗,不过知青搬运工们已经习惯了,对此毫无意见。

水烧开后将水壶拿下来,炉子里红彤彤火焰冒出来,既给仓库带来了暖意,又给送来了光亮。

十口煤炉像微型炼钢炉般红光灼灼。

钱进去看了看切肉片的进度,示意伊湘君带人去支起铁锅。

这年头的人不挑剔,干重活的人都是重口味,所以十口铁锅里放的全是麻辣锅底。

牛油块在锅底滋滋化开,热水倒进去,呲啦声中,麻香味跟随热气迅速蒸腾。

一捆捆大葱扔在地上,知青们端着搪瓷缸或者铝饭盒去领黄豆酱。

然后各自去抽一根大葱,不用洗,剥掉葱白外皮用手擦一下葱叶,抹一口黄豆酱塞进嘴里咔嚓一声,就是一句‘带劲’。

火锅迅速沸腾。

钳子凑近猛吸一口,呛得直咳嗽:“这家伙够劲,蜀中那边的配方吧?我70年、71年被借调过去修铁路来着,那会庆功宴上吃的就是这!”

他布满老茧的手也不怕烫,伸手进锅里抓起一根在油面上翻腾的干辣椒便塞进了嘴里。

随即他脸色通红、倒吸凉气:“准没错,正是这个味儿!”

烧饼看他一个劲的张着嘴倒吸凉气,迅速开门出去捏了团雪塞进去。

钳子起身要捶他,烧饼认真说:“我为你好,是不是不辣了?”

“是不辣了,可老子就是想享受这个辣味!”钳子继续要捶他,引得众人哄笑。

切好的羊肉片大把大把的撒进锅里。

瞬间蜷成一团。

邱大勇在吆喝:“别着急啊,肉管够,别吃不熟的,到时候闹肚子!”

话是这么说,当红油再次沸腾的时候,已经有人开始下筷子了。

羊后腿肉在热汤里翻滚,血色褪成粉白的刹那,立马被人迅速捞起。

裹着红油的肉片不需要任何调料了,光是锅底的滋味已经足够征服这年代青年们的舌头。

肉丝纤维上捻着红油,入口先是滚烫,继而鲜甜混着麻香在嘴巴里炸开,又烫又麻的感觉很神奇,让人舍不得停筷子。

还有牛肉也下锅了,这又是另外的风味。

钱进给的大前门香烟起作用了,他们买的牛肉还挺肥的。

带着肥肉的肉片下锅里,脂肪层迅速收缩跟融化了似的。

“趁热吃趁热吃”的吆喝声不断。

烫得人嘶哈吸气却直呼过瘾的声音更是不断。

邱大勇最后拿出镇场子的羊尾油。

雪白的脂肪颤颤巍巍。

钱进看的反胃,却馋的好些人吞口水。

这是缺油水的年代里,青年们眼里的好东西。

人家是看他们买的肉多,才给塞了两块大绵羊的羊尾油。

邱大勇解释:“寻常时候咱老百姓买这个肯定买不到,都被人家自己留下了。”

羊尾油片进入热汤里打个滚便蜷成白玉卷,众人抢食,说是入口即化却无半点腥膻,反而能吃出淡淡的奶香味。

钱进听他们说的神奇试了一口。

有个锤子的奶香味!

又油又腻!

还有饭量大的青年肚子饿,他们开始抓了面条粉条撒进锅里。

面条和粉条在滚汤里吸饱汁水,亮晶晶地滑进搪瓷缸,被青年们连汤带粉吸得呼噜响。

他们额头的汗珠映着炉火,热气腾腾。

除了挂面,钱进也买了少量的手擀面。

他想多买,奈何不多了。

这是抢手货,现擀现卖,是寒冷天气里好些人家的晚饭首选。

人民市场里的手擀面在面团中揉了鸡蛋清,抻开时有弹性,下锅遇热便蜷成麻花状。

钱进捞起一筷子吹了吹塞嘴里,面条弹在腮帮上软软的,使劲嚼一口,麦香混着牛油直冲天灵盖。

不知谁往锅里下了把干野菜,青翠的叶脉在红汤里舒展如春柳,苦香味道倒也别具风格。

钱进看到后哈哈笑:“谁还带了野菜啊?”

有人不好意思的说:“我妈今天让我给二舅家送过去,一直没过去,那就不送了,咱涮着试试好不好吃。”

烧饼则变戏法似的摸出一袋炒花生,粗盐粒裹着焦香在众人手里传递。

一人只能分到四五个花生,却吃的满口喷香。

吃喝的开心,有青年便跳上货箱,用铁勺敲着锅沿唱快书,唱到‘武二郎痛饮十八碗’时,有人喊:“是要打老虎了。”

烧饼被推出去装老虎,众人要邱大勇去打他。

烧饼便骂骂咧咧:“老子的花生给狗吃了。”

邱大勇冲钱进笑了起来:“这帮兄弟不知道多久没这么快活了。”

他叼起一支旱烟卷,看着汤锅的目光悠远:

“自从我们在这个城市里聚到一起,好像天天皱着眉头,连个笑声都难以听到。”

“饭都吃不饱,肯定笑不出声来。”钳子坐到旁边,“我都好几年没这么痛快的吃过肉了。”

“当年在建设兵团,就是前年我回城之前过的最后一个除夕,你们都不知道日子多艰难,三十多个人分一只野兔子!”

邱大勇感叹:“怎么会不知道?那时候谁的日子也不好过。”

“七二年腊月,在林场抬原木,那家伙是真累而且真危险。”

“有一帮知青兄弟受不了,要偷渡回城,我就把自己干粮配额都给他们了,自己啃了七天冻土豆,用火一燎干啃,那股子烟熏火燎味啊……”

而此刻伊湘君正往他碗里添汤,热气模糊了他的眼神。

恍惚是北大荒林场里烤土豆的炊烟穿越五年时光,终在这海港仓库里找到了归处。

烧饼不再开玩笑,坐过来说:“所以现在咱日子好过多了,都吃上牛肉羊肉了,还是用这么多油水的火锅汤涮着吃的。”

“去年咱在一起过年,别说牛肉羊肉,当时连带油水的汤都没有喝上一口。”

“是,所以得回城啊,留在林场现在也一样。”邱大勇摇摇头,“前年腊月二十八接到返城通知,全连百十号人围着电话机哭。”

但有人摸索着自己印有‘广阔天地大有可为’红字的搪瓷缸发呆:

“回来了有啥意思?如今街道不给落户口,要不是钱哥给托关系住上了临时宿舍,那咱得天天被房管所跟撵兔子一样撵着跑。”

钱进说道:“以后都不用被房管所撵兔子了,我不是说晚上还给你们准备了东西吗?其实是准备了一个消息,一个好消息!”

“杨部长昨天从老邱他们几个口中得知了你们的困境,特意从我们仓储运输部腾出三间宿舍,你们今晚就能搬进正式工宿舍!”

角落里捞面条的几个青年突然停下筷子看过来,满脸的不可置信。

邱大勇拽住钱进胳膊:“真的?”

钱进说道:“这还有假呢?咱今天又没喝酒,不至于说醉话。”

“下午单位里给我送过来住宿通知单了,能三间宿舍一大两小,可以住二十个人呢,够你们住了吧?”

“够了够了!”邱大勇欣喜若狂,“一间小的给姊妹们住,这绝对绰绰有余!”

钱进说道:“我看不下雪了,吃的差不多咱们要不然撤了吧?帮兄弟姐妹们搬家去。”

“不过我丑话说前头呀,你们别以为是去住招待所,是搬运工的集体宿舍,那条件……”

“只要别被人半夜泼凉水撵走就是好条件。”有青年喊道。

邱大勇的喉结剧烈滚动,后脑勺疤痕在昏黄灯光下泛着暗红。

他使劲抹了把嘴巴用肩膀撞钱进,满脸的感激:“钱大队,谢了。”

钱进说道:“谢杨部长去吧,我可不敢抢功。”

这是他的实话。

其实他本来想今晚请客吃饭后,给邱大勇塞点钱,让邱大勇给知青们分一分。

既然杨胜仗给安排了好处,那他暂时不出钱了。

生米恩斗米仇是一方面,他不想过于暴露自己财富情况是另一方面。

今晚这么一顿大餐已经够惊人了!

搬运工宿舍是日据时期的老仓库改建,墙缝里露出来的钢筋有的还刻着鬼子文呢。

三间改建的宿舍相邻,条件还行,旁边有公厕,冬天晚上上厕所会好受不少。

钱进举着手电引路,找到房间打开门,门轴转动的吱呀声很刺耳却让搬家的青年们听的大感悦耳。

这可不是临时住处了!

他们终于有了稳定的落脚地。

供销总社怎么说也是条件好,不管门窗的玻璃都铮明瓦亮。

打开灯,里面灯泡亮度很好,全是统一的上下铺铁管床,另外房间根据床位配备了橱柜。

每间房里有炉子,墙根整整齐齐码着蜂窝煤。

邱大勇见此喜笑颜开:“怎么也没想到,哪天咱们烧上公家的煤了。”

宿舍有管理员,是个老头。

他指着床上的军绿色被褥说:“这是劳保科仓库清出来的被褥,不属于个人,你们要搬走或者怎么着,得给单位退回来。”

“每张床配一把暖瓶,每个床位配一个搪瓷脸盆和一个搪瓷缸子,每月每床位一块肥皂——我看你们是大小伙子为主,可得保持好卫生。”

“我每天都要查宿舍,别弄的臭烘烘呀。”

邱大勇说道:“绝对不会。”

老头宣讲了纪律,招招手带他们去领劳保用品。

这待遇超出钱进想象。

他以为就是提供个宿舍和床铺而已,没想到单位是按照床位来配置劳保用品的。

难怪杨胜仗安排这些宿舍的时候要狠狠心、咬咬牙呢。

领了脸盆、水壶、搪瓷缸和肥皂回来,一群男青年选了床位上去跟烙饼似的翻腾。

绰号叫耗子的青年抱着新领的搪瓷盆傻笑,盆底印着的红双喜在灯光下格外喜庆。

钱进开玩笑:“放下吧,这是红双喜盆子不是你盖着红喜盖头的媳妇儿。”

“媳妇儿我还不稀罕呢。”耗子使劲搓了搓枕头,躺在上面叹气,“荞麦皮的,绝对是荞麦皮的,我闻着那股子麦香味了。”

钳子突然跳下床,从破旅行袋里掏出包东西——油纸裹着些虾皮。

“前天给人搬渔获还来的。”他抓了一把撒在炉子盖上,“有点潮了,腥味挺大,等烘干了当零嘴。”

邱大勇还是个文化人。

他从手提包里拿出毛笔和墨水,在报纸上写了一句‘此心安处是吾乡’贴在门口。

隔壁一间宿舍开了灯,有人扯着嗓子喊:“草泥马的什么东西啊?折腾什么呢?家里死人了吗!”

“大半夜不睡觉,老子给你们举报到保卫科去,我看你们是不是搞什么违法犯罪活动!”

本来兴高采烈的青年们顿时表情难看。

奈何他们不占理。

时间上已经十点钟了,搬运工们累了一天确实这个点都休息了。

这样他们被人骂了却无可奈何,特别是这些宿舍还是人家杨部长好心好意调给他们的。

所以他们即使占理也不能跟人去吵架更不可能打架,否则岂不是给杨部长惹麻烦?

邱大勇闷哼一声,冲一行兄弟挤眉弄眼:“看来咱邻居是属炸药的。”

钱进说道:“你们等着我,我去会会他们。”

确实是他们搬家闹腾不对在前。

可是张开嘴就这么骂人却也过分了。

邱大勇要拦住他,钱进直截了当的说:“你们加入甲港大队是要好好干活的,不是来受气的。”

“咱不欺负人,更不能让人给欺负了!”

他找人问过了,这片宿舍住的都是搬运工。

搬运工是粗人,打交道的方式就是拳头。

不管占理不占理不能软,一旦软了以后就算占理也得受欺负!

所以他直接去隔壁敲门:“刚才是哪位同志骂娘?来,开开门好好说说。”

搬运工多数是暴脾气。

隔壁也是大宿舍,‘哗啦’一下子门被拉开,有个汉子上来伸手给钱进一拳。

这是超出钱进预料的事情。

他怎么没想到对方不沟通直接就开打。

还好张爱军一看到他去敲门就陪伴在旁边,对方出拳快可大军哥反应更快,他抬脚飞踹。

大汉往前探身出拳,等于是主动凑上来挨了一脚,惨叫一声被踹的倒飞出去。

屋子里灯绳‘咔’一声被拉动,灯光闪亮,好几条大汉从床上跳下来。

跟随在后的邱大勇招呼一声,参与搬家的三十多号青年呼啦啦堵住了门。

有个大汉走上来阴沉着脸说:“哎哟,人真多啊,这是哪个部分的?”

钱进说道:“甲港大队的,我是大队长钱进。”

另外有汉子闻言笑:“原来是甲港大队啊,就是那个昨天被老杨削了一半的甲港大队?”

钱进说道:“对,就是这个甲港大队,有一半人进行犯罪行为被我这个大队长给办了的甲港大队!”

“各位同志,你们最好手脚干净,否则实不相瞒我最擅长抓违法犯罪了,你们一旦被我抓了,我一定送你们去保卫科!”

这话是软肋。

有人当即打了个寒颤。

供销总社基层单位,有一个算一个怎么可能完全干净?

一听钱进是大队长,宿舍里几个汉子已经弱了气势。

住单位宿舍的都是最底层的搬运工,很多是某公社某生产队运气好被供销总社招工入城的农民。

像是城里户口的搬运工一般回家住,不会住到宿舍里。

钱进想起胡顺子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港口是个吃人的地方’。

事实上正是如此。

搬运工们认地位认拳头,他们素质不高,一味的恭谦忍让不会让他们认为你心善,只会认为你软弱。

所以钱进脸色很阴沉、语气很严厉:“我们搬家吵到你们了,我们可以道歉。”

“但你们给这个机会了吗?没给吧?上来就骂我们家里死了人吧?”

“你们还真猜对了,我父亲前两个月刚去世,你们是真会说话,专门往我伤口里捅刀子!”

一个大汉披上衣服低声说:“钱大队,他不是有意的……”

钱进摆手打断他的话:“先别说是谁,我先问问各位,搬家特别是我们现在团队搬家能做到无声无息吗?”

“你们有意见可以告诉杨部长,因为是他今天批的条子让我们搬家,条子在这里,自己看。”

钱进将通知摁在当前汉子的胸口上。

这汉子抽了抽鼻子嘀咕说:“又不关我的事。”

说完便上床盖被子去准备睡觉了。

钱进目光冰冷的扫视其他人,说道:“张口就骂娘,开门就打人,真是好大的威风。”

打人的汉子蹲在地上不说话。

钱进指了指他说道:“我不管你哪个大队的,我告诉你,我盯死你了,你最好手脚一直干干净净,否则等着去保卫科吧!”

汉子有些慌张,站起来说:“钱大队,我不知道是你啊……”

“所以如果是别人就得开门挨你一顿揍?”钱进冷笑。

汉子哼哧两声,想道歉又拉不下脸来,也直接回到床位掀起被褥睡觉了。

另一个汉子拉了灯绳。

房间恢复黑暗。

张爱军不乐意了,有话可以好好说,结果直接关灯拒绝交涉?

这么横吗?

他要去开灯。

钱进拉住了他。

他对邱大勇挥挥手,低声说:“去把管宿舍的大爷叫过来。”

老汉莫名其妙被叫来,他知道有麻烦了,脸色和表情很不开心。

但是钱进在他到来后很和气的说:“大叔,我们搬家不小心吵到了邻居。”

“您帮我作个见证,我代表我们甲港大队向邻居们道歉了。”

“各位实在对不起,打扰你们休息了,但我们不是有意的,希望你们能多多谅解。”

老汉见此点头。

这年轻人脾气挺好,还以为年纪轻轻当了大队长会年轻气盛、嚣张跋扈,没想到却这么讲道理。

大汉们满头雾水。

他们以为钱进会强硬的动手,没想到突然软了。

这样他们松了口气,纷纷说‘没事’。

钱进见此关门回宿舍,他向老汉道谢,感谢老汉帮忙过来调节。

老汉根本没调节什么。

他一看没出现什么冲突,就乐呵呵的夸了钱进几句离开。

邱大勇等人不是很明白钱进的意思。

钱进解释了一句:“先礼后兵,我这个大队长已经道歉了,咱们甲港大队礼节到位了。”

“后面就轮到他们为出口成脏和开门打人的事来道歉,如果他们不来,那往死里整他们!”

耗子问道:“如果他们来道歉呢?”

钱进笑道:“我们不接受呀。”

“放心就行,给我狠干他们,把甲港大队的名声干出来!”

说完他看看门口上锁的加快轴新自行车,又说道:“老邱,明天带上这车子去找我,把轮胎得修一修继续用。”

提起这事邱大勇还是难受,他沮丧的说:“那么大的口子呢,内胎外胎都被划破了,肯定没法用了。”

钱进说道:“等你明天去找我嘛,到时候再说能不能用。”

第二天他带着搬运工队伍继续苦干。

邱大勇急匆匆来找他,钱进摆手:“这次可别同志们来帮忙了。”

这次他无论如何都不让知青搬运队来帮忙了,他对外解释是没那么多钱也没那么多肉票粮票请客吃饭了。

邱大勇低声说:“不是,是早上隔壁那些人在水房看到我们后嘴里不干不净,让我捶了一顿。”

钱进鼓掌:“干得漂亮!”

邱大勇用更低的声音说:“他们说要报告大队长,他们城北火车站搬运大队的。”

钱进说道:“那就让他们大队长来找我,我继续干他!”

邱大勇见他毫不怕事,便松了口气。

虽然他们早上动手是执行钱进昨晚下的指令,但终归是惹事了,他担心刚上班就打架会给自己、给领导带来麻烦。

钱进压根不考虑这个。

剩下的积压货物相对他们大队来说还有些多,毕竟大队现在人少,而每天送达的货物不少。

于是他琢磨着该去公社铁匠铺把新车拉回来了,到时候必然事半功倍。

这样得用汽车运输,于是他去打听了一下,正巧今天乔进步在甲港。

他去找人,五辆解放牌卡车正在解冻水箱,蒸腾的白雾里浮着柴油味。

乔进步蜷在驾驶室搓手,翻毛手套结着冰壳扔在一边,冻伤的手一使劲就裂开道血口子。

钱进招呼他:“乔哥,这是在干嘛?忙着呢?”

乔进步往手里呵着热乎气出来,说道:“哪阵风把钱大队吹过来了?”

“昨天又是一天雪,道路结冰不好走,我们运输队干不成活。”

“大家不能脱岗,不知道该去哪里混,只好躲在驾驶室里避风。”

钱进说道:“要避风去我办公室里呀,我那有好茶叶!”

乔进步眉开眼笑:“那感情好,可是你们大队不是刚出事吗?我没好意思带人过去。”

钱进摆摆手说‘不妨事’,乔进步吆喝一声,顿时响应者云集。

六七个司机跟他去了办公室。

大队部办公室里暖炉烧得火热。

今天停雪后艳阳高照,阳光穿透窗玻璃在水泥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看着就暖和。

司机们一进来顿时舒爽的松口气:“还是这里好受。”

钱进看到他们手指都有冻伤,明知故问:“怎么成这样了?你们握方向盘的手怎么比我们老搬的手还狠呢?”

提起来司机们欲哭无泪,抱怨连连:

“都说我们当司机好,是好,可也没多好……”

“驾驶室里冷啊,门窗都透风,密封不好,下雪时候外面下大雪里头飘小雪……”

“哎呀,方向盘和变速杆跟冰一个样,你们能活动活动手还发热,我们攥着冰那能不冻手吗?”

“试试这个。”钱进拉开抽屉,十副皮手套摔在桌子上砰砰闷响。

最上面那副手掌部位缀着暗红补丁,真皮纹路在阳光下反光。

乔进步摘掉翻毛手套,指尖刚触到羊皮内胆就嘶了声:

“好东西,又暖又软和呐,手指伸进去跟伸进娘们被窝里似的!”

他翻过手背,加厚的腕部护垫正好盖住冻疮,牛皮带扣能调节到最紧,转弯时再也不怕打滑。

几个老司机顿时炸了窝。

他们纷纷拿起一副手套研究,大家都不讲究,这年代没有距离感一说,感到喜欢就戴上手套试用。

钱进注意到,这些人试戴时都不自觉地把鼻子凑近嗅闻——这是常年与新货打交道的职业病,新物件的味道往往比视觉更直击肺腑。

他问道:“按理说你们运输队都是大户人家,怎么不给你们配上皮手套?”

乔进步无奈:“运输队有劳保额度,今年早超了。”

“另外现在皮手套多抢手呢,特别容易丢,我们其实有皮手套来着,结果放车里一不小心就不知道被谁给偷走了。”

“那什么皮手套,这才是皮手套!”老刘举起手套赞叹。

乔进步立马问:“多少钱?还要配上什么票?”

钱进摆手:“拿去戴吧,都是哥们别总是谈钱,不过你们出门别把它们跟我扯上关系,现在我们单位查纪律查的很严。”

司机老林摇头:“这怎么能行?这手套一看就贵着呢。”

其他人也说:“是,白拿你东西怎么过意的去?”

钱进给他们摆开瓷茶杯,里面放了红茶倒上热水,顿时茶香四溢:

“真要过意不去,过两天帮我个忙。”

他展开《海滨日报》,手指点在介绍高考时间的新闻上:

“我们泰山路上有个学习室,里面考生不少,现在考场定了,有些考生的考场挺远,我想看看能用咱们的车送考生。”

乔进步说道:“哥几个肯定乐意,但这种事我们自己答应不行。”

“你得让你们居委会给我们单位写一封借调信,放心,只要信到了,别的你不用管,不就是送个考生两脚油门的事吗?我们肯定能办。”

老林点头:“对,以前咱开车送知青下乡,现在咱开车送知青高考。”

“以前方向盘左转,现在方向盘右转!”

理解了这番话的司机们哄笑。

钱进也笑。

有了司机送高考学生,那学习室最后一桩工作也算完结了。

他本来是打算利用仓储运输部的资源来办这件事,到时候上报纸,搞个能混出好名声的活动。

结果杨胜仗现在要狠抓纪律工作,在各大队掀起了整风运动。

钱进估计他没空管这件事,索性自己来找司机算了。

不过去公社拉小车的工作就得让他们部门内部小货车负责了。

他开了申请单交上去,当天杨胜仗下了批条,钱进跟着一辆小货车摇摇晃晃去了红星公社。

工作计划有些意外,反腐成了他上任第一把火。

那么改革生产工具就是第二把火了。

第一把火给他烧掉了内部刺头。

第二把火得给他烧出领导权威!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