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5章 所翁龙 (更新完毕)

回到公司以后,向南就带着陈容的那幅《六龙图》来到了自己的独立修复室里,准备开始修复。

事实上,这幅画并不容易修复。

《六龙图》是绢本手卷,被火一燎,烧出来的小洞边缘处变得硬邦邦的,很难处理。

这就需要向南将那些硬结的地方清除掉,再用差不多大小的绢帛片托补修复,然后再全色接笔。

总之,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

不过,从道理上来讲,向南修复的每一件文物,都不是那么容易就能修复的,越是复杂越是困难,他修复起来就越开心。

这就好像一个武林高手一样,无敌才寂寞,有对手才是值得高兴的事。

将《六龙图》的所有残片都从古董盒中取了出来,摊放在长案之上,向南先将这些残片拼对在一起,然后才开始清理起来。

这幅画作的画芯之上满是烟灰污垢,不清理干净根本看不清完整的画面。

用了两大盆清水,原本被一层黑灰遮掩的画面,也总算是渐渐清晰了起来,整幅长卷之上,那一条条掩映在乌黑云层之中的巨龙,或张牙舞爪,或腾云驾雾,或怒目而视……端的是威风凛凛、气势逼人。

向南看着这幅与其它古画完全不同的画作,右眼之中,“时光回溯之眼”悄然开启……

南宋端平二年春,许是昨夜刚下了雨,应天府郊外的一处庄园,从远处看去晨雾蒙蒙,忽隐忽现,仿若仙境。

庄园外的树上新芽吐绿,嫩绿的枝丫也是湿漉漉的,墙角边上,一株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头来的野草,头顶着一颗亮晶晶的水珠儿,在微风里轻轻摇摆。

“抬酒来!”

就在此时,庄园里忽然传来一声大喝,打破了这里的静谧。

“快,快!老爷又要画画了!”

庄园里的几个家丁一听,立刻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赶紧奔了过去。

没过多久,两个强壮的家丁一人抱着一个酒坛,将酒送进了书房里,然后退出书房,顺带着将门关上。

这还罢了,让人好奇的是,这两个家丁还用一条粗铁链将两扇门的门环给拴到了一起。

可其他家丁一点也不觉得惊讶,显然是早已经见怪不怪了。

没错,我们家老爷画画,不但要喝酒,而且还要把自己锁在书房里,就问你服不服?!

将书房门锁好之后,其他家丁就自顾自地离开了,只留下一个书童在门外候着。

而此时,书房里的那位老爷,正一脸惬意地躺在躺椅上,在躺椅旁边的小几上,还摆着一碟永泰李子干。

他一碗接一碗地喝着酒,喝一碗,就吃一粒李子干,等两坛子酒喝光了,李子干也吃完了,他自个儿也喝得酩酊大醉了。

这位老爷这才从躺椅上站起来,脱下戴在头上的头巾濡抹墨汁,嘴里连声狂喊:“醉乎哉?不醉也!”

喊完之后,他两手举着头巾,醉意熏熏地在在书桌前摊放的宣纸上任意挥洒,之后将头巾捏成一团,猛喊一声:“去也!”

随后,将头巾扔在空酒坛里,这才举起毛笔蘸墨,在画纸上随意涂抹几下,一条龙便已跃然纸上。

画好一幅画后,这位老爷又将毛笔一扔,整个人便已醉倒在一旁的躺椅上,呼呼大睡去了。

这老爷不是别人,正是陈容,字公储,号所翁。此人诗文豪壮,尤其擅长画龙,每每灵感来时,就喜欢豪饮美酒,挥毫泼墨。

书房外的书童听到书房里传来的呼噜声,顿时大松了一口气,他忍不住抬起手来捏了捏额头上的汗,心里暗暗想道:

“老爷也是心大,难道不知道今天要放榜吗?居然还有心思饮酒作画!”

摇了摇头,他拿出钥匙将书房门外的铁链解开,正准备进去给睡着的老爷盖上一床毯子,免得他着了凉。

就在这时,一个家丁急匆匆地跑了进来,人还没进屋,大喊声就传了进来:“老爷,高中了!老爷,高中了!”

“老爷高中了?!”

书童一喜,想唤醒老爷,可老爷早就醉得不省人事了,又怎么唤得醒?

这一年,人到中年的陈容总算是进士及第,入了士林。

随着陈容踏入仕途,他的画作也渐渐在士林阶层流传开来。他画龙深得变化之意,隐约而不可名状者,皆得妙似,被世人称之为“所翁龙”。

一时之间,陈容名声大噪,士林官宦之间,都以能得到一幅“所翁龙”为荣。

话说,当时的权臣宰相贾似道是个敏锐的艺术鉴赏家,他不仅让人将王羲之的《兰亭序》临摹起来,还复制了四版姜夔及任希夷的真迹。

贾似道喜欢收藏图籍,他家所收善本图书达千余部,聚敛奇珍异宝,法书名画,如今尚存世的许多古代书画文物,如《王羲之快雪时晴帖》、《展子虔游春图》、《欧阳询行书千字文卷》、《赵昌蛱蝶图》、《崔白寒雀图》等,都是他的藏物。

当陈容声名鹊起之时,贾似道当然也听说了,他也很想收藏一幅陈容的“所翁龙”,于是便请人到陈容处求画。

这一天,正是休沐日,陈容正躺在院中的躺椅上休息,贾似道请来求画的人上门拜访来了。

当来人将事情原委说了一遍之后,陈容沉默了半晌。

贾似道这人,他当然知道。

听说这人以前是个混混,后来仗着自己的姐姐是贵妃才当了官,最后竟然成了权倾朝野的丞相。

陈容不屑贾似道为人,又深恨他专权误国,因此一听到来人报出“贾似道”的名号后,忍不住一口酒气喷出,醉醺醺地道:

“你且待昨日来取画罢!”

来人心里一喜,但随即反应过来,连忙说道:“昨日?'昨日'已经过去了呀!”

陈容冷笑一声,说道:“那你就等'明日'陈某死了再来好了!”

来人傻了半天,才总算明白陈容根本就是拒绝的意思,这才灰溜溜地走了。

之后,贾似道又换了别的方法,向陈容求了好几次画,可最终都没能得到一幅“所翁龙”。

(本章完)

第1046章 怕你拿刀砍我啊 (第一更)

陈容不但画龙,也画松竹,效法李煜的“铁钩锁”法。

到了晚年时,他笔力简易精妙,绛色者可并董羽。偶亦画虎,勾染斑毛极工细。

这位醉酒泼墨画龙的陈容,颇有魏晋名士豪迈之风,哪怕就是当时的权相贾似道,他也敢于借酒侮辱,而贾似道居然也拿他没有办法。

由此可见,贾似道还是十分欣赏陈容的才华,心里面始终存着一丝求画的心思。

只是,这位以玩弄权术、巧取豪夺而著称的奸臣宰相贾似道,一生搜刮金银珠宝、珍奇古玩无数,然他至死也未能讨到一幅“所翁龙”。

向南缓缓合上“时光回溯之眼”,看着眼前的这幅《六龙图》,仿佛看到了豪迈不羁的陈容,正醉意熏熏地挥舞着濡墨的头巾,在绢帛上肆意泼墨,一条条威风凛凛、张牙舞爪的巨龙,就在他的笔下诞生,似要挣出画卷,直飞上天穹。

这哪里是龙,这分明是陈容胸中的意气风发,分明是他想要救国救世的胸怀,只不过,他也只能凭借手中的画笔,就此抒发罢了。

向南轻轻舒了一口气,不再去想这些事,开始动手继续修复起来。

《六龙图》是绢本画作,因此修复起来相对于纸本画作要麻烦一些。

绢本画作在清洗完毕后,还需要覆上水油纸进行表面加固,而且在修补画芯之前,需要对不整齐的丝缕进行刮除,使得破洞四周清晰明了。

但还有一个问题需要注意的是,因为旧绢经历多年之后,表面上已经形成了一层包浆,是古画的天然保护层。

而经过刀子刮除之后,这层包浆就会被破坏掉,特别是正面,非常不利于以后的全色接笔处理。

因为色水所到之处,完好的有包浆的和受损的没包浆的绢丝,就会产生吃色的多寡之分,从而引起表层颜色的差异。

因此,对绢本画能不动刀的就尽量不动刀。

向南这些年来修复的绢本画已不在少数,对于这样的情况,早已经轻车熟路,几乎没怎么考虑,就很轻松地选定了修复的方案,只需要按部就班地做下去就好了。

修复室里隔音效果很好,静谧安然,只偶尔发出向南移动脚步时发出的轻微“哒哒”声,向南眼神专注,手下动作不慌不忙,流畅至极,而这幅《六龙图》,也在他的手中,缓缓地恢复着。

……

同一时间,金陵大学。

孙福民这段时间精神很亢奋,因为截至目前为止,“向南”画芯修复液正式推向市场已经整整一个月了,全国各大博物馆都已经成为了金陵文物修复研究所的客户,这哪怕是他当初也没有想到过的。

他知道这款画芯修复液是好东西,也确定它能够成为古书画修复界里的一个“爆款”,成为文物修复师不可或缺的修复材料,但他可没想到,这些会在短短一个月内就达成目标。

太让人吃惊了!

“看来当初向南选择在金陵成立研究所还是对的,这学校就是他的福地嘛。”

孙福民坐在办公室里,一边喝着茶,一边开心地想着,自己是不是应该让向南把公司也给迁回来?

没准公司迁回来以后,发展得还更快呢!

就在他想着这些的时候,他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一下子打断了他的遐想。

他皱了皱眉头,眯着眼睛拿起手机看了看,是齐文超打过来的。

这老齐,从倭国回来了?

上次他说去一趟倭国探望一些老朋友,一走就是好几个月,偶尔也会给几个老朋友打个电话报个平安,顺便说一说路上的见闻,这么久过去了,他也应该回来了吧?

心里想着,孙福民手上的动作却是不慢,很快就接通了电话。

“喂,老齐啊,你回京城了?”

“一个月前就回来了。”

齐文超出去了一趟,心情似乎开朗了许多,他笑呵呵地说道,“我还给老刘打了电话的,他没给你说?”

“老刘?那老东西就会气我。”

孙福民撇了撇嘴,紧接着又笑道,“对了,你不给我打电话,我也打算这几天找你呢,正好有个事要跟你说。”

“啊?你有事要跟我说?”

齐文超有点意外,他找孙福民是真有事,不过听孙福民这么一说,他倒是不急了,有些好奇地说道,“什么事,你说。”

“是这样的,上次我们几个老家伙跟向南一起坐了坐,商议了一下向南公司在魔都筹办文物修复培训学院的事。”

孙福民将事情的原委大致说了一下,然后笑道,“大家的意思呢,就是想把你请过来,做这第一任的院长,现在就看你的意思了。”

“这事啊!”

齐文超呵呵笑了一下,说道,“这事我挂个名可以,不过真让我管理学院,我恐怕没这个能力啊。”

“我也就随便那么一说,真到了那时候,肯定是向南去请你。”

孙福民笑了起来,说道,“对了,你今天找我,是有事?”

“有事,有事!被你这么一打岔,我都差点忘了。”

齐文超赶紧说道,“是这样的,我以前认识不少国外博物馆的人,这你也知道。前两天,Y国那边的达因博物馆东方部主任詹姆斯先生给我打来电话,说想邀请向南到他们博物馆去访问,希望让我转达一下,看看向南的意思。”

“达因博物馆想邀请向南去访问?是想请向南过去修复文物吧?”

孙福民冷笑两声,说道,“对了,他们怎么不直接找向南,反而还要请你转达?直接找向南不是更方便交流?”

“他们或许觉得,我们熟人之间沟通,会更方便一些吧?”

齐文超笑了笑,说道,“反正我也搞不清那些老外的想法。”

孙福民撇了撇嘴,说道:“那你干嘛不直接告诉向南,还要先告诉我?你跟向南又不是不熟!”

“你说呢,我为什么要先告诉你?”

齐文超停了一会儿,冷笑着说道,“我要是真的直接打电话告诉了向南,我怕你也会拿把刀飞到京城来砍我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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