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新君多疑

整个江南现在所寻觅的都是明路、生路。

但张益等人以为的明路、生路是抓出一批“江南高姓”,让皇帝认为震慑已经足够就行了。

舒柏卿听到的明路、生路却如同黑云摧城。

他的牙齿直打哆嗦:“二位大人,下官这么做了,以后还如何治境安民?”

“谢家是钦案要犯,再加上另外一家,也不过两家而已。”王德完看着他,“办完了,长兴县平静了,他们两家抄归官田的田地才是香饽饽。以舒知县的手段,分派得宜,焉能不让其余各家心满意足?这一打劫,诸府县各有一两家,呈到京里就是上百家,那自然是够了。”

舒柏卿心里震撼无比:江南又不是什么偏僻地方,一桩倭寇劫粮大案,足足上百家地方大族家破人亡,那是何等震怖消息?

后面真能心满意足,又或者提心吊胆?

“二位大人,若还要严查他们该优免之外又偷逃了多少赋役,这怎能令其余士绅之家心安?”

“仍是那句话,钦案要犯,再小的罪状也要查清,否则陛下何以释疑?”王德完盯着他,“你们这些地方官,又如何解决积欠赋税的问题?地方这么多年都过来了,难道不明白只是事情不通天,就不必如此?从今往后,议论、做事都需要掂量掂量。”

舒柏卿当然是懂这个道理的,但仍旧忧心忡忡。

谢廷赞也觉得不太对劲,为什么萧大亨和王德完的做法,都是在江南散布皇帝的“多疑”、“敏感”呢?

这可真不是什么仁善之君的形象。

王德完还补充:“案子办得越快,道理说得越明,后患越小!八月十二,陛下大婚。若能在那之前彻底查明此案呈奏御前,兴许龙心大悦,这场风波就过去了。明白吗?”

“下官明白!明白了!”

很畅快、很爽快。

对王德完和谢廷赞两个来说,后面就是这种套路,每到一处一办一个准。

地方官自然也没多少干净的,但王德完亮而不念的圣旨有极大威慑力,而且也给他们找好了说辞:这可是连江南大员都能要挟的名门高姓,他们那些小小地方官又能为之奈何?

这反而是一个平账和解决往年积欠的好机会。

拉着一些不涉案的地方大家,盯着那些涉案的家族即将被吐出来的田地,谢廷赞却委实觉得这不算正道。

“广安公,这样做……后患无穷啊。”

“什么后患无穷?应该说是伏线多多。”王德完看着他,“你为官时日还短,一路多听,多想吧。”

张益他们是不可能亲自到地方上办案的,也不知道王德完“要挟”着地方知县、知州还审出了许多跟偷逃赋税有关的实据。

但也只是暂时不知道,消息终究还是会透到他那里去。

过程当中,地方上也不是没有波折。

有些地方的地方官对县衙的掌控力比较强,手腕也比较老练,事情办得顺利。

有的地方官则只抱着积累些资历的心态在经历着,最终走漏风声,让有些大族据庄而守。

“谋逆之心可见一斑!”萧大亨一脸杀气,“成公公,这种情形……”

“没想到江南当真已成了这样子。”成敬也怒气勃发,“持我符印,带上旨意,让秦将军分兵五百,速速剿灭!”

那些破罐子破摔的大族基业在此,难道还真能掀起什么风浪?

江南本身就不是铁板一块,从南京城到地方的消息已经传得如此明确了,大家都只盼这些被耿定力指认在册的“祸首”赶紧被交上去,这样江南就能重新恢复往日宁静。

钦差大人也只是一心结案而已。

白杆兵直扑作乱之地,秦良玉再上战场。

地方大族的家丁又怎么抵挡得住当真在万人大战的战场生还下来的老兵们?

这样的形势下,转眼到了八月初十。

经过了二十余日,经过运河日夜行舟的官船到了南京。

要到南京户部报到的程启南下船后,在石城门外的码头一眼就看到了莫愁湖中间停泊着的两艘倭船。

“……这就是那截毁漕粮、杀害运兵的恶贼所乘坐的倭船?竟找到了?”

新官们表示大受震撼。

锦衣卫和大司寇威猛!江南威猛!

一个查得到,一个敢留。

入了城,他们又知道南京兵部尚书和操江都御史已经被下狱了。

并且很快了解到了最新形势:江南重臣们正在全力支持应天巡按和南京三法司大查江南高姓。

竟有大族胆敢作乱,甚至动用了新的亲军勇卫营。

他们面面相觑,不由得想起了当日陛辞时皇帝说的话。

除草,剪枝,松土。

新官上任后,上官一力支持,治下大族战战兢兢,这是什么开局?

鹏程万里,陛下诚不欺我!

于是这些新官被放了闸,势头看来更加凶猛。

他们高涨的热情令张益心惊胆颤。

“岳峰兄,新官恐不明分寸。再者,也查获不少了……”

他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收手吧萧兄,牢里都是罪囚。

“后日就是陛下大婚。”萧大亨却忽然说这个,“但愿陛下龙心大悦,见到呈奏之后能够开恩,还这江南云霁风清。”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张益。

对张益这样的人,当然还是皇帝最后再“龙颜震怒”一下,亲自下旨责问的好。

诸多罪状,江南大族这么多年偷逃了多少赋税?他们拥有的田土数量,和江南各府县积欠的赋税数量……在京重臣们都知道,这位新君很擅长于算学,很擅长于发现蛛丝马迹。

圣旨南下之时,倭寇劫粮案可以停歇了。

但南京户部代征田赋这么多年,闹下如此多的积欠,还因为皇帝不蠲免就搞出倭寇劫粮一案,南京户部难道能甩开这口锅?

萧大亨继续悠闲等着。

来自北方的一批新官走马上任,在江南经营多年的一些大族轰然倒下,江南的格局已经在开始改变,尽管仍然不大,尽管这次没有牵涉到任何一家有在职六品以上的。

但毕竟是开始松动了。

强势而多疑的皇帝要大婚,各地贺礼早已送至京城,南京来的钦差题本及卷宗也送抵京城。

题本里只说了案情查问情况,卷宗里才暗藏玄机。

但它们会被暂时搁几天的,毕竟皇帝大婚,那里有心视政呢?

从北京,三个阁老都有许多的信被送往各地,江南居多。

南方也有许多信送到北京。

李三才收到了来自江南的信,来自顾宪成的信。

有些是说明江南情况的信,而顾宪成的信是求救信。

他自己这一支倒还好,但是他的本家却也是被查之列。

李三才忌惮不已,这种事,能沾手吗?

(本章完)

第157章 天作之合

天子大婚的流程很早就开始了,纳彩、问名、纳吉、纳征、告期都必须齐全,因为这是皇帝的正妻,中宫之主,要母仪天下的人。

八月十一,定国公为正使,王锡爵为副使,王安为内使,这一天要完成的是册封皇后。

这是要专门带着册立制书、皇后宝印等过来,交给她。

郭兰芝也是在今天才第一次身着皇后盛装,在听完制文之后接过册宝,就此成为正式的皇后。

而明天,她就能够在盛大的仪式中,从紫禁城的御道进入那座宫殿。

那条御道,普天之下,随驾侍卫内臣宫女以外,再除了皇帝,只有一个女人能走。

活着的时候大婚入宫时一次,死了出殡一次。

另外,则是每三年一次,新科进士中的状元、榜眼、探花,在传胪大典后可以特恩走御道出紫禁城,那是他们人生之中最为光耀的一刻。

次日大婚,迎驾卤簿来到被赐给郭家的府宅。

主婚官是宗人令侯拱辰。

现在,他已经“蒙恩”纳了两房小妾。

皇帝对宗藩、勋戚的计划才刚刚开始,目前矛盾不算尖锐,他得以安心造人。

对于皇帝任命他来做这主婚官,自然又是另一份恩典。

他很珍惜。

奉迎制词被念完之后,郭兰芝冠服出阁,先于府内升堂。

侯拱辰站在皇后面前的东侧,有一句话要念:戒之敬之,夙夜无违。

郭兰芝在盖头里默默地听着,心里浮现出皇帝的面孔。

戒自己,敬他。

而后,应该是她的母亲站在面前的西面,也有一句话要念。

郭兰芝心头忽然泛起酸楚,母亲已经不在了。在天有灵,不知道看不看得到这一幕。

耳边传来的是她嫂子的话:勉之敬之,夙夜无违。

长兄如父,长嫂如母。

罢了。

而后皇后降阶,登上凤舆。

仪仗、大乐前行,彩舆队伍浩浩荡荡,自中门入皇宫。

文武百官齐候于承天门外,凤舆过时,一片拜贺之声。

到了午门之外,卤簿要停在这。

接下来,就只是内臣、女官迎接她进入紫禁城了。

郭兰芝只觉得这一路好久。

从去年里被预选到,从近两千人里被选入三百,而后过了三个月见到了皇帝被点为皇后,又经过三个多月。

“皇后娘娘驾到!降凤舆!”

郭兰芝看不到,但她舅舅家的表妹孙茉芯的手升了过来:“娘娘当心脚下。”

她知道这是到坤宁宫外了。

皇后从西阶进,皇帝从东阶下,在殿前迎皇后。

他要牵自己进入殿内。

“当心,走慢些。”

自接玉如意和此前出宫归府前被他轻撞了一次肩膀之后,这是第三次接触。

凤冠霞帔很重,八月十二的天还热着,郭兰芝知道自己掌心有些汗。

到了进入内殿,还有许多礼仪要走。

郭兰芝记得,是先有庙见礼的,她要去奉先殿。

去之前要先换礼服。

换礼服之前,要先去了避免被外臣窥视的盖头。

郭兰芝看到了朱常洛,他正笑着。

“今日极美。”

“……臣妾谢陛下夸赞。”

记得礼仪官没教着有这一节。

而后是分去左右两侧暖阁换礼服了。

以媳妇的身份拜谒祖先,那又是一套庄重而冗长的礼仪。

迎亲的队伍是早晨从宫里先受命,然后才出发去国丈府的。那边就有很长流程了,又要一路缓缓入宫。

郭兰芝从奉先殿里出来之后,心跳终究是不免渐渐加快了。

一天的冗长礼仪,似乎只为了恰好把时间安排到此时。

“朝见礼”,那是普通人家的拜舅故,那是在明天。

而眼下,要回坤宁宫行洞房合卺礼了。

回去之后又先换衣服,换上喜服。

而后夫妻两人面对面坐下了,三杯金樽酒,一杯几口菜。

孙茉芯服侍她,王安服侍皇帝。前两杯是两人分别单独喝一杯,后一杯是两人一同喝。

然后还要再换一次衣服,换成常服。

“赏。”朱常洛说道。

“奴婢谢皇帝陛下赏馔。”

孙茉芯跪下谢恩,然后一边偷偷瞧着皇帝,一边喜滋滋地站到朱常洛旁边,拿起筷子吃他之前没吃完的饭菜。

“……赏。”郭兰芝也说。

“奴婢谢皇后娘娘赏馔。”

王安也跪下谢恩,跑到皇后那边去吃剩饭剩菜。

郭兰芝心情古怪地看两人大快朵颐,但据说这是帝后同心、帝后身边近侍也同心的表现。

看着桌上盘子渐渐见底,她也有些饿了。

毕竟从早晨到现在,也就刚才吃了几口。

喝几杯、吃几口,那都是有规定的,都是由孙茉芯给她奉上的。

现在看到盘子完全见了底,她又顾不得饿了。

因为马上就是她们都离开,洞房了。

王安和孙茉芯吃干抹净了,一同跪拜告退,关上了殿门守在殿外。

殿内红烛高照,朱常洛又径直拉着她的手往寝宫的方向走。

脚步很急,于是郭兰芝有点慌。

“还有点心,我叫他们放了点心,趁热吃,吃饱了好办事。”

郭兰芝再怎么“清冷”、“不苟言笑”,那只是因为母亲去世后家里特殊的关系。清贫家里,懂事的待嫁小姑必须要在意嫂子的脸色罢了。

而眼前自己的皇帝夫君口口声声的说什么吃饱了好办事……洞房之夜还能办什么事?

“对了,那个问题想过没有?”吃得快差不多了,朱常洛再一次问她,“你说我为何最喜欢你?”

郭兰芝不由得被口中的汤羹呛了一下,咳了起来,咳得满脸通红、难免脸红。

“……臣妾……不知道……臣妾也不该妄揣圣意。”

“也罢。”朱常洛似乎失望了一下,然后又笑起来,“反正总会知道的,日后总会知道的。”

“……总会知道什么?”将来就要相伴一生了,郭兰芝也因为自己那有点敬畏和距离感的回话而后悔,尤其是看到皇帝略有失望。

“外冷内热啊。”朱常洛看着她的眼睛,“你既然能如此体贴在意你父兄,想必把我放在心上之后,才肯有热情体贴。”

“……”郭兰芝没想到答案竟然只是这样。

“你听说过了吧?我小时候也极不容易。”

郭兰芝确实听说过了……生母是个宫女,不被父亲喜欢,宫廷凶险……

她的眼神有些柔和起来,不再完全只把他当做皇帝,不可在其面前放肆的皇帝。

夙夜无违啊。

“生同衾,死同椁。”朱常洛一边说着,一边走到了她面前,“后宫虽大,但我只让你看到我不容易的一面。走吧,夜还长,我先跟你讲讲最近的烦心事。”

大明皇后的洞房花烛夜,她听着皇帝讲江南的刀光剑影,看着他虽然愤怒但却必须要压抑的愁容,心里确实渐渐融化开来。

她确实一贯是苦自己也要免别人忧心的懂事孩子,也已经做了几年的孤独孩子。

只不过她并不能意识到,皇帝的灵魂是一个手腕不少的中登。

在皇帝的身体不可能仅属于一人的情况下,要得到一个一颗心全在他身上、为他考虑的皇后,自然就是要让她感觉到,她是皇帝精神上最想依赖的女人。

凤塌之上,大明皇后确实是外冷内热的。

紫禁城内,大明皇帝正好是外热内冷的。

天作之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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