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你想尝胆,却没人演夫差

“此事易尔。”

“既是停战乃各藩力求,所赔款项,亦该各藩按照石高摊派。至于各藩对萨摩藩的不满,那就不是我要考虑的东西了。”

“石见、佐渡等金银山,皆归幕府。之前又改铸货币,幕府手里应该还是有些金银的。”

“如此,可今年先赔付四百万两。”

“剩余六百万两,亦可分四年偿还,每年偿还150万两。”

“若不能按照约定还清,所欠之数,则以百两年十两之息。”

“各藩若无金银者,幕府可以代为偿付金银,而各藩以稻米抵偿幕府。加之那些军舰火器,今年需先赔付六百万两。”

“可金、可银,皆以日本金银价兑换。”

“或各藩有欲售米换金银者,大顺海商亦可兑换。我盘算过,幕府手里应该还有一些金银,加之天朝也未曾与幕府野战,耗费金银也不多。”

“若有各藩不从者,幕府若无力征讨,天朝亦可帮忙出兵征讨。征讨所需军费,以及应摊之赔款,则由其藩支付。”

就各个藩的藩兵,实在是不值一提。

交钱买平安,不交钱的,萩藩就是榜样,最后还得勒紧裤腰带过十年。

这种事,不可能齐心,只要不齐心,那就都是渣滓。

甚至也不用大顺军下场,卖给幕府一批炮,派些炮兵雇佣兵,就各藩的主城,和纸糊的也没什么区别。

“国崩”二字,虽名字中二,可也不是白叫的。150年前的舰炮都能崩一国,二十年前的法国货,崩一国更是轻松。

松平辉贞等的就是这么一句话,他作为小姓出身,自是心向幕府的。

有了这句话,各藩也就会听话的多,而且还可以说是大顺条约上的意思,有意见去和大顺谈,反正是怪不到幕府头上,是幕府要抗战到底,你们诸藩非扯后腿要和谈的。

总归,这钱幕府不可能自己出。

还有岛津氏的那些钱,就算把鹿儿岛卖了,岛津氏估计也凑不出五百万两白银。

大顺这边真要下场了,估计场面更加难看。能不节外生枝就不要节外生枝,先把这合计一千万两都认下来,最后均摊给各藩。

刘钰的这个解决方法,正是幕府想要的大顺的保证。

嘴皮子上的话,都好说。只是一些话从刘钰嘴里说出来,幕府这边总会想里面是不是藏了什么坏水。

哪怕之前刘钰说的真情实感,说要保幕府,可直到这句话说完,松平辉贞才真的相信,大顺这是真的准备保幕府,而不是趁机削弱幕府了。

将赔款的一些细节说完,刘钰又问道:“还有什么疑问,一并问出来。此次乃是私宴,非是公谈。公谈的话,难免要顾及国体,一些话说的也不畅快。”

“若没有什么,我便回去拟定细则。你们若是同意,就在上面签字画押,一式两份。”

“一份星夜传回京城,请天子宝玺;一份送回江户,由幕府将军盖章。最后就定在下关互换。”

“此地原为朝鲜之倭馆,我闻下关亦有朝鲜通信使的下榻之处,就在那里互换条约。顺带着,军舰与火器,也一并在那里交割。下关和小仓的炮台,也由我来监视,拆除。”

说完,扫了一眼在场的倭人,等待他们的回复。

具体的关乎里子的条件,可以说都谈的差不多了。赔款的细则、开埠的地点,这几处关键地方都已经谈的很清楚了。

所剩下的,也就是一些关乎颜面的东西了。

昭仁便问起来朝贡的事,只道:“日本国亦一大国也,国中不少人是欲死战到底的。不过刘君所言南蛮威胁之事,也为真。为此而朝贡,共抗南蛮入侵,亦是好事。”

“只是,这条约上,还请不要写上朝贡之事。待条约签订,我等自会上京城朝觐上表。”

“非屈于武力,乃为天下安定共攘夷狄。”

“否则,幕府将军本欲死战,我却称臣,只恐一些武士以天朝故事之‘臣构言’、‘十二道金牌’相讥讽。”

刘钰本来也没准备把朝贡的事,直接写在条约上。

但这时候昭仁的这番话,还是让他很不爽,心道比喻可以,但不能太往自己脸上贴金,再怎么也不该比什么岳武穆啊。

“呵呵……此言实在可笑。岳武穆那是能打得过,却接了金牌退兵。幕府这边如何可与岳武穆相比?一场都没赢过,也根本不可能赢。我看,支持要打的人才是秦桧呢。”

“若是抵抗,不出三个月就要亡国了。不抵抗,才是对的嘛。要不然,可就不是这一千万两白银、几处开埠这么简单了。你说对吧?”

损完之后,这才转了一下态度,又笑道:“不过也好。多有酸腐之辈,说什么王者不治夷狄、来者不拒、去者不追。到时候若是直接在条约上强逼,倒显得像是过于霸道,而非王道,此亦有损天子之德名。”

“再者,一些武士,也确实不知深浅,不知大势,难免不会有那么几个,说些怪话。”

“也罢,那便这样。条约一事,以日本国与大顺国之名,互签,各署年号。”

“条约一签,则随我一同入京,护送上表称臣,罢用之前年号,以天朝年号为准。”

说罢,看了看对面的赵百泉道:“赵兄,我可没说错什么吧?”

赵百泉心道你那句酸腐之辈,是在说谁?

心里虽苦笑连连,有些不满,但想着若能这么处理,也的确最好,否则真就显得像是以力假仁了。

“鹰娑伯所言,并无大谬。”

“行,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下了。”

该谈的东西,基本都谈完了,刘钰也不想在这里久留。

“我回去后便拟定细则,三日后公谈签订,各自回去盖章。正所谓,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你我在此饮酒,互相假笑,尔虞我诈,这酒喝着也没什么意思。事谈完了,我看这就散了吧。若何?”

他也不讲什么太多礼节,直言快语,见众人也没有什么反对意见,直接拱手作别,也不等这些人相送,自行离开了倭馆。

等刘钰一行人出了倭馆,昭仁才反应过来,自己这顿饭似乎什么都没做成。

本想着在刘钰面前示弱,让大顺这边放下戒心。

可他什么都没说,刘钰主动就提出了许多并没有太多侮辱性的条件,甚至允许日本买一些枪炮,这简直比昭仁之前预想的最好的情况还要好。

并没有喝多少酒,可晕晕乎乎的像是醉了一般,有些云里雾里,总觉得这一切发生的过于不现实。

好半天,才从这种晕乎中苏醒回来,叹道:“刘钰狡诈如狐,他的条件,需要细想,只恐里面暗藏一些玄机。你们可看出来什么了?”

松平辉贞、一条兼香等,都摇摇头。

连他们也有些想不明白,唯一的解释好像就是大顺真的不准备过度惩罚日本,只要朝贡和赔款以及贸易,剩下的和之前没什么区别。

赔款的额度虽大,却也没到伤筋动骨的程度。

连朝贡这种事,也很贴心地认可了不会在条约上加上条款,而是做出一种不强迫的态度,大义也是为了攘真正的夷狄。

昭仁便让其余无关人等都离开,只留下了关白和幕府老中,又道:“此番唐人似真欲支持征夷大将军,维护幕府之稳固,这实在是我所没有预料到的。按刘钰之所说,他们之所以打萩城,以及避开与幕府的战斗,都是为了让诸藩主动要求求和。”

“这件事,万万不可外传。若外传,实可被有心人利用,只说幕府与唐人勾结。”

“唐人不可战胜,只要这样的条件,我看已是极好。唐人有取土之余力而不取、有灭国之军威却不灭,无论如何,总是有着天朝的仁义的。”

“只是,我心里始终不安。越是谈的如此顺利,就越不安。刘钰的名声我最近也多听说,狡诈贪婪,如今却如谦谦君子,实在可怕。”

松平辉贞亦叹了口气,他也有同感。毕竟当初刘钰去江户的时候,他是见过的;之前乘着炮舰去江户湾外耀武扬威的时候,他也接触过。

那时候的态度,和现在的态度,简直判若两人。

“陛下、关白大人。我对刘钰一直小心谨慎,他的条件我实在不知道陷阱藏于何处。”

“只是,此人今日能与我一起喝酒,明日翻脸只说十日之期已到,他也会立刻开战。”

“十日之期,无论如何是不能够传回江户的。而真要开战,日后索要的更多。”

“将军大人委托于我,我愚笨不能参破其中的玄机,可无论如何都要签了。”

虽然掌权的是幕府将军,可幕府连停战和谈这样的锅,都要等着诸藩主动提出来。这种签订条约的事,幕府也不想落下什么把柄,免得日后有人没事找事。

昭仁心道我又没有实权;你们打又打不过;这里面的祸心到底只是明面上这点,还是藏在更深的地方看不到,你们搞不清楚。

这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签吧。但有一事,我想还是要说清楚的好。”

“陛下请讲。”

昭仁沉吟一阵,整理了一下头绪思路,说道:“唐人既然肯售卖军舰枪炮,足见其国强盛,不以为意,认为即便给了也没什么危险。这是我都能够想清楚的道理,唐人岂能想不明白呢?”

“既肯售卖军舰枪炮,则足见唐人只求此时情况,并无再多的心思。若真有吞并宇内之心,岂不是自加伤亡?”

“既肯售卖军舰枪炮,只恐其有恃无恐……你们可还记得史世用之事?我只怕他们认为,便是军舰枪炮也要如同骑射一般过时了。”

松平辉贞当然记得史世用的教训,幕府又是给贸易信牌、又是给多加的铜料,换来的就是一套现在看来全然无用的中原射艺和骑术技巧。

这时候昭仁旧事重提,松平辉贞却觉得,这件事另有说法。

史世用虽然是大顺的细作,但不管怎么说,也确确实实传授了许多骑射的技巧,西海道第一弓取之名,确实站得稳。

而且幕府通过询问一些中原兵法的内容,组织了几次鹰狩演习。

与大顺这一战,看出来并没有任何用处。

但若没有大顺,只有诸藩呢?

就算史世用是大顺的细作又怎么样?还不是传授了旗本技巧,使得旗本稳超诸藩一大截?

如今也是一样的道理。

就算大顺觉得枪炮和军舰过时了、就算大顺这边觉得这些东西和当初史世用的骑射没什么区别了。

但那又怎么样呢?

荷兰人也就无非是软帆船和火枪,估计也没强到哪去。

大顺真要保密,日本就算近水楼台,那也得不了月。

但几艘军舰、一堆火枪火炮,可确确实实让幕府拥有了威压诸藩的军力。因为这一战导致的诸藩的别样心思,都会在这些火枪火炮和军舰面前,老实许多。

更重要的,这是大顺表明了一种态度:大顺在挺幕府,诸藩不要有别样心思。

这二百万两当然得花,而且得花的特别痛快。打不过唐人,还打不过诸藩?

松平辉贞见昭仁怀疑这个,正要解释一下,可只说了几句,就见昭仁苦笑道:“吾非是这个意思。”

“我意思的重点,是唐人有恃无恐,而且手段只怕另有隐藏。”

“本来这场小宴,我想着作践姿态,效文王勾践之事,亦或安乐公之耻。然而不等我做姿态,刘钰就给出了这么优厚的条件,此事就另有说法了。”

“我要效勾践或者安乐公,那是为了麻痹唐人,不要缚的太紧,以求卧薪尝胆、生聚练兵,日后复仇。”

“可谈判的是狡猾阴狠的刘钰,他却没有压迫太甚,反而条件优厚,还允许售卖火器。那……那他有恃无恐到这种程度,卧薪尝胆还有意义吗?”

昭仁年轻,想问题按说远不如老中松平辉贞深远。

但昭仁之前也没和刘钰打过交道,只是事发之后才听说过刘钰和幕府之间的种种往事,心里所想的也就远不如松平辉贞想那么多。

松平辉贞则是一开始就想错了方向。

因为接触过,经历过,所以知道其中的可怕之处,故而一直在琢磨刘钰的这些条件里,哪些才是真正致命的东西,以便将来提防。

反倒是没有昭仁想的这么跳脱。

现在昭仁提出了这个问题,也一下子点醒了松平辉贞,拓宽了他的思路。

对啊,刘钰阴狠狡猾,十年前就在准备这一战,期间连狡兔三窟之类的话都可以说出来。

这种人,忽然间变得这么谦谦君子,即便提了条件,也没有把事情做的太绝。尤其是金山银山都没有割走,也没有削弱幕府的权威,甚至主动提出卖一些枪炮军舰。

这和松平辉贞印象里已经定型的刘钰,完全不像是一个人。

像是刘钰这样的人,难道会不提防什么卧薪尝胆吗?可他偏不,不但不,还卖枪炮……

正如昭仁所想的那么角度,有恃无恐到这种程度,卧薪尝胆还有意义吗?

卧薪尝胆,可不只是勾践自己在那舔苦胆,而是要生聚、宣扬、仇恨、准备,一整套的措施。

如果卧薪尝胆毫无意义,被煽动起来的“靖康耻、何时雪”的情绪,会不会反噬幕府?

最终落一个不可收拾的地步,甚至动摇幕府的统治、乃至动摇武家制度?

“多谢陛下提点。此事我会回报将军,勿要小心计较。之后前往唐人京城,亦可观其虚实。观其朝政、民饥否、兵多否……”

松平辉贞正说着呢,就听一直没有说话的一条兼香叹了口气。

“哎……”

昭仁望去,见一条兼香在那摇头,松平辉贞问道:“关白大人有何见解?”

一条兼香苦笑道:“我刚刚想了想,似乎也只有老老实实做藩属一条路。”

“日本国狭小,向东是茫茫大洋,不知几万里。”

“其余出路,皆为死路。”

“往北虾夷地,唐人已占。若要夺回,就要与唐人开战。”

“往西,朝鲜,唐人藩属。若想攻朝,必要与唐人开战。”

“往南,琉球,唐人藩属。今日之战,就是因琉球而起。”

“再往南,南蛮诸国,或为唐人藩属,或如荷兰等国。”

“只要选择卧薪尝胆,就要做好一旦开战,要破虾夷、攻朝鲜、侵琉球、入中原,直至杀到西域、云贵,否则只要其有一息尚存,将来报复,必定十倍百倍。”

“于唐国,只可鲸吞,不可蚕食。蚕食之,即便十土余半,依旧可以反击。可鲸吞唐国,岂敢有这样的胃口?”

“卧薪尝胆,总要有个目的才是。是断朝贡?是关商埠?其实……没什么区别。只要做了一件事,就和攻朝鲜的意义是一样的。唐人必要征伐。”

“卧薪尝胆,可能卧到一旦开战便鲸吞大顺的程度吗?若做不到,干脆就不要去尝那苦胆。”

“或者,鲸吞大顺;或者,什么都不做。唯此二种选择。”

“刘钰直接给了这样的条件,甚至售卖火器军舰,就是在告诉我等:没有一点点蚕食,今日断朝贡、明日关商埠、后日占琉球这样的可能。”

“让你有,你就可以有;不准你有,你越线就要挨打。”

说罢,绝望至极,讷讷道:“卧薪尝胆……那本是中华春秋时候越国的故事啊。真的可以指望一个中华人,不知卧薪尝胆的故事?没听过安乐公的故事?不知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的故事?不知道斩草除根的典故?”

“为什么我们制定谋略的时候,总会想着一切都会按照我们想象的去发展,好像连天地都要为我们心中的计谋让路、乃至天地都要配合我们心中的计谋?”

(本章完)

第457章 刻舟求剑(上)

一条兼香熟知汉学,隐约摸到了天朝体系内的逻辑。

若无外力侵扰、若无外力打破天朝结界,要么鲸吞成功,要么老老实实做藩属,没有第三条路可选。

然而一条军舰就70万两白银,就算刘钰给出的报价虚高,打个折算50万两。

真要卧薪尝胆到能一次鲸吞中原乃至西域、西南的地步,就算把苦胆舔破了,也真舔不出这样的国力财力。

松平辉贞还未绝望到这种程度,闻言犹疑道:“关白大人所言,似言过其实。”

“言过其实?”

一条兼香反唇一问,苦笑道:“如何言过其实?”

就像是刘钰在朝廷里总讲的那个故事,于此时此刻,一条兼香也想到了那个故事。

在反驳松平辉贞之前,他先将那个故事讲了出来。

“楚人有涉江者,其剑自舟中坠于水,遽契其舟曰……”

刻舟求剑的故事讲完,一条兼香又道:“之前,丰臣秀吉征朝,明国出兵,秀吉兵败而退,明国亦退兵,再不追问,亦不曾强迫什么,只当日本国不存在了便是。”

“何以?不过是因为海波阻挡,又有蒙元殷鉴,明国水军不敢轻易渡海。”

“如今唐国水军纵横四海,万里之内无敌。自唐国至江户,亦可运精兵数千。至于长崎等地,运兵万余不在话下。”

“唐国无海军时,是一回事。”

“唐国有海军时,又是另一回事。”

“既有海军枪声,日本国与朝鲜国又有什么区别?所以我才说,卧薪尝胆,唯有做好鲸吞中原的准备。若不能做到鲸吞中原,那这胆,也不必尝了。”

松平辉贞老家伙了,脑子一时间还是没转过来。

一条兼香苦叹问道:“若是朝鲜国断贡、不服中华、驱逐中华的商人、不准中华贸易、编练新军、大建海军、鼓动脱离自立之论,生聚训练……中国会怎么办?”

“在唐国海军如此强盛的情况下,日本和朝鲜已无区别。难道你认为朝鲜国就是一直都这么毫无雄心的吗?我们是他朝贡恭顺,而日本想贡便贡、想离便离?不过是因为鸭绿江太窄,而大海太宽罢了。”

这么一个场景形容出来,那就很直观了。

想象了一下朝鲜断贡、驱逐中国商人、秣马厉兵、舆论鼓动的场景,后果不言自明。

只是日本自古以来就没有机会体验朝鲜国所能体验的感觉,自以为自己与众不同,却不知道只是因为大海过宽。一旦这大海不再成为阻隔,朝鲜能存活至今的路,便是正确的路。

刘钰给出的条约很明确,处处都在卡日本国的脖子。

按照昭仁或者松平辉贞理解的卧薪尝胆,便是偷偷练兵、偷偷造舰,一旦小有所成,先把海关收回,再悄悄打回虾夷、攻下琉球,然后趁机会攻下朝鲜。若能站住,就站住;若站不住,再退回来闭关自立。

所以一条兼香才讲这个“刻舟求剑”的故事。

才会说他们总是喜欢制定一个谋略,然后从不考虑对方是否一定会按照他们的谋略走,而是认为哪怕天地都会为他们的谋略让路配合。

一条兼香反问道:“若是丰臣秀吉征朝的时候,明国有如今顺国这样的一支海军,丰臣秀吉可以全身而退、明国会不追究吗?”

“呃……”一句话,把昭仁和松平辉贞问的全都哑口无言,若是当时有这样一支海军、一支陆军,不追究?怕不是要直接炮击大阪城。

许久,昭仁觉得仍旧还有最后一丝希望。

“中原之大与富,实日本所不能及。但所谓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待其政治不修,国势晦暗时候,未必就不能成。”

松平辉贞也以为一条兼香过于绝望,附和道:“就像明末时候,若彼时承明国之邀而出兵,未必不能成事。”

一条兼香叹了口气,只道:“此一时、彼一时。”

说罢,望向南边的墙壁,似乎想要透过墙壁看到停泊在港湾的大顺军舰,沉默许久,慢慢说了一句话。

“只盼着中国万勿内乱。否则,日本必危。”

这话说的有些叫人摸不着头脑,昭仁不解,松平辉贞也不能明白。

一条兼香带着那股子绝望劲儿,彻底被大顺的海军和高达三层的军舰搞得再无一丁点斗志。

眼看两人还不能理解其中的危机,他只好反问道:“若中原大乱,群雄逐鹿,唐人的海军怎么办?”

“海军海上无敌,却去不得紫禁城。”

“一旦中原大乱,海军身上的枷锁也就脱掉了。何不远渡重洋,自立为王?中原虽有海岸,但纵深千万里,海军之威,只在沿海百里之内。”

“日本四面皆海,海军一围,轻则九州、四国自称王;重则攻取江户、京都。”

“中原逐鹿,海军无力;岛屿称王,自立称雄。难道你们忘记了故事里和藤内占据台湾之事?”

“唐人的海军远胜当初,中原安稳,尚可镇得住,不至独走;而若中原大乱,野心勃勃之辈,自知逐鹿中原不能,必先盯上日本。”

“是故我说,只盼中国万勿内乱。否则,日本必危。”

“你若执掌天下最强的海军,群雄逐鹿中原之时,你会选择安稳不动,等着天下安定后求封爵位?”

“还是明知道海军陆战争鼎无望,远赴海外,自立为王?遍观周边,有比日本更适合称王的地方吗?”

“所以我才说,只盼着中原不要大乱,若乱,日本必亡!”

话音刚落,冷汗便从昭仁和松平辉贞的额头滴下,他们还从未考虑过这样的问题,或者说还从未考虑到有海军存在的大顺内乱,历史会走向何处。

以史为鉴,史书中不能说没有记载,但不是每个人都能拨开历史的迷雾去总结其中的规律。

明末的台湾,源于海军不够强,所以才只能去台湾。现在海军已经成了这般模样,日本安全吗?

争霸中原海军只能看戏,到时候海军的人,凭什么继续效忠下一任得了九鼎的胜出者?凭什么不独走海外去称王称霸?

一条兼香苦笑道:“辽亡,耶律大石远走西域,成就一番大事。若耶律大石当时手里有这么一支顺国的海军呢?日本的地形,最是适合海军游走,封闭下关、阻拦濑户海,四国九州,又岂能不下?”

“正因为大顺国势正盛,中原天子可以镇住军侯,日本才得以存在。若不能,海军自行做事,现在九州岛和四国岛,必已被攻破,又何必绕远至小滨、米子?”

“陛下与松平君想着中原内乱则可有为,我看到的则日本必亡。”

昭仁沉默了,松平辉贞也沉默了,这些东西是他们根本没有想到的。

可无论如何,竟是找不出一丝反驳的道理。

自杀死谏的井伊直定说的先练陆军以求活的秘密,松平辉贞所知并不多,只是有所耳闻。

直到此时一条兼香说出这番话,他才算明白井伊直定死前之谏到底是多么绝望。

甚至可能都没希望过能靠编练新军赢过正常的大顺。

只是在绝望中,担忧有朝一日中原大乱,海军独走选地自立,日本能在中原的大乱中活下来而已。

因为纵观周边,所利于独占称王的,唯有日本最是合适。不同种却同文,释儒润已深,比之南洋,合适百倍。

就像一条兼香说的,大顺让你有,你就可以有;不准你有,越线就死。几艘压服诸藩的军舰不是不能有,但有什么,大顺说的算。若是超越了这条线,在场的人都清楚,刘钰肯定会带着舰队未雨绸缪的,甚至都不可能有耐心等到亡羊补牢。

“以关白大人之见,这种情况若真的发生,唐人海军可有几成机会?”

“十成。土佐之战,便是刘钰为将来唐人海军独走的总预演。按土佐的办法去搞,既不会缺兵员,也不会缺支持。”

对这个十成把握的说法,昭仁觉得这是一条兼香对刘钰产生了某种恐惧症。这种恐惧症不止在一条兼香的身上有,松平辉贞身上也很浓,生怕那些条件里隐藏着诸如铸币和甘薯之类的目的。

若是土佐之战是为将来中原内乱、海军独走的预演,松平辉贞联想到刘钰对幕府长达十年的欺骗,对“总预演”这三个字,也是深信不疑。

昭仁问道:“按卿所言,唐人若按土佐之战的办法,占领日本并不难。可并不做,这又是为何?”

“因为……大顺朝廷尚在,所求者金银也。大顺若乱,群雄逐鹿,金银岂重于人口土地?若无海军,日本自是安全;若有海军,日本之危机,可比朝鲜可怕的多。”

“朝鲜地连辽东,没有碧波阻挡,人穷地狭,最终仍要靠陆上决战,那不是手里捏着海军想要自立者的选择。”

越想越是绝望,一条兼香已经将日本的安危降到了比朝鲜还要不如的地步了。但他的解释,也确实无懈可击。

大顺因为尚没有乱,军中行动皆从朝廷,所以朝廷作战要考虑成本、后果、目的。而若到无人控制逐鹿天下的时候,手里捏着海军的人,还会去考虑成本后果吗?

真要是天下大乱,手里捏着海军的大将,不会傻到占据朝鲜做根基,因为鸭绿江太窄。

相反,朝鲜会因为狭窄、贫瘠、不适合海军以舰为墙称王、群雄嫌弃贫苦而非族类,相对日本,反倒更加安全。

本想着示弱、服从,以待将来。哪曾想按一条兼香这么一说,将来竟是一丁点希望都没有了。

大顺若不乱,就算把苦胆舔破了,也打不过。

大顺若乱,原本想着有机会,现在倒成了最大的危机。

这里面是个绕不开的圈,想要杜绝第二种可能的危机,就得编练海军;编练海军,就必要被大顺察觉,然后必要开战。

编练海军,因为日本以史为鉴。

可以史为鉴,又不是日本的特权。

还有大顺。

此番一战,大顺已经清楚看到了海军带来的战略改变,可以预想到海军四处袭扰,让陆军无法集结野战、见缝插针的战略战术。

有了可以借鉴的历史,一定会死盯着日本的造舰。

编练陆军,更加隐蔽一些。

但幕府就算可以训练一支强军,那也是部署在江户周边,不可能允许九州岛、四国岛的诸藩自己练出一支强军。

因为幕府固然而防备大顺,可最应该防备的还是诸藩。

九州岛、四国岛没有强军,仍旧依靠藩兵武士,那就像一条兼香说的,土佐一战,就是刘钰为天下大乱海军的未来做的预演。

海军一切海峡,四国岛的藩兵,两天就会被大顺独走的海军吃干净,然后效仿土佐旧事,减赋分田,民心皆从,渡海而争,称王有何难处?

开战这么久,大顺都没想着去动一动最该打的岛津氏,不就是在告诉幕府这边:我支持幕府的存在,但我不支持幕府真正削藩统一吗?

留下的诸藩,在一条兼香看来,这不就是为了将来重演土佐事,提前做的准备吗?

昭仁似乎想明白了,惊道:“故而唐人召回了刘钰,却让不懂海军的小儿李欗执掌?”

“不封实土,却掌海军,为的就是有朝一日朝代更易,李家人仍可海外称王延续祭祀?”

“而此时若封实土,又恐藩镇之祸、靖难之事?”

“若天下不乱,海军必无力独走,亦不敢豪赌求王。若天下乱,天下能守则守,不能守则海外存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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