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临近年根,娘娘宫庙会

1978年2月15日,农历腊月二十九。

城南区的娘娘宫庙会今天开市,天公作美,晴空万里,大早上就有阳光洒满市区的大街小巷。

筒子楼里很热闹,几乎家家户户都要去赶庙会。

相熟的人家呼朋唤友,共同去庙会游玩。

刘有牛两口子要带四小去庙会,刘大甲训话刘三丙和刘四丁:

“待会跟紧了爸妈,庙会上有偷小孩的,专门偷你们这么大的!”

刘有牛在收拾东西,他们从生产队带回来两袋子红薯干,准备今天去庙会占个位置换点粮票等正月回老家送给亲戚。

他媳妇李小梅现在加入了港口的家属互救队,一个月有十五块钱收入。

如今他们家财政有所改善,所以这次只准备换粮票,不准换钱。

当然他们家能改善财政最主要的原因是四个儿子跟着钱进吃饭去了,少了这四张嘴巴可是省好多粮食!

刘有牛两口子熟知这点,他们平日里也尽量回报钱进一家。

就拿这次的红薯干来说,品质好的、厚实的红薯干都被挑出来送给了魏清欢。

两口子知道钱进娇生惯养魏清欢,所以只给好东西。

要去赶庙会,钱进自然更得带上魏清欢一起去,至于张爱军也得跟上。

庙会太乱,指不定啥时候就得靠他拳脚来破局。

魏清欢早上起来一直屋里屋外的忙活,乌黑的发梢沾上了冰晶。

临出门前她给汤圆收拾,裹着自己缝制的虎头斗篷,小胖丫虎头虎脑怪可爱。

魏雄图向女儿承诺:“今天去庙会爸爸给你买个布老虎。”

小汤圆说:“哦。”

魏雄图说道:“你不是一直想要个布老虎晚上搂着睡觉吗?”

小汤圆颠颠的跑回卧室,抱出来一个毛茸茸小象玩偶:“姑父给我这个了,他说这是波儿象,会吃掉抓小孩的坏人还有妖魔鬼怪。”

魏雄图生无可恋:“但你一直想要布老虎,爸以前没钱给你买,现在有钱了。”

小汤圆摇摇头:“可我已经不喜欢布老虎了,布老虎没有这个波儿象厉害。”

“大象最厉害!啊呜啊呜啊呜……”

她说着突然兴奋起来,一手抓着小象一边张牙舞爪摇头摆尾的学老虎叫。

“别瞎跑。”魏清欢弯腰去整理她斗篷下摆。

钱进在后面一扭头。

背平腰细,丰臀挺翘。

妩媚的葫芦出现在眼前。

钱进深吸一口气压制住内心的躁动。

魏雄图则在叹气。

他黯然神伤,感觉女儿不那么需要自己了……

海洋城市、港湾地区都有龙王、妈祖之类海神信仰,娘娘宫供奉的娘娘相当于闽地的妈祖,一个含义。

娘娘宫庙会顾名思义,是腊月二十九信徒们集会给娘娘上供祈福,所以围绕着这些人群产生的庙会。

这庙会颇有历史传承,除了前头那几年一直是海滨市所有庙会里最大的一场,巅峰时期能从天不亮持续到天黑,周边乡镇的老百姓都会来赶庙会。

今天去往娘娘宫的公交车人满为患,钱进本想骑着摩托车去赶庙会。

魏清欢告诉他:“除非你留下大军哥看车子,否则咱们前脚走,你这车后脚就归别人了。”

钱进从善如流:“行,那咱们骑自行车去吧。”

他后面载着媳妇,前面载着小胖丫。

张爱军则载着魏雄图——少骑一辆车,因为魏清欢要省下一份看车费。

两毛钱,在当下不便宜呢。

公园之类的场所看车费才五分钱。

娘娘宫在城南区一座小山上,庙会从山脚持续到山顶,如今已人头攒动。

自行车统一停在山脚下。

结果钱进和魏清欢去了一看,负责看管自行车的是熟人,是邱大勇带人在负责发牌子!

然后人民流动修理铺直接在旁边行了个方便。

生意还挺好。

有些人家的自行车有点小毛病,平时懒得专门去修理铺维修,今天就近花小钱收拾一下。

钱进停车取票给了五毛钱,邱大勇笑道:“钱哥你抽我脸呢,还不如直接给我一巴掌呢。”

“我就是客气一下,”钱进开玩笑,“哎,你们怎么在这里负责看车?”

邱大勇说:“去年就是我们看的,政府给我们无业知青一点生活支援。”

钱进点头:“那政府安排的还挺好。”

苏少兵赶过来给魏清欢倒了杯热水,听到这话回头说:

“钱哥你想的怪好,你以为是政府指定让我们在这里看着的吗?不是,是我们几支知青队伍互相抢。”

“最后我们拳头最硬人最野,才啃下了这块骨头。”

“而且这钱不是我们留下,是跟政府对半分。”

钱进合计了一下:“那今天也得不少钱,来的自行车得有几千辆吧?”

邱大勇说道:“去年来了四千多辆自行车,分到我们手里是四百多块,但我们兄弟姊妹多,一个人分不到十块钱,反正就是分了个过年钱。”

钱进估计今年来的人会更多,收到的看车费也更多。

不过邱大勇说的对,他们人多,分到个人身上就没多少钱了。

魏清欢喝了杯热水暖身子,然后几人开始逛庙会。

国营肉铺前的队伍蜿蜒如蛇,人们跺着脚呵出白雾,怀里揣着揉皱的肉票。

钱进一来就在人群里看到了熟人,王东媳妇揣着手、棉袄胸口别着领袖像章,正在队伍里等待买肉。

他挥手打招呼,王东媳妇喊:“钱总队、小魏老师,今天割猪肉不要肉票,你们不来上两斤?”

钱进诧异:“哟,今天的猪肉不要肉票呢?难怪这么多人排队。”

“今天很多东西不要票,周边一些公社生产队都会杀猪来卖。商业局、打投局等单位下了通知,娘娘宫庙会是为人民过年服务的,今天特殊,物资敞开供应。”魏清欢已经打听过情况了。

钱进注意了一下,今天的庙会有点以后的自由市场味道了。

比如山脚下就有戴毡帽的老农冲他们揭开麻袋,露出成堆的花生:“同志,换不换?便宜,一斤花生换一斤肉票。”

钱进挺想买点花生回去炒着吃。

但他们刚来呢,就应付说:“待会吧,回去的时候顺路捎带几斤。”

老农又去招呼别人。

咸腥味随海风蔓延。

旁边有渔民正在拾掇,咸鲅鱼在报纸里拱出银亮的脊背,虾酱坛子封着红泥,海带结浸在冰碴子里泛着深绿:

“同志看这个,自家腌的咸鲅鱼,又鲜又咸又喷香,回去不管是上蒸锅还是下油锅,不管是就饭还是下酒,都是顶好的东西……”

钱进对咸鲅鱼没兴趣,对海带结充满兴趣。

他一口气花十五块钱买下所有带着冰碴的海带结,让张爱军带上准备给人民劳动食堂送过去。

不管是麻辣烫还是关东煮,这都是上好的食材。

往前走还有手艺人在卖竹编。

老汉用篾刀劈开秸秆,老妇人粗糙的手指灵活转动编出菱形花纹的锅盖。

魏清欢买了一个蒲箩:“正好没有装萝卜丸子的东西。”

老汉笑道:“女同志,你可找到好东西了,这蒲箩装萝卜丸子能装到你闺女出嫁。”

他以为拽着魏清欢衣襟的小胖丫是她女儿。

一会小胖丫放开手往卖糖瓜的摊位里挤:“姑父,我要这个我要这个!”

这是公家单位,是一家供销社开了个专门卖糖瓜的摊位,生意很好。

糖瓜表面泛着琥珀光泽,掰开是蜜糖心。

钱进摇头:“太甜了算了算了,小孩少吃糖,牙齿都坏了。”

魏雄图正要说这句话,结果被钱进抢先了。

但他眼珠子一转掏出钱和糖票:“闺女,爸爸给你买,过年就该甜甜蜜蜜。”

小胖丫高兴的眯眼笑:“对,爸爸最好,爸爸就要甜甜蜜蜜。”

魏雄图笑的合不拢嘴:买,使劲买。

穿过熙攘人群,半山腰上赫然矗立着两丈高的糖球山。

有老师傅手持铜勺在忙活,糖浆在寒风中拉出金丝,“来,小同志拿这个,这叫‘金龙出海’……”

话音未落,又有好些孩子吆喝:“要冰糖葫芦……”

小胖丫把咬了牙印的糖瓜塞给爸爸,指着糖球喊:“姑父!”

“买,必须买!”魏雄图抢先说。

钱进无语。

大舅哥怎么突然从严父变慈父了?

孩子吃糖可不是好事。

等汤圆以后顶着一口黑牙找对象的时候,有你当爹的乐呵的。

旁边摊位是一家副食品店在卖炸萝卜丸子,油锅的烟火气最浓烈。

穿着白大褂的妇女用铝盆装满现炸萝卜丸子,油星子溅在地面冰块上滋滋作响。

钱进想吃炸肉丸子,结果这年头压根不供应,肉丸子是奢侈品。

他只好买了一包用油纸包裹的炸萝卜丸子,结果味道很好吃,香味很纯粹,外酥里嫩跟肉丸子有着不同的味道。

最热闹的是在娘娘宫山门前。

市里的文艺宣传队组织了表演活动,高跷队正上演《白蛇传》,围观队伍里三层外三层。

扮许仙的汉子踩着半米高跷不断跟人群互动,引得围观人群哄笑。

戏台幕后还有人在热身,一群孩子往里钻。

刘三丙也要往里钻,结果恰好碰到了钱进,被钱进拎着后衣领拎回来:

“想学唱戏?那你不先学好文化?过了年你们兄弟都得去上学!”

“不是唱戏,里面是耍杂耍的,里面有些好东西——大年初一你就知道了。”刘三丙作出神神秘秘的样子。

钱进挤进后台看,有个汉子正袒胸露乳在练习吞宝剑。

原来是杂耍班子在里面热身,准备接替宣传队登台演出。

魏清欢拉着钱进的手挤过看戏的人群进娘娘宫,说:“这里面应该没什么人。”

钱进理解。

过去十年不准给宫里上香,甚至娘娘的金身都被砸坏了,如今里头没了庙祝,应该长满杂草了。

结果一进门出乎预料。

又是一个摩肩擦踵!

但他们不是来上香上供的,现在主殿里头的娘娘金身还是破碎的呢。

这些人是拖家带口、情侣携手来买吃的。

不知道是哪个天才的主意,人民劳动食堂在人家娘娘宫的大院里头!

好几口火炉一字排开,上面铝锅热气腾腾。

麻辣烫、关东煮,旁边还撑开了六个烤炉正在炊烟袅袅。

钱进一进门,麻辣烫的麻味头一次被压制,烤面饼的孜然香随风在大院里打转:

“给我烤两个面饼……”

“同志,我家五个面饼好了没有?”

“我们早就给钱了,怎么我们烤豆腐还不行?”

烧烤摊子最热闹。

一个面饼进货价是六分钱,烧烤以后卖两毛钱。

食客如云。

主要是烤饼需要往上刷油撒料,钱进要求周山湖代领给的烧烤队伍必须舍得用油用料,所以味道很好,在顾客眼里也值当:

面饼不贵油很贵。

他们合计过了,一个面饼连油带料就得用一毛钱,再刨去面饼本身价格,实际上一个烤饼没有多少利润。

这种情况下顾客觉得自己赚了,便舍得来买烤饼吃。

毕竟烧烤料是寻常人家搞不到的东西,烤饼是他们想做也做不了的美食。

再加上烤饼足够实惠,哪怕是来赶庙会的农民碰到了都要给孩子买两个打打馋虫。

又好吃又填肚子又有营养,自然受到欢迎。

反而烤豆腐买的少。

相比一个就有三两重的烤饼,同样价格的烤豆腐只有一串,过日子的老百姓觉得华而不实。

钱进一看人民流动食堂出现了,就让张爱军把海带结给送进去。

朱韬等人忙活的满头大汗,一时之间都顾不上跟钱进打招呼。

倒是周山湖手巧且快,面前烤炉满满的都是烤饼,他还有空子跟钱进点头:“钱总队过来视察工作?”

“过来玩呢。”钱进挤过去打了个招呼,“你们忙吧,注意别收错钱。”

周山湖扭头往旁边努嘴示意:“我爸带了邻居会计大哥来帮忙呢。”

钱进一看,好几个生面孔。

难怪烧烤队这边能忙活过来,老少爷们齐上阵。

周师傅看到他后笑了起来,钱进便调侃:“周师傅,这是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啊。”

周师傅笑的更是灿烂。

他自己搭人情找左邻右舍来帮忙,不图别的,就是想让邻居们都看自家儿子改邪归正了,如今儿子是有好工作的,并不像以前在社会上胡混了。

人民流动食堂忙的不行,钱进没多逗留,转身离开。

娘娘宫大院里有一条路被踩了出来,这条路直通许愿林。

诸多林木上飘着密密麻麻的布条,整体来说布条分两个极端,有的是灰白色,有的是鲜红色。

其实它们本色都是鲜红,只是过去十年不允许搞封建迷信活动,娘娘宫里有小兵小将看守,所以没有新的许愿红布条挂上。

去年过年开始没人管了,又有老人来挂布条。

今天来的人更多了,几乎都是老人,少数是中年人,青年和孩子一个没有。

魏清欢不管别人,她提前准备了许愿红布条,找了根树枝踮脚系上祈福结。

钱进笑道:“你许什么愿?”

魏清欢说道:“这可不能告诉你,只能告诉娘娘。”

“你是人民教师还信这个?”魏雄图摇头。

魏清欢瞪了哥哥一眼:“这只是传统活动而已,难道我还真指望有神明保佑咱?”

“过年不就是传统活动吗?我是想要增加点过年的气氛。”

小胖丫在树下用树枝捅来捅去。

钱进问她:“你在干嘛?”

小胖丫伸手指做噤声状,继续弯腰低头捅。

魏清欢喊她出门。

小胖丫撒丫子跑过来,悄悄往钱进手里塞东西。

入手冰凉。

竟然是铜钱!

钱进看看乾隆通宝又吃惊的看小胖丫:“刚才捡的?”

小胖丫得意的点点头:“三哥说姑父要这个,看到了就要捡给姑父。”

三哥自然是刘三丙。

钱进哭笑不得,只好摸摸她的小脑瓜说:“你还想要什么?姑父给你买。”

“要炮仗!”小胖丫开心的说。

鞭炮摊在后山位置。

不断有摊主点燃二踢脚,巨响震得墙头树梢上的积雪簌簌而落。

这里也有熟人,泰山路好几个调皮孩子挤在前面,一旦有哑炮出现,他们就上去哄抢捡起,然后拆开取火药,灌进链条枪里。

钱进把他们给拽走:“不准捡哑炮,多危险啊,万一延时爆炸伤了手,你们家里这个年就别过了。”

在庙会上转了一圈,钱进知道了卖海货的摊位在什么地方,便带着张爱军挤进去买大黄鱼。

他以为这年头野生大黄鱼会很多,结果往摊位上一看只有寥寥几条。

钱进挺纳闷:“大黄鱼怎么这么少?”

摊上杀鱼的汉子随口解释道:“这两年东海没有多少大黄鱼了。”

“72年开始大规模捕捞大黄鱼,丰产了两年,到74年就少了,去年更少了,今年还要少。”

“咱海滨市不出产大黄鱼,老百姓也不太吃这个,这样本来渔获就少,来到咱海滨的大黄鱼当然更少!”

这涉及到钱进刚发现的生财之道,必须得知根知底。

于是他掏出香烟给附近摊位上的渔民和售货员发烟,跟他们闲聊起了大黄鱼。

恰好这里售货员有魔都人,了解大黄鱼的情况,便叼着烟给他讲了讲。

原来大黄鱼以前是东海的四大渔产,出产量极多,倒了渔汛期一对渔轮一网就捕到十多万斤大黄鱼。

于是一到汛期,大黄鱼就多得铺天盖地:

“那时候的十六铺、吴淞水产码头上,我们经常用一种三轮脚踏载货车装运黄鱼,时间长了,就连这种三轮车都改名叫黄鱼车了。”

另一个年长渔民笑道:“确实,刚建国那会尤其多。”

“当时东海盛产黄鱼但缺少冰库保存,政府允许分期付款买黄鱼,以解决掉成堆的黄鱼,并把这种方式称为买爱国黄鱼。”

“那时候海滨城里也卖黄鱼,不过不是卖咸鱼或者鲜鱼,是让副食品店用面粉裹了油炸然后沿街叫卖,多少钱一条?五分钱!”

又有买鱼的客人闻言聊了起来:

“这得有年头的事了,那会我还上初中呢,当时沿街都有卖黄鱼的,我爸最爱买了,他说能吃黄鱼兼爱国,一举两得。”

“当时买其他罐头怎么也得一块两块,油炸黄鱼罐头最便宜,才三毛钱一罐。”

“我上学就带这个,一罐罐头配一毛钱粗干粮能吃四天,我们同学都这么吃,这叫吃一毛。”

钱进说道:“我知道了,当时捕捞的太过分,导致现在没有鱼了?”

渔民们点头。

有人拿起一条大黄鱼给钱进看:“这鱼的脑袋里有石头,南方方面了一个敲罟捕鱼法。”

“到了鱼汛期,他们同时出动几十条渔船,发现并包围大黄鱼群后,让中间两艘大渔船张好网,再用二三十条小船在大船前围成半圆圈,你看每艘小船3个人,一人摇橹,两人敲打绑在船帮上的竹杠。”

“竹杠在水里震动,可以把黄鱼震昏,船队再把昏死的鱼群赶入大船张开的网里。”

钱进彻底明白了:“这样一来,不管是大鱼小鱼都跑不了啊。”

这效果堪比电鱼了。

“谁说不是?”渔民表情复杂。

“敲竹杠这口子一开,整个鱼群不管老的小的,统统得死。”

“1974年最厉害,江南组织了近2000条机帆船前往大黄鱼的主要越冬场外海中央渔场围捕,一下子端了大黄鱼的老窝。”

“这一年大黄鱼产量到了十好几万吨,多的吃不了都堆积在岸上烂掉了。”

“到了75年只剩下几千吨,到了今年你猜还有多少产量?”

渔民竖起一根食指摇了摇,一脸笃定:“你看着吧,连一千吨也没有了!”

钱进闻言叹气。

然后还犹豫什么呢?

都愣着干什么?

把附近摊位上的大黄鱼全部一网打尽,不管大的小的,统统买走!

(本章完)

第157章 其乐融融,电视贺新春

钱进一行返程的时候,娘娘宫庙会还办的热闹。

那会已经临近中午,周边县城乡镇的老百姓也来了,将道路挤得满满当当。

他买的大黄鱼挺多,大大小小买了五十多条,不过没有一条是周山湖当初送的那种大鱼,最大的只有两三斤。

这让他挺不满意,有心想去找周山湖问问上次送的大鱼是哪里买的,奈何人家爷俩都在忙着卖烧烤,他只能先行回家。

除了大黄鱼,魏清欢买了一些年货。

这样两辆自行车可就装不下了,钱进便骑走了人民流动食堂的三轮车。

中午时分,泰山路两侧的梧桐树枝上压着薄雪。

家家户户的炉子冒着浑浊的炊烟,混着冻白菜炖粉条的香气,在筒子楼里织出一张暖烘烘的网。

钱进几人提着诸多黄鱼回家,引得出门邻居羡慕:

“哟,钱总队买了这么多黄鱼?现在黄鱼不便宜,你这是干什么?”

钱进就说:“我准备给领导同事送礼呢。”

他应付魏清欢等人也是用了这个理由。

否则怎么解释要买这么多的鱼呢?

再一个钱进也想好了,这些鱼肯定不能在家里卖给商城,他得先冷冻起来,等到初一去单位值班的时候再进行处理。

这样也能解释黄鱼的踪迹。

邻居们闻言点头表示理解,同时更羡慕了:

“今年带鱼限量供应,每户凭粮本能采购五斤,大黄鱼怕是都没有供应,去年过年我就没怎么看到这个鱼。”

前些年的大黄鱼捕捞量大爆发,导致大黄鱼价格锐减,几乎成了最便宜那一档。

当时过年不少人家买大黄鱼。

毕竟这鱼金灿灿的漂亮,很多人家图好看,买了给祖宗上供。

这两天大黄鱼突然没的卖了,一些人家还特意找这种鱼呢。

不过找到了也不买。

毕竟前几年大黄鱼一斤才要两毛钱、三毛钱,去年开始价格陡增,今年还涨到了八毛钱一斤,已经跟猪肉价格持平了,谁会去买呢?

有几户邻居看到钱进买的大黄鱼多,还想找他匀两条。

但一听今年价格是一斤八毛钱,他们摇摇头就走。

要不是钱进现在在泰山路上地位高,手下人多势众,那怕是有人要当他面笑话他傻逼了。

用买猪肉的钱买大黄鱼,这可太吃亏了。

回到家里,魏清欢挽起袖子照例开始忙活。

她要收拾年货,要处理大黄鱼,要为明天的大年三十做准备。

首先是处理大黄鱼,她到阴冷的地方往上浇水,在鱼表面形成冰层。

这活又冷又费劲。

钱进舍不得让她遭罪,强行夺走水瓢说:“你去忙别的,这活我来干。”

“你干?”魏清欢怀疑的看他。

钱进确实不是能主动干这活的料。

他琢磨一下,将水瓢交给了小汤圆:“你来处理这些大黄鱼。”

小汤圆呆住了:“啊?我?”

魏清欢被她的呆样逗的山峦乱颤:“行了行了,你们俩让开吧。”

钱进就是不让她去遭罪,最终说:“等一二三四回来了,让他们处理。”

“哪能让人家孩子干呢。”魏清欢嗔他一句。

钱进说道:“我大年初一给他们可是包了大红包呢。”

小汤圆突然来了一句:“一二三四哥哥说,他们给你包了红包。”

这话很让钱进吃惊:“是吗?他们哪有钱?”

小汤圆疑惑的歪歪头又摇摇头:“不知道哎,红包要放钱吗?”

窗外忽然传来爆竹声,小汤圆的注意力被转移,扒着门缝往外看:“二踢脚!有人在放二踢脚哎!”

用不着自己处理大黄鱼,魏清欢去做别的事。

庙会上他们买了一些副食品,红肠、猪皮冻、酱牛肉等等。

中午各切了一点,配上一锅大虾疙瘩汤便是愉快的一餐。

下午魏清欢蒸馒头。

这不是蒸平时吃的馒头,蒸的是给祖先上供用的大饽饽。

炉子上坐了个铁锅,热气腾腾中,麦香味浓郁。

魏清欢用筷子蘸着红墨水,在刚出锅的枣饽饽上点了个红点。

她抬头看见钱进在无聊的逗狗,问道:“老公,你不把你家的家堂轴子挂起来?”

家堂轴子类似族谱,但不是一本书是一张很大的图纸,往往超过两个平方米的面积,是海滨地区过年要挂正厅祭拜的东西。

钱进一愣,他都忘记这东西了:“我不知道我家的在哪里呀。”

魏雄图随意的说:“可能以前被人烧掉了吧?”

魏清欢知道不可能。

因为她已经知道夫家祖上有多阔,这种家庭是非常爱惜族谱和家堂轴子这种东西的。

可钱进确实不知道钱家的家堂轴子放哪里去了。

要是知道的话他早送进商城卖掉了。

以钱氏在海滨市的过往辉煌,家堂轴子肯定算是古董那一级别。

当然这是开玩笑。

家堂轴子不是族谱一样的小东西,而是长度达到两米的卷轴。

他手头上最大的黄金箱子也放不下……

面对魏家兄妹的疑惑,钱进找了个理由说:“我平时没跟我父亲聊这个,前段时间回来,我父亲又已经去世了,也没给我交代这事,所以今年没法挂了。”

魏清欢懊恼:“早知道我给哥姐他们写信的时候问问这件事。”

钱进一愣:“你还给我哥姐写信了?”

魏清欢白了他一眼:“当然了,过年了咱能不给他们拜个年吗?”

“不光给他们写了信,她还把我的存款、单位发的票证全邮寄给了你哥姐。”正在看报的魏雄图陡然抬头露出悲怆之色。

魏清欢哼道:“说什么说?你平时用不着,留在手里干什么?”

魏雄图的衣食住行都是妹妹照顾,他又不抽烟不喝酒,确实平时不太花钱。

但这也代表他攒了不少家底。

钱进说道:“你怎么不跟我说呢?”

魏清欢无奈:“我看你忙的没这个心思,于是只好越俎代庖。”

钱进对魏雄图说:“大舅哥,你带小汤圆出去放鞭炮吧。”

魏雄图敏感的站起来:“怎么了?你跟你哥姐有矛盾?大过年的你跟小清可别吵架,有什么事你跟我说,我批评她。”

钱进将他推搡出门:“我们不吵架,我们就是沟通一下。”

他反锁了门,张开双臂将魏清欢搂在怀里,双手搂着妻子纤腰下滑,顿时勇攀高峰。

魏清欢脸红了:“大白天的干嘛呢?”

钱进在她耳畔吐字带热气:“谢谢你,媳妇,我这辈子最开心的就是遇到你、娶了你。”

魏清欢听了甜言蜜语心里发甜,她开心的说:

“你就会说好听的,不过我背地里的努力没有付诸流水,这是……”

“流水?哪里流水?我看看……”

腊月二十九他们是在工人新村过的,因为年三十肯定得在筒子楼这边过,大年初一很多人要来给他拜年呢。

所以二十九这晚上,钱进哼哧哼哧一个劲的折腾电褥子。

年三十一早,魏雄图最忙。

他要写对联了。

今天上午他要给街道不少人家写对联。

写对联需要专门的毛笔,叫联笔,用的是正统狼毫。

这年代想找一支联笔不容易,钱进给他准备了三支!

全是狼羊联笔,顺滑不分叉,弹性好,蓄墨能力强。

魏雄图看到这毛笔后视若珍宝,赶紧用两指捏着笔头捻开仔细感受笔毛质地。

顺毛后清洗,舔笔成形,刘大甲拿着红纸找来了:“大魏老师,俺爸委托你给俺家写一幅对联。”

魏雄图拉起衣袖拧开墨水瓶准备挥毫泼墨。

红纸展开,一幅字写出来:

当生产战线红旗手;做文化革命急先锋。

横批:一心为国。

钱进看了内容直呼好家伙。

魏雄图给他家里写的更霸道:

交通先行,电力先行,开三山辟五岭,铺平跃进大道;

钢铁元帅,机械元帅,率千军领万马,直取胜利高峰。

后面其他人陆续到来,他一个上午都在忙着写对联,反正只要有人带了对联红纸他就给写一幅。

钱进看了,这年头的春联跟日后可不一样,没有什么祈福,主要都是在谈国家建设:

紧握枪杆坚守革命岗位,擦亮眼睛不忘阶级斗争。

除四害神州大地凯歌嘹亮;破坚冰革命航船浩浩荡荡。

破旧立新创大业;灭资兴无展宏图。

这种是主流,即使是美好祈愿的,也是类似‘除旧岁,家中储粮十担;迎新春,银行存款千元’这种讲究实用的内容。

中午开始,鞭炮噼里啪啦如爆豆般炸开。

少年们三五成群在街道上奔跑吆喝,时不时的有二踢脚“嗖”地蹿上天,在薄雪幕布上炸出哑火的闷响。

像黄锤这样的猫狗今天是倒霉了。

黄锤钻到床底下不肯出来,它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鞭炮声。

烟雾裹着硫磺味弥散,一个个孩子边咳边笑,围巾领口的都沾着糖瓜的麦芽甜香。

钱进招呼小汤圆回家吃饭,小汤圆正跟几个小小孩在交换礼物,摔炮、小鞭炮、水果糖,无非就是这三样。

有妇女出来瞅了瞅,突然一把拽过儿子冲屁股上就是一脚:

“你新裤子膝盖给我立马磨出毛边来?嗯?你是不想过年了啊,嗯?”

小孩嗷嗷哭。

李老太摆手说:“春花,大过年的算了,大过年的怎么能打的孩子哭呢?等出正月再打。”

妇女气的不行,指着男孩裤子怒道:“不让他穿新衣服不让他穿新裤子,不行,在家里撒泼打滚的要穿上。”

“喏,给他穿上了,你看看他这半天给我造成什么了?”

绿解放鞋踩过满地红纸屑,妇女追着儿子还要打。

小汤圆吓得赶紧低头看裤子,一看自己膝盖也磨破了顿时扯着嗓子哭起来。

钱进无语:“你哭什么?回家吃饭。”

小汤圆指着裤子膝盖哭道:“我的也磨破了。”

“你这又不是新衣服,磨破了能怎么着?”钱进更无语了,“再说了,你这是以前磨破的,不是今天磨破的啊。”

“是吗?原来是这样。”小汤圆陡然反应过来,哭声戛然而止,眼睫毛上还挂着晶莹泪滴。

她顿时开心起来,捏着兜里的摔炮和糖果蹦蹦跳跳回家,还邀功似的跟魏清欢说:

“姑姑,汤圆没磨破新裤子。”

太阳西斜,大年三十终于来了。

泰山路街道居委会前,大红灯笼在暮色中忽明忽暗,映得雪地泛起血色光晕。

手写春联的墨迹刚干,洒金红纸边角被寒风掀起。

远处国营百货大楼首次亮起了霓虹灯牌——但上面不是百货大楼的名字,而是亮起了“春节快乐”四个红底金字。

这一幕让住在附近的居民大感新奇,纷纷出来看霓虹灯牌。

鞭炮声不绝于耳,硫磺味更浓,海滨城里笼罩了一层烟雾。

钱进去工人新村把电视机搬了回来,小汤圆看到后开心的鼓掌:

“呀,我家里有电视机了。”

魏雄图对电视机大感兴趣,跑前跑后找地方搁置机器,还努力调整电视上自带的天线寻找电视信号。

一二三四兄弟们跟耗子似的狂窜而来,去通知他们好消息的小汤圆追在后面喊:“哥哥等等汤圆。”

刘二乙冲到门口又跑回去,将小汤圆夹起来,嗖嗖嗖的跑进屋:

“好大的电视啊。”

钱进看着这台还没自己一半屁股大的电视怀疑人生。

这叫好大的电视?

魏清欢把下午刚炒的栗子和花生递给他们,四小头一次没有专注于美食,纷纷凑到电视机前瞪眼看。

魏雄图说道:“我看过电视节目表了,今晚有中央新闻电影制片厂出品的《春节大联欢》,等着看吧,这个可好看了,我在《人民画报》上看过。”

钱进疑惑:“啊?《春节大联欢》提前播出了?已经在《人民画报》上发行了?”

魏雄图说道:“对呀,你不知道吗?”

钱进还真是不知道。

等他仔细一问他明白了。

闹乌龙了。

今年根本没有什么春晚或者春节大联欢节目播出,魏雄图说的是1956年播出的那一场春节大联欢节目。

这场节目是在1955年由人民日报、新华社、广播事业局、大公报等媒体联合发起的一场联合社会各界人士,包括工、农、商、学、兵、知识分子和曲艺界大家们欢聚一堂的文艺表演汇演。

钱进也看过这场节目,前世在短视频里刷到过多次。

这是新中国历史上有记录的第一个春节晚会。

晚会的“大师云集”是日后再也没有出现过的,就拿出席嘉宾举例,有“中国科学界的几颗宝石”的华罗庚、钱学森,有著名的作家老舍、巴金、周立波,有戏剧表演艺术家梅兰芳、新凤霞等等。

不过,由于时代所限,当时的这台晚会并非以电视直播。

它是先由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播出实况录音,而后再由中央新闻纪录电影制片厂录制成为纪录电影进而全国发行,在影院大银幕上做全国放映。

一直以来它并没有在电视上播放过,今晚各电视台就将播放这场《春节大联欢》节目。

虽然它已经在电影院放映过了,可是能看电影的人还是少数。

不管魏雄图还是四兄弟都没看过,所以魏雄图对晚上的节目充满期待。

四兄弟一听有好节目,恨不得屁股扎根在205的水泥地里。

李小梅下来喊他们上去吃年夜饭,四兄弟支支吾吾、磨磨蹭蹭不肯走。

小汤圆说:“他们要在我家里看电视呢。”

李小梅从门口探头往里看:“呀,钱总队、小魏老师,你们家里买电视机了?”

魏清欢很热情的招呼她:“嫂子,你去把我大哥叫下来,今晚在我家吃年夜饭。”

“咱们今晚一边看电视一边吃,我正好做的菜多,让我男人和我哥陪刘大哥好好喝两杯。”

李小梅很心动却很不好意思:“这怎么能行呢?哪有去人家里吃年夜饭的?”

刘三丙毫不留情的拽下了老妈的遮羞布:“妈,我们哥四个已经在这里吃过半年的饭啦!”

李小梅虎着脸说:“熊孩子懂什么,过年能一样吗?”

魏清欢笑道:“一家人一起吃年夜饭这是多正常的事情呀,怎么了嫂子,不把我们当一家人?”

李小梅难为情的笑了起来,她说她上去跟丈夫商量一下,然后两人端着盘子下来了。

两人带了两盘菜,一盘炸带鱼、一盘猪皮冻。

很快,桌子上摆满佳肴。

钱进将最后一盘炸藕盒端上桌,油星子在烛光下泛着金光。

他开了一瓶五粮液。

清澈的酒水倒入杯子里,刘有牛闻了一口后,结实的胸膛开始大力的起伏:

“这就是五粮液啊?真是好酒,真是好酒,没想到咱也喝上五粮液了!”

钱进手里这是正经的五粮液,27年的五粮液。

两个时代的酒瓶子包装差距极大,他是在商城买了五粮液后倒入了这年头的瓶子里。

男人们喝酒的时候,小小的电视里开始播放二十年前的《春节大联欢》节目。

钱进对小电视无感,他更是自认为经历过未来多少年的春晚洗礼,看不上这种五十年代的节目。

可等着节目开始,他还真忍不住看了起来。

以前是在短视频上刷到几个片段,如今从头开始看,他发现这一年的《春节大联欢》节目相当精彩。

尽管从排场、气势和演出阵容都无法和以后的春晚相比,但是嘉宾们派头太大了。

而且节目制作方也挺尽力,什么歌舞、戏曲、相声、魔术全有登场,中间还穿插了一些经典电影的画面。

钱进看的目不转睛。

当年能上春节大联欢这个级别节目的全是一等一的实力派,跟日后那些上去喊一嗓子‘我想死你们了’、‘我的天哪’这些艺人不是一回事。

随着节目临近尾声,窗外的鞭炮声渐渐稀疏。

钱进偶尔一扭头看到了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顿时有点恍惚。

自己是在1978年。

自己在这个年代的第一个农历年结束了。

人多热闹,大家一起守岁,足足等到了12点。

男人们出去放鞭炮,魏清欢在李小梅帮助下包水饺,为大年初一准备水饺。

张爱军很坏,用一个鸡头逗着黄锤下楼。

还好黄锤精明。

当它看到钱进挂起鞭炮后耳朵陡然变成飞机耳,四个爪子跑出残影,嗖嗖嗖钻回来又回到了床底。

噼里啪啦的声音响起。

新的一年到来了。

1978年的春天也到来了——就在前两天的2月4号是立春,节气上来说,如今已经是春天。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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