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8.第732章 金山来了

第732章 金山来了

方继藩此时也明白,为何陛下要将这奏疏给自己看,而不是去询问刘健等人的建议了。

王鳌绝不是一个人啊。

想来,这代表了朝中诸官们的看法。

哪怕是刘健人等,似乎也认为,皇帝的私房钱太多了,可国库呢,却是入不敷出,这下西洋,是最耗钱粮的事,单单造船和招募匠人以及水手操练,其花费便超过了国库一年近一成五的支出。

从前大家觉得,咬咬牙,坚持一下便是了。

可现在一看,诶哟,老乡,啊,吧,陛下,你有这么多银子啊?

一下子,许多人的心思,自是开始火热起来,陛下,得给钱哪。

这表面上帝师王鳌的上书,可实际上,背后却是朝中绝大多数人的愿望,甚至,天知道刘健等人,是否在背后推波助澜。

弘治皇帝固然是明君,可自己辛苦攒的家底,这是给自己儿子自己孙儿的私房钱,怎么舍得将银子挪出来,他自明白这背后的深意,可若是不给,似乎王鳌出面,背后不知多少人暗中鼓劲,似乎,又说不过去。

将来儿孙们没有内帑,咋办?

所以弘治皇帝的态度很明确,他不想给,却又不想和朝中闹僵。

思来想去,这涉及到的,乃是经济之道。萧敬懂个屁,太子懂个屁,还有内廷里的那些宦官,甚至包括了张懋这些人,没一个顶用的。

能商量的,思来想去,好像只有一个方继藩。

这是自己女婿啊。

方继藩看完之后,心里大抵明白了陛下和王鳌以及王鳌背后之人的意思。

方继藩呼了一口气,看了弘治皇帝一眼,眼里带着幽怨,道:“这里头说,陛下的内帑里,竟有银七百三十九万,珍奇无数?”

一说这个,弘治皇帝有点恼羞成怒。

辛辛苦苦攒来的啊,平时织新衣都不舍得呢,这十几年来如一日,不只裁减了多少用度。

这朝臣们,最厉害之处不在于,他们总能找到大义的名份让皇帝乖乖让步,更可怕的是,这些人算数还挺好,一察觉内帑里有银子,居然真大抵把弘治皇帝的私房钱给算出来了,这数目精确到了个位数,比弘治皇帝算的还清楚。

弘治皇帝咳嗽:“嗯,重点不是这个……”

方继藩继续一脸幽怨的样子:“公主殿下下嫁时,宫中赐金六十万斤,公主说宫中的嫁妆少了,儿臣还为陛下辩护,说宫中也很艰难,我们要和陛下共体时艰才好。”

“……”弘治皇帝老脸一红,他自然知道,自家女儿朱秀荣久居宫中,对银子是不会有概念的,更不可能和方继藩说嫁妆少了的话,这定是方继藩编排出来的,这是抱怨嫁妆给的少了。

弘治皇帝恼羞成怒道:“不要说这些细枝末节,朕问你主意。”

方继藩感慨的道:“陛下啊,无论是嫁妆还是下西洋,对于陛下而言,不过是一念之间的事,可对于臣和无数船匠而言,却是生命的全部啊。”

“……”

弘治皇帝后悔了,早知道宁愿和张懋商量,也不和方继藩商量。

“咳咳……咳咳……”

方继藩这时笑嘻嘻的道:“陛下,不过……现在陛下的内帑都给人折算出来了,上了奏疏,且上奏的还是王公,陛下能挡得住吗?须知此事若是传出去,势必天下人议论纷纷啊。陛下乃是圣君,岂可因为些许的银子,就坏了自己的名声呢?”

弘治皇帝一愣,想不到方继藩居然……吃里扒外。

“继藩啊,做人不可忘本啊,朕历来是很心疼你的。”

方继藩道:“陛下,且听臣说话,此乃大势,大势不可挡,若是宫中一毛不拔,到时,只会闹得更厉害,今日陛下哪怕是将此事强压下去,明日呢,后日呢?下西洋,牵涉到的钱粮太多了,国库确实有许多不足的地方,大臣们将主意打到了陛下的内帑,这流言蜚语,实是可怕啊。”

弘治皇帝皱眉,他所忧虑的就是如此。

于是背着手,在这殿中来回踱步:“朕好不容易省出来的,平时衣都不肯穿新的。”

方继藩微笑:“其实从此内帑拨付下西洋的钱粮,也没什么不好,不过……这事儿,得商量好了,钱粮,可以宫中出,可往后,这下西洋的收益,自也是悉数没入宫中。”

“下西洋还有收益?”弘治皇帝一愣。

方继藩也是服了弘治皇帝,这姓朱的,做皇帝之前,不培训一下经济学的吗?

方继藩颔首点头:“陛下莫非忘了,倭寇怎么来的,这么多倭寇,不还是因为私商,可为何私商们,拼了命也要下海呢?”

弘治皇帝想了想:“能有多少收益?”

方继藩笑吟吟的道:“这个不好说,不过,儿臣可以保证,宫中,绝不会吃这个亏。”

“是吗?”弘治皇帝看着方继藩:“这无数的舰船,还有人员,损耗可是不少的啊,朕至少,得赔进去每年纹银百万。”

方继藩笑吟吟的道:“儿臣可以用赤胆忠心的刘公公来作保,刘公公和儿臣,有患难之交,若非是他掩护着我们,吸引了叛军,刺杀朱宸濠,能否成功,儿臣还不敢保证呢。刘公公,乃是儿臣心底深处,最软的一块。儿臣无时无刻,都惦念着刘公公,倘若儿臣预测错了,这刘公公在阴间,势必下油锅,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弘治皇帝凝视了方继藩一眼,见方继藩说的认真,虽是心里没底,可细细想来,方继藩也并非是不靠谱的人。

何况,那刘瑾与方继藩共患难,这继藩,想来也算是有情义的人吧。

弘治皇帝眯着眼:“那么,朕恩准了?”

“恩准。”

弘治皇帝没底气的道:“不会干让朕出银子吧。”

“陛下,当早作决断!”

弘治皇帝只好叹一声道:“继藩说的也并非没有道理,既如此,朕准了,不过你说的对,这事,得说好,不妨,你就去和他们说,讲明白之后,让内阁重新上奏,让他们自个儿,分清楚内帑拨付和内帑的收益。朕再恩准!”

政治,真是复杂啊。

方继藩觉得脑袋晕。

弘治皇帝是对的。

这事儿,还真不能弘治皇帝跑去跟大臣们讨价还价,得让大臣们主动提出,把这权责通过奏疏,讲明白,皇帝呢,随手恩准,这既显得陛下舍得从内帑拨付钱粮,又显得陛下不是一个锱铢必较之人。

“好吧,儿臣这便去。”

“且慢着。”弘治皇帝想起什么:“继藩啊,这当真……不会有什么问题吧,如果这船,都沉了呢,如果,舰船血本无归呢?如果……”

方继藩看得出,弘治皇帝是真的心疼自己的银子。

抠门了一辈子,就指着这笔银子给儿孙们用,不必让儿孙们跑去跟国库乞讨钱粮了。

方继藩道:“陛下放心,儿臣都已经担保了,儿臣会不顾刘公公吗?”

弘治皇帝想了想:“不如这样,这钱粮,内帑出八成,你们方家,不也有银子嘛,方家出两成,和内帑并在一起,一道拨付给下西洋的费用,倘若当真有了收益,这两成的收益,拨你继藩……”

“……”

方继藩心里说,谁说皇帝不懂经济学的,他还晓得分担风险。

方继藩只好道:“噢,那好吧。”

弘治皇帝这才脸色红润了许多。

方继藩则领着口谕,到了内阁,先见了刘健,而后,再将内阁和六部的大臣都叫了来,大家济济一堂。

刘健表现出超然的态度,仿佛这下西洋的开支,自己并不关心。

李东阳只微笑。

谢迁则盯着方继藩,眼里忽明忽暗。

兵部尚书马文升面带微笑,心里日了狗,又是银子的事,等着瞧吧,待会儿说到了银子,又得痛骂兵部乱花钱粮的。

礼部尚书张升最近容光焕发,自己的儿子,封侯了,看看哪,看看哪,我是张元锡的爹,就是那个一箭平宁王之乱的那个。

这王鳌,却是不发一言,他显得很矜持,帝师嘛,当然应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得端着。

方继藩大抵将陛下的意思传达了。

一下子,那本是尴尬的气氛,竟是有些活泛起来。

刘健的眼眸一张,似乎在这突然之间,觉得这喜事来的太快。

原本以为,陛下肯定会讨价还价的,比如说内帑愿意拨付十万两,或者,痛斥一顿自己的臣子,痛心疾首一番,骂一骂大臣们不够忠心。

可这答应的,太痛快了啊。

竟让人难以置信。

刘健看了一眼李东阳,李东阳面露喜色:“陛下当真这样说?”

方继藩道:“陛下自然有陛下的难处,可我方继藩细细想来,朝廷也很艰难,大家要共体时艰嘛,所以我一再劝说陛下,请陛下要以大局为重,陛下终究是从善如流之人,最终……允了。”

众人……看着方继藩,这方继藩……有这觉悟?

仿佛,有哪里不太对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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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733章 方都尉美名扬

可是……无论如何。

陛下肯拿出内帑来,那么其他的事,就都好商量了。

“干得好。”大家还是不吝啬于鼓励一下方继藩的。

这家伙挺二的啊。

明明是驸马都尉,居然还能劝陛下拿出钱粮来。

且这下西洋的开支,全部从内帑支取。

一想到此,刘健觉得自己的身子都轻了许多。

国库的压力顿时缓解,这是多大的喜事,他迅速和许多人交换了眼色。

无论这方继藩出自什么目的,大家都需好好的鼓励这位方都尉一番。

“是啊,是啊,方都尉真是识大体之人。”谢迁乐得脸上开了花,愉快啊。

“方都尉小小年纪,便有此见识,真是国家之幸啊,近来都尉又立了功,陛下要封方都尉为侯,居然还有人反对,认为国朝没有都尉封侯的先例,老夫一听,就怒了,方都尉是非常人,自当以非常之理来看待,谁要是反对,老夫第一个不答应。”李东阳喜滋滋的道。

马文升重重的呼出了一口气,这一下子,不必继续被人骂糟蹋国库的钱了,就算糟蹋,也是糟蹋陛下的银子,陛下乐意。

马文升笑嘻嘻的道:“天生方都尉,国家之幸啊。”

张升倒也乐了,其实方继藩有没有劝说陛下拿出内帑的银子来补贴下西洋,他也高兴,不过现在得从善如流嘛,于是他笑着道:“是极,是极。”

那素来矜持的王鳌,此时眼眸微微一张,事情办成,心里一块大石落地了啊!奏疏是自己上的,现在陛下恩准,将来千秋史笔,夸耀的便是自己。

这解决了多大的事啊,这是为国库,每年省下的乃是上百万的钱粮。

王鳌几乎可以想象,单凭此事,自己的名字便可光耀后世,使无数后人为之夸耀。

他的心情说不出的好,禁不住朝方继藩颔首点头道:“从前……总有人说方都尉如何如何,这些事,老夫一概不听,这是老夫心里有一杆秤,自知方都尉有功于朝廷,外界的流言蜚语,不过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而已。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方继藩感觉自己被夸成了一朵花。

啥时候,自己居然成了楷模了?

从前,哪怕是和刘健等人私交不错,也没见在这公众场合,如此的被人夸奖啊。

方继藩差一点就要飘飘然起来,忙道:“惭愧得很,这不过是力所能及的小事而已。”

“方都尉不要自谦,这可非是小事。”刘健含笑道:“从此之后,方都尉的美名将传遍天下,百姓们无不歌颂,天下军民都得念方都尉的大恩大德啊。这一年上百万钱粮省下来,功在千秋。”

方继藩便道:“不错,方才我确实是谦虚,其实我也自知这是功在千秋的事,所以才俯身去做,我心里装着天下的百姓,我方继藩是一个将百姓当做父母之人。不过诸公太抬爱了,说的我竟有一些不好意思,我这人比较谦虚,以后这样夸奖的话,不要再说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诸公还是赶紧上书吧,陛下还等着呢。”

刘健和王鳌对视一眼。

王鳌面露微笑道:“好,上书。”

这时,得趁热打铁,怕就怕陛下回过神来啊。

所以诸人当面联名上书,而后这奏疏便送到了弘治皇帝的面前。

弘治皇帝看着奏疏,心情自然是跟刘健他们相反的,心里很不舍,这是银子啊,可最终还是朱笔一钩,呈送司礼监盖印,再颁发内阁,昭告天下。

消息一出,那王鳌顿时声势顿时暴涨。

士林之中,对于这位王部堂,更加敬重了,王部堂不但是帝师,且为吏部天官,竟还虎口夺食,与君争利,实为大臣典范。

方继藩的名声,竟也有回暖的征兆。

不过方继藩是个不在乎自己名声的人,外头的人想要吹捧,自管吹捧便是。

倒是在西山,早早的,朱厚照便和方继藩一起来了,本是陛下早有旨意,命翰林院年轻韩林们来西山读书,却因为太子和方继藩去了南昌而暂时作罢,现如今,太子和方继藩既是回了京,这些人自然地乖乖的来了。

这翰林侍读杨雅很不服气,他恰好年龄是三十有四,恰好属于‘年轻’的范畴。

整个翰林院,来了六十多人,浩浩荡荡的,其实翰林院的年轻人确实多。

因为进士进翰林,除了要考得好,还有一个重要的条件,那便是需要年轻,倘若你七老八十了才中进士,还进翰林院?等你在翰林院学习了怎么做一个得力的大臣时,人都死了,朝廷要你何用?

因而在选官时,年轻翰林的优势很大。

而今,这半数翰林们不情不愿的到了西山,一个个精神萎靡,尤其是那杨雅,更是脸色惨然。

朱厚照在这清早,便开始将这些人招到了明伦堂。

翰林们乌压压的凑在这里,朱厚照得意洋洋的叉着手。

方继藩则一副好为人师的模样坐在一旁,笑吟吟的看着众翰林。

很有一副……你们也有今天的表情。

“先来拜见恩师。”朱厚照道:“你们不配做本宫的门生,也不配做老方的弟子,来,来,来,杨彪你来。”

杨彪连忙风风火火的跑来,咧嘴……笑了:“殿下,你叫俺。”

朱厚照道:“往后,你就负责教授他们,让你操心了,都来拜师。”

杨雅诸人的脸色更难看了,想死啊。

这杨彪,一看就是个夯货啊。

他也配做我们的恩师?

恼火!

不少人面露不快之色。

杨彪咧嘴又笑了,露出洁白的牙齿:“算了,乡下人,不作兴这么多规矩,不要拜了。”

杨雅一听乡下人不作兴这些规矩,再看杨彪这模样,顿时如万箭穿心,一口老血要喷出来。

“往后哪,俺就卖丑来教教你们,以后有啥不懂,就来问俺。”杨彪又笑。

他的笑,很憨厚,很温暖,犹如三月的天气,使人如沐春风。

翰林们则是一个个低着头,不做声。

可心里自是对杨彪万分的鄙夷。

方继藩笑吟吟的道:“哎呀,大家不要垂头丧气嘛,毕竟杨彪也差不多算本侯的半个徒孙了,他的学问还是有的。”

“……”

杨雅想上前去,直接将方继藩拍死。

这祸国殃民的畜生啊!

此时,方继藩站了起来,道:“西学有西学的规矩,你们从前都是读过书的人,自然晓得,这学里最重要的是学风,为了让大家好好学习,最重要的是,还需防止有害群之马……”

说到害群之马时,方继藩故意瞥了杨雅一眼,拉高了声音接着道:“妨碍大家学习,所以这学规最是紧要,谁若是犯了规矩,是要伸出手来,打戒尺的。”

杨雅等人听着,却是不以为然。

打戒尺,你方都尉还以为我们是一群刚入蒙学的孩子?

又听方继藩大声道:“来人,将咱们西学的戒尺取来。”

话音落下,外头便有一个徒孙捧着一根……狼……狼牙棒进来。

这狼牙棒最粗壮的部位,竟有拳头粗,有手长,上头遍布了倒刺,看着让人触目惊心。

这,戒……戒尺?

杨雅瞪大了眼睛,要吓尿了。

他眼睛发直,忍不住道:“这不是戒尺!”

“瞎了你的眼睛,不识字吗?”方继藩想看白痴的看了他一眼,握着狼牙棒凑近了给杨雅看。

只见这漆黑的狼牙棒里,居然还用朱漆写了两个硕大的字……戒尺!

杨雅:“……”

方才还是不为所动的众翰林,此时个个瑟瑟发抖起来,他们觉得,以方继藩的为人,这家伙……还真可能拿这玩意来咂自己的天灵盖。

于是大家更是面如死灰了,好汉不吃眼前亏哪,翰林虽是清流,可之所以牛气哄哄,上怼皇帝,下骂朝廷诸官,这是因为朝廷本就给了他们这个特权。

可现在这里不是朝堂,面对的也不是皇帝……

竟突然有了羊入虎口的感觉。

方继藩道:“好好读书,不可荒废了学业。”

见众人没反应,方继藩眼眸一张,大吼道:“听明白了没有!”

“……”

在短暂的沉默之后。

翰林们终于暂时的屈服了,哼,姓方的,走着瞧,别让我们出去,出去之后,我们弹劾死你。

甚至还有人已经打算写书了,偷偷的写一本,署名可以用某某地笑笑生,嗯,委托唐宋时的背景,将你方继藩写进去,教你身败名裂,遗臭万年。

“是,是,听明白了。”在暴力的威胁之下,众人稀拉拉的回答。

方继藩乐了,狼牙棒在虚空中狠狠挥舞几下,感觉很趁手,不亏为十八班武器之首,果然是威风凛凛啊。

方继藩随口吹着口哨道:“很好,太师公很欣赏你们,好好的学,将来你们受益无穷。彪子,教他们做人,啊,不,读书去!”

杨彪一张憨厚的脸上,升腾起了一丝神圣的感觉,他要好好努力,上,不负两个恩公的重托,下,也要让这些学生脱胎换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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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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