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底线

怀安名为李瑶,是当今皇后最小的女儿,自小古灵精怪,天真烂漫,深得皇帝皇后宠爱。

她从出生起便众星捧月般长大,无忧无虑,因秉性纯良无心机,不只是皇帝皇后掌上那颗最亮的明珠,兄弟姐妹也都愿意与他亲近。

在众皇子皇女中,她得赏赐最多,吃穿用度最好,却从不曾招人嫉妒。

因为她的所有东西都愿意拿出来跟兄弟姐妹们分享,从无半分经营算计,更不曾恃宠而骄冷眼看人,这般人畜无害,自然很难树敌。

这并非她城府深沉苦心营造,而是生性如此。

与人为善,福虽不至,祸已远离。

她就这样顺风顺水长大,从来不识愁为何物。

直到那年,一袭青衫长袍入京城,适逢王朝立储,朝廷举行立长立贤之辩,他受邀参加,才思敏捷,舌灿生花,妙语连珠,将一群须发花白的名臣老儒辩的哑口无言。

后来机缘巧合,她与他初次接触,便一往而情深。

然而皇室子女,婚姻事如棋盘落子,涉及多方权衡布局,向来身不由己,何况他虽颇具才名,终究一介庶民,如何做得驸马?

少女平生第一次尝到愁是什么滋味,那当真是世间最难忍耐的煎熬。

然后便有了那震惊天下的壮举,她冒天下之大不韪,以公主之尊,昭告天下,此生非李泓不嫁。

寻常百姓家女子嫁人,尚且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乃天家贵女,如此行径,何止大逆不道?

经此事,她从云端被打落尘埃,然而她从不曾后悔过,在她心里,此生能认定一个人,是缘分,亦是幸运。

更幸运的是,他也没有退缩,在那个百花争艳清风醉人的春天,只身入京,在宫门前长跪不起,这一跪便是三天。

但这真的是幸运么?

她天真烂漫心性纯良不假,但并非头脑简单的痴傻之人,相反,她冰雪聪明,只是觉得这世间有太多事不值得费神计较。

成婚之后,朝夕相处,他就算再滴水不漏,她又怎会毫无所觉?她可以不在乎这天下间任何一件事,但只有一件事绝对无法接受,那就是枕边人同床异梦。

这些年,这座天下中枢的盛仁城中发生了太多事。

当初皇兄偷买江南瘦马,偷吃宫中禁药,东窗事发,太子之位被废,幽禁冷宫。

江南瘦马,塞北腴姬,素来为天下男子津津乐道,皇兄一时糊涂犯错虽然不对,却也合情理,所以没有引起她的警觉。

之后太子之位空悬,众皇兄争相夺嫡,朝中党派林立,明争暗斗愈演愈烈,导致王朝境况江河日下,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拨弄着一切。

开始她并未疑心自家夫婿,因为皇兄登上太子之位,符合他在那场朝廷论辩中“立长不立嫡”的主张,她以为这一切是父皇故意放任的缘故,所谓帝王制衡术。

不忍看兄长们手足相残,回宫时对无话不谈的父皇直言劝过几次,可情势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愈演愈烈,于是她心灰意冷,不再管这些理不清的污糟事,眼不见心不烦,关起门来过好自己的日子。

后来她才发现睡在自己身边的男人并非看起来那样清净无争,他似乎在背着自己谋划什么,难道京城里发生的一切与他有关?

这只是怀安的猜测,因为时至今日她都没找到任何证据。

老妪离开后,怀安仍旧心不在焉拨弄杯盖,喃喃自语道:“你究竟瞒着我什么?若你真在谋划什么,当初娶我又是否出于真心?”

不知过了多久,杯盖猛地摔在茶杯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杯身出现一道清晰可见的裂痕。

不管你在谋划什么,我都不在乎,可若一开始伱就把我当成棋子,我李瑶绝不会善罢甘休!

西城最繁华的一条街道上,行人如织,街旁一个茶馆中,茶客三五一桌高谈阔论,热闹非凡。

京城百姓居住在天子脚下,能获知朝廷更多传闻,随便拎出一人都能把时局朝政说的头头是道,此时茶馆中大多就在议论这些,当然,所有人都能做到心中有数,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靠窗一张桌上放着把古朴长剑,桌旁坐着的是个俊美非凡的年轻游侠,一边喝茶,一边竖起耳朵偷听茶客们聊天,似乎并没有听到想听的内容,那张比女人还好看的脸蛋上有些失望。

时近正午,茶馆不供应饭食,年轻游侠一口饮尽杯中茶水,似欲起身走人,忽然有个贵气逼人的公子哥走进门来,四处张望一阵,哈的一笑:“果然在这里。”径直朝年轻游侠走去。

身后扈从给了领路老汉一粒碎银,领路老汉趁年轻游侠尚未注意,点头哈腰后匆忙离去。

富贵公子进门后,茶馆里立马变得鸦雀无声,西城是京城最穷的一个区域,素日鲜有达官显贵到这里闲逛,不过偶尔也能看到那些住在中城的富家子弟身影,毕竟这里管得松些,做起事来能更加跋扈。

比如昨日就有个一看就身份贵不可言的公子哥当街奔马,还把一个骨瘦如柴的小乞丐打的断了气。

茶客们一脸好奇向富贵公子打量,看清模样后不少人赶紧避开目光,娘咧,真是巧了,这公子哥正是昨日纵马打人那位,这位小爷脾气不太好,可千万别惹火上身。

好在今天这位小爷目标明确,进门后直接朝窗边一个江湖游侠走去,上去就是一脚,骂骂咧咧道:“你这小王八羔子心倒是挺大,还敢抛头露面没事人一样喝茶?”

这年轻游侠一直低头喝茶默不作声,这时人们才看清他的脸,真是又巧了!这不是昨日让小乞丐起死回生的那位小神医嘛!

不对不对,这不是巧,这位公子哥分明就是特意来找麻烦的!

只是不知道这位小神医怎么得罪了他。

年轻游侠挨了一脚,却不见生气,反而赔起笑脸问道:“不知哪里得罪了公子,我给你赔礼道歉。”

公子哥斜眼问道:“昨日本公子打的那个小乞丐,听说你给他治伤了?”

年轻游侠一愣,赶紧作揖道:“公子可能不知,小人是个郎中,从小就心软,做不出见死不救的事,昨日也是凑巧碰上,不明情由就把人治了,实在不知他是公子打伤的人,以后再也不敢了。”

公子哥笑道:“你这条舌头倒是好使,以为本公子那么好蒙?承认人是你救的就行了,本公子不至于打错了人。”一摆头,对身后扈从道:“给我打!”

四五个扈从一拥而上,拳打脚踢,年轻游侠抱着脑袋蹲在地上,根本没有反抗的意思。

茶客们都转过头去不敢再看,为这事就要打人,这位小爷未免太跋扈了些,这种热闹可不敢看。

半晌后,公子哥挥退打人的扈从,年轻游侠脑袋抱的严实,脸上倒没多少伤,身上衣衫却有多处破损,抬起头,又赔出一个笑脸:“公子消消气,小人以后真的再也不敢了。”

好歹也是厮混江湖的游侠,竟这么没骨头,公子哥觉得好生无趣,最烦碰上这种人,再打下去也不过瘾,不过没关系,他有经验,不管什么人,总有事情能让他们上头,咱们就来一样一样尝试。

公子哥笑嘻嘻道:“跪下叫声爹,本公子便饶你这一回,就是不知道你娘姿色如何,配不配让本公子床榻蹂躏。”

这话似乎触到年轻游侠逆鳞,脸上笑容渐渐消失,一双漂亮桃花眸开始变得阴冷。

(本章完)

第204章 好像拿不下

李青石去药铺买了药,安顿了徐小清母女便来到茶馆喝茶,茶馆一般鱼龙混杂,三教九流皆有,是打探消息的好去处。

李青石本意是想探听那位怀安公主与驸马的消息,他们是京城的名人,甚至是整个大仁王朝的名人,与他们有关的事情想必会有很多人讨论。

除此之外,李青石还希冀能获得何清流的线索,他知道可能性不大,但哪怕有些蛛丝马迹也好。

没想到听了半天,根本没人谈及在众多皇子皇女中独树一帜的怀安公主,那位才高八斗的李先生同样没人感兴趣,这很不合理,李青石猜测其中或许另有玄机?

他不知道的是,当年这对神仙眷侣虽然轰轰烈烈人尽皆知,但成婚后除了衣食住行分外奢华,其实行事素来“低调”,又不曾拉帮结派参与朝政,对于喜欢高谈阔论指点江山的京城百姓来说,实在没什么好谈。

倒是还有不少深阁贵妇时常说起这对郎才女貌的璧人,不过大多也是表达对蜜罐里泡大的怀安公主的羡慕之情,天下女子何止千万,为什么独独她的命这么好?至少上半辈子已经看见,没有半点磕绊,当初为嫁如意郎君虽说闹出些风雨,但却是雷声大雨点小,终究得偿所愿嫁了意中人。

天底下能嫁给自己意中人的女子能有几个?

至于后半辈子,那位一表人才越来越有味道的李先生已经为她放弃所有,难道还会有波澜?

李青石正在心里琢磨,要不下午去那座公主府附近转转?还没拿定主意,冯毅良就领着一群豪奴找上门来。

李青石觉得有些匪夷所思,你已经打了人出了气,难道还不准人家去找郎中治伤?京城的纨绔们都这么跋扈的吗?

何况这点事在他们眼里板上钉钉鸡毛蒜皮,用得着今天又大老远屁颠屁颠特意跑一趟?图什么?

这种富家子弟应该没必要借此在西城这些平头百姓面前立威,莫非真是吃饱了撑的闲出屁来只是为了找点乐子?

李青石对此持保留态度,他不知道自己那位从出生起连一面都没见过的父亲是什么心思,是不是铁了心要铲除自己这个祸根,但就算是,这次来京都十分隐秘,他应该不知道才对。

即便知道,以他乾坤境修为,要对付自己易如反掌,何必兜这么大个圈子找这么个货色来恶心人?

李青石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多了,只是直觉这件事似乎没看起来这么简单,不过此时也没工夫再去琢磨,他确实被眼前这个金玉其外的嚣张玩意恶心到了。

本打算息事宁人,挨顿打忍下这口恶气,反正抗揍,谁知对方竟提到他的亡母。

李青石怒火上涌,其实并未失去理智,只是他看出对方不依不饶的架势,一味做低伏小退让认输恐怕也躲不过这场突如其来莫名其妙的祸事,既然如此,又何须再忍?

大不了跑路。

李青石收起畏畏缩缩的作态,抬头与冯毅良对视,冷声道:“你再说一遍。”落在其他人眼里,便似突然换了个人一般。

不装了?冯毅良立马兴奋起来,本公子不怕你翻脸,就怕伱装孙子啊,笑嘻嘻道:“本公子说了这么多,你问哪句?”

砰!

李青石二话不说,抬手就是一拳,这一拳正中鼻梁,只是有意控制力道,否则早已骨折。之所以不下重手,是想留些余地,如此根据事态发展才能有更多选择。

茶馆里顿时响起一片惊呼,这小兄弟莽撞了啊,再忍一忍事情就过去了,如今出手打人,痛快是痛快了,怎么收场?

冯毅良不愧是膏粱子弟,想必素日伙食极好,只挨一拳两条鼻血便汹涌而出,足见血气之旺。

挨了一拳有些愣神,显然没料到这个外地游侠说出手就出手,回神后迅速后退,缩到一众豪奴身后。

冯毅良自认是个有头脑的纨绔,匹夫一怒血溅五步的道理他懂,君子不立危墙的道理更懂,先找好站位保证自己的安全再说。

伸出一根食指在鼻子底下沾了沾,举到眼前一看,果然见红了,冯毅良更加兴奋,抬脚踹在身前豪奴屁股上:“本公子都让人揍了,你们狗日的一个个站着看戏?给我上!”

豪奴们其实不想上,每次干这种活,若对方自始至终示弱认怂是他们最喜闻乐见的情形,因为这种情况下完全没有后顾之忧,只是以自家少爷的脾气,对方会比较惨,不死也要脱层皮。

要是在自家少爷层出不穷的花式挑衅下沉不住气,只会更惨,因为必死无疑。

豪奴们很不希望对方沉不住气,倒不是菩萨心肠不想害人性命,而是以他们的三脚猫把式,跟寻常百姓打架斗殴还行,与这些厮混江湖的外地游侠放对,八成要挨顿狠揍,不过这么多年敢鱼死网破的一个都没见过,倒不必担心有性命之忧。

豪奴们一个个龇牙咧嘴,迅猛扑上,左右逃不过去,不如表现的积极些。

多年实践积累而来的经验果然不错,不到一盏茶工夫,全都趴在地上哼哼唧唧,与以往不同的是,这顿揍挨的一点都不狠,这年轻游侠不知使了什么神妙手段,只是叫他们浑身酸软无力爬不起来,连点伤都没留下。

啪啪啪。

冯毅良满脸激动鼓起掌来,得有小半年没碰上这种硬茬子了,这趟西城真没白来。

昨晚在教坊司鉴赏诗词,偶然听旁边那桌同道中人说起西城有人能起死回生的稀罕事,听来听去,那起死回生的小乞丐不就是自己教训的那个么?

本来没当回事,同桌好友议论了几句,登时就觉得自己教训的人被人救了当真是在啪啪打脸,这才有了今日西城一行。

已经知道对方是个背剑游侠,自然做足准备,把家中豢养的武道好手一同带来,所以豪奴们躺了一地才不见丝毫慌张。

李青石早就注意到他身边那个云淡风轻的中年人,知道今日要想了结此事,还需把他放倒。

李青石没有乾坤境看穿人修为的手段,所以拿不准这中年人的深浅,不过已经被这狗皮膏药粘上,是深是浅都躲不过,只能放手一搏。

冯毅良笑嘻嘻道:“唐叔,能拿下不?”

中年人淡然一笑:“少爷放心。”

他早已踏入鸿蒙境,三百六十小窍已经洞开超过三百,只要不是对上乾坤境,基本所有场面都能应付。

眼前这游侠当然不是乾坤境,先不说太过年轻,就说他若真有乾坤境修为,那在世人眼中与神仙无异,先前岂能放下脸面抱着脑袋任人打骂?

何况方才看他出手,没半分可圈点之处。

中年人悠然踏前一步,仍然双手负后,那边李青石可就不讲究这等高人风范了,直接抽出七星宝剑,依旧二话不说一剑刺去。

上来就是《天下无敌剑法》里那招剑挑大江!

面对刺到眼前的剑尖,中年人好整以暇飘身而退。

刚停住身形,脸色一变,又退。

一退再退。

脸上云淡风轻的表情已经全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如临大敌。

后背抵到墙壁,已经无路可退,然而他仍旧没有找到破去这式剑招的办法。

无奈之下只好抓起身旁木椅招架。

长剑锋利,嗤的一声刺穿木椅,中年人趁势滚倒在地,险之又险避过这一剑。

这地上一滚,哪里还有半点高人风范?不能再丢脸了。

中年人顾不上这些,全身紧绷提防李青石再次出招,嘴里说道:“少爷,好像……拿不下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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