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依循天地之法,诛杀奸佞!【4200】

有马呆呆地望着青登。因为太过惊讶,所以一时之间竟忘了言语。

这时,远远地传来充满稚气的童声:

“父亲,您在和谁说话吗?”

有马和青登双双循声望了一眼。

“有马先生。”

青登一边将斗笠重新戴正,一边正色道。

“我在您的书房等您,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和您谈。”

说罢,青登的腰身一矮,整个人消失在黑暗之中。

青登前脚刚走,有马的次子——今年不过9岁的虎寿丸便捧着蹴鞠,走上院子的缘廊,来到有马的身旁。

在古日本,凡是武士家庭出身的男孩,基本都会有一个乳名。

青登也不例外。青登的乳名是“九郎”,只遗憾在橘隆之死后,有资格喊青登这个乳名的人,已经不复存在了。

而虎寿丸便是有马次子的乳名。

某些家庭甚至还有世袭的乳名。比如德川家族的嫡长子皆以“竹千代”为乳名。

等到元服之后,乳名就可以改成正式的名字。

“父亲,我刚才似乎听见你在和什么人说话?”

虎寿丸伸长脖颈,向院子内张望。

有马此时已从震惊的情绪中缓过神来。

他对儿子笑了笑:

“你听错了吧?我刚刚一直在这里静静地擦刀,哪里有跟人说话?更何况,你看,这儿除了你我之外,哪儿还有外人?”

“可、可是……”

虎寿丸还想据理争辩一二。

可有马却提前一步地封死了谈话:

“好了,虎寿丸,父亲现在还有要紧事需做,你先自己去玩吧。”

以三言两语打发走虎寿丸后,有马一刻也忍耐不了,火急火燎地草草收拢刀粉、刀油、打粉棒等护理道具,然后三步并作两步地奔去书房的方向。

……

有马的宅邸,书房——

有马的书房,像是贴了“认真”两个字似的。

书架里的书,全部按照类别排列整齐。

桌案上的文房四宝,都像是用尺子仔细调整过位置一样,摆得既工整又让观者直觉得赏心悦目。

一看便知是有马这种患有“重度强迫症”的人,会拥有的书房。

有马推开书房的纸拉门。

随着光线透过门缝泄入房内,他看见摘下斗笠与佩刀的青登规规矩矩地跪坐在书房的榻榻米上,正静候着他的到来。

“抱歉,橘君,让你久等了。”

青登轻轻摇了摇头。

“不,有马先生,该说道歉的人是我。抱歉啊,没打招呼就擅闯您的家。”

有马坐到青登的正对面,佩刀随手搁于自己的右身侧。

“橘君,这么多天,你到底上哪儿去了?你知不知道我们找你找得有多辛苦?”

“抱歉。”

青登再度轻声致歉。

“让你们担心了。因为一些说来话长的复杂原因,所以我不得不故意隐瞒行踪。”

“等到日后有机会和时间了,我再来跟你……不,跟你们详细说明我这些天都去哪儿了、做了些什么。”

青登停顿了一下,紧接着话锋一转。

“有马先生,就如我适才在院子里所说的,我今夜之所以突然冒昧来访,是因为有些相当重要的事情想请教您。”

时间紧迫。

说不定什么时候,有马的妻子和子嗣们就会突然跑过来打搅他们,就像刚刚的虎寿丸那样。

因此,青登决定“速战速决”,直接开门见山,不整那些弯弯绕绕。

想要聊天、叙旧的话,日后还有大把的机会。

“相当重要的事情?请教我?”

有马面露困惑。

望着青登那蕴藏着某种坚强决心的眼神,有马顿时明白:青登想与他讨论的事情,非同小可!

“……嗯。”

有马用力地点了几下头。

“你问吧。”

有马的话音甫一落下,青登便按捺不住地快声问道:

“有马先生,请您将您所知的关于我父亲的一切,统统告诉我。”

“你父亲?”

尽管微不可察,但青登还是敏锐发现了:有那么一瞬间,有马的瞳孔缩至针孔般的大小。

“……橘君,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有马先生,具体的我没法说明。简而言之……我现在迫切地想要知道父亲生前究竟都干了些什么。他为什么会突然沉迷赌博?他真的是病死的吗?”

说到这,青登留心观察有马的面部神情变化。

只见有马眼观鼻鼻观心,不知他现在正在思考些什么,那不论是在什么时候都无比笔挺的腰杆,此刻竟微微弯曲。

青登见状,若有所思地抿了抿唇,随后轻声道:

“父亲死前……一直在暗中调查着什么不得了的大案,我说得对吗?”

有马搭在膝上的双手,瞬间一颤。

书房被寂静包围。

四周的空气仿佛都在这一刻拥有了重量,感觉声音逐渐从周围远离。

虽然二人并没有拔刀相向,但毫无疑问,青登和有马正在“对峙”——任谁都会这么想吧?在看见这副二人四目相对的画面之时,在感受到这种紧绷的气氛之时。

在这场无声“对峙”中,产出第一句话的人,是有马。

“唉……这一天终究还是到来了啊……”

掺着几分自嘲之色的幽幽叹息声,使有马的身影忽然多了几分飘忽之感。

“橘君,虽然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发现隆之的秘密的,但我尊重你的主张,不往下多问。”

“行吧……那我就把我所知的关于隆之的一切,统统告诉你吧……”

说到这,他深吸一口气,调匀气息与情绪。

“不过,橘君,我丑话说在前头。哪怕是我、猪谷和牛山,对隆之也是知之甚少。”

“如果我待会儿的回答,没法让你感到满意的话,那请恕我已然尽力。”

有马一边说,一边缓缓仰起头,凝睇头顶的天花板,作回忆状。

“所有事情的开端……得从3年前的一宗报案开始讲起。”

“我记得……那是安政五年(1858)的3月,一个在私塾教书的教书先生跑来北番所报案,他说他的妻子被奸人杀害了,请我们给他主持公道。”

“橘君,你以前也是北番所的一份子,所以你应该清楚,若是寻常案件也就罢了,但是杀人案的话,奉行所是不能不管的。”

“因此,我们很快就受理了那名教书先生的请求,并迅速派出人手侦办此案。”

“而负责处理这宗案件的人……正是隆之!”

“现在回想起来,还真是应了那句老话:所有大事件的开头,往往都是日常里随处可见的小事件。”

“那个时候,谁都没有想到之后的事态居然会演变成那样……”

“自打接手了那宗杀人案后,隆之开始变得有些怪怪的。”

“每天深居简出,沉默寡言,与人的来往也变少了不少。”

“问他到底都在忙些什么,他也不回答。”

“一开始,我们只以为是那宗杀人案的侦办难度太大了,所以隆之才会被逼成这副郁郁寡欢的模样。”

“接着……就在之后的某一天,我们忽然获悉:在‘清水一族’开办的赌场里,出现隆之的身影……”

“起初,对于此事,其他人怎么想的我不了解,反正我是完全不敢相信的。”

“隆之一直是个很安分守己的人,从无任何不良嗜好。”

“我实在是很难把‘赌博’这组词汇与隆之划上等线。”

“我也好,猪谷、牛山也罢,包括隆之其他的一些友人,都有争先劝阻隆之,希望隆之不要误入歧途。倘若是家里遇到什么困难了,大可向我们求助。”

“结果……隆之婉言谢绝了我们的好意。”

“问他为什么要去赌博时,他只回答:没有什么为什么,就只是突然发现赌博的乐趣了。”

“说实话,在听见隆之的这句回答的时候……我的心真的是凉了大半。”

“在奉行所当差了那么多年,因一时鬼迷心窍而堕入深渊的人,我实在是见过太多了。”

“是时,我已把隆之视为自甘堕落的无可救药之人。”

“但不论怎么说,隆之都是我的好朋友、老部下,我不能就这么坐视他不管。”

“我联合猪谷、牛山,群策群力,一起思考将隆之拉回正途的方法。”

“然而……还未等我们想出个所以然来,就突然收到了隆之病重的消息。”

“再之后的事情,应该就毋需我赘述了。”

“隆之高烧不退,连话都说不清,上吐下泄,频繁拉出米泔样的粪便。”

“医生说这是‘虎狼痢’……无药可医……”

虎狼痢——即霍乱。

1817-1826年,世界范围内霍乱大流行,1822年经朝鲜半岛或爪哇、对马岛首次登陆日本。

日本人称此病为“虎狼痢”。

之所以有此称呼,一来是因为霍乱发作时的暴泄症状似虎狼般凶猛,二来则是世人传闻此病与狐、狼、狸作乱有关,三者读音连起来是“korori”,与“虎狼痢”谐音。

平心而论,霍乱虽有着极强的传染性,但并非无药可救。

哪怕是在医疗水平还很落后的江户时代,也有办法治疗霍乱。

人体能自行排出霍乱弧菌,所以只需严格隔离病患,外加给病患迅速补充水及电解质,撑到病患自行排出霍乱弧菌的那一天即可。

然而,因为这个时代的人对霍乱缺乏正确的认知,导致霍乱在时下的日本乃公认的药石无医的不治之症,人们谈虎狼痢色变。

霍乱这种病,若无得到快速且可靠的治疗,会导致极严重的脱水,仅需数个小时便可致人死亡……

也就是说,得了霍乱后,从发病到死亡前后都用不着半天……

安政五年(1858年),江户霍乱大流行。仅江户地区因霍乱而死的人就多达三、四万人。整个江户,家家披麻,户户挂孝。

此后二年,即安政六年(1859)和安政七年/万延元年(1860),霍乱又反复出现。

橘隆之病亡于安政六年(1859)……在这一年得霍乱,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橘隆之不仅病状与霍乱与相同,就连死亡时间也与霍乱的特征相吻合——从发病到撒手人寰,前前后后只过了不到一天……

而在自己生命里的最后一天,橘隆之的身体虚弱得难以开口,甚至连手指都没法动弹。

就这样,橘隆之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时,连句遗言都没有留下……

“那个时候,得虎狼痢不是啥奇怪的事情,每天都能听到哪户人家的谁谁谁得虎狼痢了。”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我居然也有亲眼看见亲朋被此绝症所困的这一天……”

有马的话语里,渐渐染上伤感的色彩。

“隆之病死——我原以为,万事就此作结了。”

“然而,就在隆之往生半个月后的某一天,我家的门缝底下被塞了一封信。”

青登的两道浓眉在隆起的眼角上耸了耸。

“……信?”

有马轻轻颔首,然后起身走向身后的书架。

他在多如牛毛的书海中翻找了片刻,最终摸出了一张泛黄的信封。

有马将此信封递给青登,示意青登拿去阅览。

青登轻声说了句“在下失礼了”,接着恭敬不如从命地从有马的手里接过信封。

信封里只装了一张干净如新的信纸。

在将信纸抽出并展开后,青登的双目顿时瞪圆。

“这是……!”

只见偌大的信纸里,仅写了一句简单的话——

(橘隆之并非病死,他是被一个名叫‘法诛党’的秘密结社给害死的)

法诛党!

久违的词汇……

在与镰鼬战斗之后,青登就未曾与该组织有过交集了……

正当青登兀自惊愕着时,有马的讲述声再度响起。

“在看到这封信的内容时,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的眼睛。”

“‘法诛党’……这都是多么陈旧的名词了啊……”

青登闻言,不由得重重地调了下眉,他连忙将视线从手中的信纸上抬起。

“有马先生,在收到这封信之前,你有听说过‘法诛党’的名号吗?”

有马摇了摇头。

“知道得不多。我此前只听闻在60年前,京坂地区曾冒出过一个自号‘法诛组’的政治结社,组织成员涵盖士农工商、男女老幼。”

“他们打出‘依循天地之法,诛杀奸佞’的旗号,号召天下义士一起来打倒德川家族,很快就遭受江户幕府的镇压,之后就没有再听说过他们的事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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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在养病中ing,请原谅豹豹子今天的短小!(豹头痛哭.jpg)

(本章完)

第401章 现在是青登的装逼时间【6300】

第401章 现在是……青登的装逼时间【6300】

——早在60年前就开始活动了吗……

青登心里一沉。

他蓦地发现:这个以“法诛”为名的神秘结社的底蕴,似乎远比他预想中的要深得多。

“……有马先生,您知道给您寄信的人是谁吗?”

青登又看了几眼手里的信。

信里所用的字句,基本皆为汉字。

江户幕府的民间教育一直办得很不错,寺子屋开得遍地都是。

【寺子屋:江户时代所有的民间教育机构,都被统称为“寺子屋”,士农工商皆可入学。据粗略统计,江户时代共有2万多所寺子屋。】

受此影响,德川治下的黎民百姓们虽不能说是个个博文强识,但也可说是拥有着一定的文化水平,识字率粲然可观。

然而,普通平民所识的字,主要是假名以及部分简单、常用的汉字。

只有那些受过进一步的高等教育的人,才能熟练读写汉字。

至于无障碍阅读《史记》、《资治通鉴》等汉家典籍……普通人连想都不敢想。

信中所书不仅全为汉字,而且笔迹清秀有力……可以确定攥写此信的人,一定受过相当良好的教育。

青登的话音甫落,便见有马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是谁给我寄的信,我也曾试过调查,然一无所获。”

“起初,我以为是有人在跟我恶作剧。”

“隆之就死在我的面前。”

“高烧、不受控制地腹泻、米泔状的粪便……他的病症与虎狼痢一模一样。”

“就连斥重金请来的医生也下了定论,隆之所得之病确实是虎狼痢。”

“更何况,退一步来讲,隆之又怎么会惹到倒幕结社呢?”

“姑且不论信里所提及的那个法诛党,与我所知的那个于60年前活跃一时的法诛组,到底是不是同一个组织。隆之不过只是一个在奉行所‘三回’当差的同心,说得简单直白一点……他这样的小角色,怎会和那种恐怖又危险的倒幕结社产生瓜葛?”

“我真的是满肚子的怀疑……”

“事实上,我曾很认真地考虑过,要不要将这封疑点满满的信当柴火烧掉。”

“可我最终还是没法无视这封信,没法将信中所言当作无聊的戏言……”

“我这一生,一直以‘行得正,坐得端,站得直’来严格要求自身。”

“如果我对可能受了冤屈的朋友置之不理,又谈何‘行正、坐端站直’?”

“哪怕只有万一的可能性,我也要将隆之的死查个水落石出。”

“假使只有我一人单打独斗,终究还是太过势单力薄。”

“于是我找来了猪谷和牛山来帮忙——那是你刚入职‘三回’时的事情。”

“因为不清楚谁是敌、谁是友,所以在把绝对可以信赖的猪谷和牛山拉入伙后,我就没有再找其他的援手。”

“截至今夜为止,你手里的这封信一直是我、猪谷和牛山之间的最大秘密。”

“猪谷和牛山曾提议过,要不要将你也拉入伙。”

“但我在思虑再三后,最终还是决定暂时不要让你知道这封信的存在为好。”

“那时的你尚且年轻、缺历练,还没法独当一面。”

“过早地让你知晓那么沉重的事情,不见得是件好事。”

“我本打算等过个1、2年之后,等你再成熟一点、再多获得一些沉淀之后,再向你坦白真相。”

“呵,没想到……你倒自己先行一步地找上门来了……”

说到这,有马重重地长叹一声。

他那端正的眉宇间,浮现惆怅的阴影。

“橘君,我感觉……非常对不起你啊……”

“我、猪谷、牛山,我们仨虽神气十足地扬言要彻查隆之的死,要还你们橘家一个公道,结果……查了一年多下来,啥成果也没有……”

有马一边说,一边换上自嘲的口吻。

“亏我们还是有着十几年工作经验的‘三回’武士……我实在是羞愧难当,无地自容……”

青登以精实的语气回应道:

“有马先生,请不要这么说。你们有那颗愿为吾父打抱不平的心,我就已经很是感激了。”

语毕,青登低下头,视线随着手指一起轻轻摩挲手里的信纸。

说来滑稽,青登本寄希望于今夜与有马的秘密会谈,能够驱散掉他脑海里的一些迷雾。

结果,与有马一番谈话下来,脑海里的迷雾不仅没有减少,反而越变越多、越变越重了……

他万万没有想到,橘隆之居然能跟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桐生老板每谈及此势力都势必会蹙眉色变的法诛党产生关联……

“哈……”

青登不由得仰起头,面朝天花板,幽幽地长出一口气。

最近这半个多月,真是漫长地犹如半年……

真相的背后还有真相……

黑幕的背后还有黑幕……

——事到如今,之后若是查到什么更加劲爆的东西,也不足为奇了。

想到这,一抹既像是在冷笑,又像是在自嘲的笑意,在青登唇边浮现。

“……有马先生,你知道万事的开端……那个来奉行所报杀人案的教书先生,现在住在哪儿吗?”

综合有马适才所述的种种,所有的事情、一切的源头,皆是那个教书先生!

橘隆之就是在侦办此人所报的杀人案之后,才开始出入赌场,才开始慢慢有了那些怪异的行径。

这人一定知道些什么!

有马扬起视线,笔直注视青登。

“我知道那个人住在哪儿……但是,橘君,恕我直言,你如果是想要去找他问话的话,那你恐怕要失望而归。”

“为什么?”

“你能想到的,我们自然早就想到了。”

“我、猪谷和牛山,不止一次地拜访过那人,想要从他那儿问取些有用的情报。”

“为此,我们可谓是软磨硬泡,出尽了一切手段。”

“然而那人就是不为所动。说得难听一点……他就像个‘活死人’。”

“虽然人还活着,还能呼吸、吃饭,但他整个人的精气神与死人无异。”

“不论我们说些什么、问些什么,他都像是脑袋坏掉了一样,既不搭话也不理睬我们。”

“一来二去之下,我们都放弃在他的身上套索情报了。”

原来还有这样的隐情……青登心想。

“纵然如此,我还是想要去拜访一下他。”

青登以坚定的口吻说。

“……好吧,既然你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那我也不多说什么了。那人住在原町的五丁目。”

有马快速地报上一串详细的住址。

青登默默熟记住址,然后追问道:

“对了,一直忘记问了,那个教书先生叫什么名字?”

“他的名字还挺文雅的,一看就知是儒者的名字。”

有马扯了扯嘴角,然后一字一顿道:

“他叫菊池千水。”

……

……

翌日——

万延二年(1861),1月22日——

江户,某地——

灰云低垂。

今日的天气,不甚理想。

犹如承受不了自身重量似的,阴暗的灰云压得极低,天空一片迷蒙,仅有些许日光渗在天空的深处。

出于此故,尽管此时仍是早晨,但充满暮色气息的苍茫之感已笼罩江户的大街小巷。

青登哈出一口冷气,然后紧了紧脖颈上的黑色围巾。

“呜……好冷……”

右手边传来前辈:八重的呻吟。

“我都说了,今儿的天气非常不好,又湿又冷,风也大,让你多穿点衣服你不听。瞧,这不就吃苦头了吗?”

左手边传来另一位前辈:纱重的毒舌吐槽。

青登、纱重、八重,一行三人快步疾驰在满是灰尘的红土大道上。

昨日夜晚,在离开有马的宅邸时,青登不忘提醒有马:“不要告诉任何人我曾来过这儿。”

北原耕之介等人虽已伏诛,但还有更加强大的敌人隐藏于幕后。

敌人不知道他的行踪——这对青登来说,是极难得的优势。不到万不得已时,他不想放弃这个优势。

面对青登的这份请求,有马毫不犹豫地颔首答应。

对于有马,青登是绝对信得过的。

既然他已点了头,那么他就绝对会将此夜之事守口如瓶。

在离开有马的宅邸,顺利回到月宫神社之后,青登久违地登床就寝。

实质上,在“神脑+9”的加持下,青登昨夜再熬一晚也不成问题。

但考虑到隐藏在暗潮之下的黑幕愈来愈难以名状,值此犹如置身迷雾的境况下,日后不论是遭遇到什么样的突发情况都不足为奇。

因此,养精蓄锐、争取做到身心每时每刻都是最佳状态,乃时下的最优解。

自打从有马那儿获知到“菊池千水”之名的那一刻起,青登的心就被此人给“牵”走了。

受天赋“睡神”的影响,青登在凌晨3点不到时就睡醒了。

无事可干……不,应该说是无心去干其余事情的青登,端坐在被褥上,靠冥想来打发时间。

一番苦等之后,总算是等到东边的天空亮起第一束曙光。

天空刚翻鱼肚白时,青登当即动身。

他本想独自一人前去拜访那个菊池千水,然天璋院却以“你想一个人去?不行,不够安全”为由,强行将二重姐妹硬塞了过来。

望着并排站立在他面前的分外熟悉的两小只合法萝莉,青登不禁苦笑并调侃道:

“咱们真的是很有缘分呢……不论干啥事,都总能碰到一起。”

罢了,多两个能够帮忙打下手的小跟班,也好。

于是乎,一大二小的三人组,就这么踏上了拜访菊池千水的路程。

根据有马昨夜所报的地址,菊池千水住在原町。

原町……这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啊。

此地位处江户的郊外,乃著名的贫民窟,住民基本都是无立锥之地的穷光蛋。

随着青登一行人离原町越来越近,四周的街景逐渐发生显眼的变化。

脚下的道路愈发破烂、泥泞。

街侧的建筑越加简陋、了无人气。

偶然碰见的行人,要么神色麻木、形色匆匆;要么像瘫泥巴一样蜷缩在街角,全身动也不动,也不知是死是活。

不消片刻,在比对了番地图后,青登一行人总算是成功抵达原町的地界。

该怎么说呢……原町的建筑布局,凸出的就是一个“标准”——标准的贫民窟。

空气中充满尘土和贫穷的味道。

举目望去,“黑”与“灰”构成了原町的主色调。

到处是被焚毁的房屋,有些木头和砖墙还呈青黑色,仿佛大火刚刚被浇熄后不久;到处是成群连片地倒塌的废墟,活像是伏倒的麦田。

形制完好的建筑物,屈指可数。

那种墙壁还能立着、天花板还算完好的房屋,在原町中已算是豪华级别的别墅。

“这是……安政大地震吗……?”

八重呢喃。

“嗯……应该是了……”

青登轻轻颔首。

安政二年(1855),江户发生了一场7.4级的大地震,死伤者过万。

地震不仅震塌了无数房屋,还引发了大范围的失火,险致江户陷入火海。

尽管这场死伤者甚重的大地震,已是五年多以前的事情了,但碍于幕府财政有限、行政效率极其低下,时至今日,江户的不少落后地方仍处于“待赈灾”、“待重建”的窘迫状态——显而易见的,原町便属于此类。

咋一看,似乎看不见居民,但是在仔细观瞧后,却又能发现不少正四处活动的肉色——他们躲藏在暗巷、房屋间的缝隙等各个地方,以疑惑、警惕的眼神反复打量突然来访的青登一行人。

风吹过,扬起片片尘土,让人忍不住抬手掩住口鼻。

“……走吧。”

青登压了压头顶的斗笠,领着二重姐妹迈步向前。

……

青登发现自己低估了原町地形的复杂程度。

手里的地图不知是过时了,还是什么原因,根本不够准确。

循着地图走,要么根本找不到地图里所示的道路,要么碰上完全走不通的死路。

走了半天,不仅没有找到菊池千水,反而还越走越糊涂。

无奈之下,青登只能向一位盘膝坐在街边,正大口大口地抽着劣质烟草的老大爷问路。

“老大爷。”

青登蹲下身,以礼貌的口吻开口道。

“嗯?怎么了?”

这位老大爷也是够淡定的,面对突然靠近到其跟前的陌生武士,丝毫不怯场。他抬抬眼皮,扫了圈青登一行人,接着便自顾自地继续抽烟。

“请问您知道菊池千水住在哪儿吗?”

“菊池千水?哦哦,那个酒鬼啊。”

——酒鬼?

青登挑眉。老大爷所述的这个字眼,让他不得不感到在意。

“菊池千水啊……他的家离这儿不远。你们沿着这条路直走,碰到第一个路口后左转,接着再直走,然后再连续右拐两次,就能见到菊池秋水的家了。”

说到这,老大爷放下手里的烟枪,“哈”一声吐了个长长的、大大的烟圈,随后呵呵一笑。

“你们也是菊池千水的债主吗?那你们恐怕来晚一步了啊。”

“就在刚才,有伙浪人气势汹汹地冲向菊池千水的家了。他们多半也是来找菊池千水要债的。”

“你们如果手脚快一点,现在立即赶去菊池千水的家的话,兴许还能抢到点能卖得出手的东西。”

酒鬼、债主、有大伙浪人找菊池千水要债……老大爷简短的一席话,信息量满满

倘若时间允许的话,青登还真想再跟这位老大爷多聊几句,再多问取一些与菊池千水有关的情报。

然而,很遗憾。假使老大爷适才所言句句属实,那么菊池千水现在似乎正遭遇着相当棘手的麻烦。

青登可不想大老远地跑来原町,结果却只找到被殴打得只剩半口气的菊池千水,或是菊池千水的尸体。

“老大爷,感谢您的帮忙。”

青登往老大爷的腿边搁下几文铜钱的谢礼。

“哦哦!多谢多谢!”

望着青登留下的铜钱,老大爷顿时喜笑颜开。

他俯下身,乐呵呵地拾起铜钱。

“武士大爷!感谢您的馈赠,老夫祝您……嗯?”

老大爷本想说几句讨喜的话。

结果等他抬起头来时,却发现身前空空如也……青登也好,二重姐妹也罢,他们早已不知去往何处。

……

青登和二重姐妹沿着老大爷所指的路,急步疾行。

俄而,在“风的感知者”的加持下,青登渐渐听见吵吵嚷嚷的嘈杂声响。

“喂!千水!既然你曾经是私塾老师,那你应该明白‘欠债还钱’乃是天经地义的道理吧?”

千水……听见这个苦寻久矣的名字,青登的心神立即一凝。

穿过一整条除了泥与尘之外便别无他物的羊肠小道后,十数张凶神恶煞的脸,映入青登一行人的眼帘。

18名浪人模样的青年,围站在一栋寒酸的茅草屋前。

这栋茅草屋简直就是“破烂”一词的人间化身,既小又破,到处漏风,每当风吹过,布满裂缝与孔洞的墙壁和屋顶便呜呜有声,感觉只需往门框上轻踢一脚,整座屋子就会轰然倒塌。

定睛观瞧,只见一名面容憔悴的中年人,背靠房门站立。

看样子,这名中年人有四十岁上下,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眼袋浮肿,皮肤松弛,胡子拉碴,不知多久没有修剪过的头发凌乱得像鸟巢,面色呈现出不自然的苍白。

此地就是老大爷所指路的菊池千水的家;浪人们称这名中年人为“千水”……种种迹象表明,这名中年人正是青登所寻的菊池千水!

出于职业的缘故,青登也算是阅人无数。

因此,他仅一眼就认出:菊池千水乃是酗酒过度的面相。

那18名浪人与其说是围站在茅草屋前,倒不如说是围拢在正背靠房门的菊池千水的四周。

方才高声嚷嚷着什么“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的人,乃是一个左眼套着眼罩的独眼龙。

“……”

面对独眼龙的质问,菊池千水就像是没有听见一般,双目无神地凝望前方的虚空,不发一言。

自讨了个没趣的独眼龙,不悦地撇了撇嘴。

“不理我?哼,算了,懒得和你多计较。”

“说回正题吧——千水,我现在来给你算个数。”

“半年前,你向咱老大借了3两的本金。半年下来,连本带利,你现在需还我们5两金——说吧,这笔钱,你打算怎么还?”

“我丑话说在前头,你可别跟我们说什么‘我没钱’、‘再宽济我几天’哦。”

“按理来说,早在2个月前你就该还钱了。”

“得亏咱老大他宅心仁厚、大发慈悲,知道你小子命苦,所以特别允许你迟些时日再还钱。”

“但是,2个月的时间已经是极限了,不论如何也不能再拖下去了。”

“快说吧,你打算怎么还钱?直接给钱?还是给物?”

较之独眼龙趾高气昂的态度,菊池千水的反应非常淡定……不,不能说是“淡定”,应该说是他压根儿就没有任何反应。

他的双眼依旧无神。

他的表情依旧茫然。

他甚至都没有看独眼龙一眼,便以毫无生气、仿佛两块砂纸互相摩擦的嘶哑声线缓缓道:

“我身无分文……如果想要钱的话,就直接进我的家搜吧。看见什么值钱的东西,直接拿走便是。”

菊池千水的话音刚落——

“妈的!你当老子是傻瓜啊?”

独眼龙一边破口大骂,一边满脸不耐地飞起一脚,狠踹菊池千水身旁的门框。

菊池千水背后的茅草屋霎时猛烈摇晃,似乎随时会倒塌。

“你当我不知道你家是什么情况吗?你家里除了酒杯以及喝空的酒瓶之外,啥也没有!”

“甭说那些没用的废话!要么现在立刻给钱,要么……”

独眼龙换上恶心的狞笑。

“就只能请你陪我们走一趟了。”

“咱老大的某个朋友,眼下正好在招揽吃苦耐劳、任劳任怨的矿工。”

“虽然你小子的身体又老又虚弱,去挖矿肯定是个死,但谁叫你欠我们钱呢?既然欠了债就要还钱,没有钱还就用劳力来还。”

此刻,菊池千水终于首次抬眼看独眼龙。

他张了张眼皮,扫了独眼龙一眼,然后就重新垂下视线。

“……怎样都好,随你便吧。”

“好!够爽快!”

那抹恶心的狞笑,再度在独眼龙的脸上浮现。

“喂,你们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点把这小子拖走?”

周围的浪人一拥而上,你抓手我抓脚,把菊池千水像抬猪一样抬起。

菊池千水全程没有任何反抗,任由独眼龙等人将他带走。

就在独眼龙喜笑颜开地准备宣布收队时——

“慢着!把人给我放下!”

青登扶着腰间的越前住常陆守兼重,不急不缓地朝浪人们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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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有6300字!难得的大章捏!(豹直气壮.jpg)

为什么咳嗽到现在都没好啊,可恶哇!(豹头痛哭.jpg)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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