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3章 大唐双龙传(巴蜀联盟 中)

川帮以成都为中心,牢牢控制着川中地区的水陆商道,从长江支流的漕运,到连通蜀地与中原的陆路栈道,都有其势力存在。他们与底层民众联系更为紧密,消息灵通,耳目众多。

而在汉人文化占据主导地位的巴蜀地区,巴盟的存在是一个鲜明而强大的异数。它是一个以利益和生存为共同目标的多民族联盟。其成立的初衷非常明确——联合自保,抗衡强大的汉人势力。

巴盟的核心领导层由四位分别代表羌、瑶、苗、彝四族的首领组成。

羌族首领—“猴王”奉振。

奉振其人,其貌不扬,却极具特色。他身材精瘦矮小,四肢异常矫健,脸庞黝黑,但一双眼睛却精光四射,灵动异常。他习惯穿着便于在山林间攀爬穿梭的紧身短打,腰间常别着一对不显眼的精钢短刺。

“猴王”之称,不仅源于其外貌,更源于其行事风格。奉振机敏狡黠,从不与敌人正面硬拼。他擅长利用羌族对岷江、龙门山等险峻地带的熟悉,开展神出鬼没的山地游击战。在巴盟的决策中,他往往扮演“奇兵”和“暗棋”的角色,提出的计划常常出人意料,剑走偏锋,令人防不胜防。

瑶族首领—“美姬”丝娜。

丝娜是四大首领中最为耀眼的存在。她拥有瑶家女子特有的明媚艳丽。小麦色的肌肤,五官深邃立体,一双大眼睛顾盼生辉,仿佛会说话。喜爱佩戴繁复精美的银饰,衣著色彩斑斓,一颦一笑都充满风情,但在这风情之下,却隐藏着致命的危险。

“美姬”之名,是她的武器,也是她的伪装。丝娜精明务实,深谙利用自身优势。她从不掩饰自己的美貌,反而将其作为与汉人或其他势力周旋的最佳工具。许多人会被她的外表所迷惑,以为她只是一个花瓶,却不知她心思缜密,谈判技巧高超。她擅长运用瑶族传承的草药知识,既能救人,也能于无形中伤人。在巴盟中,她常常负责对外交涉和情报收集,利用自己的魅力套取关键信息,是联盟的“外交官”与“情报主管”。

苗族首领—“大老”角罗风。

角罗风是四大首领中最为年长的一位。“大老”之称,代表着资历、威望与实力。他身材高大,虽然年岁已高,但背脊依然挺直如松,给人一种山岳般的稳重感。头发已是花白,常穿着深色的苗服,手持一根象征权力的沉重铁杖,杖头雕刻着繁复的图腾。

角罗风沉稳老练,是巴盟的“定海神针”。他行事讲究规矩与传统,言出必行,在联盟内部极具威信,往往在奉振与丝娜的意见相左时,由他来做最终仲裁。他的武功路数大开大合,刚猛无俦,与其性格一脉相承。他代表着巴盟中最为传统和保守的力量,对汉人文化抱有很深的警惕,他的认同,是巴盟与外部势力合作能否稳固的基石。

彝族首领—“风将”川牟寻。

川牟寻正值壮年,身形挺拔匀称,充满爆发力。皮肤因长期野外生活而呈古铜色,脸部线条硬朗。习惯穿着彝族特色的查尔瓦(羊毛披风),腰间佩着一柄带有彝族特色的快刀,刀法如其人,迅疾如风。

川牟寻果决勇悍,是巴盟最锋利的“矛”。他缺乏奉振的狡黠与丝娜的圆滑,性格更为直接、火爆。他掌控着巴盟中最精锐的骑兵和山地步兵,负责主要的快速突击与野战任务。当联盟决定采取军事行动时,川牟寻便是冲锋在前的利刃。他对汉人势力的态度也最为强硬,主张以武力捍卫一切,是联盟中的主战派代表。

巴盟的势力范围与汉人势力有着清晰的区隔,他们并非以占领城市为核心,而是牢牢控制着汉人难以有效管辖的山区、林莽、险要的水道以及部族聚居的边镇。

巴盟的根基深植于川西高原及四川盆地周边的高山密林之中。这包括岷山、邛崃山、大凉山、乌蒙山等连绵山脉。在这些地区,他们依靠对地形的绝对熟悉,建立了无数隐秘的村寨、营地和祭祀场所。

巴盟虽不似川帮般全面控制长江干道,但对许多汇入长江的支流,如金沙江、雅砻江、大渡河的部分险峻河段,拥有绝对的影响力。他们可以随时切断这些水道,劫掠往来商船,对依赖水运的商业造成打击。

出入四川盆地的诸多古道上,如南方的五尺道、灵关道等,其安全与否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巴盟的态度。他们卡住了汉地与西南少数民族地区联系的咽喉。

另外,巴盟控制区内拥有丰富的山林资源,包括珍贵的木材、药材、矿产以及狩猎场。这些资源是他们与汉人进行贸易以换取盐铁等必需品的资本。

在汉人城市与少数民族地区的交界地带,存在大量汉夷杂居的城镇。在这些地方,巴盟的影响力与独尊堡、川帮以及地方官府相互交织、碰撞。他们能在这里获得外界情报,进行贸易,也能在此地掀起骚乱,制造事端。

巴盟在隋末的四川,扮演着一个兼具稳定性与破坏性的双重角色。

对内部,他们是维护少数民族利益的坚实屏障,其强大的武力使得任何一方(包括独尊堡)都不敢轻易对他们进行武力清剿。

对外部,他们是最大的变数。能否处理好与巴盟的关系,直接决定了成败。拉拢巴盟,则能获得一个强大的地头蛇盟友;激怒巴盟,则将在四川的群山密林中陷入无止境的游击战泥潭。

……………

晨曦初露,岷江支流畔的羌寨已沉浸在喧嚣与忙碌之中。

这座名为“云上寨”的羌族聚居地,坐落于陡峭的山腰,背倚郁郁葱葱的龙门山脉,面朝蜿蜒如带的江水,层层叠叠的石砌碉房依山而建,宛如镶嵌在翠绿屏风上的灰色宝石。

最高处,正是“猴王”奉振家族世代居住的核心堡垒,一座由巨大青石垒砌、历经风雨侵蚀而更显雄浑的三层碉楼。

今日,这座平日里肃穆的碉楼张灯结彩,充满了喜庆气氛。碉楼正门上方,悬挂着巨大的红色“寿”字剪纸,边缘装饰着象征吉祥的羊角纹和云纹。门廊两侧,插着数面绘有羌族守护神“天神木比塔”和白羊图腾的彩旗,在清晨的山风中猎猎作响。

院子中央架起了数口大锅,肥羊正被剥洗干净,投入翻滚的汤水中,浓郁的肉香混合着松枝燃烧的清香,弥漫在整个山寨。

身着盛装的羌民们穿梭往来,男人们头缠青布包头,身穿麻布或毪子长衫,外罩羊皮坎肩,女人们则色彩斑斓,绣满精美花纹的围腰和飘带随着她们的走动而摇曳生姿,银饰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孩童们在人群中嬉笑打闹,更添了几分鲜活生气。

寨子中央最大的广场上,早已摆开了数十张长条木桌,桌上铺着羌族特有的五彩织锦。广场四周立着几根雕刻着神秘图腾的木柱,柱顶悬挂着牛头和羊头骨,在晨光中泛着森白的光泽。

奉振今日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盛装,深蓝色的毪子长衫浆洗得笔挺,外套一件崭新的黑色羊皮坎肩,坎肩上用彩线绣着复杂花纹,寓意福寿绵长。精瘦矮小的身形在盛装衬托下,多了几分一族之长的庄重。

今日他并未像往常一样在寨门处迎客,而是亲自在母亲索玛的房内外忙碌着,指挥族人摆放坐榻、香案和贡品,确保每一个细节都完美无缺,以表达对母亲最深的敬意。

老母亲索玛已年过八旬,是寨子里最受尊敬的长者。她年轻时曾是部落里最出色的歌手和绣娘,如今已满头银丝,脸上布满岁月刻下的沟壑。她穿着女儿和儿媳们为她精心缝制的寿衣——一件深紫色为底,绣满五彩花卉和福寿图案的长衫,头上戴着缀满银饰和绿松石的“一匹瓦”头帕,正端坐在自己房间正中的藤椅上,接受着族内晚辈们一波接一波的叩拜和祝福。

索玛微笑着用那双布满老茧、曾捻过无数丝线的手,轻轻抚摸着伏在膝前孙儿的头顶,嘴里喃喃着古老的羌语祝祷词。

“阿妈,”

奉振安排好外面的事务,快步走进房间,在母亲面前蹲下身,握住她干瘦的手:“都准备好了。川帮的范帮主一会儿就到,他是贵客,也是儿子今天要谈正事的朋友。”

索玛缓缓点头,拍了拍儿子的手背:“范帮主是贵客,莫要怠慢。你们谈正事要紧,不用时时顾着我这老婆子。”

“阿妈放心,儿子晓得轻重。”

奉振笑了笑,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他既想给母亲一个风光体面的寿辰,也要借此难得的机会,与川帮推动那件关乎巴盟未来走向的大事。

巳时刚过,寨门外传来一阵喧哗与马蹄声。早有负责瞭望的族人飞奔来报:“帮主,川帮范帮主到了!”

奉振精神一振,整理了一下衣襟,对母亲道:“阿妈,我去迎客。”

“快去吧。”索玛老人颔首。

奉振快步走出碉楼,来到寨门前的平台。只见一行十余人正牵着马匹,沿着蜿蜒陡峭的石阶走上来。

为首一人,身材魁梧雄壮,犹如一座铁塔,正是川帮帮主“枪王”范卓。年约五旬,面色红润,额角宽广,鼻梁高挺,一双虎目开阖之间精光闪烁,顾盼自雄。并未穿着正式的袍服,而是一身利于行动的深青色劲装,外罩一件棕色皮甲,腰间束着宽厚的牛皮板带,更显肩宽背厚,步履沉稳有力,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实地深处,自有一股草莽豪雄的剽悍气势。

“范大哥!山路崎岖,远来辛苦!”

奉振脸上立刻堆起热情洋溢的笑容,快步迎上前去,双手抱拳,用的完全是江湖平辈论交的礼节。

范卓亦是哈哈一笑,声若洪钟,震得旁边松枝上的露珠都簌簌落下:“奉振兄弟!老夫人八十大寿,天大的喜事!莫说这点山路,就是刀山火海,范某也得来讨杯寿酒喝!恭喜恭喜啊!”

两人把臂相见,显得极为亲热。

范卓身后,除了几名一看便是帮中精锐、眼神锐利的护卫外,他的侄子,“枪王”范长龙也赫然在列。

范长龙身材与其叔父相仿,同样高大健硕,但面容更显年轻俊朗,眉宇间锋芒毕露,透着一股年轻人的锐气。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背负一个长条形的青布包裹,里面显然是他的成名兵刃。他紧随范卓身后,目光沉稳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对奉振抱拳行礼:“晚辈范长龙,奉家叔之命,特来为老夫人拜寿,祝老夫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贤侄不必多礼,果然是英雄出少年!”

奉振笑着还礼,目光在范长龙身上停留一瞬,闪过一丝赞赏,随即侧身摆手:“范大哥,范贤侄,还有诸位川帮的兄弟,快请进!酒宴早已备下,定要喝个痛快!”

奉振亲自引路,一行人穿过寨门,沿着石板铺就的主路向碉楼走去。沿途的羌民们纷纷驻足,向范卓等人投来好奇而的目光。

范卓一边走,一边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寨子的布局和防御工事,看到那些依险而建、互为犄角的碉楼和箭垛,以及羌民们精悍的身形和警惕的眼神,心中暗自点头,这“猴王”果然名不虚传,将自家寨子经营得如铁桶一般。

进入碉楼院落,喧闹声和香气更是扑面而来。奉振并未直接将范卓引入喧闹的宴席场地,而是先引他们到了旁边一间较为僻静、布置雅致的侧厅。厅内燃着淡淡的檀香,墙上挂着羌族特色的“刷勒日”(羊皮卷轴画),描绘着先祖迁徙和狩猎的故事。

“范大哥一路劳顿,先在此稍作歇息,喝口我们羌家的咂酒,解解乏。”

奉振招呼范卓和范长龙在铺着兽皮的木榻上坐下,亲自从火塘上的铜壶里倒出温热的咂酒,递给二人。这是一种用青稞、大麦、玉米等谷物发酵酿制的低度酒,用细竹管吸饮,风味独特。

范卓也不客气,接过竹管,吸了一大口,咂咂嘴道:“好酒!醇厚甘甜,比成都府里的那些所谓佳酿,更多了几分山野的豪气!”

奉振笑道:“范大哥喜欢就好。待会儿正席上,还有更好的陈年佳酿,定让大哥尽兴。”

寒暄几句,奉振话锋一转,神色略显郑重:

“范大哥此次能拨冗前来,不仅是为家母贺寿,更是给我奉振,给我们巴盟天大的面子。近来,这巴蜀之地,可是越来越不太平了啊。”(本章完)

第1024章 大唐双龙传(巴蜀联盟 下)

闻言,范卓放下竹管,红润的脸上笑容微敛,虎目看向奉振,他知道,正题要开始了。挥了挥手,范长龙会意,立刻起身,带着几名护卫退到厅外警戒,并将厅门虚掩上。

“奉振兄弟所言极是。”

范卓沉声道,声音压低了些:“李阀在关中势大,其触角已开始向蜀中延伸。独孤阀虽与李阀有隙,但实力大不如前,能否挡住李阀压力,犹未可知。更不用说,还有北边的薛举、李轨,东边的天道盟、杜伏威,个个虎视眈眈。我们巴蜀若不能拧成一股绳,只怕迟早要被这些饿狼分而食之。”

奉振精瘦的脸上露出深以为然的表情:“范大哥看得透澈!独尊堡解堡主雄才大略,与岭南宋阀关系密切,自是稳坐钓鱼台。但我们这些扎根在本土的帮派部族,若不能自保,只怕将来连口汤都喝不上。川帮控制水陆商道,我巴盟扎根山林险要,我们两家,可谓是唇齿相依。”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不瞒范大哥,丝娜、角罗风大老、川牟寻风将,我们几个已经商议过多次。大家都认为,要想在这乱世中保住我们各自的根基和利益,川帮与巴盟必须更进一步,结成真正的攻守同盟,不仅仅是以前的默契和偶尔合作。”

范卓目光一闪,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更进一步?奉振兄弟的意思是……?”

“资源共享,情报互通,一方有难,另一方全力支援。”

奉振语速不快,但字字清晰:“比如,川帮的商队经过巴盟控制的山道、水路,巴盟确保其安全,并给予最优惠的通行税费。同样,巴盟需要盐铁、布匹等物资,川帮需优先、平价供应。若遇外部势力试图侵入我们任何一方的地盘,另一方需无条件出兵出人,共同御敌。甚至……在涉及巴蜀整体利益的大事上,我们要共同进退,发出同一个声音。”

范卓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奉振兄弟的提议,范某原则上赞同。川帮与巴盟合作,利大于弊。只是……细节还需斟酌。比如,这‘无条件出兵’……范围如何界定?若是你们与其他部族的小摩擦,我川帮也要倾巢而出吗?还有,共同进退……若事关独尊堡或者宋阀的态度,我们又当如何自处?”

奉振似乎早有准备,立刻答道:“范大哥考虑周详。这‘无条件’,自然是指应对李阀、或者其他意图吞并我们基业的外部大势力。内部的小争端,自有我们各自的规矩解决。至于独尊堡和宋阀……”

顿了顿,奉振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解堡主与宋阀主是姻亲不假,但他们志向高远,盯着的是整个天下。只要我们不去触动他们在巴蜀的根本利益,并且能展现出足够稳定地方、抵御外侮的价值,他们乐见其成。我们要的,是在他们的棋局中,拥有更多自主的份量,而非完全沦为棋子。”

范卓眼中精光一闪,奉振这番话,可谓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川帮崛起于草莽,虽与独尊堡保持友好,但也一直警惕着不被其完全吞并。与巴盟结盟,确实能极大地增强川帮在巴蜀话语权,在面对独尊堡乃至外部势力时,腰杆能更硬几分。

“奉振兄弟果然快人快语,眼光独到。”

范卓脸上重新露出笑容:“此事关系重大,非我一人可决,还需回帮中与诸位长老商议。但范某在此可以给兄弟一个准话,川帮绝对有诚意与巴盟缔结更紧密的盟约。具体条款,我们可以另寻时间,邀齐双方核心人物,细细敲定。”

奉振闻言,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脸上笑容更盛:“有范大哥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此事不急在一时,细水长流。今日首要之事,是家母寿辰,范大哥定要开怀畅饮!”

“正当如此!”范卓哈哈大笑。

正事谈得有了初步眉目,两人都轻松不少。又闲聊了几句江湖轶事和巴蜀风物,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奉振便起身道:“范大哥,吉时已到,还请移步正厅,参加家母的寿礼。”

“好!正要当面给老夫人磕头祝寿!”

范卓欣然应允。

两人走出侧厅,来到碉楼正厅。此时,正厅内已是人头攒动,寨中有头有脸的族老、奉振的家人均已到齐。

就在这时,寨门外传来一阵喧哗声。奉振抬眼望去,只见一队身着瑶族盛装的人马正缓缓走入寨门,为首的正是“美姬”丝娜。

今日的丝娜比平日更加明艳动人,身上穿着一件绣满五彩花纹的瑶族衣裙,颈间戴着沉甸甸的银项圈,手腕上是层层叠叠的银镯,走起路来叮当作响。小麦色的肌肤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一双大眼睛笑成了月牙形。

“奉大哥,恭喜恭喜!”

丝娜的声音清脆悦耳,如同山间的百灵鸟:“老夫人七十大寿,这是我们瑶寨的一点心意。”

她身后跟着的瑶族青年抬着几个大箱子,里面装满了瑶族特产的药材、织锦和银器。丝娜亲自捧上一个精致的木匣,打开后里面是一株形态奇特的灵芝,色泽紫红,表面光滑如漆,一看就是难得的珍品。

丝娜盈盈一拜,姿态优雅:“这是我们在老林中偶然发现的血灵芝,据说有延年益寿之效,特献给老夫人。”

奉振连忙还礼,眼中闪过一丝感动:“丝娜妹子太客气了,这么贵重的礼物,我代阿妈谢过了。”

丝娜笑着走到老夫人面前,又行了一个大礼:“祝老夫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老夫人显然对丝娜很是喜爱,拉着她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丝娜乖巧地应答着,不时逗得老人开怀大笑。

奉振正要引丝娜入座,寨门外又传来一阵马蹄声。这次来的是一队苗族队伍,为首的正是“大老”角罗风。

角罗风今日依然穿着深色的苗服,但那根象征权力的铁杖换成了雕刻更加精美的寿杖,杖头镶嵌着一块鸽卵大小的绿松石。他虽然年事已高,但步伐依然稳健,身后跟着的苗族青年抬着各种礼物——成捆的珍贵木材、精美的苗绣、还有几笼罕见的山禽。

“奉兄弟,恭喜了。”

角罗风的声音低沉有力,与奉振行了一个独特的碰肩礼:“老夫人身体可好?”

“托大老的福,阿妈身体硬朗着呢。”

奉振笑着回答,亲自引角罗风去看望母亲。

角罗风走到老夫人面前,郑重地行了一个苗家大礼,然后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木盒:“这是我从苗岭深处寻得的百年何首乌,已成人形,愿老夫人服后身康体健,福寿绵长。”

老夫人连连道谢,吩咐奉振务必好好招待。

两位首领的到来让寿宴的气氛更加热烈,众人纷纷起身见礼,川牟寻虽然本人因巡视边境未到,但也派了手下得力干将送来厚礼。

奉振安排几人在主桌就座。正厅北面悬挂着一幅巨大的“天神木比塔”神像。神像前,设着一张铺着红布的香案,上面摆放着整只的烤全羊、各种山珍果品、以及咂酒等贡品。香案后方,老夫人被儿媳和孙女搀扶着,端坐在一张披着虎皮的大师椅上,满面红光,精神矍铄。

一位寨中德高望重的老祭司高喊一声:“吉时已到!寿星受礼——!”

顿时,厅内安静下来。

首先是由奉振带领全家儿孙,向母亲行三拜九叩大礼。奉振神情肃穆,一丝不苟地完成每一个动作。接着,是寨中族老、各房头人依次上前叩拜祝寿。

轮到外客时,范卓当仁不让,第一个走上前去。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在早已备好的蒲团上跪下,洪亮的声音响彻整个大厅:

“川帮范卓,恭祝老夫人福寿安康,松柏长青!一点薄礼,不成敬意,望老夫人笑纳!”

身后自有川帮弟子抬上准备好的寿礼,除了常规的金银绸缎,还有几盒来自成都府的名贵药材和一套精美的瓷器,显得诚意十足。

索玛笑着连连点头,虚扶一下:“范帮主太客气了,快请起,快请起!老身当不起如此大礼。”

范卓起身后,丝娜、角罗雄、川牟寻的代表等也依次上前行礼祝寿。

寿礼结束后,盛大的寿宴正式开始。众人移步至院子中和旁边几个大厅,那里早已摆开了数十张长条木桌,桌上摆满了羌族特色的美味佳肴:大块的坨坨肉、香醇的咂酒、鲜美的烤鱼、各种山野菜菌、荞麦面饼……香气四溢,令人食指大动。

奉振作为主人,自然是全场最忙碌的人。他穿梭于各桌之间,不断向宾客敬酒,尤其是重点陪同范卓、丝娜等贵客。

范卓也是豪爽之人,酒到杯干,与奉振、丝娜等人谈笑风生,气氛融洽热烈。范长龙坐在叔父下首,虽然话不多,但举止得体,偶尔与邻座的角罗雄低声交谈几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更加热烈。

羌族青年男女开始围着院子中央巨大的篝火堆,跳起了欢快的“莎朗”舞。皮鼓和羌笛声激昂欢快,舞步矫健有力,充满了生命的活力与热情。

范卓看得津津有味,对奉振道:“早就听闻羌族歌舞别具一格,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比成都府里的软绵绵的歌舞,更有味道!”

奉振笑道:“山野粗鄙之乐,能入范大哥法眼就好。来,我再敬大哥一杯,感谢范大哥远道而来,更感谢范大哥对联盟之事的支持!”

“干!”范卓举杯一饮而尽。

宴席气氛正酣,篝火噼啪,羌歌嘹亮。

正当众人酒意微醺之际,奉振的亲信部下岩桑却面色凝重脚步匆匆地穿过欢舞的人群,径直来到主桌正与范卓把臂言欢的奉振身旁。

岩桑俯身,在奉振耳边急速低语了几句。

刹那间,奉振脸上那因酒意和欢庆而泛起的红光,以及眼中洋溢的笑意,猛地一滞,随即迅速收敛,精瘦的身体有瞬间的紧绷,握着酒杯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这细微的变化,如何能瞒过近在咫尺、同为老江湖的几人?

范卓那豪迈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虎目中的醉意已然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惊疑。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坐直,那股草莽霸主的沉稳气势自然流露,低声问道:“奉兄弟,何事?”

丝娜就坐在邻桌,正与角罗风笑语盈盈,看似全心投入欢宴,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奉振神色那微不可察的变化,以及岩桑匆忙的身影,立刻吸引了她的注意。脸上明媚的笑容未减,但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里,流转的光芒瞬间变得深邃而警惕,端着酒杯的纤纤玉指也微微停顿。

角罗风察觉到了席间气氛这突兀的凝滞,浓眉微蹙,放下了手中的羊腿,目光带着询问看向奉振和范卓。

奉振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重新挤出一个笑容,低声道:“角大哥……寨外来了不速之客。”

顿了顿,他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微不可闻,“长安来使,为首者自称……李孝恭、长孙无忌。”

“什么?!”

范卓差点失声惊呼,猛地扭头看向奉振。

李孝恭!李唐宗室,如今李渊称帝,此人地位尊崇,更是李唐军中炙手可热的人物!

长孙无忌,虽年轻,却是李渊次子李世民的心腹谋臣,其妹更是李世民的妻子!这两个人,在李唐刚刚立国,天下未定之时,不在长安辅佐李渊,或是随军征战,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岷江之畔的羌寨?来给一个异族老妪贺寿?

丝娜脸上的明媚笑容也彻底收敛了,红唇微启,用只有身边几人能听到的声音喃喃:“李孝恭…长孙无忌…李唐的手,伸得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快,还要长……”

目光流转,飞快地瞥了一眼范卓和奉振,显然在急速思考这突如其来的变局对巴盟、对川帮、乃至对整个巴蜀意味着什么。

角罗风直接站了起来,脸上写满了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巴盟与外界汉人势力打交道,向来谨慎,更何况是代表着新兴且强势的李唐王朝的使者。

察觉几个首领的异状,主桌周围的气氛顿时一冷,欢快的羌歌、热烈的舞蹈、喧嚣的祝酒声,似乎都被一层无形的隔膜阻挡在外。

奉振心念电转,李唐使者选择他母亲寿辰、且川帮帮主范卓在场之时到来,绝非巧合!这是示威?是拉拢?还是别有图谋?看了一眼面露震惊和凝重之色的范卓,又瞥向冷静得可怕的丝娜,知道此刻绝不能自乱阵脚。

定了定神,对岩桑沉声吩咐道:“来的都是客,更何况是远道而来的贵客。大开寨门,以礼相迎!请他们进来!”

“是!”岩桑领命,快步离去。

奉振这才转向范卓等人:“范兄弟,事出突然。李唐使者此来,用意不明。但既然来了,我们也不能失了礼数,更需小心应对。稍后,还需诸位一同见机行事。”

范卓深吸一口气,脸上恢复了惯有的沉稳,但眼神锐利如刀:“奉兄弟放心,范某晓得轻重。正好,也见识见识这长安来的贵人,是何等人物!”

丝娜轻轻整理了一下鬓角,脸上重新浮现出明媚的笑容:“盟主放心,丝娜知道该怎么做。”(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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