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8章 稳固发展【二合一】

数日后,大梁朝廷发下文书,主要是面对颍水郡与梁郡,借「迁都」之事,诱使两郡境内的百姓自发向三川郡迁移。

在短短半个月内,当这个消息随着颍水郡内各县张贴的榜文而传遍时,郡内的百姓近乎沸腾。

朝廷要迁都了?

咱们有机会成为京畿人士了?

正如内朝大臣介子鸱所判断的那样,当得知这个消息后,许许多多的百姓变卖了他们在当地所拥有的田屋,携带盘缠与家眷,踏上了前往三川郡的旅途。

别以为这个时代的百姓愚昧,事实上只要是明确表示有利可图,就算是这个时代的百姓,也是不会居于人后的。

但正所谓凡事都有两面性,有人支持,那么就肯定有人反对,而反对朝廷迁都的,无疑就是梁郡境内的魏人。

而这些魏人当中,又以贵族、世家等等为主。

莫以为朝廷迁都对当地这些贵族、世家的影响不大,事实上,这牵扯到许许多多的利益。

就说一件事:居住在王都京畿的魏人,永远是消息最灵通的,无论朝廷出台了什么新的政策,第一个得知的,永远是大梁人。

没办法,这就叫近水楼台先得月。

尤其是这些年,梁郡乃至国内的贵族都习惯了跟在朝廷后边捡便宜:朝廷开设博浪沙港市,贵族们就在博浪沙购置商铺;朝廷攻打河套,贵族们就凑资打造一支私军,跟在正规军身后抢掠河套的畜牧。

可如今,朝廷突然间准备迁都,这岂不是意味着这些贵族们失去了便当的消息来源?待日后,朝廷若有什么新政策出来,最先获悉的不是他们,而是居住在三川郡的川民,这让这些贵族、世家们如何接受?

不过话说回来,反对归反对,但要让这些人聚众抗议朝廷,这些人还真没有这个胆子。

倘若是先王赵偲在位时,这些人或许还敢联合起来,说动宗府对朝廷施压,因为先王赵偲当时已经老了,盛气不复,尽管这位先王也曾一手炮制了「南燕惨剧」。

就比如当年「三川贸易」一事,在当时肃王赵润与国内贵族势力的较量中,最终还是贵族势力取得了最终胜利,这其中未尝有先王赵偲对国内贵族妥协的因素在。

可如今的新王赵润,那可不是一个善与之辈,单单说这位新君曾横扫整个中原,力挫中原诸国的军队,就足以让国内的贵族不敢与其为敌。

更何况,这位新王一手创建了「天策府」,自封上将军,且将魏国几乎所有的、将近四十万正规军,皆划入了天策府辖下,将兵权牢牢捏在手中。

面对这样一位性格强势、横扫天下,且手握四十万兵权的年轻君王,谁敢冒这个大不韪,与这位新王作对?

新君赵润,这绝对魏国有史以来最具权势的君王,同时,也是承载着千千万万魏人希望的雄主。

因此,除非这位君王要逼死国内的贵族势力,否则,后者是绝不敢、也绝不会与这位新王作为的。

既然来硬的不行,那么就来软的。

一时间,梁郡的贵族、世家子弟纷纷奔走,拜访大梁的朝中大臣,以及新君赵润最亲近的兄弟,比如燕王赵疆与桓王赵宣。

此时的燕王赵疆,在参加过其父赵偲的丧礼后,已返回了山阳,并且将母亲「孙贵姬」也接到了山阳县赡养,让母亲每日能看看儿孙,减少几分思念先王的痛苦。

对于这些频繁来拜访自己、希望自己出面阻止朝廷迁都的国内贵族们,燕王赵疆不胜其烦,怒道:“迁都之事,自有陛下与朝廷自己的考量,本王乃是驻边之将,岂有干涉朝廷事务的道理?!”

再然后,燕王赵疆索性强势地对外表示拒不见客,一门心思地训练军队。

毕竟这会儿,他麾下山阳军有一部分便派到邯郸驻守,驻扎在山阳的军队并不多,因此,他也希望能将山阳军扩充成「五万编制」的军队——魏国目前的一线正规军,几乎都是五万人编制。

而与此同时,已返回安邑的桓王赵宣,亦遭到了这些人的骚扰。

不过相比较燕王赵疆,桓王赵宣的性格较为内向收敛,当然做不出似他四哥赵疆那般直接将前来拜访的宾客赶出府邸的事,于是他索性装病不出,对这件事不发表任何意见。

这两位驻边的王爷袖手旁边,这让梁郡的贵族与世族们又是气愤、又是泄气,虽然说新君赵润尚有赵弘礼、赵弘璟、赵弘殷等兄弟,可问题是那些位王爷与那位新君的关系并不亲近,插不上什么嘴啊。

想来想去,这些贵族世家子弟又去拜访了安陵的赵来峪,即赵润的三叔公。

毕竟这些年来,皆是赵来峪在从中调和赵润与国内贵族的矛盾。

而对于这些人的来意,赵来峪表示十分诧异,他笑着说道:“朝廷迁都,肯定是为了更好使我大魏得到发展,而只有我大魏变得更加强盛,诸位才能得到更大的利润,因此,老夫以为应该诸位应该支持才对。……至于迁都一事对诸位的影响,老夫不明白,三川郡那边多的无人荒置的土地,只需买下一块地,将家业逐渐转移到三川郡即可,这有什么影响么?”

听了赵来峪的话,梁郡的贵族世家们目瞪口呆。

对啊,咱们有钱啊,到三川郡买块地将家业搬过去不就完了?何必在这种事上跟朝廷交恶?

于是乎,幡然醒悟的梁郡贵族们,一窝蜂地涌到了三川郡,准备在三川郡购置土地。

这让户部尚书杨宜乐地合不拢嘴。

想想也是,三川郡的土地,很多都是人烟罕至的荒地,这种荒地如今居然能卖出去了,这对于户部而言,简直就是一笔飞来的横财。

想及此事,户部尚书杨宜也顾不上气恼兵部辖下的驾部抢走了本该属于他户部的「全国路网」的利润,美滋滋地与僚官商议,三川郡的哪些土地需留做牧场、哪些可以出售,且以什么价格出售。

值得一提的是,由于买卖土地的利益实在太诱人,因此,户部尚书杨宜寻思着是否能将「伊川」、「川中」、「卢氏」一带的土地也卖了,毕竟这些目前的偏远地区,除了以放牧为生的部落川民还在那居住以外,几乎是百里不见人烟,荒凉地很,若能将这些荒地变作摸得着、看得见的金钱,这能大大地使户部官员心安。

谁让那位新君准备于全国筑建路网,而且还要配备轨道马车,前一阵子户部的官员们大致估算了一下所需的花费,就有几名官员面色苍白昏厥当场。

而如今,那些前一阵曾因为国库储金一事而惊慌失措的户部官员们,可谓是春风得意——只要国库内仍有充足的资金,这些官员就心中安稳;反之,他们可能茶饭不思,忧郁寡欢。

不得不说,就因为赵来峪的一句话,国内的贵族、世家们,再没有抗拒朝廷迁都的意思,顶多就是抱持着不满说两句:放着大梁这等传承百余年的繁华城池不要,居然要迁都到三川郡那种荒置落后的地方,真不知道朝廷与那位新君在想什么!

相比之下,反而是梁郡的寻常百姓抗议人更大。

莫以为同样在魏人之间,就没有所谓的轻视,事实上,一直以来居住在王都大梁的魏人,在看待其他地方同胞的时候,难免都拥有一种优越感,尽管这些百姓当中绝大多数连贵族都不是。

而如今,得知朝廷即将迁都雒阳,大梁日后将失去作为王都的殊荣,大梁附近的百姓坐不住了——其实带头的,主要是一位家境并不殷富的小贵族、小世家,以及一部分在博浪沙港市投入了大量金钱的豪绅。

这些人,当然是翻不起什么风浪的,但考虑到舆论的问题,朝廷随后也明确地做出了回应:即使日后朝廷迁都雒阳,但大梁仍旧作为陪都存在,且像博浪沙港市、冶城这等大大增进大梁一带经济、工艺发展的重要司署建筑,朝廷并不打算搬移。

在这种情况下,反对的声音越来越小。

毕竟,只要博浪沙港市不受影响,且冶造局所属的冶城也留在大梁一带,事实上,迁都一事对大梁当地的影响倒也不是很大,充其量就是大梁失去了作为王都的殊荣而已。

于是乎,在朝野各方的协调下,这场因为迁都之事引起的风浪,很快就平息了下来,时间一长,各方人士也就默认了。

值得一提的是,在此期间,也出现一些顽固的家伙,态度强硬地反对朝廷迁都。

不过这些人,很快就偃旗息鼓了,原因很简单,因为「天策府右都尉张启功」属下的黑鸦众,半夜到这些人的家中走了一趟,将一些这户人家曾经做过的一些贪赃枉法的证据往主人的床头一丢,天亮之后,这些人立刻信誓旦旦地对外表态:朝廷决定是明智,我将全力支持朝廷的决定。

对付这种人,张启功表示他根本不需要动脑子。

相比较而言,对朝廷有意迁都之事最淡定的,恐怕就要属商水郡的魏人了,在魏国国内各郡百姓纷纷自发迁向三川郡的期间,唯独商水郡的魏人不为所动,仿佛魏国的都城无论是大梁也好、雒阳也罢,跟他们都没有什么关系。

不过仔细想想,商水郡的魏人确实有这个底气,毕竟商水郡乃是新君赵润发迹的采邑,且注定日后封赏于新君赵润与秦国公主(秦少君)所生的儿子,连带着「商君」的爵位,总而言之,魏国是不可能忽略商水郡的发展的,因此,商水郡的魏人毫不担心。

更要紧的是,商水县目前乃是「魏楚贸易」的重要枢纽,虽然不及博浪沙港市那样面向整个中原的商贾,但论发展潜力,也注定是魏国数一数二的地方,根本不需要舍近求远。

此后,在迁都雒阳的争议逐渐平息之后,朝廷便开始了筑建都城的大行动。

数日后,大梁朝廷派出了「户部左侍郎崔璨」、「工部左侍郎谢弦」以及「兵部左侍郎王璨」这三位朝臣组成的队伍,前往雒城,与川雒联盟的首领们商议筹建新都的事宜。

其中,户部负责统算开支、运输建造新都所需要的各种资源,而工部则负责建造都城,至于兵部,则负责拟绘道路网——由于天策府逐渐取代了兵部原先的职能,如今的兵部,渐渐向后勤辅佐方面发展,比如替魏国的军队蓄养战马,维护国内的兵道、官道等等事宜。

平心而论,即便川雒联盟承担了建造新都的全部花费,但重新建造一座都城,对于朝廷来说也是压力颇大。

主要是人手问题。

川雒联盟内那些富得流油的首领们表示,既然要造,那就要造地最大、造得最好。

这个态度,与朝廷派去川雒监工的冶造局辖下营建司司侍郎陈宕,相当的投脾气。

这也难怪,因为曾经受到某位肃王殿下的影响,冶造局的监工宗旨就是「大」、「猛」、「精」,凡事讲究精益求精,务必要达到目前魏国技术的巅峰。

至于对此究竟要砸进去多少钱,冶造局的官员与工匠们从来不去考虑这种问题:我们又不是户部官员,管它花多少!

于是乎,在川雒联盟诸首领与冶造局官员陈宕的协商下,新都的预估占地面积,一下子翻了几番,吓得户部左侍郎崔璨当场就有点头晕目眩:虽说这次建造新都由川雒联盟出资,并不需要经手国库,但那终归是钱啊!岂可如此浪费……

好吧,其实也不算时浪费,只是崔璨无法接受这种砸钱的行为。

既然新都的面积被翻了几番,所需的人手,自然也是几倍增加,这让工部左侍郎谢弦颇感头疼,因为他发现,这项工程,就算是征募十万民夫也填不满。

而就在这个时候,纶氏部落的首领禄巴隆表示人手方面毫无问题。

原来,这个时候的川雒联盟,与南阳、宛地一带的羯族人又有了联系。

这件事的起因,在于羯部落与羚部落的羯族人,曾向川雒联盟求援。

这事发生在「魏韩之战」前,当年战败于魏国,且逃到南阳、宛地那一带的羯族人,在当地重新建立了部落,并毫不意外地,与巴蜀的巴人发生了冲突。

这场冲突,说不好究竟是哪方人先动手,毕竟巴地素来喜欢劫掠人口作为奴隶,而羯族人呢,为了重新发展部落,也需要大量的人手,因此,双方不出意外地爆发了战争。

在战争的前期,南阳、宛地一带的羯族人的处境并不乐观,因为他们被魏军打地太惨了,几乎是失去了战胜巴人的可能,在这种情况下,羯族人的首领「阿克敦」,尝试派人与川雒联盟,希望后者能看在彼此往日亲如兄弟的份上,帮他们一把。

这件事,川雒联盟不好自己做主,毕竟逃亡南阳、宛地的羯族人,那可是他们君主国魏国视为仇寇的人,因此,川雒联盟征求了大梁的意见。

当时,虽然太子赵润已前往宋郡,但先王赵偲那时并未过世,在得知此事后,允许了此事,毕竟巴人一直以来都是赵氏一族仇视的对象,赵氏一族对巴人的憎恨,绝不亚于楚齐两国的相互仇视。

在得到了大梁的首肯后,川雒联盟便暗中资助了南阳、宛地的羯族人,支持他们与巴人发动战争,而作为代价,这些羯族人,需向川雒联盟进献大量的奴隶——纶氏部落为何能成为奴隶贸易的头头,源源不断地将奴隶转手卖给魏国,就是这个原因。

因此,人手在纶氏部落族长禄巴隆看来,根本不成问题,因为他们有「南阳羯族人」这个非常好用的捕奴人。

于是乎,所有的不足都补全了,浩浩荡荡的一大帮人,在雒水与伊水交汇处的北岸,开始了建造新都雒阳的浩大工程。

而另外一边,大梁又派出「工部右侍郎邓湛」、「兵部驾部司郎於芳」等官员一众,筹商增设国内全国路网、并铺设轨道马车的事宜。

说实话,这项工程的浩大,丝毫不比建设新都雒阳小,若非户部在买卖三川郡的土地方面尝到了甜头,也看到了一些希望的曙光,否则,这些户部的官员们,在看到工部上交的报表时,恐怕真要昏过去了。

谁让铺设全国路网与轨道马车一事,是由户部掌管的国库直接拨款呢。

转眼便到了十月,随着魏军逐渐从西河撤离,秦国的军队,接管了与韩国将领雁门守李睦的战争,由于韩方占尽地利的关系,秦军的攻势未能起到什么效果,致使西河、雁门两地的战事,秦韩两方陷入了僵持阶段。

而在此期间,从西河战区后撤的魏军,诸如临洮君魏忌的河东军、河西守司马安的河西军,以及韶虎等等,则按照朝廷的命令,相继在各自的防区开始屯田,务求能自力更生,尽可能地减少朝廷方面的压力。

值得一提的是,为了提高军队屯田的积极性,朝廷改变了原先的征粮方式,即朝廷不再无偿征求各军的屯粮,而是采取收购的方式,其中的利润,则归各自军队所有。

但相应地,朝廷也不再无偿为这些军队提供更换武器装备的事宜,若这些军队希望更换装备,就得拿出真金实银来,在兵铸局下单。

为了提高这些军队的积极性与竞争力,天策府亦决定每隔一段时间对这些军队展开突击抽查,只要士卒的面貌与斗志合乎标准,天策府就会格外发放一笔军饷等等。

总而言之,就是再次提高了魏国军队的待遇标准,并且,将这些军队从原来的「中央直属」,逐渐转化为「地方驻军」,这事有利有弊,但总得来说还是利大于弊。『PS:还不是写这些的时候,稍微一提,日后再说。』

而除了秦国与韩国以外,卫国也仍然在攻占齐国的东郡,而楚国,也依旧在继续攻打齐鲁两国,整个中原,就只有魏国这个霸主国超脱于战乱,静悄悄、阴搓搓地开始发展内部国力——说实话,这个局面确实有点不可思议。

拜魏国尽全力投入内部建设所赐,赵弘润这位新君这一阵子可谓是忙得不可开交,非但要处理日常政务,还要关注新都的建造以及铺设全国路网的进展。

此时,赵弘润总算切身体会到,他父皇赵偲为何年过半百就双鬓斑白,而二伯赵元俨,年过六旬却依然精神抖擞,实在是因为君王这位置太过于操劳所致。

我才不要英年早逝!

于是乎在次日,这位新君就让自己病了,并且,为了尽快痊愈,新君托着疲倦的身体,带着芈姜、苏苒等众女们在御花园游玩,一边看着众女与赵卫、赵川等几个小家伙在草地上嬉戏,一边躺在懒椅上悠闲地晒着太阳。

得知此事后,朝中百官之首、礼部尚书杜宥一脸淡定。

他相信,那位年轻的新君陛下肯定不幸染了什么病症,懒疾嘛,这肯定是无药可治的。

而对此,内朝大臣蔺玉阳笑着说道:“算了算了,终归陛下这回是熬了一月有余,咱们就当做没瞧见吧,反正国内的事,大多数也都落实下去了,就让那位陛下……唔,安心养病。”

听闻此言,其余内朝诸大臣皆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微微叹了口气,礼部尚书杜宥忧心忡忡地说道:“就怕养着养着,病情不见好转,反而增重……”

“那也好过陛下偷偷溜出城去。”前户部尚书李粱笑着说道。

想了想,礼部尚书杜宥觉得李粱这话有道理:只要那位陛下还在他们眼皮底下,那就问题不大。

期间,天策府右都尉张启功亲自送来了一份名单,大抵时记录那些对朝廷心存不满之人的名单。

看着这些位朝中大臣在那位新君堂而皇之偷懒的情况下,依旧谈笑风生、见怪不怪,张启功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这什么情况?难道我错过了什么?

在他印象中,礼部尚书杜宥应该带着诸大臣联袂前去劝谏才对啊。

不可思议!

总而言之,魏国正在稳固发展。

(本章完)

第1529章 稳固发展(二)【二合一】

“咳……陛下不幸抱恙,今日朝事由礼部尚书杜宥主持,诸卿有事早议、无事退朝。”

十月十八,在皇宫内的宣政殿中,大太监高和在朝事前尖着嗓子说道。

听闻此言,殿内诸臣毫无异色,仿佛对大太监高和那句「陛下不幸抱恙」无动于衷,其中有几位朝臣,在瞥了一眼空置的王位后,无声地摇了摇头。

唉,那位陛下又病了!

短短十来天内,那位陛下病了三回,简直让人难以想象!

第一回脑壳疼、第二回肚子疼,第三回这次,索性连借口都懒得找了,直接笼统地说什么「抱恙」,这让殿内诸大臣表示心很累。

“杜大人?”大太监高和示意礼部尚书杜宥道。

杜宥看了一眼高和,在暗自摇头后,走上前几步,面对着满殿的朝臣。

在沉默了大概数息后,他表情有些古怪地说道:“真乃我朝不幸,仅隔两日,陛下再次不幸抱恙……”

这看似沉痛,实则调侃、嘲讽意味居多的话,让殿内有些大臣忍不住轻笑出声,但随即这些人便意识到场合不对,立刻就收敛了笑容。

而此时,礼部尚书杜宥的话也迎来了一个转折:“……然而,这也是考验我等臣子的时候,目前我大魏正值兴旺之时,希望列位恪尽职守,尽自己作为臣子的本分,使国家变得更加强盛。”

“谨遵杜大人教诲!”

诸朝臣拱手说道。

此后,杜宥环视众臣,说道:“诸位大人有何事要议?”

听闻此言,户部尚书杨宜站了出来,拱手说道:“杜尚书,户部有三事要奏。”

“请讲。”杜宥说道。

见此,杨宜便从怀中取出三份奏表,口中正色说道:“第一桩事,新都雒阳的建造工程,已于十日前正式动工,这是我户部左侍郎崔璨大人所呈的奏表……”

礼部尚书杜宥走到杨宜面前,伸手接过后者递来的奏章看了几眼,微微点了点头。

“第二桩。”将第二份奏表递给杜宥,户部尚书杨宜又说道:“这份是来自「成皋关」的奏表,据「成皋令」所称,在近半个月内,已有数千名来自荥阳、宅阳、郑城、卷县等地的百姓迁往川雒,「东民西迁」之事,效果斐然,下官以为,我朝廷当尽快在雒城设置「令尹」,方便引导迁移之民在三川郡落户,另外,需谨慎迁民与当地川民发生口角之争……”

礼部尚书杜宥接过奏表,摊开扫了两眼,微微点了点头。

“第三桩。”

此时,户部尚书杨宜将第三份奏表递给杜宥,紧接着说道:“为方便运载建筑物资,我户部恳请朝廷允许增造船只,现有的船只数量,不能满足新都雒阳建造事宜是全国铺设路网的建设……”

礼部尚书杜宥接过奏表瞅了一眼,随即有点不可思议地看向杨宜:“新增两百艘?”

“这是必要的!”户部尚书杨宜肯定道。

杜宥点点头,环顾各部的尚书大臣问道:“各部可有何不同看法?”

吏部尚书郑图、兵部尚书陶嵇、刑部尚书唐铮以及工部尚书孟隗等几人相继摇了摇头。

其实在这几件事上,吏部、兵部、刑部的话语权很小,杜宥也只不过是本着一碗水端平的心态随口问问,既然各部尚书皆无异议,那么这件事,朝廷当场就做出了决定。

此后,工部尚书孟隗也站出来,代表工部希望朝廷放宽用钱的尺度,毕竟近段时间魏国在国内的种种大工程,主要负责部府、司署,就是工部与冶造局,但是工部的官员认为,户部那些吝啬鬼在钱款用度上卡地太紧了,以至于工部有许多工作无法展开,因此,工部尚书孟隗希望户部能配合他们工部的作业。

再然后,就是户部尚书杨宜与工部尚书孟隗两人的日常互怼,前者指责后者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后者指责前者是吝啬的守财奴等等,对于这种口水仗,诸朝臣已经见怪不怪。

不得不说,如今工部在朝廷六部内的地位已非当初可比,作为发展国内建设的急先锋,工部根本不虚户部这个曾经的朝中大佬,甚至,户部渐渐沦为工部予取予求的钱袋子。

而至于这场口水仗的结果嘛,就是工部尚书孟隗心满意足地又拿到了一笔款项,让户部尚书杨宜的面色变得相当难看。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魏国目前的大势就是发展国内建设,也就是说,朝廷其余各部都要无条件配合工部与冶造局的作业。

“退朝!”

大概半个时辰后,见诸大臣商议国事已毕,大太监高和扯着嗓子喊了一句,随即便急匆匆地离开了宣政殿——他还要赶着去侍奉新君赵润左右。

而此时,朝中诸大臣们朝着空空如也的王位拜了一拜,随即亦纷纷离开了宣政殿。

离开时,这些位大臣笑容可掬、谈笑风生,这个说「今日天色不错」,那个说「今日杨、孟两位大人的嘴皮子仗当真精彩」,至于「王位上空空如也」这个话题,却是谁也没有提及。

不得不说,魏国朝廷的官员们,还真是完美地做到了「国君在与不在一个样」,纵使国君赵润不在场,这些朝臣照样有条不紊地完成了朝议事宜。

在这种情况下,不免让人产生遐想:既然朝廷能完美地处理国内的政务,那么新君的作用又是什么?吉祥物么?

当然不是,其他历代君王姑且不说,至少在这一代,新君赵润的最大作用,就是给予诸大臣心安——只要知道这位曾横扫中原的陛下站在背后,纵使在朝议上瞧不见这位陛下,朝廷诸大臣们亦感觉无所畏惧。

反过来说,作为国君的赵润,他日后想要再离开大梁,恐怕也是几乎不太可能了。

告别了同僚,礼部尚书杜宥走向垂拱殿,一路上,笑容可掬地与路过的禁卫军巡逻队点点头打着招呼。

近段时间,杜宥的心情很好,虽然先王赵偲的驾崩固然让他十分伤感,但这位先王后继有人,继承王位的太子赵润,在他看来乃是一位雄才大略甚至超越其父的雄主,再加上他魏国目前致力于发展国内建设的势头,纵使杜宥都无法想象,待五年、十年之后,他魏国会强盛到何等地步。

唯一遗憾的是,新上位的新君频繁抱恙,这真是叫人揪心。

然而更揪心的,倘若这会儿他到御花园转一圈,准能看到那位身染怪疾的新君懒洋洋地躺在懒椅上,悠哉悠哉地晒太阳……

考虑到自己还想为国家、为那位新君再效力几年,礼部尚书杜宥决定无视这件事。

反正,只要那位陛下老老实实、本本分分地待在皇宫内,凡事都是可以商量的嘛。

甚至于,稍稍妥协一下,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哼着不明就里的曲调,礼部尚书杜宥来到了垂拱殿。

此时在垂拱殿内,似蔺玉阳、虞子启、李粱、徐贯、介子鸱等内朝大臣们,早已到齐,正在内殿批阅奏章,瞧见礼部尚书杜宥满脸笑容地走进来,众内朝大臣心中感觉有点不可思议。

『今日杜大人心情不错啊……』

『难道陛下今日上朝了?』

『不会吧?才装了一日的病,那位陛下不至于这么快就返回朝议才对……糟了糟了,我这次要输。』

在相视几眼后,诸内朝大臣们很默契地交换了几个眼神。

旋即,便有内朝大臣冯玉小心翼翼地问道:“杜大人,今日陛下他……上早朝了吗?”

听闻此言,原本还满脸高兴的礼部尚书杜宥,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顿时间,就见温崎满脸激动地攥了攥拳头,让杜宥看了一个正着。

在直直盯着温崎片刻后,杜宥有些不渝地问道:“温大人,您这是做什么呢?”

温崎被杜宥盯得有点心虚,一脸讪讪地解释道:“这持笔久了,手上未免脱力,故而……活动一下筋骨。”

“……”杜宥张了张嘴,无奈地摇了摇头。

在平静了一下心绪后,杜宥开口道:“今日在朝议时,户部尚书杨宜杨大人提出,朝廷当尽快拟定几名「令尹」,前赴三川郡赴任,引导迁民落户,诸位大人可有什么合适的人选?”

平心而论,若在往年,这种事应当由吏部来裁定,但「垂拱殿内朝」的存在,大幅度削减了朝廷六部的权柄。

毫不夸张地说,在目前魏国的朝廷机构中,唯有「天策府」在地位上能与「垂拱殿内朝」相提并论,不过,天策府只负责对外兵事以及对内的监察(防止有人造反作乱),与垂拱殿内朝并无职权上的冲突。

“三川郡的令尹啊。”蔺玉阳摸了摸下巴,轻笑着说道:“这还真是个肥差啊……”

说着,他见殿内诸大臣不解地看向自己,遂笑着解释道:“其实早在五六日前,原阳王世子赵琇就拜访了蔺某的府邸,希望能出任雒城的令尹,再不济,都尉也成……”

听闻此言,前兵部尚书徐贯冷笑道:“原阳王的眼光倒是不俗,可惜,这父子二人皆是贪生怕死的怂包……举荐赵成琇,我觉得还不如举荐安平侯(赵郯)。”

还别说,当年韩国攻打魏国时,原阳王父子在韩军还未渡过大河天堑的情况下,就慌慌张张地从封邑逃到大梁,这非但让朝廷内的大臣多有看轻,就连宗府,事后也严厉惩戒了这对父子。

甚至于,宗府当时的言辞很锋利:不配做赵氏一族子孙!

相比之下,成陵王赵燊、安平侯赵郯这些赵氏一族的王侯,在那场事关魏国存亡的战争中表现地颇为出色,并在事后也得到了宗府的嘉奖。

“咳,不可私议王族。”礼部尚书杜宥咳嗽了一声。

徐贯耸耸肩,说道:“我以为,安平侯赵郯,可以胜任三川郡雒城一带的督护,此人勇武果敢,性格也直爽,不至于会与川雒发生什么龌蹉……”

听闻此言,蔺玉阳、李粱等人默然不语。

莫以为这些位大臣就没有私心,其实他们也有,当然,他们的私心当然不是什么财富,而是另外一个层次的私心,比如说,使士族壮大。

在赵氏一族的子弟中,大多数人都觉得,这个魏国是属于他们的,但士族并不这样看待,在后者眼中,赵氏是赵氏、王室是王室、国家是国家,不可混为一谈。

这些年来,由于大批的豪门、寒门子弟,甚至是平民子弟因为考举而成为朝中大臣,这使得赵氏王贵逐渐失去了对这个国家的控制——这里的赵氏王贵,指的是除了王室嫡系本家这一支以外的分支。

除了宗府这一块外,朝中几乎已经被士族占据,因此,士人普遍认为,由他们士族取代赵氏王贵的时代来临了,但很遗憾,赵氏王贵终究是王室的分家,似成陵王赵郯、安平侯赵郯、上梁侯赵安定等等,依旧有不少赵氏王贵执掌着偌大的权柄,与迅速崛起的士族抗衡着。

在士族眼里,享有种种特权的赵氏王贵是不受待见的,纵使有些赵氏王贵、诸如成陵王赵燊等等,为国家也贡献了许多力量,但士族还是觉得,这些人尽管出了力,但他们得到的则更多——这些人好比是藤蔓,虽然也会协助大树驱逐虫豸,但本身却也在汲取大树的养分,若对此视若无睹,藤蔓终将使大树枯萎。

因此,别看赵氏王贵这些年一个劲地抓权、捞好处,但朝中的士族们,也在有意无意地打压他们。

就比如眼下,虞子启不动声色地说道:“我以为,汾阴令的寇正,才能出众、政绩斐然,可以出任川雒的令尹。”

寇正何人,那可是真正的平民子弟出身——只要不是赵氏王贵出身,无论世家、寒门、平民,一旦登上仕途,那么就可以被列入士族,成为其中一员。『PS:其实士族内部,比如世家与寒门、平民子弟间也有矛盾,但这个时期的主要矛盾,还是王族与士族,可以视为特权阶级与寻常官僚阶级的矛盾。』

毕竟以寇正的能力,日后开辟门第这是必然的。

同理,介子鸱与温崎等人亦是如此。

“这不合适吧?”李粱皱着眉头说道:“汾阴令寇正,那是陛下钦定的内朝大臣,眼下只不过放到地方磨砺而已……”

“川雒的令尹,也是一个极好的磨砺之处嘛。”虞子启笑着说道。

而继赵郯、寇正之后,诸内朝大臣们又举荐了几名合适的人选,这些人选当中,既有赵氏王贵、也有士族子弟,这也难怪,毕竟这些内朝大臣们亦有各自的人际交往,就好比前兵部尚书徐贯,他与安平侯赵郯的私交就不错。

商议来商议去,诸内朝大臣们依旧拿不定主意,在这种情况下,他们立刻就想到了新君赵润。

这是内朝的规矩:凡内朝可以定夺的事,由内朝定夺;若内朝商议不定,则由新君裁定。

“这件事,就由我去呈禀陛下吧。”

礼部尚书杜宥接下了这事,随即,语气不明地补充道:“顺便,去探望探望那位陛下的病况。”

在诸大臣会心的笑容中,礼部尚书杜宥离开了垂拱殿。

而此时,正如杜宥此前猜测的那样,赵弘润正在御花园内,躺在一张躺椅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听着大太监高和禀报今日早朝上的种种见闻。

不得不说,有杜宥那等老成持重的老臣在,赵弘润对国事还是颇为放心的,他之所以询问高和,只是想看看朝中大臣针对他再一次‘不幸抱恙’一事有什么反应——而事实证明,朝臣们对此已见怪不怪。

这就非常好!

赵弘润寻思着,假以时日,就算他‘常年抱病’,朝中政务也不会因此而耽搁。

“爹。”

伴随着一声奶声奶气的呼唤,赵弘润的长子赵卫跑到他面前,举起右手,仿佛要将什么东西交给赵弘润。

见此,赵弘润遂摊开手,随即就感受到手心一阵冰凉滑腻的感觉。

仔细一瞧,竟是一条扭动的蚯蚓,非常丑陋。

“太子殿下,您……您怎么可以……”

跟在赵卫身后的一名宫女瞧见这一幕,没来由地一阵心慌。

但出乎这名宫女意料的是,赵弘润脸上丝毫没有动怒的表情,反而有种怀念。

他用另外一只手摸了摸长子赵卫的脑袋,笑着问道:“卫儿,你知道此物叫什么名么?”

赵卫今年还不到三年,就连说话都不利索,哪里晓得那么多,表情有些木纳地摇了摇头。

然而,还没等赵弘润开口,就听远处的二儿子赵川不知喊了一句什么,随即就见面前的长子赵卫大呼小叫着跑远了,这让那名宫女更加惶恐,连连向赵弘润告罪。

摆摆手示意那名宫女跟着长子赵卫,赵弘润颇有些怀念的说道:“年幼时,朕也曾似这般捉弄六叔……”

说完这话,久久不见回应,赵弘润下意识地朝着左右瞧了两眼,这才发现,自己身边就只有大太监高和、侍妾赵雀以及燕顺、童信两名拱卫司的御卫长,像吕牧、穆青这些早已习惯于给他捧哏的宗卫们,如今早已在禁卫军任职,并不在身边。

这让赵弘润稍稍感到有点郁闷。

好在大太监高和擅长察言观色,一听赵弘润的神色,便心领神会,在旁问道:“陛下指的可是怡王爷?”

这总算是能让赵弘润把话题接下去。

“是啊。”赵弘润笑着点了点头,说道:“不过朕当年捉弄六叔的时候,比这小子还年长些……”

在说这番话时,赵弘润心中也难免有些茫然。

十几二十年前,在皇宫内劣迹斑斑的八皇子,如今也已成婚生子,有了几个儿女。

而相对的,在十几二十年后,在亲近的人当中,六叔过世了,父皇也过世了,这让赵弘润颇为感慨。

儿子的恶作剧,让他不免联想到了曾经的自己。

他很清楚,那种恶作剧,有时或许是想引起别人的注意。

正因为亲身体会过,因此,赵弘润如今在闲于政务时,也会时常陪伴自己的妻儿,就像他父皇临终前所说的,莫要走他的老路,因为勤勉于政务而忽略了家眷。

只是,似这般悠闲的生活,让他不由地怀念年幼时捉弄六叔,以及后来与他父皇展开所谓「父子战争」时的日子。

仔细回想,那可真是一段有趣而值得怀念的回忆。

只可惜,这会儿大太监高和的一句话,打破了赵弘润对美好回忆的追思:“陛下,杜尚书来了。”

“什么?”

赵弘润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远处,果然瞧见礼部尚书杜宥正走向自己,他立刻就装出了抱恙在身的无力状。

“老臣杜宥,拜见陛下。”在走近赵弘润后,礼部尚书杜宥拱手施礼道。

“是杜爱卿啊。”故作无力的赵弘润睁开眼睛,在故意咳嗽了两声,问道:“这些日子,辛苦杜爱卿了。”

“嘿。”杜宥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其实究竟怎么回事,君臣二人彼此都清楚,是故,当听到杜宥那声意味不明的笑声时,赵弘润难免有些心虚与尴尬,咳嗽一声立刻岔开了话题:“杜爱卿此来,莫非有什么要事?”

杜宥盯着赵弘润看了两眼,但最终还是没有揭穿眼前这位新君装病的举动,故作不知地说道:“陛下,「东民西迁」之事,已见成效,朝廷以为,当派驻几名令尹前往三川,引导迁民在当地落户,免得乱了秩序,与当地的川民发生冲突……”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单,递给赵弘润道:“这是内朝拟定的名单,请陛下裁定。”

“原来是这事……”

一听杜宥不是闲着没事来找茬,赵弘润的心情一下子就放松了许多,接过名单看了两眼,就说道:“就安平侯赵郯吧,此人勇武果敢,闲置在地方太可惜了,另外据朕所知,安平侯酒量不俗,想必能与川雒的首领们相处友好……就封他「川雒督护」,领都尉职务。至于三川郡的内事,朝廷暂时莫要插手。”

“是!”杜宥会意地点了点头,站在赵弘润的躺椅边,看着远处蹦蹦跳跳的几位皇子与公主,脸上浮现出慈祥,仿佛是看待着他魏国的未来。

不过在瞥了一眼赵弘润后,这位杜尚书脸上的笑容就收敛了大半。

“陛下,有点事还是适可而止为好,过犹不及,反而不妙,您说呢?”

“呃……杜爱卿所言极是。”

总之,今日的魏国,亦在稳固发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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