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叶公好龙

杨国忠的私宅中,“啪”的一声响,大印盖在了一封调令上。

太原尹,这官职是在开元十一年从“并州大都督府长史”改来的,理论上的主官是并州大都督,也就是北都牧,但太原是大唐龙兴之地,北都牧长期由亲王兼任,乃虚职,由长史、也就是太原尹代行权职。

“拿着吧。”

杨国忠目光看去,见了杨光翙对这调令垂涎欲滴的样子,笑道:“口水擦擦,莫把它舔坏了。”

“谢右相!下官死也不会忘了右相提携之恩!”

“你这个‘翙’字不好写啊。”杨国忠道,“这太原尹的任命,前阵子薛白劝我在‘光’字后面写一个‘弼’字。你可知区别在何处?”

杨光翙一愣,念了“光弼”二字,才明白这是说差点要任命李光弼为河东节度副使兼太原尹。

“弼是夹正弓弩、使之不会弯曲的器具;翙是飞鸟振翅之声。”杨国忠显得比李林甫有文化,对这些生僻字十分了解,道:“薛白说,李光弼可匡正社稷,杨光翙只会一去不返,你认为他说得对吗?”

“谬矣,谬矣。”杨光翙有些慌乱,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灵机一动,道:“光弼姓李,光翙姓杨。这才是最大的区别。”

“哈哈哈。”

杨国忠仰头大笑,对这个态度非常满意,挥退了杨光翙。

他则接着处理旁的国家大事,首先便是重肃朝堂风气。自圣人怠政以来,重臣多喜欢在私宅务公,李林甫如此,王鉷亦如此,不成体统。杨国忠便不允许还有官员能和他享受一样的特权,往后只有他这个右相可居家务公,旁人如韦见素者一概不得僭越,这便是权威。

正忙着巩固权威,却有下人趋步上前,禀道:“阿郎,薛白到兴庆宫求见了。”

之所以会有这样的通禀,自然不是因为大家都住在宣阳坊而恰巧看到了。实则因为杨国忠对薛白就是有所防备,尤其是害怕他更得圣心,进而威胁到他的地位。

“快,我也要入宫。”

~~

薛白在兴庆宫外等了一会儿,听得身后的动静,回头看去,杨国忠已赶到了他的面前。

“哈哈哈,阿白也在?今日何事求见圣人啊?”

“写了一个戏本子,想献给圣人。”

杨国忠目露狐疑,心知薛白的目的必然不是如此简单,语重心长地叹道:“伱有何事不能与我先通气,要直接求见圣人?”

既彼此心知肚明的,薛白也坦荡,道:“举荐李光弼到河东,我与阿兄通气的时间可不晚了吧?”

“那不是被安思顺横插了一脚,把李光弼调到朔方去了吗?”

薛白点点头,对此没有多说,毕竟李光弼在朔方是真病还是假病连哥舒翰都只是猜测,若是装病,也不宜告诉杨国忠。

“我得到消息,安禄山此番会经太原进京。这种时候,派杨光翙这样一个废物到太原,未免太不妥当了。”

“你何处得到的消息?”

“我自有渠道。”

“再送阿白一句千金之言吧。”杨国忠叹道:“我等为官,要探听各种消息不难,难的是辨别消息的真伪。”

薛白见他还是这副毫无警觉的模样,问道:“可知安禄山故意经太原,意味着什么?”

“什么?”

“太原乃龙兴之地,他拿下太原,事情就如你的意了,他不必再到长安拜相,随时可举兵造反。”

“什么?!”

杨国忠竟然惊呼了出来,满是诧异地问道:“你是说……他真要反了?”

薛白没料到他是这般反应,问道:“为何这般惊讶?”

安禄山要造反的话题说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其中叫嚷得最厉害的就是杨国忠,偏他此时表现出来的反应倒像是初次知道此事一般。

“我当然惊讶!他怎敢反?他怎敢的?”

杨国忠惊疑不定,踱着步,下意识啃着大姆指,完全没了宰相的风度。

他嘴里还碎碎念着。

“啖狗肠,都说这杂胡要反,我只当是你们与他有怨,找个理由要除掉他,原来他竟真敢撂了,啖狗肠……”

他终日说安禄山要反,竟不是因为事实真相如此,纯粹是构陷政敌,便如李林甫炮制的杜有邻案,何时在乎过杜有邻是否妄称图谶。

薛白见了这情景,良久无言,只觉世情比想象中更荒谬。

“你啊!”

杨国忠意识到安禄山真有可能造反的第一反应却是责怪薛白,抬手一指,焦急道:“你把他逼得太狠了!休以为我不知,一开始召其回朝拜相的传闻是你放出来的吧。我早便说了这是个馊主意,不该多此一举,眼下如何是好?”

“自然是派遣能臣干将,前往钳制。我瞩意高仙芝、李光弼等人,而非鲜于仲通、杨光翙。”

“你根本就不懂!”杨国忠大为着恼,道:“我才是宰相,官员任命我自有分寸,不须你在旁指手划脚。”

薛白早便意识到彼此有了分歧,所以独自前来兴庆宫,根本就没有要说服杨国忠的打算。

“我早便说了不该让安禄山回朝,早便说了。”杨国忠反而啰哩啰嗦的,苦口婆心道:“该安抚他,让他回范阳,多加赏赐,首先保证他不造反,旁的事,徐徐图之。”

他自认为比陈希烈那个唯唯诺诺的懦夫要胆大得多,可当有大挑战摆在他面前,他同样先选择了退缩。

像一只受惊的老鼠正在笼子里乱窜。

薛白懒得在杨国忠还没从惊吓中反应过来的情况下多说,站在那闭目养神,任他在那责怪。

过了一会,兴庆宫中有宦官过来,道:“圣人召你们进宫,在勤政楼等候。”

杨国忠与这宦官更熟悉些,连忙上前几步,从袖子里拿出一块金叶子递过去,动作行云流水。其后,他与那宦官低语了几句。

如此,他们才一道入宫,被安排在勤政楼前的庑房中等候。

但奇怪的是,分明是薛白先来的,当先被召入殿中的却是杨国忠。

~~

自从贬了张垍之后,李隆基心里就一直梗着一桩事。

他以前非常信任安禄山,现在却因张垍给安禄山通风报信而起了疑心。

由此他终于愿意听听薛白、杨国忠这些人的看法,故而今日听闻薛白请求觐见,他便召了,但宦官称杨国忠有更重要的急事,他遂决定先见杨国忠。

对于这个替他打点冗务的辅弼之臣,李隆基非常信任,尤其是杨国忠有些无赖、粗鄙,反而更能给他安全感。

君臣见礼之后,李隆基问道:“你一直与朕言,安禄山有反心,原由何在?”

杨国忠没料到上来就遇到这样的问题,想了想,答道:“胡儿无知,明言‘不知太子为何物’,岂非心存反意?”

“就这般简单?”

“臣近来在想,臣也许被人计算了。”杨国忠斟酌着,忽这般说了一句。

李隆基大感诧异,道:“细说。”

“当时,臣风闻圣人要召安禄山回朝任相,不及核实,径直入宫反对此事。”杨国忠道,“但不知为何,此事还是成了真的。臣思来想去,或是有人想逼反安禄山?”

李隆基眉毛一挑,对这个思路感到十分新奇,原本梗在心里的忧虑也开始动摇了。

杨国忠虽未抬头,却敏感地感觉到圣人稍微放松了一些,遂道:“臣虽言安禄山必反,乃出于老成谋国之言。认为他权柄过重,当加以限制。但臣并不赞同将他召回朝试探他心迹的举措,所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卿说话有所进益,近来读书了?”

“臣担当重责,不敢懈怠。”

杨国忠听得圣人岔开话题和他闲聊了几句,知道圣人这是认同他的,遂大胆地提出了他的建议。

“臣以为,安禄山既上表称愿意回朝,已表达了他的忠心,且让他回镇范阳,加以赏赐,使之心怀感激,足矣。”

“卿今日怎一反常态?”

杨国忠往日以为安禄山是条狗,拿棒子想打狗,结果却发现这狗成了虎狼。当然只好一反常态了。

他想了想,道:“臣始终为圣人考虑,此前提醒圣人,乃出于防人之心,防人之心不可无;如今一些人试探、逼迫安禄山过甚,却是存了害人之心,害人之心不可有。”

“朕打算加安禄山左仆射之衔,命其留镇范阳,如何?”

“圣人英明。”杨国忠应了,又道:“对了,薛白今日也是为此事而来,臣与他在兴庆宫前拌了几句嘴。”

“这竖子。”

李隆基笑了笑,道:“还是那多管闲事的性子,不必理会他。”

~~

庑房中,薛白静候了一会,有人推门进来。

他目光一看,见是高力士。

“圣人还在见杨国忠,正谈今年上元节之事,恐是不会再召见你了。”

薛白见他身后并无旁人,方才道:“没关系,我本就不是来面圣的。”

“那还是来见我这个老阉奴的不成?”

“高将军不必妄自菲薄。”

薛白还真就是来见高力士的,至于求见李隆基,只是个幌子罢了。

在高力士面前,他也不掩藏情绪,有些疲惫地搓了搓脸,以示对李隆基、杨国忠这些上位者只顾享乐以致僵化腐朽的失望。

他累了,不愿再周旋于其中,试图去影响他们以改变局势。

“据线报,安禄山准备往太原。”

“消息可靠?”

“应该可靠。”薛白并不确定,踱了几步,道:“但此事干系重大,轻忽不得。”

不需要太多的言语,高力士已明白了眼前的局面,沉吟道:“圣人不愿兴师动众,想必还是会怀柔、安抚。经过这次我亦看明白了,安禄山已有尾大不掉之势,你要圣人下决心断尾,难。”

“怀柔、安抚不是长久之计,安禄山之所以必反,不仅是他个人的野心,而是形势所致。”

高力士叹息道:“你我所能做的已都做了,又能如何呢?”

薛白想了想,还想再尽些努力把李光弼安排到河东,遂再次问了此事。

高力士摇头不已,道:“杨光翙的任命,方才杨国忠已在御前禀明了,称杨光翙是适合怀柔安禄山的人选。”

“如此重任,放一个废物上去。”

薛白的语气并不客气。

他已经很不耐烦了,这感觉就像是他看到了一个房子已经起了火,指着那火苗告诉房子的主人,对方却无动于衷,只顾闭着眼沉醉于美酒佳肴……不,这不是别人的房子,这是包括他在内的天下人的房子,那纵情声色的所谓主人就只在乎自己。

今日来之前,薛白心里有一个想法,当时他还不确定,此时却逐渐清晰起来。

他不想再借着杨国忠乃至李隆基的手去下这盘棋,他鄙夷这些操纵者,宁愿自己化为棋子去到那棋盘上去。天地广阔,居庙堂之高又能看到多少。

“我得到太原去。”薛白道,“河东不能落入安禄山之手,我来阻止此事。”

“你去又有何益?”

“我有把握。”

高力士斟酌着,道:“我虽不知你要如何做,但你既这般说了,我信你能够不让安禄山窃河东。唯恐你这一去,要被他找到借口攻讦。”

“顾不得那么多了,唯有几桩事请托高将军。”薛白道,“一则,李光弼在朔方病了,已辞去朔方节度副使一职,高将军可设法召他回朝养病,出镇河东。”

“此事我记下便是。”

“二则,待高仙芝归朝,而范阳节度使人选有变,可委派他立即出镇范阳。”

高力士听了,只当薛白计划在太原斩杀了安禄山,不由惊疑。

薛白做事雷厉风行,既是做了决定,道:“此事务必要快,还劳高将军留心河东何处有阙,贬官亦无妨,我年节前便启程。”

“圣人还念叨着上元节让你这游冶使出些新花样。”

“此番若处置不好,往后新花样怕是太多了。”

地方官员想调任京官,难如登天,京官想要外放地方却是简单。

“等着。”

高力士丢下两个字,转身自回了兴庆殿去面圣。

李隆基还在与杨国忠议事,只是话题已由边镇大事转到了上元花灯之上。

毕竟是长安城一年一度的盛会,连圣人也十分期盼。

高力士不敢打搅他们,小心翼翼地站到了圣人旁边,端起酒壶,往杯子里斟了酒。不想,还是弄出了琅珰声响。

李隆基转过头,问道:“如何?那竖子何事要觐见。”

“回圣人,老奴问过了。”高力士道:“薛白今日来,乃是想为圣人分忧的。”

这话说得十分委婉,李隆基便追问道:“如何为朕分忧?”

“他想要迁官河东磨砺,盼能像安禄山一般镇守一方。”

李隆基轻哂一声,道:“他倒是有自知之明,性情浮躁,是该多磨砺沉淀。”

他早便认为薛白并不能胜任中书舍人一职,与杨国忠说过要贬谪。当时杨国忠还想利用薛白对付政敌,一直拖着,如今彼此却有了分歧。

想了一会儿,杨国忠回过神来,便听李隆基问他何处有阙额。

他如今虽在选官,对河东各地的情形却不甚了解,对答不出,正为难之际,脑子里却想到前几日收到的一个消息,遂道:“回禀圣人,常山郡太守裴玉书病辞了。”

~~

转眼间到了天宝十二载。

癸巳,蛇年。

这已是当今天子在位的第四十一个年头,天下太平。

~~

元月初六,解县,盐湖。

盐湖上白茫茫一片,让人分不清是盐还是雪。

湖边的一座小屋中,元结正坐在炉火边,手里拿着一份册子在记录着什么。

他已在解县有些年头了,起家官是解县县尉,迁县令,一直都是围着这盐湖打转。无奈何,满县百姓的衣食,全都系在这些盐上。

当年上任之前,元结与薛白探讨过大唐税制的改革,以及榷盐之法的试行。这些年他默默无闻地沉下心来,在最贴近百姓的地方,反倒有了更多的感触。

忽然,风把窗户吹开,“啪”的一声响,之后有风雪灌了进来。

元结没有起身去关窗,因为他正好看到窗外,有一队人正从远处往这边来。

“县尊,有人来看你了!猜猜是谁!”

喊话的是解县的一个年轻人,名叫阿癸,没有姓,就是个在盐湖上讨生活的,大字不识却喜欢诗。仅凭一腔对诗的热情几年前常常凑到元结、杜甫、皇甫冉这些人当中聊几句,他们也没排斥阿癸,就带着这么个目不识丁的小民谈论诗词歌赋。

元结站起身来,推门而出,问道:“是杜子美回来了吗?!”

他在盐湖待得太久,已把这里当成家,才有“回来”二字。

阿癸跑在雪地里,很是兴奋,大喊道:“不是杜公,是另一个诗人,他的诗我也爱读!”

喊声传到了后方薛白的耳中。

薛白这些年一心官场,倒没想到自己在民间首先是个“诗人”,或可见唐人对诗的热爱。

他转头看向湖面上的雪,觉得这一切甚是干净纯粹。

前方,元结已从屋子里迎了出来,大步赶到薛白面前,抻长了脖子看了一会,揉了揉眼,哈哈大笑起来。

“真是薛郎,许多年未见了!”

“天宝六载覆试授官之后,便未再见到元兄了。”

“高了。”元结伸手比划了一下,道:“比我还高了这么多。”

他脸上是兄长般温和的笑容,说话间拉着薛白到屋内说话。

“年节还未过,这几日我休沐,便到此间来。盐湖上事情多,我在此,百姓们找我方便些。”

薛白目光看去,见他脸上的皮肤黑了些、红了些,该是被风吹的。

两人进了屋,元结便开始张罗着弄吃的,让阿癸再添些柴,又从屋外舀了些雪来,放在炉子里煮,下了牢丸。

不一会儿,炉水煮腾,牢丸全都浮了起来。

“给你尝些好东西。”元结笑着从桌上拿下一个瓷瓶,拔开瓶封,一股酸味便弥漫开来。

薛白不由好笑,道:“才过黄河,便能尝到山西的醋。”

“我就是为了这口醋下的牢丸。”元结道,“六载光阴,彻底成了河中府人喽。”

薛白问道:“六载榷盐,元兄可有何看法?”

“盐税是利器,却得谨慎,慎之又慎。如何说呢?简单说吧,比起租庸调,它可在更短的时间内收缴到更多的盐税,毕竟人人都要吃盐,而租庸调却是固定的,可你想,一旦把握不好,其祸害也就大了……”

关于这榷盐,元结想说的还有很多,可他说话间留意到了薛白脖颈上的伤痕,道:“对了,我听说你曾去了南诏。”

“是啊,走南闯北的。”

“这次闯北又是为何?”元结转头往外看去,只见薛白带来的护卫竟有二十余人,正立在屋外,任风雪吹袭,个个巍然不动。

在他看来,这是朝廷重臣才有的护卫规模。他却不知道,薛白这次把家眷也带来了,暂时安置在解县,今日薛白是脱离了队伍特意过来看看他。

“外放了一个官职,常山太守。”薛白道,“我与新任的河东节度副使、兼太原尹杨光翙同行,经太原往常山赴任。”

“四品官?”

“嗯。”

哪怕有杨国忠这样的幸臣作为例子,薛白的升迁速度也让元结感到夸张。

但元结却不是只着眼于功名之人,思忖了片刻,倾身向前,道:“我听闻王节帅病逝了,此事如何回事?”

“元兄消息挺灵通的。”

“这里是河东,最在意此事。”

薛白放下手中的牢丸汤,道:“今日来见元兄就是想问问,河东官场对于王忠嗣、安禄山的态度。”

“此事我不算了解,但运盐的商贩时常会说些北面的消息。王节帅被调离之时,委任韩休琳为留后,韩休琳做事四平八稳,却少了些魄力,镇不住那些骄兵悍将。”

元结说着,拿起了一些瓜果,在桌案上摆开,边摆边道:“安禄山对河北将领的拉拢不是一天两天了,这是雁门关,这是关外依附大唐的各个部落,皆被拉拢了,连我这个河东道最南的解县令都知道,雁门关以北安禄山才是实质上的河东节度使……”

(本章完)

第404章 雁门老将行

天宝十二载,元月。

上元节已经过了,长安城想必又是繁华满目。而在雁门郡,天地间还是一片白雪皑皑。

有雁鸣声划破长空。

春来,南雁北飞,口衔芦叶,飞到雁门山时开始在空中不断盘旋,直到口中的芦叶落下,方才飞过。因此景象,有了“雁门山者,雁飞出其间”之说。

与雁门山对峙的一座山名为隆山,两山相夹,岩壁峭拔,中有一路,盘旋崎岖。

绝顶之上,一座雄伟的关城屹立着,正是有着“天下第一关”之称的雁门关。

是日,有一男子裹着胡裘,从南边赶马行向雁门。他浑身上下只露出一双眼,眼角有深深的皱纹,眼神中有着饱经世事留下的沧桑与透彻,当离那雄伟的雁门关渐近,他开口吟起诗来。

“高山代郡东接燕,雁门胡人家近边。”

“解放胡鹰逐塞鸟,能将代马猎秋田。”

“山头野火寒多烧,雨里孤峰湿作烟。”

“闻道辽西无斗战,时时醉向酒家眠。”

诗声高亢,传到了关城之上,有守卒从墙垛上探出头来,喊道:“来者何人?!”

男子拉下裹在脸上的围巾,显出一张苍老的脸来,在饱经岁月的痕迹间,依旧可以从他的皮肤看出他出身富贵,且年轻时一定极为英俊。

他五旬左右年岁,气质潇洒,虽没摆出表情,却也有种春风般的笑意。

“代州都督府录事参军。”他抬起头,报了官职之后,喊出了自己的名字,“崔颢!”

雁门关上,那士卒收回了脑袋,不多时,有个戴着头盔的将领探出头来,问道:“可是‘大唐七律第一’的崔颢?”

“不是!”

崔颢果断应了一句,哈哈大笑道:“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崔颢。”

过了一会儿,关城门被打开,几名将领迎了出来,核验了崔颢的官身。

为首的一名老将眯着眼,时而把那文书凑近,时而拉远,看了一会,喃喃着“以监察御史任职代州都督府门下”之后朗声大笑道:“就是崔颢,让李白搁笔的崔颢。”

“燕将军,这是何意?”有个年轻的将领问道。

“连此事你都没听过?早让你多读些书。可知眼前这位是何人?他年少登科,写下了《黄鹤楼》一诗,曾让李白为之搁笔,发出‘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的感慨。”

“将军过誉了。”崔颢连连摇手,道:“此事不过是世人胡言乱语,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崔公的《黄鹤楼》是怎样的诗?”年轻将领又问道。

崔颢不等老将军吟出来,抢先问道:“还未请教将军高名。”

“老夫燕惟岳,大同军副将。”老将军说着,指了指身后的两个年轻将领,道:“薛嵩、薛岿,他们是两兄弟,皆是三箭定天山的平阳郡公之后。”

薛嵩、薛岿兄弟俩都很年轻,不到三十岁。薛嵩唇上留着短须,沉默寡言;薛岿二十余岁,显得更活泼些,方才不停问话的便是他。

而如今的大同军使、雁门关守将,也同样是平阳郡公薛仁贵的后人,乃是薛讷薛丁山之子、左金吾卫大将军薛徽之弟,薛直。

很快,燕惟岳便带着崔颢进了雁门关,见了薛直。

薛直正站在北面的城楼上眺望着,崔颢的目光望去,只能看到茫茫的山川、天地静默,不太明白薛直在看什么。

“老夫得到信报,有契丹兵马南下,崔参军可是为此事而来的?”

“薛将军原来知晓。”崔颢道:“韩节帅对此很担心,遣我来问雁门关的情形。”

他口中所称的韩节帅,正是如今河东节度使,兼领代州都督的韩休琳。

薛直问道:“节帅为何不遣一名熟悉道路的老卒前来?”

崔颢听得他言下似有轻视自己的意思,神色一凛,道:“我正是熟悉道路的老卒。开元中,杜希望杜公任代州都督,我便在其门下为幕,那首《雁门胡人歌》便是当时所作。”

“闻道辽西无斗战,当年辽西无战事,如今却不同了。”薛直皱了皱眉,目光深沉了起来。

崔颢抱拳道:“我出生博陵崔氏,年少登科,薄有诗名,世人皆视我为文人雅客,冠我以轻浮之名,不信我能于仕客上有所作为。可我游历边塞多年,饱经戎旅,实可担一‘老卒’之称,薛将军可信?”

薛直这才回过头看了崔颢一眼,眼皮一抬,目光绽出些讶异之色,点了点头。

“我先反问崔参军,节帅为何要担心雁门关的情形?”

崔颢一愣,道:“自然是因契丹南下。”

“崔参军这边请。”

城楼内的桌案上摆着一张舆图,大致绘制了河东的几支军队的驻防范围。

薛直引着崔颢到了地图前,抬手指点着,道:“在雁门以北,还有横野军、岢岚军、云中守捉,契丹人即便是南下了,也并非雁门关首当其冲,节帅为何不去问这诸军,反而来问我?”

崔颢笑道:“自是因为我先到了雁门关。”

“好。”薛直道,“既然节帅问我雁门关局势,我便直说了,我如今更担忧的不是契丹,而是范阳。”

“何意?”

薛直略略沉默之后,指着舆图上雁门关西北的方向,那里是横野军的驻地,也是河东、范阳两道之间的交界处。

“开元四年,同罗、拔曳固等九個突厥部落因不堪忍受默啜汗的暴政,归顺了大唐。朝廷乐于接纳他们,但也担心他们日后会叛乱,遂将他们拆分,编入了河东各军,其中,横野军接收了五部,这突厥五部的首领分别授予前、后、左、右讨击大使,驻扎蔚州,守着飞狐口。”

崔颢此前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此时目光落在地图上,方才意识到横野军驻地的重要性。

蔚州、飞狐口是什么地方?是太行山八陉之一,是河东与范阳互通的要道。

薛直又道:“这些年,朝廷发生了几桩事。同罗部首领,称‘阿布思’也好‘李献忠’也罢,叛逃了,在此之前,安禄山几次请求把阿布思的族人迁至范阳;另外,安禄山还斩杀了不肯听从他命令的突厥左贤王哥解,整编了哥解的族人。”

“薛将军的意思是?”

“安禄山之所以对归顺的突厥诸部如此在意,你认为他目的在何处?”

“横野军?”崔颢想了想,道:“可横野军属于河东节度,安禄山作为范阳节度,怎可能插手得了?”

薛直道:“太行山一带,物资补给困难,河东边军人数众多,朝廷负担甚大,因此一直鼓励屯田、屯盐,使河东兵马自给自足。其中,岚州一屯,蒲州五屯,云州三十七屯,大同军四十屯,横野军四十二屯,横野军的规模一直是最大的,他们还制作土盐。”

“土盐?”

“所谓土盐,就是从已经盐化的河床中提取粗制盐,横野军盐屯效果颇显著,一个盐兵最多一年可收盐一千五百石。”薛直道:“有了这些重要物资,横野军遂一直与突厥、契丹诸部,以及范阳,有着密切的贸易往来。”

崔颢道:“薛将军何不直说,你担忧的是何事?”

薛直沉吟着道:“范阳那边的消息一直称很快就要灭了契丹,可刚过了年节,便有契丹兵马南下,为何?”

“许是被范阳军打得丢失了牛羊,想趁着开春,前来劫掠一番。”

“秋后不来,却在这时节来?”薛直摇了摇头。

话说到这里,他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崔颢虽然一直在发问,其实是一个极聪明的人,早已听懂了。

“我所担忧的是,安禄山若有反意,收买了横野军、勾结了契丹,即可轻易以武力占据河东啊。”薛直却还是直说了出来。

“这……会吗?”

“韩节帅遣你来问,难道就没有猜想吗?”

“这一切都只是薛将军的猜测。”崔颢道:“可有实证?”

“没有。”薛直道,“老夫所说的,不过是猜测。”

崔颢良久无语,再次转头往北面望去,这次终于明白了方才薛直是在看什么。

那茫茫山川之中,原来是那般危机四伏。

“薛将军。”末了,崔颢一抱拳,道:“将军方才一见面便信我,而我亦信将军,这便去向韩节帅复命,请他遣兵来助将军守雁门。”

薛直微微一叹,点了点头。

于是崔颢在雁门关歇了一夜,次日便策马赶回代州。

~~

雁门关依旧屹立在那,偶尔能听到空中响起几声雁鸣。

薛岿站在城墙上,极目远望着崔颢的背影,无不遗憾地道:“那大诗人就这般走了吗?也没有留下一首诗。”

“你又不读书,听什么诗?”

“燕将军喜欢诗,若是崔颢能为燕将军作首诗,他该多高兴。”薛岿道。

他却没留意到燕惟岳已经走到了他身旁,用苍老的声音感慨道:“老夫能见崔颢一面,已足慰平生了,岂还需要什么诗?”

“咦。”薛岿道,“燕将军往日可是说,见到李白才算是足慰平生,如今怎就成了崔颢。”

“那还不是因为……”

“我知道,因为崔颢题诗在上头,比李白还厉害些。”

燕惟岳嘿嘿一笑,心中道:“那还不是因为根本就不可能见到李白了。”

以他的年纪,守在这雁门关,怎么想这辈子都不会有与诗仙见面的机会,见见崔颢也就知足了。

“对了,你兄长呢?”

薛岿道:“去领家书了,驿使可算把家书送来了。”

说到家书,燕惟岳脸色一黯,有些愀然不乐。

薛岿见了,眼珠一转,终是没忍住想把一个消息告诉燕惟岳。

“将军,你可记得我与伱说过,我本家兄弟中也有一个大诗人。”

“唔,你吹得好大一头牛,不如去把我们的屯田给耕了。”

“真的!”薛岿道,“我阿弟之前就写信来了,说那名满天下的薛白算是我们家走丢的六郎。”

燕惟岳显然不信,笑了笑,捋着被风吹乱的白色胡须,道:“吹,接着吹。”

“我没吹。”

“我是说这风,风吹啊吹。”

“真的。”薛岿大急,道:“阿兄还写信给了七郎,说雁门关里有一位燕将军,无儿无女,只喜欢诗。请七郎让薛白给燕将军写一首诗哩!”

“哈哈哈。”

燕惟岳大笑着,不把薛岿的话当回事。因为这薛家兄弟虽说也算是薛仁贵之后,可惜却有个不成器的阿爷,滥赌得不成样子,最后落得亲戚嫌恶。

就这样的家境,哪能攀上名满天下的大诗人当亲戚。

“将军你可别笑,一会我阿兄回来了,你一看便知。”

“好好好,我信你。”燕惟岳莞尔道,“可我不喜欢薛白的诗,我只喜欢李白的诗,你们可能让李白替我写一首诗?”

“哎,你……”

薛岿终于是被逗得跳脚了,正要发誓赌咒,却见薛嵩终于呼哧呼哧地登上了城楼。

“阿兄!”

“七郎来信了!”

薛嵩往日是个不苟言笑之人,此时难得显露出了欢喜之色。尤其是看到了燕惟岳之后,更是展颜露出了两排大牙。

“将军,我兄弟托人给你写了一首诗,你快看看!”

燕惟岳一愣。

他不信薛岿,却很相信薛嵩,此时才意识到这兄弟俩真认识薛白,还真让那名满天下的大诗人给自己写了诗,不由兴奋地心肝发颤。

“真的?”

“你看!”

一个信封已被递在了燕惟岳手里。

他顿觉狂喜,正想打开信封。

“呜——”

忽然,悠长的号角声打破了雁门关上百无聊赖的戍戎生活。

众人转头北望,只见远处的高山之上,一道狼烟冲天而起,接着,更近之处又是一道狼烟。

“敌袭!”

“点狼烟!”

号角声更加高昂,很快,薛直已全身披甲登上了战台。

燕惟岳顾不得看,把信收在怀里,吆喝着,命令雁门关守军集结。

随着一阵阵沉重的脚步声,盔甲铿锵作响,一队队唐军站在了城垛处,执着盔甲、弓箭,严阵以待。

忙忙碌碌,到了正午时分,远处的敌人渐渐逼近了。伴着烟尘飞扬,马嘶声喧仰,一队队骑士冲进了唐军的视线当中。他们披着皮袄,编着头发,手执弯刀与弓箭,狂放地叫嚣着。

“契丹人!”

“啖狗肠,契丹人是怎么到的雁门关?!岢岚军呢?!”

“岢岚军被全歼了不成?!”

“……”

唐军将领们根本想不明白契丹人为何能这般神兵天降,因此军心大为动摇。

更让他们惊讶的是,契丹的兵力远超他们所料,那烟尘自从被扬起就没有再落下去,骑兵源源不绝地涌来,绵延至天边,看不到尽头。

燕惟岳被震惊到了。

他在边军待了一辈子,与突厥、契丹、奚都战斗过,还从未见过这些草原部落能攻到雁门关下。

号角声、鼓声接连不断,双方各自调整,对峙。

春日的阳光灿烂,照着将士们身上的盔甲,晃着耀眼的光。

燕惟岳布置妥当,眼看着契丹人还没开始攻城,在心里不停告诉自己要冷静,此时才想起怀里还揣着一封信。

他背靠着城垛坐下来,掏出信,打开,过程中手指莫名地一直在颤抖。

“嗖嗖嗖嗖……”

有箭矢从他头上飞过。

“放箭!”他大喊道,心想着开战了,这不是看信的时候。

正要收起,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那首诗吸引住了。

那诗名为《雁门老将行》,第一句便写出了当前契丹人大军压境、兵临城下的危急气氛。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

“角声满天秋色里,塞上燕脂凝夜紫。”

燕惟岳愣在那儿,目光仿佛透过信纸,看到了整个战场。

他心想着,这诗写得比崔颢的《雁门胡人歌》要好,且还是赠他的,心中不由涌起无限的满足。

“半卷红旗临易水,霜重鼓寒声不起。”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一字一句,仔仔细细地把后面的诗句看过,燕惟岳咧开嘴,大笑起来,郑重把那信纸收好,起身大吼。

这一刻,诗意与战意同时在他心中迸发开来。

大唐的诗,尤其是大唐的边塞诗,寄托着的是这个恢宏的时代里顶天立地的男儿们无尽的豪迈梦想。

“儿郎们!杀敌!”

~~

~~

雁门关的战事来得突然,契丹人兵力雄厚,且忽然杀到城下,使得城门上的守军有些左支右绌。

战斗进行了三日,薛直的脸色愈发难看起来,显得忧心忡忡。

这日,契丹人鸣金收兵之后,他招过燕惟岳,以沉郁的语气道:“若再无援兵,雁门关只怕守不住了。”

“将军,为何?”

“还没看出来吗?”薛直从城楼上望向契丹大营,道:“区区契丹,岂有如此攻势?那其中是横野军啊。”

“怎可能?!”

燕惟岳冲到城楼边,极目望去,想要看清那藏在黑暗当中的真相,看到的只有点点的火光。

他很快就相信了薛直的判断,道:“若是横野军,是突厥人反了?随着谁造反?阿布思还是……安禄山?”

薛直没有回答,道:“代州的援军还未来,再派人去催一催吧。”

“喏!”

燕惟岳转身之前,想到一事,从怀里拿出一封信纸,递给了薛直。

“请将军一观,这是薛白赠我的诗。”

“哦?”

虽是情势危急之下,薛直还是展露出了镇定的微笑,接过那封信,轻声念了纸上的诗。

他似乎陷入了沉思,好一会儿才留意到燕惟岳还在城楼中,遂道:“燕将军,把这张纸送我可好?”

“这……好吧。”

薛直也不客气,留下了那信纸,低着头看着那纸上漂亮的楷书,喃喃道:“薛白?”

他转身回了起居室,从柜子里翻出几封信,展开来,对照了一眼上面的字迹,暗忖燕惟岳没骗人,还真拿到了薛白写的诗。

之后,他翻找了一会,念叨了七个字。

“云中军使,王难得。”

~~

燕惟岳原本只是想炫耀一下,没想到弄丢了他好不容易得到的诗。

他把手伸进头盔里挠了挠那稀疏的头发,两步一回头地走出城楼,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心绪。

“不妨的,诗是写给我的……薛岿!”

“在!”

“你去代州,催促韩节帅出兵。”

“将军,让旁人去吧,我想跟着我阿兄。”

“这是军令!谁许你多嘴,滚!”

“喏!”

薛岿回头看了一眼薛嵩,不敢逗留,忙不迭地便跑下了城墙,拉过两匹战马,打开南门奔出雁关门,直奔代州。

那“哒哒”的马蹄声渐远,薛嵩回过头来,郑重向燕惟岳执了一礼,道:“多谢将军。”

“这仗不好打喽。”

……

仿佛是为了印证燕惟岳的这句感慨,次日,契丹军攻势更猛。他们仿佛有着无尽的弓箭、云梯,使得唐军几次都差点失守。

好在薛直指挥有方,才险之又险地守了下来。

鏖战到傍晚,正当唐军期盼着听到契丹人的鸣金声,以期度过这艰苦的一天之时,忽然有号角声从南面传了过来。

“那是什么?!”

将士们回头往南边看去,只见到了崎岖的山道上有一支兵马正往这边赶来。

一面红色的唐军大旗招展在风中。

待近了,果然见上面大书“唐河东节度使”字样。

“援军来了!”

欢呼声很快传开来,一个个满脸是血的士卒们展开了笑颜。

薛直也大步赶到南边的城墙,放眼看去,试图寻找着队伍中的韩休琳、崔颢。

首先到的是韩休琳麾下的几员大将,他们叫开了城门,策马而入,大喊道:“打开北面城门,放我等杀敌。”

“雁门的儿郎们!且看我等杀败契丹狗!”

代州来的兵马很快已列阵在城门后,随时准备涌出城杀契丹疲兵。

“哈哈哈!”雁门守军纷纷大笑。

欢喜之下,不等薛直吩咐,已有人顺势打开了北面的城门。

正此时,异变突起。

薛直正从城头上下来,询问着韩节度是否亲自率兵来了,忽然,“嗖”地一支利箭从城中射向他。

“噗。”

激射而来的箭矢射穿了灰甲,钉进薛直的左胸下方,当时血溅而出。

与此同时,雁门守军尚未反应过来,高扬的屠刀已经对着他们的脖颈猛然斩下。

前一刻,他们还沉浸在援军到来的喜悦当中,下一刻已成了“同袍”刀下的鱼肉,不可置信地、愤怒地、悲伤地被砍倒在血泊当中,任马蹄踩踏着他们的身躯。

“杀!”

几员骁将从代州军中驱马而出,语气凶狠地喝令着。

“全歼他们!一个活口不许留!”

“杀绝!杀绝!”

薛直被利箭射倒在石阶上,惊怒之下瞪大眼看去,赫然认出了那几人。

安守忠、蔡希德、何千年……俱是安禄山手下将领。

一瞬间,薛直便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

必然是安禄山已经到了代州,出其不意地取代了韩休琳,才有可能把兵马从南面调动到雁门关来。

至于北面的契丹军,薛直早就猜到那是安禄山联合了契丹人,并派横野军引他们来攻。

~~

“安……安禄山……反了!”薛直大吼。

但那一箭伤到了他的肺腑,让他说不出话来。他只好勉强支起身来,艰难地往石阶上奔去。

箭矢不停向他射来,与此同时,反军也已杀上了石阶,混乱中,有人冲上前护住他。

“将军!”

薛直仓促一看,只见是燕惟岳,他连忙道:“安禄山反……你带人去……云中守捉。”

“将军,我们走。”

燕惟岳四下一看,雁门关前后都已被夹击包围了。

他唯有寄望于借着夜色深沉,看能否带着薛直从东、西那险峻的山上离开。

“薛嵩,你擅攀爬,你来拖着将军。”

“别管我。”薛直竭力催促道:“告诉王难得……找朔方……郭子仪,走……这是军令!”

他说着,他伸手入怀,好不容易才用那满是鲜血的手摸索出一封信纸来。

那是薛白写给燕惟岳的诗,他知道燕惟岳爱诗,他一定不能夺人所好。原本就没想留下的,但没想到,这么快就要败亡了。

“拿着。”

薛直手一推,推开燕惟岳,走向城头上的士卒们,想要组织起防御。

今日旁人能逃,他薛直一定是不能逃的。

因为他阿翁是三箭定天山的薛仁贵,他阿爷是屡破突厥、吐蕃的薛讷,他继承了父祖的姓氏,便绝不敢辱没。

咳了两口血之后,薛直用最后的力气喊道:“儿郎们!随我杀敌!”

这是他阿爷薛讷每次出征时都会喊的话。

简简单单的七个字,蕴藏的是薛家爷孙父子三代人对大唐的忠诚、对士卒的体恤。

而在这次,薛直想要用来激励士卒们的话还有更多。

他想到了大唐对薛家的恩荣,在心中喃喃了一句诗。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

“杀绝!”

回应薛直的是反军凶狠的吼声。

反军人多势众,如潮水一般拍打着这雄伟的关城。

是役,守军力战不敌,血洒雁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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