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接洽

寒食节。

今日禁烟火,只吃冷食,国子监无课业,杜家打算出城祭扫,前阵子已邀了薛白。

薛白其实不太想去,因杜家姐妹没去,而卢丰娘一直要他相看卢家的女儿。

“难道我就想去吗?”

杜五郎早早就到了薛家,坐在书房里打着哈欠道:“阿娘都筹备许久了,只能去。我还问了他们三个,说覆试在即,今日得去曲江文会,我们下午若得空可过去寻他们。”

“去就去吧,待我先去老师家一趟。”

“咦,这是谁写的字?”杜五郎忽探头看了一眼,有些惊讶。“你写的?水平竟比我也不差,这是何文章?倒有趣。”

“走吧。”

薛白懒得与杜五郎说,收拾了字帖往外走去。

两人走到前院,见薛家几个孩子正在那收拾马车,准备一道去往城郊。杜五郎遂停下脚步,道:“你去老师家,我在此等你。”

“伱这样,文章书法如何进益?”

“哎,你莫学郑博士的语气,难得今日没有课业。”杜五郎说着走开,向薛崭道:“我家院里养了一只猫儿,你们晚间去看吗?”

“那有何好看的?五哥太孩子气了。”

……

颜家今日并没有祭扫,颜真卿反而早早去视事了。

薛白到时,颜嫣正裹着一条厚毯子坐在大堂上,打着哈欠与韦芸说话。

“来了?我今日去玉真观,阿兄何时送我去吗?”

薛白见她目光中有狡黠之意,忽想到自己在牢里答应李腾空的事,愣了愣。

也不知颜嫣是否知道了什么才故意提醒。

韦芸道:“你这孩子,为娘自会与你去。你阿兄怎好总是去女道观?”

“哦。”

颜嫣老实应了,转头向薛白问道:“阿兄今日的志异小说……不对,字帖文赋呢?”

近来,她不仅指点他的书法,还指他写文赋。

薛白有次不知写什么,想到蒲松龄的《狼》,就依照还记得的故事梗概试着以文言写出来。颜嫣看了,说他还不到学骈文的时候,这志异故事倒正好用来练笔,让他每日都写篇志异故事送来。

他早知这小丫头其实是想看故事,偏她每次都能指点出遣词造句上的问题,让他文笔提升巨大。

今日她却是刚睡醒,难得说漏嘴了。

“咦,倩女幽魂。”

颜嫣接过卷轴打开,只看题目便对今日这文赋颇感兴趣,但卷轴拉到底,她却是摇了摇头。

“阿兄每日只写这几个字,何时才能有所进益啊?春已过,据小妹所知,入秋便是国子监岁考了吧?”

她知道薛白聪明,偏是让这样的聪明人拿她没办法,才觉得意。

结果才说完,却是被韦芸轻轻敲了一下脑袋。

“没大没小,谁教你这般说话的?”

“阿爷教的。”

话虽如此,颜嫣还是拿出昨日那篇《画皮》递了过去。

薛白接过,打开来,只见上面已多了许多的批注。

若他哪个字写得太丑,颜嫣会以丹笔覆在上面重新写过,方便对比字形。语法上的不足之处,则是以漂亮的小楷写在一旁。

比如他写的“门未栓上”便被她改为“双扉虚掩”。

再往后看,其中有“结为夫妇”四字被改为“愿修燕好”,反倒是薛白愣了一下,感到韦芸目光瞥来,他下意识把卷轴抬了抬。

颜嫣得意地把今日的故事卷轴收好,抬起头,乖巧地笑了笑,开口指点起来。

“阿兄写字还是太锐利了些,所谓牵丝映带,有顿挫也该有回锋,笔划才会舒缓……”

薛白仔细记下,方向师娘行礼告退。

颜嫣探头向外看了一眼,小声道:“阿娘,我要把我书房的几个卷轴一起带去玉真观。”

~~

回到家中,薛白先把卷轴放好,青岚则已打包好了今日要吃的冷食。

杜五郎不知从哪里挖来了一株小树,要种在薛家庭院里,薛三娘与薛崭在一旁帮忙,薛崭不时抱怨道:“五哥你这样会影响我练刀功的。”

“就没见过比你们家更空的庭院了,哪里不能耍?这树长开了,能把女儿家的闺阁与你们东厢隔开。”

“等这树长大了,我阿姐阿妹都嫁出去了。”

“你别乱说。”薛三娘羞红了脸,教训了薛崭一句。

“走吧。”薛白道。

男儿们骑马,女眷乘车,一路向东,到朱雀大街靖善坊与杜家诸人汇合,往南走去。

杜五郎与薛白并辔而行,问道:“你三妹闺名运娘吗?”

“好像是吧。”

“你连这都不知道?”

“平时只唤排行。”

薛白既知她们不是亲生妹妹,一直避免太过亲近,确有些生分。

杜五郎见他果然是自重的君子,难得有些佩服,问道:“哎,你想好没?一会怎么办?我堂舅的女儿可是蛮横得很,长得也不如宗小娘子。”

“你阿娘分明说大家闺秀,端庄得体。”

“在她面前当然端庄。”杜五郎叹息道:“我也得想个办法,不让裴家小娘子看上我。”

“你可有好办法?”

“太难了。”

~~

扫祭之后,众人便往裴家的庆叙别业。

薛白随颜真卿查案时来过这里一次,今日再来,见了裴家的马车,才更能体会到闻喜裴氏的门第显赫。

裴宽有兄弟八人,全是进士、明经及第,担任地方大员。他们在洛阳的宅院连成一片,子弟上百人,皆有才干。

根据杜妗给薛白打听的情报,说“河东皆希冀裴宽拜相”,意思是,裴宽在范阳节度使任上功劳甚高,连北方夷狄都感激其恩泽。圣人忌惮他威望,将他调回朝,这可以理解,但不拜相却已引得许多人不满了。

河东望族的代表,熬到这等名望、资历,以边帅身份入朝却不拜相,根本不是他一人丢脸的问题。

在薛白看来,被架到这地步,裴宽想退让都不可能……

正是有这样的分析,他今日来,最想见的就是裴宽。

“今日寒食节,中午便以冷食招待诸位了。”

“裴公太多礼了。”

“我为裴公引见,这是犬子杜誊,这是犬子的好友薛白,我亦视若子侄。”

“哈哈哈,老夫与薛小郎子见过,还看过他的行卷,诗文写得好啊。”

“阿郎,卢家也到了……”

庄园前堂众人说着话,卢丰娘则带着女眷往后院,笑呵呵地小声提点了裴、卢两家的小娘子。

裴六娘、卢四娘听得都有些脸红,但还是依言往前堂相看。

她们恰是大唐女子适婚的年纪,长得其实都是十分漂亮。若非要挑些缺陷,裴六娘脖子略有些前倾,卢四娘门牙缝大了些。

登上小阁楼,站在珠帘边,恰能一清二楚地看到前堂。

“那两个便是了。”

裴六娘才登楼便被一个身影吸引了目光,再顺着婢女指的方向看去,不由眼睛一亮,又喜又羞道:“那便是杜家五郎吗?我听阿娘说过他许多事迹,奔走救父、经营酒楼、入学太学、维护科场,真是英姿少年。”

她身边的婢女也是欣喜,问道:“六娘可满意?”

“嗯。”裴六娘当即低下头羞涩地应了一声。

“四娘可满意?”

“嗯。”

卢四娘也是低头应道。

此时主母妇人们才登上阁楼,笑问道:“可看到他们了啊?”

“娘子,都相看过了,六娘说满意的。”

裴六娘再看卢丰娘,态度便有了变化;卢四娘也是偷偷打量着柳湘君。

这皆大欢喜的场景却并未持续多久。

当卢四娘小声说了一句“薛郎比我想像中还要俊俏”,裴六娘愕然了一下,看向那位她以为的“薛郎君”,只觉那张脸即使称为福态、可爱,该不会称为俊俏。

“四娘,你不会搞错了吗?”

“我怎么会搞错?我姑母家的五哥我还不认得吗?没想到你一看就满意,他人是很好的……”

裴六娘当即就哭出来。

好在她也没难过多久,没多久,卢四娘的阿娘便赶到了,拉着女儿便走。

“谁让你来相看的?你阿爷都说了那是虢国夫人的面首,还堂姑母,却将人往火坑里推……”

“我?”卢丰娘恼道:“御宴之后,是谁先跑来与我说的?”

一对姑嫂才吵了两句,卢四娘已大哭出来。

裴六娘计上心来,忙哭喊道:“呜呜,卢家妹妹不嫁,我也不嫁了!”

“谁说我不嫁了?我就要嫁,我偏要嫁,呜呜……”

~~

薛白已离开了前堂,由仆从引着去解手,出来时,却在仪门处巧遇了裴宽。

“裴公。”

“吃杯冷茶如何?”裴宽负手笑问道。

薛白应道:“不敢请耳,固所愿也。”

老少两人颇有默契地往一旁的院子里坐下。

裴宽缓缓道:“老夫听闻,你还有一位老师,名叫韩愈?”

薛白笑应道:“我以为裴公想知道一些更有用的事。”

裴宽未料到他有这般直率,沉吟半晌,问道:“你小小年纪,掺和太多事了……”

“斗倒李林甫的时机已到。”薛白不等他继续试探,单刀直入,“我在众目睽睽下揭露漕运之事,圣人未怪罪我,反而留我侍牌,赐下厚赏,为何?”

裴宽笑了,道:“乳臭未干。”

“因圣人已不满哥奴,开边建功、扩华清宫,所需钱财巨大,然哥奴贪墨成性,圣人已起疑心。此事,我已告诉东宫,裴公可知?”

薛白料定了李亨不会告诉裴宽这些。

李亨是个当儿子的,万事可隐忍,不可能因薛白挑唆而主动去找李林甫麻烦。尤其是,薛白给房琯出的两税法的主意,根本是用不了的。

但裴宽不一样,一旦得知李林甫的破绽,必会出手。

偏偏裴宽与东宫亲近,到时圣人又要以为是东宫主使。

果然。

裴宽捻着长须沉吟起来,故意喃喃道:“怪不得……房琯近日在谋‘监修华清宫’的差遣。”

“我告诉他的。”薛白道:“他没告诉裴公?”

“你这竖子。”裴宽还在试图主导局面。

“看来,东宫隐忍,定不打算为裴公谋相位了?那裴公可以考虑考虑我们。”

说到这里,薛白却又不急着说,停下话题,举起案上的冷茶饮了一口。

今日他一番话直言不讳,像是完全没城府。

因为面对裴宽,不需要绕弯子,利益明确,敌我清晰。

事实上,李林甫也知道裴宽对相位的威胁,现在李适之已贬谪,右相府的仇敌名单上裴宽一定名列前茅,而薛白才排到哪里?

裴宽心里实则已焦急欲死了,越直截了当的话越管用。

果然。

“你们……是谁?”

现在裴宽不说“乳臭未干”“竖子”了,薛白反而不急,从容问道:“裴公打听这些,莫非是想告诉东宫?”

“你信不过老夫?”

“信裴公,否则我今日便不来了。”薛白很给面子,沉吟道:“这般说吧,前阵子我给国舅献了榷盐法,哥奴对此十分警惕,严防死守。裴公再看眼下时局,若有人能助国舅一臂之力,会如何?”

这“国舅”并非杨钊,而是杨贵妃的兄长杨銛,官拜鸿胪卿、上柱国。

裴宽果然眉毛一挑,倾身向前,低声道:“你们早有计划?”

薛白笑而不答,低头饮茶。

“你这孩子。”裴宽叹息道:“还是信不过老夫啊。”

“裴公曾指导过我写诗,因此,我有几桩小事提醒。”薛白道:“听说,裴公与宜春太守李公亲近?”

提到李适之,裴宽果然目露忧愁,掩都不掩不住。

他入朝以来,想引援东宫对付李林甫,但东宫自保都难,向来是不出手的。

薛白道:“我还得知长安有传闻,哥奴不久前做了一个梦,梦到一个白皙多须、身材高大、风度翩翩的美男子逼近他,贴到他身上,推也推不开。他醒后,对手下人说‘其人形状类裴宽,乃裴宽谋代我之故也’!”

裴宽当即背脊一凉。

他非常清楚,严挺之、张九龄、韦坚、皇甫惟明、杨慎衿、李适之等人之后,轮到他了。

努力镇定下来,裴宽将手掩在袖子中,用力捏了捏,问道:“真的?”

“裴公竟这般相问?”

“你从何处听闻的?”

这是达奚盈盈在右相府打听到的,薛白却不会实言相告,只道:“我有我的门路。”

“你们联络老夫,意欲何为?”

薛白沉吟道:“我有几位朋友马上要春闱覆试,不知裴公可否出手?”

裴宽微微蹙眉。

他兄弟八人皆及第,这方面的人脉自是不缺的。且他官任御史大夫,其实比王鉷更有监察对试的权力。

“若让老夫猜想,春闱五子,三人赴考,大抵一人及第以平风波,两人落黜以施薄惩。”

“他们三人皆才望不凡。”

裴宽先是捻须沉吟,略显为难,最后却是洒然一笑,抚须道:“此前听你说,打算今秋岁考,开春省试?”

“是。”

“你诗写得好啊,老夫若能主持一场春闱,必点你为状头啊。”

裴宽既然决定答应薛白的要求,干脆再给个许诺,让薛白背后的人给他谋宰相之位。

但这许诺根本不对等。打个比方,若裴宽能助薛白拜相,宰相薛白也能轻易点裴宽一个状元。

一听之下,薛白略有些失望,感觉到裴宽不擅权术,又眼高手低,还与杨慎矜一样有些高门贵子的毛病,怕是在李林甫的攻讦下存活都很难。

眼下却不是嫌弃的时候,他面露喜色,道:“如此,多谢裴公了。”

裴宽抚须而笑,风度翩翩,问道:“何时引老夫见国舅?”

“覆试后再谈如何?”

“也好。”

此时不是长谈之机,两人对视一笑,起身而出,走过偌大的别业庄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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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02章 攒局

相比于繁华的长安,城郊别业自有另一番景象。

傍晚,没有恼人的暮鼓声。妇人们从溪边浣衣归来,说说笑笑,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

送客归来,裴宽负手立在一株柳树下,喃喃自语道:“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

“阿翁。”

裴六娘哭哭啼啼地赶过来。

“孙女不要嫁杜五郎……卢家给自家女儿挑个才貌双全、玉树临风、器宇不凡的,反给孙女挑个呆头呆脑的……”

裴宽回过头,叱道:“不愿嫁?你区区一介河东裴氏之嫡女,也只配嫁京兆杜氏一旁支,明白吗?”

裴六娘还在哭诉,闻言一下愣住,不知所云,随侍在一旁的裴谞过去,哄走了她。

“八叔,你也见了,他们两人差别多大啊,帮帮侄女嘛。”

“你且莫闹。”裴谞道:“八叔明白伱的心意。”

裴谞,字士明,乃裴宽第八子,今年二十八岁,明经及第,官任京兆府仓曹参军。

哄走了裴六娘,他返身道:“阿爷,入朝不比在边关,牢骚话还是少些为宜。”

“老夫偏要说,你看杜、卢联姻,两家人相处得好吗?那对姑嫂吵了整日了,还嫌不够闹腾!不打压河东世族如何显得关陇新贵?”

裴谞道:“小女儿心思,看上了薛白的风采相貌,如此而已。”

“可见老夫的孙女有眼光,河东世族就该嫁河东世族。”

“阿爷想得多了。”

“老夫看是你想得少了!”

裴宽原本只是借机过过嘴瘾,痛骂哥奴、抱怨圣人,结果骂完反而更加忧愁,长叹道:“哥奴近日做了一个梦……”

父子二人说了许久,裴宽转述了薛白的话,末了,问道:“你如何看?”

“薛白竟有如此城府?”裴谞皱眉思量,道:“他通风报信,言哥奴欲害阿爷,提了条件,实则并未提如何帮阿爷。”

“助杨銛行榷盐法,借机取代李林甫,当否?”

“难。”

裴谞当即便摇了头,他是实务官,对此颇有见地,沉吟着缓缓说了起来。

“一则,自大唐开国,为与民生息,不禁私盐,不收盐税,因此盐价低廉平稳,一旦开征,盐价必涨,此为乱政;”

“二则,除了江淮的私盐,天下盐场其实是掌握在朝廷与世族手里。以河东一大盐场解池为例,当年太平公主被放逐到蒲州封地,正是与太叔公控制解池盐场,逼得圣人服软,重回长安掌权。圣人赐死太平公主之后,让地方官兼管解池盐场。”

“表面上大盐场控制在朝廷手中,每采盐三石、税一石,用于供应军需、抑平盐价。但地方官只在盐场征税,不问其它。盐场依旧是民制、民运、民销,实则是控制在我们河东世族们手中;”

“三则,朝廷原本盐政简单,若要开征盐税,必要设置繁冗政令,加派官员,极难。因此,薛白提出‘榷盐’,即‘民采、官收、商运、商销’,简单而言,像是由朝廷来经营。但若吏治不清,依旧会使官吏中饱私囊,盐商加价出售,民生艰难。”

“总而言之,父亲若支持榷盐,背乱政之名,损河东之利,助朝廷盘剥百姓,抱薪救火,无益于当世……”

~~

次日是清明,杨銛宅。

“说得很有道理。”

薛白放下手中的李林甫反对榷盐的奏书,点头不已,赞叹道:“哥奴批评起别人的税法,真是针针见血,面面俱到。”

“唉。”杨銛叹道:“我辩不过他,自哥奴上奏以来,圣人已思虑良久,始终没有批允我的榷盐之法。”

“那是因圣人爱民如子,担忧盐价飞涨,民生沸腾。”

杨銛斜睨了薛白一眼,道:“此处没旁人。我是问你,我该如何再劝圣人?”

“那我就直说了。”

薛白看了一眼身边的杨玉瑶,她回了他一个宠溺的笑容。

“天下任何一个税法,要想挑,总能挑千万错处来,因为税的本质就是征收钱财,豪门大户总有办法把损失转嫁到普通百姓身上。但,旁人来挑无妨,哥奴来挑,简直放屁。”

“榷盐法弊处太多了,若由我来反对,我甚至敢言‘恐至社稷倾覆’。但在此之前,不如看如今的均田制、租庸调,哦,大唐已无均田,唯有均税。均何人之税?编户。”

“除了卖身豪门世族得免,剩下的编户则要承担起这偌大的大唐盛世一切费用,不论有田与否,租庸调、脚钱、折色、花样百出的杂税,还要入伍拓边,建不世之功业,让昭昭大唐威名远扬。”

“如此,哥奴当然会担心这些编户承担不了盐价之重。毕竟,他已经许诺圣人了,天宝六载,扩华清宫、攻石堡城,大唐盛世征得到这些费用。”

“王鉷还能在租庸调之外,另外再征一千万贯,专供圣人花销,‘岁租以外之钱物,供天子内帑’,话都说出去了,岂可让国舅抢功?!”

“……”

薛白的意思其实很简单,租庸调不改,大唐一定生乱,还是生灵涂炭的大乱。

两税法、榷盐法不完美,但它们就是在安史之乱以后替代了均田制、租庸调。改变均税这落后的制度,把收税对象扩大到编户以外的人,这是历史的进程。以他目前的地位,也不可能提出完善的税法。

更重要的是施行。

比如,眼下最简单、最有利无弊、最行之有效的办法是什么?节俭。

李林甫节省官府用纸,其实也省了很多钱。但比起天子每年的花费,实在是九牛一毛了。

吏治不整顿,在这种圣人、宰相的治理下,怎么改革都没用。

暂时而言,薛白提出榷盐法,目的更多在于对付李林甫,掌权。

“圣人若因怜恤百姓,依方才所言,榷盐至少好过租庸。”

“那为何圣人不肯答应。”

“因为获利少,但麻烦且危险。”

“何解。”

薛白道:“以解池盐场为例。太平公主曾经与蒲州刺史裴谈合谋,利用解池盐场控制朔方军。当年,解池一年出盐四十万石,一年有四万贯收入。如今盐场实际控制在闻喜裴家手中,每年交十二万石盐入常平仓,三税一,不可谓不高。那么,在圣人看来,即使榷盐,一年能从解池盐场征收到多少钱?”

杨銛皱了皱眉。

景云年间,每年一万贯或许不得了。但经历了开元盛世,一万贯连他都看不上,不用说圣人了。

“为了这点蝇头小利,又要加派官员,又要改革盐法,此为麻烦。”薛白道:“至于危险,江淮盐场控制在私盐商贩手中,河东盐场控制在世家大族手中。一旦动了,万一引起动荡,如何收场?”

“你这……”

杨銛站起身来,不满道:“那你还哄我提出这榷盐法?!”

“国舅勿急,且听我说何事更使天下动荡。”

“何事?”

“是哥奴的嫉贤妒能、排除异己。”薛白道:“还是以解池盐场背后的闻喜裴家为例,国舅不妨问问裴宽,是愿意拿出一点利益来惜身保命、封候拜相,还是愿意被哥奴赶尽杀绝,客死异乡?!”

他有时真觉得李隆基昏了头。

一方面出于天生的敏锐直觉,对河东世族忌惮不已、防范打压;另一方面,却不肯哪怕多花费一点心思,去威逼利诱、分化拉拢、循序渐进、缓缓图之地削弱。

李隆基懒得管,于是交给李林甫办。李林甫如何办?污陷、外贬、怖杀。

也许是有效果的,至少此时此刻,裴宽真的被吓破胆了。

“我问裴宽?”杨銛愕然道:“我去问问裴宽?”

“不必。”薛白道:“裴宽欲求见国舅。”

“真的?”

“自是真的,实不相瞒,寒食节,正是裴宽邀我至庆叙别业,与我长谈。”

杨銛虽还茫然,却已大概明白了薛白的计划,道:“如何谈的?”

“已有初步计划,裴宽将全力支持国舅的榷盐法。到时圣人若还有犹豫,可在河东道试行,废除各项杂税而行榷盐法,让圣人亲眼看看,国舅与裴宽治国之能,远胜哥奴、王鉷。到时国舅与他,一为右相,一为左相。”

“解池一年采盐不过四万贯,真能远胜哥奴?”

薛白笑了笑,道:“国舅放心,这是裴宽保命、夺相位之战,他必全力以赴,到时绝不让国舅失望。”

“好!”

杨銛自知没有才望,本安于现状。

可一旦宰相的权势在眼前招手,他竟还是抵不住诱惑,眼中有了振奋之色。

此时他才意识到,自己集圣眷、盟友、谋士、策略于一身,远比哥奴更适合担任大唐的宰执。

“何时安排我与裴宽见一面?”

“不急,覆试放榜之后。”

“……”

接下来则是徐徐计议。

薛白是真心寄望于扶杨銛为相,这个国舅很平凡,除了好风采、擅音律之外,优点不多,但缺点也不多。且彼此利益绑定。

关键在于,圣人愿意让杨銛为相,以贵妃兄长的身份,一旦拜相,必定会继续为圣人打压东宫。

唯一担忧的就是,杨銛身体不太好,希望他能活得久些,好多争取些上进的机会。

想到这里,薛白忽想起了一位喜欢医术的小女子。

他答应过出狱后去看看她的,只是近来确实是脱不开身……

~~

装有四个轮子的钿车大而平稳,也只能在长安城内平坦宽阔的街道上行驶。

钿车进了虢国夫人府,继续沿着开阔的青砖大道驶往后院。

其实杨玉瑶平素出门更多的是骑马,只是与薛白同行时希望能聊聊天。

“杨家避不开的,因此务必要劝你兄长保持奋进态度,不可动摇……”

薛白知道杨家之后的结局,因此这话说得十分坦然。

杨玉瑶今日在他与杨銛说话时一直在看着他,忽然道:“我怀疑你不是少年郎。”

“被你看出来了。”薛白一本正经道:“实话与你说也无妨,我是妖精,在青城山修行一千年,专勾大唐美人的魂。”

“好个妖精,看打。”

杨玉瑶抬手便要拍他,香气袭人,挥到一半她却舍不得花力气,轻抚着他英俊的脸,动情地柔声道:“奴家想降妖了。”

“回房中再降妖。”

“那你多住几日可好?”

“眼下我还要以学业为重。”

“我倒要看看,你休养这几日,学业有何成果?”

薛白揽过她的腰,任她坐在腿上,却是先从怀里掏出一叠纸来,道:“这个是真的学业成果,莫弄皱了。”

杨玉瑶接过,先是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其后眼中泛起了疑惑之色。

“咦,这是文赋?”

“若觉有趣,你留着慢慢看。”

“真的?金银财宝我都收过,却还是第一次有人给我投行卷呢。”杨玉瑶说着,自觉好笑,“都说杨三姨空有皮囊,也只有你,能往我腹里填诗书……”

钿车微微晃动,两人相抵厮磨。

杨玉瑶终究还是看不下去那些志异故事,单手将它们放进车榻下的匣子中,整个人娇软无力地俯在薛白身上。

“再填些别的?”

“嗯。”

钿车停下,明珠掀帘下车,道:“都退下去。”

“是。”

明珠遂驱退旁人,独自侍立在旁。

待听得钿车内的晃动,她也让开了几步,站得更远些……

~~

清明节后连着下了两日的雨,滋润了暮春的大地。

待薛白归家,休息了一日再往颜宅拜会,便是一次交了五份文帖。

颜嫣正在吃药,连忙放下药碗跑过去从他手里接过,以免让她阿爷发现写的全是志异故事。

好在颜真卿懒得看薛白的丑字,沉着脸,招薛白到偏厅说话。

“听说你又到虢国夫人府待了两日?”

“是,家道中落,清明祭扫还是虢国夫人派人帮忙。”

“那老夫还得夸你孝顺。”

“学生不敢当。”

薛白借用了薛灵之子的身份,把薛慎惑那残败不堪的墓修了一下,只能算是礼尚往来,不敢当“孝顺”二字。

颜真卿叹惜一声,道:“夫君子爱口,孔雀爱羽。你既称老夫弟子,便该珍惜名声,否则往后谁家嫁女于你?”

“学生知错了,学生以后谨言慎行,努力让名声好起来。”

“此番未再献玩物丧志之物吧?”

“老师放心,学生铭记老师教诲,决意不再当弄臣,此番只献了文章。”

“……”

颜嫣探头往偏厅看了一会,见阿爷带着薛白出来,四下一看,捡起一根树枝丢到薛白背上,待他回过头,招了招手。

“嗯?”

“阿兄的评卷还未拿呢。”颜嫣从身后拿出他上次给的文帖,道:“我的药快吃完了,今日得再去玉真观求诊,有几味药不知阿兄是何处买的?”

“我一道去吧。”

“阿娘说太麻烦阿兄了,让我不要说。”

“不麻烦,我到巷口等你们。”

薛白接了文帖,无意中瞥了颜嫣一眼,见她笑起来眼睛微弯,虽有些狡黠,却很单纯,细嫩的脸蛋上带着未褪的稚气,于是他当即撤了两步,转身走开。

脑子里都是与杨玉瑶在钿车里颠鸾倒凤、那风情美人不停求饶的画面,他很自觉地决定离老师家的小姑娘远远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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