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切割

长安城一天比一天冷。

薛白在宣阳坊杨銛宅门前翻身下马,立即有仆从迎上来替他撑着伞。

一路入内,石阶两侧站着守门的是金吾卫,庭院装饰富丽堂皇,不逊于右相府。

步入议事厅,迎面有暖意熏人,两个美婢乖巧上前,给他脱了身上的锦裘,引着他绕过屏风。

“薛郎来了。”堂内坐着的众人纷纷起身。

放眼过去,这些杨党官员,大多都身穿无花纹的浅青官袍,只在前列有寥寥几个绿袍官员,包括杜有邻、元载,唯一的红袍重臣则是杨钊。

随即,软壁后传来了朗笑声,杨銛从后方转出,招薛白在上首的侧席坐了。

“听闻阿白近日要纳妾,可喜可贺啊,为兄略备了一些薄礼,晚些送到府上。”

“多谢阿兄挂怀了。”

眼下薛白既有圣眷又有作用,莫说纳妾了,哪怕是在路上绊了一跤,旁人都能想出理由给他送礼。

今日杨党众人议的不是什么大事,商议怎么普及竹纸而已。

“过了冬便是春闱,如今已有不少乡贡随着秋粮解运提前到达长安备考,其中一些寒门举子正是我们可招纳的。”

“这些都是有可能入仕为官的人才,当使他们知晓该把行卷投到国舅府上。”

“可结社、赠书,举子结诗社乃常有之事,我等可引导寒门举子抱团,发放竹纸与书籍。这些出身贫寒的人才多曾因纸贵而受困,与我等志气相合……”

元载出身贫寒,对这些事极为感慨,大部分时候都是他在附和薛白,并提出实质性的建议。

杨銛是不理会这些小细节的,坐在那仿佛一具雕像,只等商议出了结果欣然答允。之后,他才参与到更重要的争权夺势的环节。

他承诺过要给杜有邻谋一个吏部考功司郎中,如此党羽中又能多一个红袍官员,春闱之后,为杨党进士谋官也方便。

还在说此事,杨钊见缝插针地道:“阿兄,若我能谋个御史中丞之职,春闱时便可参与拟定进士名单,可为阿兄多尽一份力。”

杨銛道:“是啊,裴公马上要迁光禄大夫了,只是……”

他沉吟着,看了薛白一眼。

薛白道:“若王鉷能把御史中丞之职空出来,此事自无不可。”

“不错。”杨銛道:“有了空缺,为兄才好帮你。”

“多谢阿兄。”杨钊大喜,显然又准备送些大礼。

薛白身上穿的锦裘就是杨钊送的。

他有时想想,身边不是杨钊这样的奸臣,就是元载这样的奸臣,他大概也不是什么忠臣。

……

这日到了最后,杨銛只留下薛白与元载,商议更机密之事。

“此番,我恐怕有辱使命了。”元载苦笑道:“我丈人素来看我不顺眼,由我劝他,只怕适得其反。”

杨銛竟是先安慰了元载,道:“公辅才貌双全,虽出身贫寒却年纪轻轻官居六品,真大丈夫,何况用情至深,待王氏体贴,如此好女婿,王忠嗣岂有嫌弃之理。”

“国舅过誉,元载惭愧,终究是没能说动丈人,薛郎如何看?”

“无妨。”薛白道:“他与李亨三十余年交情,本就不可能轻易答应,元兄能让他知晓利弊即可。”

“薛郎还有后手?”元载问道:“可有我能再出力的?”

“王将军近来是何反应?”

元载虽没有说服王忠嗣,却已说服了王韫秀,因此对王忠嗣的行踪颇为了解,道:“丈人还未得圣人召见,反而先去了东宫一趟。回府之后打听房琯的下落,得知房琯已外贬,倒是李泌想见他……”

薛白注意到一个细节,王忠嗣原先不知道房琯外放的消息,这说明他其实对东宫诸事参与得不深。

换言之,王忠嗣亲近李亨不假,但他们之所以能成为义兄弟,首先在于他是李隆基的义子。

再往后听,得知王忠嗣要见李泌,薛白点了点头,道:“如此,事情已可谓顺利,接下来我们不动,给东宫一个自救的机会。”

元载一听,恍然大悟,微微一笑。

杨銛却很迷茫,问道:“这是何意?”

薛白沉默了片刻,解释道:“这就与抱得美人归是一个道理,国舅想让王忠嗣归附,总得让他先确定别的路都走不通。”

“哈哈。”杨銛笑道:“阿白如此一说我便明白了,浅显易懂。”

这是简单的说法,若往复杂了说,东宫与李亨,其实是两个概念。

东宫的范围很广,其中可能有太子的妻族势力、太子一母同胞的兄弟姐妹、任职于东宫的属官,甚至有些人只是单纯希望国本能稳固。

李亨有时能代表这些人的利益,但有时候不能,偶尔他个人的利益与东宫利益还会有冲突。

李静忠为何坑杀薛白?因为妻族利益损害到了太子本人的利益了。

妻族代表的不是夫妻情分,而是一个家族对储君下注,它属于东宫的势力;而宦官无家无业,所有的一切都依附在太子身上,才是代表太子本人的利益。

同样的道理,当太子本人的利益损害到了东宫利益的时候,自然也会有人站出来,要太子割舍一点什么。

这才是薛白对坑杀的第一次复仇,用同样的因果,把同一个困境摆在东宫面前。

~~

崇仁坊,迎祥观。

王忠嗣独坐在庑房中,看着亭外的小雪,自捧着酒囊喝着酒。

李泌穿着单薄的道袍踱步而来。

“李先生为何邀我来此?”王忠嗣叹息道:“韦坚与皇甫惟明便是在此处相会,因此身死的。”

“并非是我邀王将军前来。”李泌道:“我亦是受人相邀。”

“那是?”

忽有动静响起,两人转头看去,只见一盛装女子被引进了道观后院,正是太子良娣张汀。

“王将军、李先生,失礼了。”

张汀进了庑房,盈盈一拜,开口便进入正题,道:“今日冒昧相请,恳请两位能为了稳固国本,救一救东宫。”

这些年,贺知章致仕,韦坚、皇甫惟明等人身死,李适之、李齐物、韩朝宗、房琯相继外放,杜希望、薛徽渐渐暧昧……辅佐东宫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了。

今日在此的三人,王忠嗣在边镇多年,不涉朝争;李泌年纪轻轻,骤任翰林;张汀更是不满二十,初为人妇。其实都是倏然之间就被摆到了要承担东宫命运的位置上。

但利益扯牵,避不开,这次只好由他们来代表东宫的利益。

“殿下让王将军查真相,王将军可查了?”张汀先开口,启了话题。

“老夫是个只会打仗的粗人,做不来这细致之事。”王忠嗣道:“殿下所言自是不假,然而,此事真相如何暂且不论。老夫久任、兼统四镇,与殿下过于亲近,总是有错的。”

李泌听得微微点头。

能认下这个错,可见王忠嗣心里知晓圣人心意,愿意向圣人顺服。

当然,太子不肯认错自有苦衷,因为认了错也得不到任何圣眷,只会被圣人借机限制权力从而想杀就杀。这种苦衷,李泌能理解,但不能感同身受。

“错不在王将军。”张汀道:“圣人之所以对殿下起猜忌,除了哥奴的构陷,亦是因殿下身边一些人擅自行事。”

她一开口,王忠嗣与李泌都沉默了。

张汀只好道:“柳勣案发时,李静忠确是自作主张坑杀了薛白,为东宫结下仇怨。未曾想,薛白成了虢国夫人的心尖好,从此事事与东宫作对。”

李泌沉吟道:“殿下奉旨查裴冕案,只查出一个李静忠,恐不足以平息圣怒。”

“我亦有罪。”王忠嗣道:“引见回纥商队为殿下挣些钱财用度,我会向陛下请罪。”

“不可。”

李泌走到门边,往外探了一眼,道:“边镇用胡人之策一出,四镇节度使之位必保不住。但将军至少该保一个河东节度使之职。”

王忠嗣沉默。

张汀问道:“为何?”

“张良娣认为,右相提拔胡将,为何?”

“索斗鸡气量狭窄,恐名臣出将入相,取代他的相位。”

“若再深思一层如何?”

“李先生何意?”

李泌稍稍蹙眉,因不欲妄自揣测人心,但事关重大不得不提,道:“右相得罪太子已至不可弥合之地步,倘若万年之后,太子继承大统,恐右相介时将以武力阻止殿下。”

张汀惊得美目圆瞪,讶道:“李先生是说……杂胡?”

王忠嗣沉郁地点了点头。

他说过安禄山有异心,其实不是像张九龄一样会看出什么“形相已逆,肝胆多邪”,而是李林甫之所以扶植安禄山,原因不难猜想。

既然得罪死东宫了,怎能不留后手?

李泌道:“眼下安禄山滞留长安不归,表面上争的是御史大夫,实则是河东节度使。”

“圣人未必会给他。”

“但王将军一卸任,便再无人能钳制其人,将军万不可向圣人认罪。”

说到这里,他转向张汀,道:“此事该由殿下向圣人禀报为妥,自责御下不严,请斩李静忠。再由殿下指证王将军派遣回纥商队一事,夺王将军四镇节度使之职。”

“如此,太子之位?”

“张良娣放心。”李泌道:“圣人不会废太子。”

他有句话没说,换了新的太子,岂有到时那一个威望尽失的太子来得好控制。

张汀又问道:“如此,河东节度使一职可保得住?方才先生说了,万不可让杂胡得到河东。”

她正在勾心角斗中迅速成长着,今天又学到了非常多……东宫未必全由李亨作主;李静忠与她的利益不一致;兵权绝对不能丢;

“若是,能让人帮忙求情?”李泌以有些疑问的语气,向王忠嗣问道。

王忠嗣一张沉毅的脸中透出为难之色,末了,点了点头,道:“老夫估且一试,即使不成也无妨。若能由老夫举荐朔方、河东节度使人选,杂胡便乱不起来。”

“怕的是将来,安禄山圣眷在身,终与旁人不同。”

“我尽力一试。”

王忠嗣给了承诺。

让李亨来指证他,他心里是不会有任何芥蒂,却可做出不和的假象,以此让杨党帮忙说话,让圣人消除猜忌。

“如此,眼下只有唯一的难处了。”

两人同时起身,向张汀郑重道:“请张良娣再劝一劝殿下,向圣人禀明李静忠之罪。”

~~

入夜,李静忠端着热水进堂,只见李亨脸色阴郁地坐在那。

“殿下怎坐起来了?万一让人瞧见,还是快躺下吧。”

李亨没有回答,而是盯着这个老宦官,目光闪动,眼中神色复杂。

李静忠被他盯得发毛,心里害怕,有种不好的预感……回想起韦氏被削发为尼之前,太子也是这个眼神。

“殿下?老奴可是做错了什么了?”

“你能做错什么?”李亨淡淡说着。

他心里很清楚,与妻和离,旁人会知是他妻族有罪;但在旁人眼中,他身边的心腹宦官若有罪,岂可能是自作主张?

“老奴惶恐。”李静忠连忙跪下,将水盆搁在李亨脚边,双手颤抖,想要为他洗脚。

李亨却是止住了他,忽问道:“你服侍我多少年了?”

“老奴十岁服侍殿下,已有三十三年了。”

李亨悲叹一声,喃喃道:“我这太子当得软弱无能,屡屡护不住身边人。如今,他们又逼我除掉伱,如何是好啊?”

李静忠骇得魂飞魄散,自知死路一条,连忙跪地大哭,道:“殿下……若老奴一条贱命能为殿下消除祸端,老奴情愿一死……请殿下往后照顾好身体……”

“起来。”李亨喃喃道:“我绝不会做出如此薄情寡义之事,今夜问你,是让你明白时间不多了。”

“殿下!”李静忠犹在泣声,“老奴愿死……”

“结案吧。”李享道:“这案子不是我做的,结案罢了。”

“是,老奴已经找到了‘真相’,殿下可记得,三月初,河南尹裴敦复在东海讨贼归来述功,其部下曹鉴醉闯民宅,杀人一家四口。裴宽依律斩杀了曹鉴,正是因此得罪裴敦复。”

“你是说?”

“曹鉴虽死,却有部下士卒逃亡,斩杀了回纥商队与裴冕。”李静忠道:“也许,此案就是这般简单?”

一桩案子到最后查出如此结果很潦草,但却是绝大部分朝中官员想要看到的结果,早点结案,让此事过去。

知道真相、猜到圣心的,往往是极少数人,李亨大可不理会其意见,他已给出了最好的结果,只需要争取在多数人心中的威望。

圣人会怒,那又如何?他认罪难道就能得到圣人的欢心?只会被捉到把柄圈禁而已。

不认罪也不会被废,圣人的对手从来就不是他李亨,而是从商周时期开始就赋予一国储君的权力。

圣人早就意识到了,杀三庶人之身也改变不了储君带来的威胁,要剪除的是东宫的羽翼。

~~

傍晚,薛白回到家中。

“郎君,有客来访。一定要等你回来。”

“是吗?”

薛白看向了院中的脚印,脚印上已经覆盖了积雪,想必来人已等了一段时间。

其中有脚印很大,不是寻常人能有的……果然,王忠嗣麾下那名身高七尺二寸的大个子亲兵管崇嗣就站在檐下,仿佛在顶着门框。

入堂一看,王忠嗣正坐在那。

“王将军如何来了?”

王忠嗣宁可与薛白直言不讳地谈,也不想通过元载与杨銛联络,开门见山道:“我听闻薛郎有神仙术,断言安禄山要反?”

“这个李长源,一点秘密都守不住。”

“放心,老夫是能保守秘密之人。”王忠嗣道:“可否助老夫保河东节度使一职?”

“旁人救不得王将军,你唯有自救。”

王忠嗣道:“我们会让殿下向圣人请罪,指证裴冕乃李静忠派人所杀,你可出一口气……”

“与我无关。”

薛白毫不犹豫地打断。

他要的是王忠嗣状告李静忠,为的是李亨对王忠嗣心生芥蒂,反目成仇,又不是为了给李亨一个机会。没有讨价还价的可能。

王忠嗣微微皱眉,道:“我说这些,非因栈恋权柄,实忧虑边镇……”

薛白问道:“王将军若忧虑边镇,何惜一个恶毒宦官?”

“可真相如何?”王忠嗣道:“你所说那些秘事,我查证过,结果得知,裴冕是你派人杀的。”

“好吧,就是我。”薛白无所谓的态度道:“不论李亨说了什么,我大可承认,我是薛锈之子,收拢了陇右老卒杀人,王将军既知道了,大可与圣人明言。”

他摆出的是与李亨全然不同的态度。

王忠嗣深深打量了他一眼,根本不去纠结那所谓的真相,道:“老夫看得出,薛郎心中有苍生社稷,可否让一步?”

薛白显出些许不耐之色,道:“只有这一次了,若太子愿向圣人自罪,以示悔过,我会请国舅出手。可若是太子到最后也不愿承担责任,又如何?”

王忠嗣道:“我会与殿下陈述利害,他会答应。”

“好。”薛白道:“那便拭目以待。”

“李林甫、安禄山等人甚至已经做好准备,要以武力阻止太子登极,捍卫自己的既得利益”这不是我瞎编的,是资料中的观点之一,当然,古代的事谁都不知道了,这是选用了一种说法~~【今天写得特别慢,第二章短时间能出不来了,比往常都要迟了,大家真的不要等】

(本章完)

161.第160章 一念之间

第160章 一念之间

屋子里挂了一条红绸。

青岚抬头看了好久,心里美滋滋的。

但想着想着,她莫名有些担忧,小声问道:“郎君,若是纳了妾……会影响你娶妻的吧?”

“会影响吗?”

薛白对此也有些疑惑。

两人正对着屋中的装饰发呆,忽听得院子里有动静传来,却是明珠匆匆赶来了。

青岚一见这是虢国夫人的贴身婢女,心里就忐忑起来,担心这是虢国夫人来阻止薛白纳她为妾了。

她见识不多是真的,却不会被薛白那“义姐”的谎言给唬住,早猜到他们是何关系了。

“薛郎,出事了。”

明珠语气匆匆,凑在薛白耳边,低声道:“今日,杂胡又到兴庆宫耍浑卖乖,哄得圣人很高兴,又提出要拜贵妃为义母,要认你当小舅舅了。”

“嗯?”

薛白略略一顿,问道:“圣人是何态度?”

“圣人被逗得很开心,想招杨家诸人到宫中去认亲。”明珠低声道:“瑶娘担心此次只怕是拦不住了。”

“我知道了,你回去告诉玉瑶,见机行事就好。”

明珠万福而退,薛白则皱眉沉思。

他在想的却不仅仅是安禄山认母之事,低声喃喃道:“河东节度使。”

果然,不多时,宫中来人相召,要他往兴庆宫赴宴。

薛白答应下来,应道:“敢问国舅是否已进宫了?”

那内侍自然知道他问的是杨銛,答说国舅正在宫中。

薛白微微皱眉,又问了几句,得知杨钊还未入宫,也不换衣服,径直赶往兴庆宫,等杨钊。

“阿白已到了?”杨钊远远看到薛白便驱马上前,凑近了压低声音道:“杂胡犹不死心,还想认母,好不要脸。”

“阿兄可知杂胡为何如此?”

“为何?”

“认母不是目的,升官才是。”

杨钊不由着恼,道:“我已与王鉷说定,誓不让杂胡得了御史大夫之衔。”

“杂胡不仅想要御史大夫,还想要河东节度使。”薛白低声道,“昨日傍晚,王忠嗣已找过我,表示已有转投大兄之意……”

杨钊听得眉毛一挑。

他亦是杨党的核心,若杨党能得到王忠嗣的依附,势力必然要大增一分。

薛白继续道:“王忠嗣不敢奢求四镇,只希望大兄帮忙保住河东节度使一职。阿兄伱想,如此一来,盐税、兵饷、战俘……其中有多少利益?”

“讲妥了?”

“没有,安禄山动作更快。”薛白道:“阿兄且看,他今日认了义母,明日势必要抢先一步,夺河东节度使之职。”

“到时我们如何榷盐?”

“岂还有到时。”

此时不便多谈,杨钊面露愠怒,道:“看我到御前阻了这杂胡。”

~~

延寿坊,王宅。

“圣人还未召见阿爷?”

王韫秀忧心忡忡地问了,只见王忠嗣点了点头。

圣人以体恤之名义,将刚攻下石堡城的义子召回却置之不理,每日只召见更顺着圣意的安禄山。

此举看似出于猜忌,但王韫秀已听元载说过,这其实也是圣人给了王忠嗣一个机会。

“阿爷,你就上书表态可好?”

“下去吧。”

王忠嗣似乎在等人,沉声喝退了喋喋不休的女儿。

目光看向堂外,等了许久,才终于见一婢女匆匆赶来,到了堂上,万福道:“我家二娘命我递话,殿下答应,将裴冕案结果呈于三司,诸事已了,将军不必再挂虑。”

“既如此,我亦有过错,为何无人前来问话?”

“这奴婢便不知了,只听殿下对二娘言,‘绝不牵连义兄’。”

“长源如何说?”

“李先生在宫中待召,还不知此事……”

相比与李亨一起向圣人请罪,这种“绝不牵连”反而让王忠嗣感到有些不安。

下一刻,身穿浅绿官袍的身影出现在院中,元载快步赶来。

“丈人,小婿听到消息,安禄山在兴庆宫,要再拜贵妃为义母。”

王忠嗣闻言,眉头一皱,审视着元载。

元载知道,不论自己如何说,王忠嗣还是会认为他别有用心,干脆坦白了站在杨党一边的立场,反倒显得真诚而从容了些。

“小婿不妨再告诉丈人一件事,今日安禄山入宫前曾拜会过国舅,送了丰厚的大礼,希望国舅能支持他担任河东节度使,称往后必有重谢,此次认母,便是他表达诚意的一步。”

“未免太急了,老夫还在四镇节度使任上!”

王忠嗣一声大喝,威势凛然。

元载深深行了一礼,退到了一旁,竟也不再多劝。

王韫秀听得动静,已重新赶到堂中,拉过元载,轻声说着话。

元载无奈地摇了摇头,拍着妻子的手,道:“多说无益,让阿爷自己决定吧。”

说话间,王忠嗣已大步走了出去。

“阿爷?”

“都别跟来!”

~~

马蹄扬起地上的积雪。

“吁!”

王忠嗣翻身下马,再次闯进了少阳院。

披甲执戟立于台阶上的卫士想来拦,被他一把推开。

“让开,我要见太子。”

喧闹之中,李静忠再次从长廊那头赶来,一见王忠嗣,连忙上前劝说。

“王将军?怎又来了?虽说殿下病了,将军关切,可……”

话音未了,他整个人竟是已被王忠嗣提了起来。

“这……”

“啪!”

一声脆响,李静忠的脖子“嗒”的一声,竟是被抽得偏了脑袋,稍有转动就是一阵剧痛。

他痛得眼中满是泪水,歪着头看向王忠嗣,震惊道:“将军为何打我?老奴……”

三次开口,一句话也未能完整地说完,王忠嗣已将他丢在一旁,直接闯进了李亨的屋子。

“义兄……”

“殿下既与我说人是薛白杀的,为何以裴敦复麾下已死散的部将结案?”王忠嗣开口便问道。

李亨一愣。

王忠嗣道:“我已去过大理寺,殿下犹在病中,却把此案查得水落石出了?”

“咳咳咳……罢了吧,此案就此了结,莫再牵连旁人,引得朝局动荡。”

“殿下当圣人糊涂了?还是殿下糊涂了?不明白案子越简单地了结,圣人的猜忌越重?”

李亨反问道:“这猜忌,是我的错吗?”

“殿下多少总是有错。”王忠嗣道:“我亦有错。错了便认,有何大不了的?”

“有何大不了的?因为他不给我认错的机会!”

“长源与你说过了吧。”王忠嗣忽然扶住李亨,道:“我也可以再与殿下最后说一遍,你我不肯认错,圣人怒气不消……道理你都懂,可知哥奴不惜让安禄山武力阻止你登基?!”

“他敢?!”

“没有人确定他敢不敢。”

王忠嗣终究是冷静的,重新放低了声音,道:“但此时此刻他在谋河东节度使,显而易见,让此人兼任三镇,于殿下有何裨益?于社稷有何裨益?”

“我有何办法?圣人不听我的,金玉良言劝了又劝,他就是只宠爱那些顺着他意的奸佞,他视那杂胡比儿子都亲,比我这个儿子亲一百倍!”

李亨说着,反而发了火。

他怒意上来,挣开王忠嗣扶着他的手,抬手一指,问道:“你来质问我,我做错了什么?我不过是以最小的代价了结了裴冕案……”

“别装傻。”

王忠嗣没有用对待储君的恭敬态度,语气严肃起来,道:“从小我就与你说过,我是个粗人,不与你绕弯子。此事如何你我都清楚,你不认错,错就在我,四镇节度使丢了无妨,安禄山……”

“义兄说来说去,还是舍不得节度使的兵权是吗?!”李亨道:“我为你保这兵权还不够尽力?!”

王忠嗣一愣。

李亨坐起,愈发激动,道:“韦坚案,我宁可舍了韦氏,舍了皇甫惟明,把河西、陇右交到你手上。那是因为在我眼里,我的发妻、妻兄、爱将,都没有你这一个义兄重要!”

“殿下啊……”

“两年来,一桩桩大案,我早可以向圣人认错的,为何不认?因为我知道我一认错,他马上就要借机夺了你的职,你如今觉得我还不够尽力保你的兵权?!”

“殿下尽力了,我看在眼里,如今只是与李先生有更好的办法。”

“你们的办法就是让我成为天下的笑柄,成为一个有名无实的储君?”

“至少,殿下还会有机会……”

“机会?王忠嗣,你说的机会可是等到我登基之日,毫无威望权柄,好让西北藩镇独为一国?!”

屋中忽然安静下来。

王忠嗣嚅着嘴唇,想说话,却不知如何说,只好愣愣看着李亨的眼睛。

良久,他才道:“殿下这是……诛心之言……”

李亨大哭,从榻上走下来,摇着头道:“我怕啊,义兄!圣人忌惮我至此,商周以来,一国储君该有的权力我一点也没有,你看看东宫……我何曾去过东宫?何曾见到过属臣?”

“殿下,我懂的。”

“开国以来,宰相从不久任,这是一个明君首先该明白的道理!可你看,索斗鸡任相十余年了啊,一个权相,连边镇都想掌握,而一个太子,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只剩下最后这一点点,最后这一点天下人的寄托了,你们还要扼杀掉?我剩什么?你告诉我。”

王忠嗣红了眼眶,惭愧地低下头,道:“殿下若肯信我,我绝不让哥奴羞辱殿下分毫。”

“我当然信义兄。”

“那为何殿下不敢罪李静忠,而保我一镇节度使之职?”

“你……”李亨大怒,叱道:“因为你被那些奸人骗了,他们根本不会信守承诺,只会害死你我!”

“殿下也许有所误会呢?”王忠嗣道:“杨銛并无废储之意;元载虽钻营,毕竟是我女婿,岂愿害王家?至于薛白……”

“那是薛平昭,是薛锈之子,他的险恶目的就是……”

“若是薛锈之子,更不会让哥奴、杂胡得逞,不是吗?殿下啊,我虽不聪明,至少看得明白一点。保不保我,对薛白区别不大,他得圣眷,连哥奴也不想得罪他,他大可以与杂胡结为舅甥,嬉笑打闹,却何必蹚这趟浑水?”

“那你说他何必?!”

“他出于公心,想阻止杂胡兼职三镇……”

“哈?”李亨只觉可笑,回过身,指了指王忠嗣的鼻子,讥道:“你说薛白有公心?你是我的义兄,我说他私通了我的妻子,你去查过没有?!”

“殿下,我只论边镇之事,如此简单的利弊我难道看不出吗?”

“够了!说到底,你无非是为了一镇军权,宁可置我于死地,不是吗?!”

“我……”

王忠嗣想再开口说些什么,末了,黯然无言。

说什么呢?

归根结底,原来是李亨已经不相信他了。

若一定要在“义兄握一镇兵权”与“义弟拥有世人寄托”这两者之间做选择,李亨想把命运握在自己手里。

可以理解,一则,这个义兄既然敢逼迫义弟自罪,就不可信。二则,有了世人的寄托,往后自然会有别的节度使投到东宫门下。

想明白了这个道理,王忠嗣叉手作揖,深深行了一礼。

“如此,盼一切如殿下所愿,待我解除四镇兵权之后,圣人也能放下对殿下的猜忌。”

“义兄……”

李亨还想安慰,王忠嗣已经转身走了。

他想追上去,但想到义兄最后那一句话,却犹豫了一下,终于停下了脚步。

听得出来,王忠嗣已是心灰意冷,不想再争取河东节度使了……如此,这些东宫重臣不想着推他这个太子出来顶罪,也就以罢了四镇节度使告终。

从此,东宫一败涂地,唯留太子的一点点声望。

这也是没办法的,一年一年地挣扎了,终究只能如此大败蛰伏,卧薪尝胆,以待将来。

“义兄,我无能,保不住你……”

思及这相识以来的三十余年岁月,李亨亦觉心痛。

~~

王忠嗣牵马出了东宫,抬头看着漫天的小雪,一瞬间反而觉得轻松下来。

一切都结束了,压在心里的一颗巨石也卸了,他往后将不再管大唐边陲的战事、将士们的前途,也不必再忧虑大唐的将来。

从此,只管自己活得舒坦便好……这是自他九岁时阿爷战死至今从未有过的念头,很是开怀。

下一刻,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无所适从。

此时已近傍晚,远处传来了暮鼓声,东面的长街上涌过从兴庆宫出来的人群,很是热闹。

“将军!”

忽有人大喊了一声,王忠嗣转头看去,只见是自己麾下的一名部将田神功。

他淡淡点了点头,却见田神功往东面招了招手,不多时,薛白策马过来。

“王将军,好巧?”

“巧吗?”

王忠嗣反问了一句,隐隐感到薛白对他已不是那事不关己的态度。

“喝一杯吗?”薛白问道,“今日心情不爽。”

王忠嗣本待拒绝,莫名却是点了点头,道:“也好,喝一宿吧。”

……

酒是在丰味楼后院的一个雅间喝的。

王忠嗣落座,先痛饮了一壶,方问道:“听闻今日杂胡要认贵妃为母,薛郎可阻止了?”

“没有。”薛白道:“圣人心意,谁能阻止。”

“可惜了。”

“看来,王将军也没能劝说太子低头,消除圣人对一国储君的戒心。”

“是啊,没能说动。”王忠嗣叹道:“他有他的苦衷。”

薛白没有再讥讽李亨,也没再挑拨,小小地抿了一口酒,叹道:“很挫败吧,觉得自己什么都改变不了。”

王忠嗣自嘲一笑,又端起一壶酒。

他觉得丰味楼的酒不错,比别处的浓烈,可供痛饮。

“将军信天命吗?”薛白只喝了一口,却有些狂了,抬手指天,道:“我有神仙术,与李长源说过,我说安禄山必反。”

“什么神仙术?天宝三载,我北击突厥,见安禄山养寇自重,便数次上言他有异志。”

“将军以为我做这些是为何?斗倒宰相、太子?我不过一介白身,能有何好处?不过是想阻一阻这胖子罢了。可阻不了,今日便眼见着胡儿一舞,不舞破中原不罢休,耳听着他一声声‘阿娘’‘舅舅’,仿佛听到他称王称朕……”

“薛郎醉了?”

“是吗?我酒量是浅。”

“半杯?”

王忠嗣转头看向薛白,忽眯了眯眼,仿佛从这少年的眼神中看到一丝真诚。

他难得郑重了几分,道:“安禄山即使有异心,想来也掀不起什么大波澜。”

“也许吧,毕竟圣人威望无比。”薛白赞同地点了点头,末了,道:“不过,东宫被削得太厉害,往后如何就不好讲了。”

“你真的醉了。”

王忠嗣沉着脸喝止,眼神却浮起一丝阴翳。

他心情愈发差了,那种卸下担子后的轻松荡然无存。

薛白摆了摆手,道:“不谈国事了,我还年少,登科后再理这些不迟。”

“我却老了啊。”

两人喝了许久的闷酒,王忠嗣越喝越清醒,转头一看,见薛白端着酒杯不饮,发呆想着事情。

他想聊些什么,又不愿聊国事,遂道:“薛郎曾答应过,我打了胜仗,送我一首诗词。”

“不送也罢。”

“为何?”

薛白一本正经地道:“王将军软弱,重私谊而轻公义,配不上。”

王忠嗣转头看去,恰好薛白也转头看他,补了一句。

“我真心觉得你配不上。”

“哈哈,如何才配?”

“今日胡儿认母,哪怕暂不得河东,但只要罢了王将军之职,从此他必一帆风顺,我一小人物改变不了。但若要有所改变,其实只在王将军一念之间罢了。”

“一念之间?”

“不错。”薛白忽然饮尽了杯中之酒,这次是真的醉了,放高了声音,道:“将军一念生,一念死,一念间天下苍生或将大有不同。”

他双脸泛红,显得与平时完全不同,竟是颇豪放地拍了拍王忠嗣的肩。

“配不配得上这首词,也是在这一念之间……”

大家的关于剧情的反馈我看到了,放心。这一段剧情,本来就是李林甫对付太子的最后一个阶段,属于两个势力的决战。所以这几章铺垫的比较多,人物立场要先疏理,大家没看到剧情冲突,都在随着人物理解他们的想法,自然会烦,后面就好了。在这段之后,就是右相对付东宫的剧情结束,时间线正好开始科举~~我都安排好了~~今天写到现在,也写了1万字,求月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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