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天南地北

乌云遮天,一座孤零零的海港,坐落在苍茫大地的尽头。

薛白锦身披斗篷,腰后挂着两柄铁锏,站在浪涛拍打的礁石上,眺望东方无尽沧海,月余寻觅下来,原本坚定的眼神,已经显出了三分迷茫萧索。

在从北梁归来后,薛白锦没多做停留,便带着云璃离开了旌节城,开始在天下间寻找起后三张鸣龙图的下落。

前六张鸣龙图也大多出自南朝,薛白锦对南朝江湖也很熟悉,觉得后三张图藏在大魏的可能性很小,便直接出关来了北梁,这个把月走遍了燕北道的所有门派,一直跑到东部的天牝道,但可惜的是一无所获。

后三张图似乎真和传闻中那般,不但图不见了,连线索都被一股神秘力量在天地间抹去,甚至连历史上谁曾得手过都查不到。

线索消失的这么彻底,薛白锦甚至怀疑世上根本没什么后三张图,所谓九张图的传闻只是闲人胡诌之说,但夜惊堂明明推演出来了,史书上也明确记载——吴太祖得道乘龙而去,留九张仙图福泽后世。

历史上自行推演鸣龙图的人,无一例外都死了,无非时间早晚,夜惊堂即便天资绝世,可能也跳不出这个禁忌。

薛白锦答应好了要帮忙找到后三张图,此时却面对上了在苍茫大海中寻觅一根针的困境,沉默良久后,若有若无发出了一声轻叹:

“唉……”

而与之相比,云璃则要活泼的多。

师徒两人目前所在的位置,是天牝道最东部的‘海角港’。

海角港和天南的官城、北荒的永冻湖、亱迟部祖上扎根的天涯峰,并称为‘山河四极’。

这四个地方不是整个天下的尽头,但再往外不是高山大漠,就是无穷无尽的海水,根本没法跨越,为此这四个地方就成了凡人涉足的终点,也成了江湖人游历山河的此生必到之地。

海角港处于南北两朝的最东部,名字只是官方学名,其内没什么港口,只有一个旅人时常涉足的小渔村,因为地形狭长,三面都被海水包围,往东海延伸近四里地,江湖人一般把此地形象的称为‘大地之鞭’。

本地渔民甚至还在海角的尽头,立了个庙,里面供着尊不可名状之神,唤作‘阳官’,据说很灵。

虽然和最近的城池都隔着数百里山川,但因为地理位置的特殊,千里迢迢跑来此打卡的江湖人并不少,阳官庙虽然不大,香火倒是颇为鼎盛。

此时石头砌成的土庙前,几十号江湖人在外面排着队,等着进去敬香祈福。

而土庙附近就是渔村,因为每天都有人往这里跑,渔民也很少出海打鱼了,直接就在村子里开起了茶铺饭馆,做起了旅游生意。

折云璃穿着一袭北梁侠女常见的装束,头上带着斗笠,五尺长刀扛在肩膀上,踮起脚尖打量着庙里从海里捞出来的长条大石头,心底不由暗暗感叹了句——好大的角先生,可惜惊堂哥不在……

来海角港留下足迹的江湖侠女很多,但敢跑到阳官庙上香的人,肯定都是以男为主,折云璃一个半大丫头,跑去参拜大雀雀显然不合适,此时只是站在一个茶铺旁,听着江湖人闲谈:

“田无量也是运气好,据说在天琅湖真抢到了雪湖花,如今不仅重回巅峰,还百尺竿头更进了一步……”

“阴士成当年为了给朝廷交投名状,把雷公岛当海匪剿了,田无量卷土重来,若不报仇雪耻,怎对得起那两千号弟兄……”

“怪不得外面到处都是钧天府的人,这天牝道怕是要变天了……”

……

折云璃从夜惊堂口中,听说过田无量的事情,此时好奇插话道:

“听说田无量落水后,是飘到了海外仙岛被神仙搭救,才捡回来一条命,这事儿是不是真的?”

几个交谈的江湖游侠,闻声回头看了眼,其中一名老者,发现是个半大姑娘插话,态度倒是颇为亲和:

“这位小女侠从哪儿得知的这消息?老夫倒是未曾听过这说法。”

田无量落水得救后,怕被阴士成赶尽杀绝,也怕惹火上身,往年海外奇遇的消息,实际上只有夜惊堂等人了解过。

折云璃见几人都不知情,便随口瞎编:

“听外面人说的。这海外面还真有仙岛?”

老者摸了摸胡子,示意外面的无尽沧海:

“应该有,附近渔民都知道此类传说,始帝当年还派人出海寻觅过,只是没找到罢了。

“这些东西,都是江湖人的奇遇,可遇而不可求。就如同江湖上经常说,某人坠崖后遇到世外高人、神功秘籍一样,但实际上主动跳崖的只能遇到阎王爷,强求不得。”

“哦。”折云璃若有所思点头。

老者想了想又道:“能找到仙岛的人,都是天道垂青的人杰,你说田无量落水意外飘到仙岛获救,估计真有可能。当年阴士成和官府的人,在雷公岛和海边堵了半个月,田无量重伤之下,即便飘到荒岛上也不可能活,唯一生路就是在海上被人救了……”

折云璃在茶摊上坐下,双手捧着脸蛋:

“那除开田无量,江湖上还有没有其他人有过这种奇遇?”

老者摸着胡子想了想,显然是没怎么听说过。

而旁边一个三十多岁游侠,略微回忆,神神秘秘道:

“我是垭安府人士,和朔风城就隔的不远,听家乡人说,朔风城主就是渔民出身,后来不知怎么的,就练了一身绝世武艺,直接把暮云升干倒了,上位速度堪称离奇,整个天下也只有南朝的夜大魔头能媲美……”

老者还没听过这故事,凑近几分:

“阁下意思是?”

游侠儿摊手道:“夜大魔头一年多时间,从巡逻捕快干成武圣,我说他靠努力硬练出来的,你们信不信?”

茶铺里的众人肯定不信,连折云璃也是摇头。

毕竟惊堂哥天赋悟性冠绝南北,硬练也能位列武圣,但没有天琅珠和鸣龙图这些奇遇加持,现在最多也是刚位列刀魁,不可能和窜天猴一样,一年直接跳到武圣。

折云璃略微琢磨,觉得此人说的有道理,便询问道:

“大侠意思是,北云边也有此类奇遇傍身?”

游侠儿点头道:“这不明摆着吗。夜大魔头上位,好歹江湖履历有迹可查,从斩杀无翅鸮名声初显开始,到前些日子碧水林大战仲孙圣,一步一个坑,都明白咋上来的。

“北云边则不然,第一次露脸就是朔风城,一战名扬天下,硬把老左贤王比下去了,这背后没有一番泼天奇遇,打死我我都不信。不过是不是和海外仙岛有关,我倒是不敢笃定……”

折云璃被此事勾起了兴趣,认真聆听。

而众人正在瞎扯之际,薛白锦已经无声无息来到了背后,抬手在云璃肩膀上拍了下:

“走了。”

折云璃这才回神,起身和几个江湖游侠道别后,跟着往外走:

“师父,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朔风城。”

“啊?”

折云璃一愣,继而左右看了看,低声道:

“去杀人夺宝?”

薛白锦寻寻觅觅没有任何方向,当前肯定是这个意思,不过身为平天教主,她自然不能教坏徒弟,认真道:

“是行侠仗义!先去看看北云边有没有干坏事。”

折云璃对这事儿相当有干劲儿,连忙想去牵来马匹出发,不过想想又回头看向阳官庙:

“这地方一辈子估计也就来一次,咱们要不要进去上柱香?”

“……”

薛白锦其实也是第一次走到东极之地,按理说应该上柱香,但余光瞄了下庙里供奉的大雀雀后,还是觉得会被江湖豪杰笑死,便解释道:

“女属阴,进阳官之庙不合适。”

“哦……”

折云璃把刀扛在肩膀上,回头看了看

“要是惊堂哥在就好了这么大的……神像,他肯定得进去拜拜。”

薛白锦暗暗摇头,略微思索,又询问道:

“离开这么久,你就不想念夜惊堂?”

“肯定想呀,还有师娘和幺鸡,师父想不想?”

薛白锦倒是被这话问住了,毕竟她确实挺操心夜惊堂身体情况的,但夜惊堂推演鸣龙图的事儿没告诉云璃,说想云璃指不定误会便随口道:

“想伱师娘了。赶快出发吧,要是在朔风城寻到了好宝贝,咱们刚好拿回去探望一下。”

“好嘞~”

……

——

蹄哒蹄哒……

熊熊烈日把无尽荒原烤成的焦黄色,黑簇城内的街道上,也没了行人,全在凉棚躲着毒辣日头。

七人组成的马队,从城门鱼贯而入。

走在前面的侍郎李嗣,做寻常商贾打扮,腰间挂着把防身宝剑,行走时不时注意着街边动静,显然是提防着随时可能冒出来的贼子。

从李嗣的角度来讲,孤身前往大漠和沙陀部商谈,让黄莲升带着兵马入关,显然是一步至关重要却又凶险万分的棋。

毕竟南北两朝都互相安插的有谍子,北梁和大漠联络的事儿不可能完全瞒住,南朝若是知道消息,势必会从中阻隔,把他这游说的使臣宰了,很符合南朝的利益。

而且为了让黄莲升牵制夜惊堂,他还拿着朝廷苦心炼制的神丹,这东西就是个烫手山芋,自己人都有可能起歹心杀人越货。

为此这颗丹药,只能让华俊臣拿着——华俊臣已经吃过,再吃作用不大,没有私吞的动机,而且还有华家几百口人做担保。

但华俊臣再保险,也只是下游武魁,如果在路上撞上了厉害的武魁武圣,照样没有生还可能。

为此李嗣即便带上了华俊臣、许天应,外加朝廷招募的四名江湖名宿,组成了一支堪称豪华的护卫队,此时心底依旧没底。

而与李嗣相比,走在两侧的华俊臣和许天应,心里则要轻松一些。

毕竟两人心底都知道,北梁的势力肯定不会动李嗣,毕竟没本事的人抢不了,有这本事的人,大可以直接问朝廷要,犯不着截杀外使,背上通敌叛国的大罪。

而南朝更不用说,华俊臣被赐了仙丹,就得给北梁献忠,此行被委以重任,可是立了军令状的,丹药或者李嗣出了闪失,那华俊臣肯定不能好端端活着回去,以夜惊堂的行事风格来看,要抢也不会从岳父大人手里抢。

在知道南朝北朝都没动机杀人越货的情况下,华俊臣和许天应自然没多大压力,在抵达守备衙门外后,便翻身下了马,陪着李嗣来到了大门外。

在此地等候消息的管家李贤和净空和尚,已经迎在了门口。

李贤见状便迎了上去,抬手道:

“李侍郎快请,府上已经备好了宴席……”

李嗣并没有依言进入,在门前拱手一礼,便开口道:

“军国大事,耽搁不得。早上传讯让准备的马匹,如何了?”

“已经到位,全是巫马部产的千里良驹……”

“那就好。朝廷已经有了安排,命我为外使去拜访沙陀部首领,净空大师速速收拾东西出发吧,剩下的路上再说。”

净空和尚过来就是谈事的,可没心思在这里吃吃喝喝,见李嗣这架势,明显是答应了沙陀部的诉求,哪里会耽搁,连忙命令部下整装出发。

李嗣连水都没喝一口,在门外等待片刻,见十几名沙陀部外使出来后,便翻身上了新马,朝着城外行去。

净空和尚等人也换上了送来的千里良驹,随着李嗣往外疾驰,沿途沟通着援助事宜。

李嗣和随行之人,都没去过沙陀部,只知道从黄明山可以过去,见净空和尚出城就往南跑,准备渡河,有些疑惑:

“去沙陀部要往南走?”

净空和尚抬手示意天上的太阳:

“这个天气,走不归原风险太大,我等过来走的是梁州望河垭,那边补给方便……”

“?”

李嗣一听要从南朝借道,自然急了:

“从南朝境内走,风险就不大?”

“借道梁州,最多是和人斗,我等有一战之力。而走不归原,则是与天斗,风险难以估量。梁州那边很乱,南朝根本没多少眼线,咱们乔装成马匪,只要避开村镇,不会有任何人发现……”

李嗣可不信这鬼话,甚至有点怀疑,蒋札虎忽然出现在西海都护府,就是这群大漠蛮子大大咧咧,过洪山帮的地盘把人给引来的。

当然这说法有点牵强,李嗣为了不伤和气,并未明言,只是道:

“这么多高手随行,过不归原都风险极大,沙陀部的兵马,又如何到西海来?难不成也从南朝借道?”

净空和尚对此道:“我家首领既然和大梁联络,那自然就有运兵之法。这些年沙陀部在大漠勘探,找到了一条沿途有水源补给的道路。不知道‘天兵伐黎’的典故,李侍郎可听说过?”

李嗣位居礼部侍郎,对各国历史自然如数家珍,这‘天兵伐黎’,已经算上古传说了。

在山河巨变之前,中原在当前西海各部的地域,而‘始帝’是从黄明山以西起家。

因为朵兰谷,也就是上古时期的‘夺南关’,始帝打不下来,就绕到黄明山北部,据说是借助溶洞峡谷横穿山脉,抵达了如今的巫马部北侧,覆灭了一个国号为‘黎’的小国,从而统一了天下。

自从山河巨变,西海诸部化为荒漠戈壁后,南北朝两朝连当年的城池都很难再找到,这种偏僻之地的地方自然无人知晓了。

李嗣听见净空和尚的话,意外道:

“你们找到了那条兵道?”

净空和尚对此道:“这是我沙陀部的起家之本,我们能过去,西海虎狼就能过来,所以只有首领知道确切路线,还望李侍郎见谅。”

华俊臣一直旁听,见此忍不住插话:

“就大漠那地方,连你们都嫌弃,想往西海诸部跑,他们岂会想着往过打。”

净空和尚对此解释道:“西海诸部知道了我们想在西海扎根,那肯定会先下手为强打我们。说句不好听的万一李侍郎身边有南朝或西海诸部的暗桩,我带着你们走了那条兵道,恐怕第二天西海游骑就杀到沙陀部老巢……”

李嗣哪有心思听这些乱七八糟的,摆手道:

“净空大师放心,我所携之人,皆是朝廷死忠之士,也没打听贵部兵道。不过咱们走梁州肯定不行,借道梁州虽然有补给,但距离太远,会耽搁时间。军令如山,李某今日所携之人,就算死掉一半,也得以最快速度赶到沙陀部。”

净空和尚确实是觉得走不归原太难熬,才想走梁州回去,见大梁的使臣如此坚持,也不多说了,调转马首:

“那就听李侍郎安排,咱们走不归原回去……”

“驾——”

交谈声中,马队往西方飞驰而去……

——

于此同时,黑簇城中。

夜惊堂前往西海都护时,便把姜老九等人留在黑簇城,盯着沙陀部使臣的动静。

在收到李嗣即将出使沙陀部的消息后,夜惊堂自然没去寻找李嗣的踪迹,休息一夜后就直接飞马赶回了黑簇城,在衙门附近守株待兔。

而事实也如他所料,他刚到黑簇城还没吃完饭,就看到华伯父骑着马从街上飞驰而过,而后很快又带着净空和尚等人朝城外而去。

因为跟太近容易被察觉,夜惊堂也没急着出发,只是让鸟鸟先行跟着,他则先在城里置办些生活物资。

城内小街上,夜惊堂牵着马跟在梵姨身后,挑选着各式各样的干粮,安慰道:

“放心,华伯父只是当护卫罢了,我就跟在后面,肯定不会有危险。”

华青芷走路不方便,又没带着轮椅,便坐在了马背上,因为不会骑马,还被璇玑真人搂着。

方才在街上瞧见爹爹一闪而过,华青芷心里确实挺担心,但听见夜惊堂的话还算放松了下来,询问道:

“咱们接下来要去大漠?我熟读史书,对那边的情况倒是知道一些,就是不知道会不会拖累公子。”

夜惊堂堂堂武圣,水儿还是半圣,要是连两个姑娘都带不动,以后也别带人出门了。对此道:

“带着没问题,不过看华伯父他们的方向,是准备从不归原过去,这个天气,沙漠里能晒死人,你估计熬不住,要不和陆仙子留在这里,等我办完事情回来?”

璇玑真人对此道:“你知道不归原怎么走?”

夜惊堂以前和青禾去过不归原一次,但只是往里面跑了点,还被青禾捅屋顶掉下去了,并没有深入,他笑道:

“不知道,不过跟着李嗣他们走就行了。”

“沙陀部的人从梁州过来,说明他们也没把握,要是遇上沙暴照样会迷路,到时候你怎么办?”

夜惊堂想想也是,梵青禾则回头询问道:便问道:

“你知道怎么走?”

璇玑真人眼底显出三分傲色:“我当年可是深入大漠三千里,一直走到胡杨树都不长的地方才回来,区区不归原算什么。”

说着又看向华青芷:

“夜惊堂就是怕你受不住沙漠的天气,我知道哪儿有水源,无非热一些,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华青芷虽然自幼金枝玉叶,但也没娇气到一点热都受不了的程度,对此轻轻颔首。

绿珠跟在旁边,帮忙抱着买回来的物件,想了想又好奇道:

“陆仙子我听说沙漠里全是沙子,方向都找不到,你以前怎么在沙漠找水呀?”

梵青禾想起了闺房里的玩笑话,随口接茬:

“她是水神娘娘转世,会自己喷。”

“哈?”

“噗……”

夜惊堂闻言嗤笑出声,不过马上就被水儿用脚轻轻踢了下,连忙恢复了冷峻不凡之色。

璇玑真人脸色少见的红了三分,觉得禾禾有点皮了,不过并未当场教青禾做人,只是道:

“天生比较敏感,就和骆驼一样,能感觉到水汽重的地方。”

“是嘛,我还以为陆仙子会求雨呢……”

……

(本章完)

第487章 双鬼拍门

从黑簇城到黄明山,虽然没有山河阻隔,但沿途皆是戈壁荒原等无人区。

李嗣所携的马队,日夜兼程朝着黄明山进发,因为提心吊胆害怕被人截杀,沿途基本上只做短暂停留,可以说是把马往死的跑。

虽然净空和尚等人没叫委屈,但这可苦了在后面追踪的夜惊堂等人。

夜惊堂不能被甩开太远,虽然骑得也是好马,速度完全跟得上,但路上没有半点休息时间,停下来让马匹歇息不到个把时辰,就得继续出发赶路,如此周而复始,不说睡觉,连吃饭喝水都得在马上进行。

好在这样的奔袭,并未持续太久,自黑簇城往西疾驰两天后,两只队伍就抵达了朵兰谷附近。

过了朵兰谷就到了不归原,往后路途基本没有补给,为此必须在朵兰谷附近休息一夜养精蓄锐,准备足够的饮水和干粮后才能出发。

夜惊堂为了不被发现,并未跟着进入朵兰谷,而是拉开了二十多里距离,只在山脚的一条小河畔扎营休息。

银月当空,三匹骏马停在河畔草地上,华青芷被绿珠扶着从马上下来,在草地上坐着揉着小腿,放松酸的不行的筋骨。

梵青禾从马侧取来的毯子,铺子草地上,又取来准备的干粮。

夜惊堂则在河边捧起清水洗脸,同时和身边的水儿聊着:

“你确定能在不归原找到水?要是没把握的话,我们就多带些,免得到时候喝完了,还得跑去李嗣那里借。”

璇玑真人坐在下游的一块石头上,褪去了绣鞋,把白皙脚丫放在了水中,手里还拿着酒葫芦:

“我以前走过不归原,知道几处水源地,要是出了纰漏,你家法处置即可。”

夜家的家法是凝儿和三娘定的,也没具体内容,就是被折腾的时候不能拒绝,干啥都行。

夜惊堂听见这话,自然相信了水水的能力,目光顺势瞄了下泡在水中的脚丫和白皙小腿。

结果璇玑真人见状,大大方方把脚抬起来,送到了夜惊堂面前,让他摸。

夜惊堂虽然挺想的,华青芷在背后,他玩这种花样怕是有点崩形象,只是偷偷摸了两下,就收起了杂念,来到了草地上询问:

“怎么样?扛不扛得住?”

华青芷在毯子上席地而坐,脸蛋儿上也沾了些许风沙,不过神色倒是很精神:

“我又没走路,哪有扛不住一说,该关心的该是马儿才对。”

绿珠坐在跟前,把水囊递给夜惊堂:

“小姐自幼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想出远门都没多少机会,夜公子能带着出来走走,心情好着呢,刚才还哼了几句小曲。”

“哦?”夜惊堂把水囊接过来,好奇道:“什么曲子?”

华青芷擅长的便是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方才只是触景生情随口哼哼罢了,见夜惊堂好奇,便含蓄道:

“以前在国子监,听过西海诸部的学子唱曲,嗯……雨过山前呀~草木香~水清沙浅呀~见鸳鸯……”

正在旁边分干粮的青禾,听见这调调自然眼前一亮,笑道:

“华姑娘倒真是博学,连巫马部的望山谣都会。”

“就会这么一句,梵姐姐是冬冥部的大王,应该听过吧?”

梵青禾自幼就能歌善舞,自己还有张从冬冥部带过来的琵琶,见华青芷好奇,也不吝啬,在毯子上坐下,娇喉婉借着唱道:

“郎在山头呀~何时归,妾心如水呀~空望望~……”

夜惊堂听着梵姨的灵动嗓音,都想抱着肩头一起摇摇晃晃,但华青芷在旁边显然不合适,便随手摘了片叶子,凑到嘴边跟着节奏帮忙配乐:

“嘟呜呜~~”

华青芷见此转过脸颊,眼神惊奇:

“夜公子也会吹曲子?”

璇玑真人本来在河边赏月,见几个人围着唱起小曲了,也走了过来,坐在跟前接话:

“他不光会吹曲子,还会弹,‘轻拢慢捻抹复挑’的功夫炉火纯青,不信你问青禾。”

“是吗?!”

正在唱曲的梵青禾,见妖女一来就说不正经的,歌声一顿,把干粮袋塞到她手里:

“吃伱的东西,整天哄人家小姑娘,你好意思?”

“呵呵……”

夜惊堂摇头笑了下,虽然长途奔波很疲倦,但晚上这样休息打闹一下,倒也颇有一番滋味。

本来按照估算,李嗣他们会在朵兰谷停留一夜,而他们也是明早再出发。

但就在几人吃完了干粮,并排排躺在毯子上看月亮准备休息时,夜惊堂却发现群山之上飞过来一个黑点,在上方盘旋一圈儿,又朝着朵兰谷方向飞驰而去。

夜惊堂瞧见此景,顿时翻身坐起,转眼望向群山;璇玑真人也坐了起来:

“怎么了?”

“有状况,我过去看看。”

夜惊堂见鸟鸟来去匆匆,也没耽搁,当即弹起来从身侧抓起佩刀,朝着群山之间飞驰而去……

——

稍早之前,朵兰谷。

朵兰谷是位于群山之间的一个大盆地,内部被齐膝深的杂草覆盖,中心则是个小村落。

本来村落里隐居的是蒋札虎的家眷,但去年此地被左贤王带人围剿过一次,蒋札虎肯定不敢再让家眷住在这里,村子里的人已经迁徙到了洪山,半年下来村子已经彻底荒废,连篱笆墙内的菜地都被杂草所掩埋。

蹄哒蹄哒……

近二十人的马队,自谷口飞驰而入,停在了盆地的边缘,哪怕已经时隔大半年,盆地中依旧可以看到横竖交错的几条战痕

李嗣还是第一次跑到黄明山来,在马上扫视一眼,询问道:

“这地方扎营,确定安全?”

净空和尚回应道:“去年贵国的左贤王,和南朝的夜惊堂在此地交过手,蒋札虎也有参与,事后左贤王把这里的商路断了,已经小半年没人从这里走动,绝对安全。咱们去村子里落脚,那里有水井。”

李嗣看着荒无人烟的场景,也觉得没啥威胁,便带着队伍一起朝着盆地中心的村落进发,沿途还在聊着穿越沙漠的注意事项。

但一行人刚刚行出不过半里,尚未走到村子附近,跟在旁边的华俊臣,忽然抬起了手:

“慢。”

二十余人离开静声,负责护卫的许天应,从马背上轻飘飘跃起,落在了李嗣之前,脸上也显出三分戒备。

咚~咚~咚~……

李嗣本来还不清楚情况,但随着众人寂静下来,便隐隐约约听见盆地之中,似乎有一道木鱼声。

木鱼的敲击声不急不缓,感觉距离很远,但仔细听却又好似近在咫尺,敲击的节奏似乎能牵动人的心神,让武艺平平的李嗣,胸口都感觉到了几分沉闷。

蹄哒蹄哒……

就在众人如临大敌之际,后方忽然产生些许混乱。

李嗣迅速回头看去,却见本来嘻嘻哈哈的净空和尚,不知何时已经面白如纸,骑着马缓缓后退,双眼死死盯着前方的死寂小镇,就如同孤魂野鬼忽然撞上了神佛。

华俊臣虽然武学造诣平平,但脑子并不笨,瞧见净空和尚这模样,便明白走到了鬼门关,当即抬手示意所有人后撤,而许天应额头也冒出了冷汗,和数名北梁高手一起往后退去。

咚、咚、咚……

盆地之内,木鱼的敲击声没有丝毫变化,似乎并不介意忽然闯入的外来人就此离去。

但净空和尚就是千佛寺出来的人,可明白村子里那位真佛是什么性格。

神尘禅师是正儿八经的出家人,并不杀生,但江湖人并没有因此就觉得神尘和尚慈悲为怀,相反,对于沙州江湖的人来说,神尘禅师比夜惊堂更像个江湖魔头。

夜惊堂下手残暴归残暴,但行事准则是‘有罪斩立决’,虽死相有一点难看,但总归可以死个痛快。

而神尘禅师不一样,无论你是什么人,只要行恶举被逮住,就会被扣在千佛寺,以免你再行恶事,然后劝你迷途知返悔改。

这听起来很我佛慈悲,但这个‘规劝’没有期限。

你不悔改就扣着一直劝,悔改了那自然得出家,不肯出家那就是还没悔改,等同于死循环,只要被扣下了,这辈子就不可能再离开寺庙。

净空和尚就是十几岁在寺庙里偷了一吊香油钱,被抓住扣在了千佛寺,在寺庙里念经打杂到三十多岁,都没能赎清罪过;而他的领班师父,则因为偷看良家妇人洗澡,硬在厨房烧火烧到了六十多。

要知道偷一吊钱或者偷看妇人洗澡,放在黑衙也只是拘役十五天打几板子,千佛寺直接不由分说判无期徒刑,这不比夜大阎王狠毒的多?

净空和尚当年趁着神尘方丈外出讲经,想方设法逃出了千佛寺,每天做梦都怕被抓回去,甚至想过如果真被抓住,就直接自尽,好歹能死个痛快。

但现在他身负重任,不能就这么自尽,神尘禅师亲自莅临,以身边这三瓜两枣,也不可能护送逃出生天。

在明知不可能跑掉的情况,净空和尚最终还是停住了脚步,又上前跪在了草地中,朗声道:

“孽徒净空,拜见方丈。当年私自逃出千佛寺,罪在孽徒一人,愿主动随方丈回千佛寺继续修行,还望方丈能网开一面,放过我这几个友人,他们皆是无罪之人。”

咚咚咚。

木鱼又响了三声后,便停顿了下来,盆地内的气氛也化为了死寂。

李嗣等人眉头紧锁,看着草地深处的村落,慢慢便发现月光之下,一道人影穿过齐腰神的草丛走来。

沙沙沙~

诸人定睛看去可见来人身材中等,下颚是两尺长的白色胡须,头顶则是九个戒疤面相称得上宝相庄严,身披着一袭红黄相间的袈裟,脖子上挂着佛珠,左手则杵着黄铜禅杖,步伐不紧不慢。

净空和尚虽然在千佛寺待了十几年,但从未敢正眼看过神尘方丈,此时身体一紧,连忙以头触底。

而剩下十余人,虽然没感觉到任何压迫感,但感觉不到任何气息,就是最大的压迫感,当下又缓步往后退去。

沙沙沙~

很快,手持禅杖的神尘禅师,走到了马队前方,而一道苍老嗓音,也随之响起:

“净空,你肯以一人性命换心中大义,便不再是当年那个偷香油钱的痴儿。但战火屠戮苍生,死伤动辄百万,你今日放走了他们,来日便有无数人葬身战火,在老衲看来,你这是施小义行大恶,还是没看透。”

净空和尚知道说不过神尘方丈,当下道:

“净空此举,虽罪在当代,但只要两朝一统,便功在千秋……”

“你要真有辅佐帝王开创太平盛世的本事,老衲不会过来,但你没有,纵容黄莲升与北梁合谋,只会给沙州引来一场浩劫。”

“……”

沙陀部本身的诉求,就是乘乱拥兵自立,让本就乱的两朝局势变得更乱,听见神尘方丈这话,净空和尚自然语塞了。

李嗣一直在旁听,觉得这神尘秃驴还是个讲道理的人,心底的压力小了些,开口道:

“只有两朝一统,天下百姓才能迎来太平盛世,若该战不战维持现状,又代代征伐,才是真正的大恶。此番是我朝和南朝较量,神尘大师若是真圣人,就不该阻止‘分久必合’的大势。”

神尘禅师对此道:“老衲不过肉体凡胎,哪配得上‘圣人’二字,心底同样没放下。

“南北两朝怎么打,老衲不该过问,但黄莲升起兵,必然让沙州大漠生灵涂炭。

“老衲前来阻拦,说好听点,是我佛慈悲,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不能看着沙州大漠的百姓陷入战乱;说俗气点,就是沙州大乱,百姓人人自危,会坏了佛家的香火。老衲座下几千门徒,若无百姓施舍斋饭,还怎么吃斋念佛?”

千佛寺和沙陀部是同一区域的势力,一家乘势而起,另一家必然势微,北梁既然扶持黄莲升起家,那就不可能不影响千佛寺。

李嗣也知道光扯大义大善没用,想化解当前局面,还是得说点实在的,比如北梁大力扶持佛家,请神尘和尚跟着黄莲升一块搞事什么的。

但李嗣还没想好话语的尺度,附近就传来一道中年人的文雅嗓音:

“神尘大师果真是高人,说话半点不藏着掖着,不像那些整天把慈悲为怀挂嘴边,却暗中大肆敛财的野秃驴。”

忽如其来的声响把李嗣等人惊了一跳。

华俊臣迅速转头看去,才发现左边几十丈外,不知何时站了个中年男子。

男子身形挺拔,头竖玉冠着一袭文袍,面相虽谈不上俊朗,但很有气质,看起来像是个南朝文人雅士,不过眼神锋芒毕露,明显带着三分倨傲。

“首领!”

净空和尚瞧见此人,就如同看到了救星,连忙从地上站起来,跑到了中年男子背后。

而李嗣等人听见这称呼,就知道此人是他们要找的黄莲升,眼神略显惊疑,不过动作不慢,连忙跑到了跟前,继续如临大敌。

神尘禅师杵着禅杖,目光望着黄莲升,倒也没有太多意外,只是感叹了句:

“绿匪果真神通广大,连老衲的行踪都能摸清。”

黄莲升对此道:“大势不可逆。你是出家人,就该好好待在寺庙里修佛,等以后两朝一统,我黄莲升给这天下开了太平,你自会知道净空今日之举,到底是大善还是大恶。”

黄莲升这话可以说野心勃勃,连李嗣都能听出来,这人不单是想分疆自立当个小王,而是剑指两朝,想当那千古一帝。

不过李嗣对此并不介意,毕竟北梁就算真养虎为患,黄莲升这只老虎,也绝对没夜惊堂这只老虎大。而且黄莲升野心够大才能扰乱局势,要是小富即安占了块地就不想打了,那才叫不堪大用。

神尘禅师听见黄莲升的言语,并未反驳:

“老衲并非圣贤,群雄逐鹿,谁能一统,确实看不清楚。但有一点,老衲要提醒黄施主。

“绿匪不过是在养蛊,南朝女帝也好,项寒师也罢,乃至夜惊堂,都不过是棋盘上的一颗子;只要有问鼎天下的潜力,绿匪都会暗中帮扶,然后看着这些人笼中死斗,直到出现一个蛊王。黄施主觉得,你和上述之人比起来,谁更像蛊王?”

黄莲升单手负后,还真认真想了想:

“鹿死谁手,犹未可知。如果绿匪真如神尘大师所言,那奉官城算什么?养蛊之人?”

“奉官城应该是跳出了棋盘,是什么黄施主应该亲自去问他,不过可能没这个机会了。”

神尘和尚摇了摇头,杵着禅杖转身离去:

“黄施主既然自认有和夜惊堂笼中斗的底气,老衲便不再规劝。回去后会亲自做场法事,化解黄施主生前不甘之处,助黄施主再入轮回。”

最后一个字落,神尘和尚几乎同时消失在了草丛中,再无半点踪迹。

李嗣等人听见最后这话,不免有点茫然,华俊臣等人走了,才小声嘀咕:

“这神尘和尚好歹也是世外高人,怎么和泼皮似得,临走还咒人死?”

净空和尚也疑惑道:“这确实不像方丈的作风,他说回去做法事,那对方肯定已经死了,出家人不打妄语……”

“……”

黄莲升眉头紧锁,琢磨着神尘和尚的言行,听见此言,犹如被什么东西在心湖猛敲了下,眼神微沉,几乎没有任何征兆,便抓住李嗣就往西方逃遁。

轰——

而华俊臣和许天应还愣了下,发现护送的使臣被劫走了,吓了一大跳,急忙全力疾驰追去:

“你站住!”

“放肆……”

……

而净空和尚等人还有四名北梁高手,显然没这么霸道的武艺,发现四个人刹那消失在了山谷另一头,才急忙调转马首往那边追,同时询问:

“净空和尚,怎么回事?你家首领造反不成?”

“不知道呀。”

净空和尚也莫名其妙,纵马飞驰想要追上,但马腿哪里跑的过许天应等人,又改为飞身而起以轻功全速狂奔。

但一行人刚在群山之间追出片刻,后方便忽然传来一声音爆:

嗙——

净空和尚都没反应过来,就发现诸人如同被通天大鹏掀起了强风,冲了个东倒西歪,继而后脖子就被人抓住,直接一把从空中按到了泥地里。

嘭——

净空和尚措不及防,只感觉被一条忽如其来的强龙,从后方一爪子踩在了地上,瞬间吓的面无人色,连声大喊:

“饶命……”

说话间余光看去,却见把他摁在泥坑里的,是个身着黑袍的冷峻公子,面相不过二十来岁,但那双眼睛却好似九幽魔神,盯着他冷声道:

“李嗣人呢?”

净空和尚本来还有点骨气的,但忽然撞上这么一条强龙,脑子都短路了,不假思索回应:

“被首领带走了,大侠快往西追,神尘方丈也在附近……”

夜惊堂方才接到鸟鸟传讯,就火速从二十里外赶了过来,但三方接触也就几句话的时间,他过来就只看到净空和尚等人豁出命往西边跑了。

听见神尘和尚也在,夜惊堂眼神微沉,怕中了调虎离山之计,迅速对着天空吹了声口哨,闪身不见了踪迹,。

而半空盘旋的鸟鸟,则化身为利箭,朝着山西的不归原追去。

净空和尚趴在地上,等来历不明的黑袍神仙彻底不见了,才赶从土坑里探头,小心左右打量:

“这是从哪儿冒出来的神仙?”

十几个随从和四个北梁中等杂鱼,其实就在净空和尚附近,但从始至终气都不敢出,生怕被那尊魔神顺手捏死了,此时才低声道:

“声势这么吓人估计是南朝那活阎王。黄首领和李大人他们,恐怕凶多吉少了。”

净空和尚听见这话脸色又是一白,心头顿时领悟,他那超凡入圣的不记名师父,为什么说要给黄首领超度了。

他摸了摸脖子,发现自己没中什么延时死亡神功,又奇怪道:

“夜大魔头怎么不把我们宰了?”

“你指路那么利索,显然是可教之才,夜大阎王要是再下死手,以后谁敢降南朝?这在兵家中叫攻心之道,优待俘虏,瓦解敌军斗志……”

“……”

净空和尚眼神尴尬:“方才被吓住了,这局势是明的,我说不说都一样……”

在场十几位杂鱼倒也没笑话净空和尚,毕竟换做他们被夜大魔头摁着头问话,恐怕跪的比净空都快。

而四个北梁宗师,彼此面面相觑,倒是有点茫然了,毕竟他们肯定不敢追阎王爷,但不追能去哪儿?护送的李大人眼看活不长了,他们又不敢回西海都护府,总不能真去南朝投诚。

净空和尚显然也不敢去追夜大魔头,迟疑了下,调转马首道:

“咱们走梁州回去,在大漠和首领汇合。我就说走梁州安全吧,李侍郎非不信,现在可好,直接被南朝武圣双鬼拍门……”

在场诸人对这个提议十分赞同,当即驾马折返,朝着荒原飞驰而去。

蹄哒蹄哒……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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