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2章 第一〇四四章 沈卿家,你安心地去

在沈溪原本的设想中,西北这趟差事,怎么都轮不到他。

皇帝不可能打自己的脸,当初有意将他调到西北担任延绥巡抚,结果被谢迁阻拦,转而想利用朱晖的爵位和威望来驾驭三军,于是朱晖便做了延绥巡抚。

现在战败,皇帝认错需要背负很大的舆论压力。

如果领兵的是马文升或者张懋也就罢了,可他只是个初出茅庐的后生,再让他去“力挽狂澜”,不但要顶着别人的质疑,而且太过冒险。

现在朱祐樘却打破世俗成见,坚持让沈溪担当大任,沈溪只能理解为,谢迁把他彻底给“卖了”,不但将西北一些战略部署归功于他,还将之前对西北鞑靼人南下的判断,以及应该固守不出的战略原则等等,都跟皇帝详细言明。

皇帝一看,原来谢卿家并非是那个“运筹帷幄决战千里之外”的人,这个人却是沈卿家,既然之前就有意让沈溪往西北为延绥巡抚,现在亡羊补牢犹未晚矣,让沈溪再出来领受这差事,或许还可以创造奇迹。

于是朱祐樘便向沈溪提出派他到西北履职的事情。

乾清宫内虽然灯火昏暗,但所有人都看着沈溪。

之前在场几位重臣都看不起沈溪,但在谢迁陈情后,刘健、李东阳、张懋都对沈溪高看一眼。

一个十七八岁的后生,相继经历泉州和榆溪之战两场对大明有巨大意义的战争,甚至都是主导者,居然在今年的战事前能预见到西北战局的所有变化,还有足够清醒的认识,认为鞑靼人在这几年的内斗中并未伤及根本,应该本着“止战”的原则,那让沈溪去西北领兵,未尝不可。

最坏的结果,无非是沈溪死在西北,反正不会调拨给沈溪多少人马,让他去闯一闯,说不定真的能成功呢?

这些人所想,都是“死马当成活马医”,沈溪去了西北,最差的结果就是没有结果,不太可能会令战局恶化。

但在沈溪看来,这分明是皇帝和一干朝中重臣嫉妒他的才华和先见之明,故意派他去送死。

你不是能耐吗?

光会纸上谈兵没用,现在给你一个机会,去为大明建功立业,效死命,如果完不成任务别回来!

面对所有人或是同情、或是揶揄的目光,沈溪如实陈奏:“回陛下,微臣才疏学浅,对于西北战事所知甚少,怕误了大事,请陛下另觅人选!”

就算知道不该拒绝,沈溪还是不能接受这种命令。

耗尽心力在十三岁考中状元,如今十七岁,官做得很顺,结果一句话去了东南,他就要带着家眷往东南当一个空头元帅,靠自己的努力一步步把队伍组建起来,甚至钱粮调度都是靠自己一力承担,平匪刚有起色,皇帝来一句,你回京城来,他就得屁颠屁颠回京,现在西北战局恶化,随时可能会重蹈几十年前土木堡之变覆辙,又来一句,你去西北,他就得老老实实去西北送死?

在沈溪看来,如今西北局势,给他二十万兵马都未必能力挽狂澜,土木堡之变英宗率军号称五十万,最后还不是落得铩羽而归的结果?

固守城塞固然几万兵马就足够,但正面跟鞑靼人交手,胜率低得可怕。

朱祐樘听到沈溪的说辞,反问:“沈卿家,你可有别的好人选?”

皇帝当着三位阁臣,还有执领五军都督府和京营的大臣的面,问一个正三品挂职的右副都御史有谁来当人选,那不用说就是皇帝不满意沈溪的答案,让沈溪自己举荐。

沈溪直言道:“马尚书老当益壮,深谋远虑,可为主帅;张老公爷策马骑射,不减当年,乃是摧城拔寨的不二人选……这几位,都比微臣更有领兵之能,微臣实在不足以胜任!”

张懋笑了笑:“沈中丞过谦了,老朽已久不跨马背,如今骑射早已生疏,边疆戍卫重任还是要落在你们这些年轻人肩上!”

朱祐樘期冀地看了张懋一眼,这说明皇帝也有意让张懋出来主持大局,可在听到张懋之言后,朱祐樘马上打消了这个念头。

在皇帝心目中,始终是京畿周边的戍卫最重要,无论是张懋,还是他觉得不堪大用的寿宁侯张鹤龄,都不宜出征。

“沈卿家,朕实在找不出别的人选,你在东南平定匪寇,做得很令朕满意,朕召你回京城将你赋闲,本就是国家社稷的损失。如今你领延绥巡抚之位,掌王命旗牌,特调配六千京营人马随你一同西进,搭救延绥镇,最好能够将榆林卫城夺回来,朕就将全部希望凝聚在你身上!”

朱祐樘好似寄予厚望一样看着沈溪。

如果说话的不是皇帝,沈溪非破口大骂不可。

当我是二百五?

先前还说延绥镇驻地榆林卫城已经失守,现在让我在鞑靼骑兵环伺的情况下,夺回榆林卫城,这是明摆着要坑人到底啊!

难道当皇帝的,为了给臣子压力,连道理都不讲了吗?

在场所有大臣都知道,在危机四伏的野外碰到鞑靼骑兵意味着什么,更何况还要在这种压力下攻城,那跟送死差不多。

甚至就连沈溪自己也知道危险,可偏偏皇帝这么说了,连出言质疑的机会都没有,只等沈溪表态,相当于被架在无从拒绝的位子上。皇帝都已对他寄予“全部希望”,再拒绝的话,皇帝绝不会轻易饶过。

沈溪道:“微臣一人之力,恐难胜任!”

一句话,便让朱祐樘皱紧了眉头,连在场的大臣也都在想,你这小子太不识相,皇帝如此好说歹说你还是不同意,想找死吗?

但再仔细琢磨一下沈溪的话,却觉得沈溪没有拒绝,只是表示不能单独前去,那就是说,沈溪是想跟皇帝借调人手。

朱祐樘道:“哦?沈卿家,你有何贤良的佐官需要举荐?”

连皇帝都把言路给沈溪堵死,只能提出“佐官”的举荐请求,自己退下去连门都没有。

沈溪道:“微臣并无佐官举荐,但在东南平匪时,身边有一些人辅佐,微臣想将这些人一并带往西北,为国效命!”

“准奏!”

朱祐樘本来还以为是什么大事,一听原来是征调民户,皇帝心情一松,就算沈溪有任人唯亲的嫌疑,那也是他先调遣沈溪、派沈溪领兵去送死在先,沈溪多找几个人陪葬,那也由着沈溪,只要别让朝廷多调拨人手和钱粮便可。

沈溪行礼:“谢陛下。”

朱祐樘叹道:“西北之战耗费巨大,如今国库空虚,沈卿家,朕所能给你的,便是六千步卒,你可在沿途招募兵马,整顿残兵,若此战得胜,朕必当有所赏赐!希望你能为国效命,朕便在这里谢过了!”

说完,朱祐樘在萧敬的搀扶下站起身来,给沈溪拱手行礼。能得到皇帝的致礼,这已是皇恩浩荡,不但是沈溪,连在场的大臣都要下跪谢恩。

沈溪这会儿被逼得走投无路,只能跪下来磕头,表达自己效死命的决心:“微臣一定不辜负陛下的厚望!”

心里却在嘀咕:“辜负你十八代祖宗!你们老朱家除了会坑人,还会做点儿什么?一边说我年轻气盛不能担当大任,但在遇到危难时却先把我推出去送死,给我六千步卒,并不是最需要的骑兵,就让我带着这六千步兵去跟数万鞑靼骑兵拼命,还要在鞑靼人手中将榆林卫夺回来,你当我是齐天大圣下凡?”

朱祐樘一摆手:“来人,赐赏!”

一言出,后面有太监端着木托出来,上面有一方木匣,后面跟着两名有七八分姿色的小宫女,那意思好似在说,木匣和两名小宫女现在开始就是你的了。

沈溪没抬头看,但见这架势,就感觉朱祐樘在对他说:“沈卿家,给你一点赏赐,你死得也能安心一些!”

沈溪再行礼:“陛下,臣如今尚未赴任,未得寸功,不敢受赏!”

“也好,也好。”朱祐樘竟然出奇地抠门,沈溪只是客气了一下不肯接受,居然就把赏赐给省了下来,“待沈卿家陪同刘尚书凯旋归来时,朕必当亲自出城迎接,为卿家牵马引路!”

听起来是多么大的恩赐,在凯旋归来时,皇帝会带着文武百官出城欢迎,还会为他牵马!

但在沈溪听来,丝毫感觉不到荣幸。

朱祐樘这句话,等于是又给他提出新的要求,不但要把榆林卫城给夺回来,还要“凯旋归来”,并且保证三边总督刘大夏的安全。

沈溪心想:“还不如说让我带着六千步兵出塞,将鞑靼彻底歼灭,封狼居胥!”

朱祐樘又补充道:“到那时,朕当百倍厚赏!”

现在赐给两个宫女,外加一个木匣,百倍赏赐,就是赐两百名宫女和一百箱银钱,或许是这种空头许诺听了多了,沈溪到如今听得耳朵都麻木了,心中没丝毫波澜。

就算我能得胜归来,你这个当皇帝的还不照样食言?

(本章完)

第1043章 第一〇四五章 征程未卜

这是一个让人难忘的中秋节!

独自对月浅酌,喝得小醉,正要蒙头大睡,本以为能一觉睡到大天亮,结果半夜被拉到皇宫……晴天霹雳,皇帝下旨,领兵往西北赴任延绥巡抚。沈溪只能感慨:“这是要把人往死里折腾啊!”

朱祐樘亲自下达的命令,沈溪根本就不能违背,所以西北他非去不可,兵马数量定下来了,六千步卒,但皇帝似乎没有打算给沈溪一些关于西北战事的详细战报,好似要将前线情况隐瞒到底。

对此,沈溪只能感慨皇帝不负责任……把责任交给你,却不告诉你实情,不知道是喜欢自欺欺人,还是说压根儿就没期望能扭转战局,只是找个人撞大运,如果运气来了或许就能解困,但如果没撞对就让沈溪连带六千兵马为大明社稷贡献热血和生命。

在沈溪答应下来往西北履任延绥巡抚后,朱祐樘心情终于好了些,不过恰好此时病翻了,在龙椅上抚着胸膛剧烈咳嗽起来。

众大臣面露关切之色,最后朱祐樘在刘健的建议之下,回寝宫休息,而沈溪则领下王命旗牌,准备一日后,八月十七领兵上路。

好歹皇帝手下留情,如果沈溪领命后马上出发,沈溪会感觉到自己相当于被人架上刑场,只等明正典刑。当然现在的情况其实也差不了多少,延缓一天出兵,但最终的结局或许依然是在荒郊野外撞上鞑靼人的骑兵,全军覆没。

一干重臣离开乾清宫,沈溪紧随其后。

谢迁有意避开沈溪,是他将沈溪带进宫来,也是他在面对皇帝的震怒和其他大臣的诘责下,将之前所有事情推到沈溪身上,这样一来除了折了他的面子,还让孙女婿往西北送死,谢迁这会儿其实是所有人中心情最郁闷的那个,甚至比沈溪本人还要难受。

刘健、李东阳和张懋都没有主动跟沈溪说话,尚有一天的准备时间,如果朝廷对此战有什么交待,自会择机言明。

张鹤龄故意走得靠后些,来到沈溪身边:“沈中丞,你领兵出征在即,明日本候在府上设宴践行,顺带谈一下京营兵马调度之事,是否赏脸?”

沈溪八月十七出征,寿宁侯在八月十六晚上设宴践行,京城除了张鹤龄外,别人都不敢这么明目张胆……公然拉拢统兵大臣,莫非想造反么?

沈溪打量似笑非笑的张鹤龄,心中揣度张鹤龄有什么打算,最后依稀明白过来,张鹤龄似乎还没断掉拉拢自己的心。

沈溪暗忖:“当初张延龄用毒计陷害我,双方已成水火之势……现在张鹤龄居然依然不忘拉拢我,是他觉得自己是国舅,我不敢记恨他们兄弟,还是说他弟弟做的事,兄长并不知晓?”

“寿宁侯既然有公事交待,下官明晚一定登门拜访!”沈溪拱手道。

沈溪不想跟张鹤龄过多纠缠,现在他奉皇命去三边办差,临行前一夜,张鹤龄、张延龄两兄弟行事必然有所顾忌,沈溪猜想张延龄多半是想拉拢他,或者举荐一些人到他身边,一方面是监视,另一方面则是捣乱。

在很多人眼中,此番沈溪往西北去基本上是送死,但也不排除平安归来的希望,虽然机会很渺茫。

如果沈溪能从西北胜利凯旋,必然会是大明功臣,前途不可限量。

张鹤龄这时候拉拢很有意义,沈溪死了他没损失,沈溪若崛起也会承他的情。

从乾清宫出来,张懋和张鹤龄出宫而去,皇帝已下令京城戒严,二人现在一个负责领五军都督府,一个领京营,需要安排戒严事宜,沈溪则跟随三名阁臣往奉天门而去。沈溪没准备走左顺门到内阁,而是由午门、承天门和大明门出宫,因为他觉得就算去了文渊阁,面对三位阁老也没什么可说的。

到了左顺门,刘健、李东阳和谢迁招呼都没打,直接去了。沈溪稍微等了等,确定自己被三位阁老遗忘时,才安心继续往出宫方向而去。

一路没有阻碍,沈溪直接出了宫门,很快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他原本是乘坐谢迁的马车到的宫门,这会儿大明门外并没有自家马车,从大明门回昭回靖恭坊的家,恐怕要走十里路,沈溪的腿已经有些走不动了。

“怎么,这就想走了?”

一个声音从沈溪身后传来,沈溪转头一看,只见到谢迁那略显苍老和佝偻的身影,缓步走来。

谢迁形单影只,身后并未见到刘健和李东阳的身影,估计两位阁臣留在宫中议事。

沈溪苦着脸道:“晚辈后天就要领兵出征,不休息好,上了战场也没精神!”

谢迁叹了口气:“急什么?京城距离战场远着呢。”

“在晚辈看来,离开京城,甚至不用出居庸关,处处都是战场……六千兵马能做什么?前途渺茫,实在难以预料!对了,敢问阁老一句,陛下调拨多少军械与我这六千兵马?火炮有多少门?”沈溪谨慎地问道。

谢迁没回答,变相回答沈溪的问题——火炮那是一门都没有。

沈溪在东南平匪,有自行铸造的佛郎机炮,加上从佛郎机人那里搜掠和敲诈来的,可谓兵马、粮草、兵器、火器充足,甚至还有沈溪制造的没良心炮助阵。但现在就算给沈溪一支六千兵马的队伍,却连一门火炮都没有,或者会装备些火铳,但沈溪却对大明的火铳没多少信心,否则后来在辽东战场,也不会被满清虐得那么惨了!

“早知道的话,真应该提前研究黄火药和后膛枪,何至于现在即将上战场了还什么准备都没有?”沈溪这会儿有些郁闷了。

谢迁道:“先到我家一趟,有事与你商议!”

沈溪直接回绝:“阁老见谅,学生如今实在困顿,有事的话来日再谈,学生这就回府歇息了!”

说完沈溪不再理会谢迁,直接顺着皇城根,往紫禁城北面的昭回靖恭坊而去。就算走十里路又如何?总比被谢迁利用完还要假意交待几句要来得痛快。

虽然沈溪也知道这事怪不到谢迁身上,当初谢迁为了保他还得罪了弘治皇帝,还有将乖巧可人的谢恒奴许配给他的恩情。可沈溪想到自己此行可能葬送性命,穿越十一年的努力经营付诸东流,心中着实气不过。

沈溪回去的路上想:“或许不该逞能,给谢老儿写什么建文旧事,也不该逞强写什么西北平夷策,更不该跟谢迁走得太近,如此也就没这么多破事。”

但想想谢家天真可人的谢恒奴,再想想因为认识谢迁而获得的建功立业机会,沈溪又无法怨恨谢迁什么。

事情就是这样,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当初认识谢迁时,没想到会认识谢丕,更没想到会跟谢恒奴相识、相知到相爱,跟谢迁有了这么多渊源。

从皇宫回家这条路,沈溪走了很多次,可这次再回京城,却第一次走这么长的路,还是夜晚独自步行,中秋佳节,天空中一轮明月照着前路,沈溪倍感凄凉。

一个不好,此番西北之行,他无法归来,与他陪葬的就是那六千名不知道自己处境的京营士兵。

京营士兵有多窝囊,早在弘治十三年沈溪带兵押送火炮去三边的时候就见识过了,不过运气好,就连宋书等人也建功立业归来,如今宋书已经成为张鹤龄的左膀右臂。

沈溪相信来日在寿宁侯府的践行宴中,应该能见到宋书,但宋书多半不会陪同他往西北,因为张鹤龄不会舍得把心腹爱将推到西北送死。

“老爷,您回来了?”

走了一个多时辰,差不多已经是四更天了,沈溪回到家门口时,云伯提着灯笼等候在那儿,大概是家里那些女人通知了云伯,云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情况,赶紧连夜赶了过来。

“嗯。”

沈溪神色平静,“收拾一下吧,我后天要领兵往西北,这次一去不知要多久才能归来,家里的事情暂时交给你处置!”

云伯惊讶地问道:“老爷,您不是才从南方回来,怎么又要……”

沈溪摆摆手:“朝廷的事,还分时候和地域?哪里有需要,为人臣子必须无条件前去,现在消息尚未公布,不过明日一清早就清楚了……西北有大事发生,你只管准备,我现在累了,回房休息!”

累了一晚上,此时沈溪浑身乏力,只想躺回高床软枕上好好睡上一觉,管他娘的家国社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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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第二更到!

好吧,天子说一下,家里又来客人了……人生在世,人情往来虽然让人烦心,但又必不可少,晚上照例得让书房,所以今天只有两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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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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