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5章 剑圣陨落!【豹更6K】

仅仅只是一个照面,牛鬼就被秒杀了……老人这迅若雷霆的一击,令宿傩等人惊耳骇目。

牛鬼虽不算是什么武道高手,但比起普通武者来,那还是要强上不少的。

更何况,他还服用了“决战淀”。

在服用“决战淀”,自身实力暴涨的情况下,竟然连男谷精一郎的一刀都接不下……!

震惊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因为一瞬过后,老人便如陀螺般旋身,径直攻向数步外的酒吞童子!

他对大妖身边的小鬼没有兴趣。

他的目标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酒吞童子的项上人头!

眼见男谷精一郎试图脱离他们的纠缠,宿傩顿时变了脸色,大吼一声:

“拦住他!”

话音尚未落下,他便身体力行地扑将上前,挥刀猛劈男谷精一郎的后背。

在听见身后的剑鸣后,男谷精一郎连头都不转,看也不看背后的宿傩,直接翻动手腕,反手持刀,用力向后捅去。

他就像是背上长了眼睛,便听“铛”的一声,向后刺出的刀精准地在半空中截住宿傩的斩击。

男谷精一郎步速不减地继续向前。

一步……!两步……!

他离酒吞童子更近两步。

“嗯啊啊啊啊!”

分秒间,海坊主舞刀劈了过来。

他采上段构式,将刀举过头顶,显出力劈华山的气势。

浓郁的杀气使男谷精一郎下意识地摆出迎击架势。

一眨眼,海坊主的刀劈了下来,瞬间就到了男谷精一郎的眼前。

老人没有闪躲——刻下这个节骨眼,任何形式的躲闪都会远离酒吞童子,令这好不容易才缩近的间距又拉开了。

战至现在,战至你死我活的现在!除了“不惜一切代价地靠近酒吞童子”之外,老人脑海中已无别的想法。

他将刀斜架在胸前,弹开海坊主的斩击。

虽勉强挡住了,但那大太刀的刀锋还是割到其肩膀,衣裳破裂,伤口如贝壳般绽开,血线浮现。

肩膀被砍……按理来说,这多多少少会影响到挥刀的动作。

然而,呈现在众人眼前的景象是什么呢?

男谷精一郎连眉毛都不动一下,仿佛根本没有受伤。

这小小的痛楚并未使老人的动作受到半点影响——准确来说,他现在根本感觉不到痛。

他大脑里关于“痛觉”的这一开关,似乎已经关上了。

任凭敌人们如何砍他、刺他、射他,他都没有半点感觉。

眼见一击不中,海坊主飞快地把刀拉回至手边,重新摆好架势,然后递出新的斩击,第二次斩过来。

这一回儿,男谷精一郎没有再一昧固守,而是主动出击!

他猛地放低刀身,强悍的力道在其腰间蓄积。

蓄力的过程,可谓是“刹那”。

仅一刹那,他全身的力量就聚集在双臂间,聚集在掌中的刀上。

当刀从下往上挥起时,气势如虹,恍若直冲苍穹的飞龙!

铛!!

两把钢刀相击于空中。

众所周知,在一般情况下,“力量”与“体型”相挂钩。

体型越壮硕的人,力量越大。

一方是两鬓斑白的老人,另一方是身材高大、肌肉结实的彪形壮汉……光看这悬殊的体型差,任谁都会觉得后者的力量碾压前者。

可结果,在这轮对刀中,夺得上风的人竟是男谷精一郎!

在两刀相撞的下一刻,就像是被开水给烫到了,海坊主痛哼一声,抱着被搪回来的大太刀,“噔噔噔”地向后连退数步。

男谷精一郎抓住这个机会,又往前进一步。

这个时候,宿傩赶了上来。

他扬起掌中双刀,左手的刀采上段,右手的刀摆中段,像极了张牙舞爪、亟欲捕食猎物的螳螂。

不过,谁是猎物,犹未可知。

男谷精一郎架稳手中的刀,以专攻上段的霞段剑势袭向宿傩的胸口。

两道身影以目不暇接的速度交错而过。

在错身的瞬间,两朵血花不分先后地溅落在地。

宿傩砍伤男谷精一郎的左臂。

男谷精一郎刺伤宿傩的脖颈。

双方都在对方的攻击即将命中自己时,微微扭过身体,护住要害。

二人的伤势都不重,仅仅只是被割破皮肉,流了一点儿血。

不过,最惊险的人还是当属宿傩。

如果男谷精一郎的刀再砍深一点,就能削断他的大动脉。

一方是臂膀中刀,另一方是脖颈中刀……但凡是有点常识的人,都能看出方才这轮交锋中,哪一方获胜了。

男谷精一郎理都不理宿傩,继续向前,又进一步。

这时,三根钢针挟着利落的破风声自其侧面袭来。

嗖!嗖!嗖!

躲藏在宿傩等人的后方、一直在战场边沿游走的濡女,瞅准男谷精一郎刚刚摆脱宿傩的纠缠,旧力未生,新力未起的这一空档儿,用力掷出手中的钢针。

只见她拧起两眉,目露凶光,秀丽的五官变得分外狰狞。

牛鬼被杀后,她的情绪就处于极端不稳的状态。

在民间传说中,牛鬼和濡女是一对形影不离的好搭档。

十分凑巧。这组背负“牛鬼”、“濡女”之名号的男女,同样是一对共事多年、合作许久的好搭档。

眼睁睁地看着自家搭档死在自己眼前……濡女此时的心情,实不难想象。

在她掷出钢针的同一霎,男谷精一郎就已凭借灵敏的“战斗本能”,感知到了危险。

这一刻,他再度展现出“剑圣”的超凡一面!

怎么看也不像是来得及做出反应的这一刻,他快速挥斩手中的刀,在半空中切出寒光四溢的两道弧线。

叮!叮!

随着两道铿鸣的响起,两根钢针应声掉落。

只不过……最后一根钢针穿过他刀路的缝隙,正中其胸口,入肉寸许深!

濡女见状,脸上挂起兴奋的笑容。

她满心以为自己成功了……恕不知男谷精一郎是故意让这根钢针射中其胸口!

分秒间,老人腾出左手,用力拔出胸口上的这根钢针。

霎时,一股血箭从其伤口处飙射而出!

竟流出这么多血……可见这根钢针扎得有多深。

男谷精一郎全然不顾胸口处的这道新伤,微微侧过脑袋,目光锁定住濡女的位置,深吸一口气,旋即将手中的钢针反掷回去。

这钢针沿着来时的轨迹,飞射向濡女。

虽然比不上漥田清音,但男谷精一郎同样也是一个涉猎广泛、精通多门武术的博学之士。

谈起男谷精一郎,人们常用一句朗朗上口的话来概括其武艺:“枪习宝藏院流,弓则吉田流,剑随团野真帆斋,概得其神髓。”

虽然“投掷”与“弓术”有极大的差别,但二者间的相同之处也有不少。

他扔出的这根钢针,不论是精准度还是力度,都胜过对方太多了。

濡女根本没反应过来。

她瞪圆双目,瞳孔紧缩成针孔状,呆呆地看着这根“折返”回来的钢针。

等她回过神时,这根钢针不偏不倚地正中其咽喉!几乎齐根没入,只余一小点针尾在外微微发颤。

“嗬……!嗬……!嗬……!”

濡女的身体摇晃几下后,无力地倒在地上。

她口中发出无意义的呻吟,左手抓挠脖颈,右手徒劳地在半空中抓挠,就像是在尝试抓住那逐渐离她而去的生命力。

她的苦苦挣扎终究只是徒劳无功。

不消片刻,她双目向前一凸,脑袋向旁边一歪——彻底没了生息。

在扔出手中的钢针后,男谷精一郎就没再关注濡女,完全不管她的死活。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酒吞童子的身上,他的双足继续向前。

斩牛鬼、凌海坊主、却宿傩、诛濡女……“剑圣战诸鬼”的过程似乎很漫长。

可实质上,一切只发生在数秒之间!

前后不过数秒的时间,男谷精一郎突破诸鬼的防线,捎带手歼灭其中二鬼,彻底拉近自己与敌军本阵的最后一点距离。

至此,他终于攻入敌军本阵!攻至酒吞童子的跟前!

男谷精一郎与酒吞童子——二人面对面,彼此的脸庞触手可及!

酒吞童子站定在原地,快而不乱地拔出腰间的佩刀。

与此同时,奇异的光芒从其眸中迸发而出。

接下来的一切,只发生在刹那间——

男谷精一郎变换架势,刀呈青眼,刀尖斜指酒吞童子的胸口。

不难看出,他打算一击决胜负!用“直刺”来取走酒吞童子的性命!

十分正确的判断。

出于个人喜好的缘故,酒吞童子一直穿着那件华丽的大铠。

虽然早在三百年前的战国时代,大铠就已经是一件过时的装备,无法有效地防御枪弹,但用来防御冷兵器的话,那它还是有着不错的防护效果的。

就凭自己当前这种遍体鳞伤的状态,男谷精一郎无法保证自己刻下的斩击能够砍破大铠。

于是,他决定采用“直刺”——相比起“劈砍”,“直刺”有着更加突出的破甲效果!

他用力蹬地,脚底如铲子般铲飞地皮,踩踏出大量泥土星子。

磅礴的力量顺着其双腿传递至腰身,再从腰身传递至双臂,进而涌入刀中。

他将自己全身的力量都灌输进掌中的刀!不留半点回旋的余地!

无独有偶……仿佛是有意跟对方搞对抗,酒吞童子摆出相同的青眼架势,刀尖斜指男谷精一郎的胸口!

“直刺”对“直刺”……二人难分先后地递出手中的刀,刺向彼此!

日光下,两道身影合而为一——

噗嗤!

这道利刃入肉的声响就像是一记休止符,使现场陷入短暂的寂静。

仿佛这世间的所有声音都在这一刹那消失了。

众人定睛瞧去,目睹了这场对决的胜负——

男谷精一郎的刀并未刺中酒吞童子的胸口,只擦到其右肩甲。

反观酒吞童子……他的刀刺穿了男谷精一郎的胸口,从前胸穿透至后背……

胜负已分。

因为一切发生得太快,所以只有桂小五郎、宿傩等极少数人看清了具体经过——

二人同时刺出手中的刀后,两点刀尖重重地相撞在一起,仿似针尖对麦芒。

这是最纯粹的交锋!

谁心生怯意,谁的力量稍弱一点,谁的气势稍逊一些,谁就落败!

很遗憾……兴许是累了,也有可能是被身上的伤势所拖累,总之,男谷精一郎的力道弱了半分……

这半分的差距,使结局落定。

酒吞童子的刀直接顶开男谷精一郎的刀。

后者的刀路随之歪斜,本是刺向酒吞童子的胸口,结果歪向左上方,只擦到对方的肩甲。

酒吞童子的刀则余势不减地捅穿男谷精一郎的胸口。

此时此刻,不论是捅的人还是被捅的人都没有特殊的反应,双方皆是面无表情。

少顷,噗嗤——的一声,酒吞童子用力扭转手中的刀,格开紧夹刀身的肌肉,缓缓收刀,把刀拉回至手边了。

随着空气的涌入,男谷精一郎的失血速度陡然加快……事实上,也没流太多的血。

因为他的血早就快流尽了。

男谷精一郎的身子轻晃几下后,缓缓地向地面倒去。

看着终于倒下的“剑圣”,宿傩等人纷纷长出一口气,如释重负。

可就在这时,令他们神情骤变的一幕发生了!

冷不丁的,就在其身躯即将倒地的这一霎,老人猛地举起手中的刀,用力将刀拄在地上!以此来稳固身形!

他这一举动,吓得宿傩等人差点跳起来。

他们纷纷举起手中的武器,摆好架势,紧盯着男谷精一郎,生怕这个老人重新站直身子!生怕这个老人再度挥起利刃!

令他们倍感庆幸的是,老人在用刀拄地后就没有别的动作了。

他没有出口痛骂敌人,也没有轻声说什么“真不甘心啊……”、“抱歉……诸位……我尽力了……”等诸如此类的充满遗憾意味的话语。

他只静静地扬起视线,望向面前的酒吞童子,四目相对。

其眸中只有一种情绪:强烈的战意!

任谁见了他此时的眼神,都能瞬间悟出其心思:他还想继续战斗!

即使败给强大的对手,即使胸口被捅穿,连血都流尽了,他也没有半分沮丧或不甘,只想继续起身战斗!

这样的姿态,这样的眼神,已然胜过千言万语!

现场的不少人被眼神所震慑,下意识地后退数步,拉开间距。

俄而,海坊主满面震惊地结巴道:

“死、死了?他死了吗?酒吞童子大人,他死了吗?”

他的语气中充满不敢置信的腔调。

酒吞童子一言不发,轻轻点头。

老人就这么以刀拄地,全身的体重倚在刀上,摆出“准备起身”的姿态,咽下最后一口气。

剑圣、讲武所头取男谷精一郎,战死!

站立而亡……而且在临死的前一刻,他依旧不服输,狠狠地瞪视敌人,准备再战一场!

这无比壮烈的死态,令现场众人瞠目结舌。

他们哑口无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他们都在彼此的脸上发现强烈的震撼之色。

从始至终,身为胜利者的酒吞童子和身为失败者的男谷精一郎都是一言不发,没说半个字。

平心而论,实在很难分清到底谁是胜者、谁是败者。

男谷精一郎、近藤周助和漥田清音悉数战死。

可他们的拼死冲杀,使地上多出上百具尸体!

他们到达冲锋路线是货真价实的血路……血液与残肢断骸铺了满路。

上百号人……目前聚集在酒吞童子身周的将士们,也就只有三百来号人。

换言之,男谷精一郎他们仅凭三人之力,就使其减员三分之一!

连法诛党的两大干部——牛鬼和濡女——也不幸毙命。

更致命的是,这仨老人的浴血搏杀直接打掉了他们的士气!

在用尽炸弹,先后炸掉赤坂御门的高丽门和渡橹门后,他们的士气达到顶点。

正准备挟“破门”之余威,一鼓作气攻陷江户城。

可结果……“剑圣”一行人只用2把刀、1张弓,就使他们的美好计划化为乌有。

哪怕是拥有“决战淀”的加持,也无法完全免疫这份恐惧。

放眼望去,将士们一个个的无不满面惶恐,俨然如同惊弓之鸟。

眼望这惨烈的战况,酒吞童子面色凝重地喃喃道:

“诸事不顺啊……这仗越来越难打了。”

虽然他们眼下成功突破“三十六见附”,扫清进攻江户城的最后一堵障碍,还剪除了“剑圣”男谷精一郎这一大患,但是……对法奇联军而言,除非斩下德川家茂的首级,否则这场仗远远不能算是胜利!

这时,桂小五郎踏步上前,对酒吞童子沉声说道:

“酒吞童子,时间紧迫,快下令进军吧。”

酒吞童子回过神来。

桂小五郎说得对,当下分秒必争!

被男谷精一郎等人这般一耽搁,德川家茂都不知道退到哪儿去了。

必须尽快追之!杀之!

酒吞童子一边收刀,一边中气十足地朗声喝道:

“进军!攻陷江户城!”

桂小五郎轻轻颔首,随后退了下去,准备去整合奇兵队的残余兵力。

待桂小五郎离开后,酒吞童子沉默半晌。

不消片刻,他转过脑袋,看向宿傩。

“宿傩,去拿酒来。”

酒……听见这一词汇,宿傩立即意识到什么,神色微变。

一旁的海坊主亦变了表情。

酒吞童子神态肃穆,自顾自地把话接下去:

“就凭这支被‘剑圣’削去大量战力、打没士气的部队,要想彻底攻陷江户城,也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

“事到如今,只能采用‘最终方案’了。”

宿傩和海坊主闻言,纷纷露出复杂难言的表情。

“……明白了。”

宿傩深吸一口气,换上铿锵有力的坚定口吻。

“我这就去拿酒!”

……

……

江户城,三之丸——

天璋院和艾洛蒂搀扶着受伤的德川家茂,快步流星地向本丸退去。

他们准备以本丸的大广间作为本阵,统一指挥江户城内的全部兵力。

冷不丁的,他们听见身后传来激烈的喊杀声——距离并不远。

江户城的防御体系大体可分为三层——三之丸、二之丸与本丸。

因为通往本丸的道路只有一条,所以攻城方必须陆续攻破三之丸与二之丸,才有办法抵达江户城的中心,即本丸。

那些从赤坂御门退下来的残余守军,全都被部署在三之丸的各处,同江户城的其余守军一起组结为守护江户城的第一道壁垒。

在听见这一阵阵离她们不远的喊杀声后,天璋院和艾洛蒂双双怔住,脚步为之一顿。

声音这么近……说明敌军已经攻入江户城。

既然敌军已入城,那么只说明一件事情——男谷精一郎、近藤周助和窪田清音的拼死冲阵,失败了……

“……”

艾洛蒂咬紧下唇,力道大得几欲撕出鲜血。

她想落泪,可奇怪的“麻木”盘踞在其心头,使她流不出半滴眼泪。

为了强打精神,她“啊哈哈哈”地干笑几声,故作潇洒地说道:

“真惨啊……开战仅半天,敌军就打进江户城了……”

话刚出口,她就后悔了。

她本想自嘲,借此来缓解气氛。

可她这一番话,怎么听都像是灭己方志气,涨敌人威风。

她正想道歉,可天璋院抢先一步说道:

“是啊,太惨了……事到如今,要想翻盘就只能寄希望于盛晴能够率领他的新选组及时赶到了。”

“不过……除非奇迹发生,否则盛晴他断无可能在今日今时赶到江户。”

艾洛蒂本以为她的自嘲已经够丧了,没想到天璋院的自嘲效果更在她之上。

“‘奇迹’……”

艾洛蒂轻轻咀嚼这一词汇。

她一边嘟囔,一边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背后的刀——毗卢遮那安静地躺在她背上。

自打接下“保管毗卢遮那”的重任后,她就始终将毗卢遮那背在背上。

为的就是时刻准备将这把刀交还给青登。

这时,冷不丁的,天璋院倏地转头朝她问道:

“艾洛蒂,你相信奇迹吗?”

艾洛蒂稍稍一愣,随后不假思索地回应道:

“我信!”

天璋院弯起嘴角:

“巧了,我也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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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6章 仅以三人之力,攻陷江户城!【5400

“你们有遗言吗?若有的话,最好趁现在快点说出来,否则再过一会儿就没这个机会了。”

酒吞童子一边说,一边给面前的三只酒杯倒满酒水。

海坊主摇了摇头:

“我没什么可说的。”

宿傩轻声道:

“我也是。”

这时,斜刺里陡然传来桂小五郎的声音:

“酒吞童子,你们在做什么?”

酒吞童子转过脑袋,循声看向朝他走来的桂小五郎。

桂小五郎看了看他们仨,接着看向他们仨面前的那三只盛满酒水的酒杯。

在战场上喝酒……桂小五郎能够想到的解释,就只有一种。

他迟疑了下,挂起不解的神情:

“你们这是……在喝壮行酒吗?”

酒吞童子耸了耸肩:

“不错,正是如此。”

桂小五郎追问道:

“你们打算出阵吗?”

“对,也不对。我们接下来要干的事情,可不是普通的‘出阵’。”

说到这儿,酒吞童子扭头看向不远处那巍峨的江户城。

“桂君,想必你也看出来了吧?”

“‘剑圣’一行人的燃命猛攻害我们折了不少兵力,连带着士气也受到不小的影响。”

“就凭这支战力大减的部队,就算最终成功攻陷江户城,也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

“不论是我方,还是幕方,现在都已是精疲力竭。”

“战况至斯,眼下拼的就是哪一方更有毅力。”

“我们必须加快速度,连一秒钟也不可耽搁。”

“一旦拉长时间,真不知道要增添多少变数。”

“既然这样,倒不如趁着江户城的绝大部分守军都在三之丸跟我方部队鏖战的时候,派出小且精的游军,直接强渡三之丸,一举打穿二之丸和本丸!”

听到这儿,桂小五郎后知后觉地面露恍然大悟的神情。

“酒吞童子,你们……!”

他的目光依序划过酒吞童子、宿傩和海坊主的面庞。

酒吞童子微微一笑:

“我们将以三人之力,首创‘攻陷江户城’的历史!”

“这就是我们的‘最终计划’。”

“在战况陷入胶着,麾下部队已无力进取的时候,就靠我们的个人之武来打开局面。”

一旁的宿傩插话道:

“本来还要再加上牛鬼和濡女的。怎可惜,事与愿违,他们过早地离开我们。”

“……”

桂小五郎抿了抿唇,一言不发,神情复杂地来回打量酒吞童子等人。

不一会儿,他声音低沉地说道:

“……算我一个吧。”

他说着抬手轻抚腰间的村正。

“我的实力如何,想必不用我多解释。”

“有我助阵,定能使你们的胜算大增。”

酒吞童子等人的这“最终计划”虽很鲁莽,但并非没有可行性。

事实上,桂小五郎也意识到了当前战况之焦灼。

趁着江户城的绝大部分守军都被吸引在三之丸,派出精锐的别动队直插江户城的心脏……这未尝不是一个逆转战局的妙计!

在以简练的语言阐明自己的决心后,桂小五郎从怀里摸出一颗“决战淀”。

看着手中的这颗红色药丸,他的颊间浮现一层黯色。

这枚“决战淀”,他一直随身带着。

为的就是将其使用在“最关键的时刻”。

而现在,这“最关键的时刻”来临了!

面对桂小五郎的主动请缨,酒吞童子不假思索地给予回应——他仰天大笑,像是听见什么有趣的笑话。

“哈哈哈哈哈!”

“桂君,我欣赏你的勇武。”

“不过,你还是乖乖地待在这儿吧。”

桂小五郎闻言,顿时皱起眉头,面露不解之色:

“为什么?你是觉得我会拖后腿吗?”

酒吞童子摇了摇头,耐心地解释道:

“桂君,你误会了。”

“我并非瞧不起你。”

“老实说,倘若条件允许的话,我很乐意同你并肩作战。”

“谁会嫌身边的可靠战友太多呢?”

“只是啊,让你死在这儿还太早了。”

言及此处,他侧过脑袋,朝身旁的宿傩和海坊主扬了扬下巴。

“我们这几人呐,在强袭浓尾,踏上东征江户的道路后,就没打算活着归乡。”

“说得直白一点,我们的命并没有值钱到‘绝对不能死’的程度。”

“只要能够成功诛杀德川家茂,哪怕是要我们全员牺牲,也是值得的。”

对于酒吞童子的这一番话语,宿傩和海坊主都没有表露出反感。

他们面无表情,缄口不言,默认了酒吞童子的这等说法。

酒吞童子的话音仍在继续:

“反正大蛇大人、玉藻前大人和大岳丸大人都还健在,法诛党不会因吾等的死去而消亡。”

“虽会元气大伤,但不至于彻底停摆。”

“可你不一样。”

“现如今,你是长州藩内仅剩的最后一位能够服众的领袖。”

“高杉晋作生死不明……搞不好他现在已经死了。”

“假使连你也出了什么意外,那长州就要陷入群龙无首的境地。”

“为未来着想,让你晚死一会儿,更能换来斐然的价值。”

语毕,酒吞童子踏前半步,用力地拍了拍桂小五郎的肩膀。

“桂君,好好活下去吧。”

“我敢笃定,接下来的世事变迁一定会很精彩!”

“桂君,我不知道你有没有仔细想过,假使德川家茂死了,天下局势将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

“你以为我们是为了什么才如此费尽心力,甚至不惜付出多名干部的性命,也要讨伐德川家茂?”

未等桂小五郎做出回应,酒吞童子就自顾自地往下说道:

“只有杀死德川家茂,才能唤起‘那些家伙’的野心!”

在说到“那些家伙”这一代称时,酒吞童子特地加重语气,神情变得耐人寻味。

面对酒吞童子的劝说,桂小五郎怔在原地,强烈的踌躇在其颊间来回拉扯。

须臾,他做出了决定——搭在刀柄上的手缓缓放下。

酒吞童子见状,微微一笑:

“很好,感谢你的理解。”

“在我们仨冲入江户城后,本阵就交给你了。”

“‘斯拉夫军团’已无用处。”

“我已对他们下令‘拼死进攻,不许后退’,用不着你对他们操心。”

“你就专心管理好你麾下的奇兵队。”

“时刻关注战场局势。”

“一旦你觉得‘可以撤了’或是‘形势不对’,就及时带着奇兵队走中山街道或日光街道撤退。”

桂小五郎神情郑重地用力点头:

“嗯,我明白。”

如此,二人结束简短的对话。

桂小五郎默默地退至一旁。

酒吞童子扭头看向宿傩和海坊主:

“你们都拿到酒了吗?”

宿傩答:

“嗯,都拿到了。”

酒吞童子微笑着点点头:

“很好!那么事不宜迟,快来痛饮我们此生的最后一杯酒吧!”

三人站成一个“品”字型,面朝彼此,三只酒杯举在半空中,里头的酒水满满当当。

冷不丁的,海坊主幽幽地说道:

“就这么干喝酒,感觉怪沉闷的。”

宿傩毫不客气地损道:

“怎么?难道你要请十个八个艺伎一边弹琴奏乐,一边为我们送行吗?”

海坊主耸了耸肩:

“倘若真有十个八个艺伎在此,那也未尝不可。”

这时,酒吞童子接过话头:

“海坊主说得不错,就这么干巴巴地举杯喝酒,实在太无趣了。”

他停了一停,然后提出建议:

“我们来唱《敦盛》吧。”

宿傩挑了下眉:

“《敦盛》?你想效仿织田信长。”

酒吞童子换上半开玩笑的口吻:

“有何不可?若能成功效仿织田信长,那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敦盛》是日本传统戏剧“能”的一种“幸若舞”其中的名篇。

平安时代末期,源、平两大武士氏族展开殊死战争,史称“源平合战”。

平氏无力抗衡强大的源氏,逐渐败下阵来。

寿永三年(1184),两军爆发著名的“一之谷合战”。

平氏的年轻将领平敦盛死于此役,年仅十六岁。

平敦盛是风华绝代的美少年,容貌娇艳,多才多艺,尤其深通音乐,擅吹横笛。

相传连敌军将领都倾服于他的美貌。

众所周知,长得好看的人总能受到优待。

人们都很同情这位年纪轻轻就战死沙场的美少年。

于是乎,他的悲剧故事广泛流传,并被包括诗歌、小说、戏曲等在内的多种文艺形式所改编和吸收。

时间流逝,后世逐渐流传起以“敦盛”为名的幸若舞,受到各阶层人民的热烈喜爱,流传至今。

谈起《敦盛》,跟其相关的最知名的典故,当属战国时代的桶狭间合战。

永禄三年(1560),“东海道第一弓取”今川义元提兵4万上洛,剑指京畿。

织田信长的领地——挡在东海道与京畿之间的尾张——成了今川义元进军路上的一道阻碍。

今川军若欲上洛,就必须先消灭织田家。

是时,织田家总督织田信长能够调动的兵力不足2000。

无比悬殊的兵力差……今川义元根本不把织田信长放在眼里。

为求胜利,织田信长决定剑走偏锋——奇袭今川军本阵!斩杀今川义元!

在出阵之前,他独自跳了一首《敦盛》,唱诵里头的名句:“人生五十年,与天地长久相较,如梦又似幻;一度得生者,岂有不灭者乎?”

舞毕,他跃马扬鞭,身先士卒,成功找到今川军本阵并完成奇袭,大获全胜。

从此以后,“信长战前吟《敦盛》”成了一桩千古美谈。

《敦盛》也因此多了几分神话色彩。

在奔赴赌上性命的战场之前,吟唱《敦盛》……这确实是一个好意头。

宿傩略作思忖:

“……行吧。不过,我先说好,我可不懂唱歌。”

海坊主附和道:

“我也不懂唱歌。”

酒吞童子微微一笑:

“让我来唱吧。”

海坊主朝他投去讶异的目光。

“酒吞童子大人,您要唱歌?”

“噢?海坊主,你忘了吗?在加入法诛党之前,我可是一名歌舞伎俳优啊。”

【注·俳(音同牌)优:古代以乐舞谐戏为业的艺人】

在提及自己的过往身世时,酒吞童子的眸中闪过一抹黯色,像是想起什么悲伤的回忆。

在稍稍平复情绪后,他深吸一口气,清了清嗓子。

陡然间,他就像是变了个人,气场突变。

神态变得庄重,连眼神都变得截然不同。

不一会儿,但见他双唇轻启,悠扬的歌声从其喉间

“人生五十年,

“与天地长久相较,

“如梦又似幻;

“一度得生者,岂有不灭者乎?”

余音绕梁,动听且不失中气……不难听出,他有着相当扎实的唱功,绝非外行人。

兴许是被这歌声感染到了,宿傩和海坊主双双板起面孔,一脸肃穆。

就在歌声落下的下一霎,三人不约而同地递出手中的酒杯。

咚——的一声,三只酒杯重重地相撞于半空中,溅出不少酒水。

碰杯过后,三人豪迈地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然后重重地将空掉的酒杯掷在脚边!三只酒杯的碎片溅了满地!

“宿傩,海坊主,我们走!”

酒吞童子擦了把嘴,大步向前,徐徐拔出腰间的佩刀,宿傩和海坊主一左一右地紧随其后。

看着眼前的江户城,酒吞童子一字一顿地凝声道:

“让江户城的每一寸土壤都吸满鲜血!”

……

……

江户城,三之丸——

“不要慌!看呐!敌军已乏!现在拼的就是毅力!”

岛田魁一边以刀拄地,一边仔细观察战场详情,不时发出精准的指示。

在退守江户城的路上,岛田魁醒了过来。

他刚一恢复意识就挣扎着起身,重返战场,全然不顾自身的伤势。

不过,他已无力亲临前线,只能待在后方压阵。

赤坂御门的守军残部与江户城的守军合兵一处,协力阻击敌军。

凭借江户城的无比精妙的城防体系,他们成功挡住敌军的猛攻。

两军打得非常焦灼,难分难解……

岛田魁见状,心中暗暗给自己打气:

——能行……!只要不出意外,我们完全可以拖死敌军……!

从现况来看,敌军要想攻下三之丸,势必要费上不少气力。

即使三之丸最终失陷,也不打紧。

毕竟三之丸失陷了还有二之丸,二之丸失陷了还有本丸……就跟拨洋葱似的,一层套着一层。

岛田魁等人大可层层阻击,耗死敌军!

只要不出意外,撑个好几天完全不成问题!

江户城内的物资储备绝对管够。

岛田魁信心满满……然而,他忽视了世间的一条真理。

人生在世,“不出意外”是罕见的,“不出意外地出意外”才是常态。

冷不丁的,岛田魁猛地瞧见三道身影自远处飞奔而来。

分秒间,这三人逼近战场前沿,纷纷挥开手中的兵器。

霎时,血花飞洒如同骤雨降下!

酒吞童子等人的突然杀入,顿时使守军死伤惨重。

宿傩和海坊主的“决战淀”的药效尚未消失。

如此,他们的攻势自然是猛不可挡!

仅片刻的工夫,他们就一口气突入至战场的深处,即将突破守军的防线。

此景此况,令岛田魁神色大变:

“拦住他们!”

若不是受了重伤,身体不听使唤,他现在早就亲身上前拦截了。

即使不用他下令,守军也自发地上前,试图拦截酒吞童子等人。

很遗憾……他们的努力注定是做无用功。

他们的拦阻就像是碰着岩浆的冰块——一眨眼就消失不见了。

任凭岛田魁等人如何努力,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酒吞童子等人打穿他们的防线!

在击破守军的层层阻截后,这仨人不做半点停留,也不顾身后尚在鏖战的友军,继续向前,急速飞驰!向江户城的深处进发!

看着越来越远、难以追上的酒吞童子等人,岛田魁焦急万分,却又无可奈何——眼前的大量敌军尚未解决,他现在挤不出任何兵力去回援!

……

……

江户城,二之丸——

三之丸的守军都集中在前线以阻击敌军。

出于此故,三之丸内部的防守无比空虚。

酒吞童子等人不费吹灰之力就强渡三之丸,进逼至二之丸。

在来到二之丸后,他们周围立即“热闹”起来。

“这三人是怎么回事?!”

“守卫三之丸的那些家伙都在干什么?!怎么让敌人漏进来了?!”

“少说废话了!快迎击!”

“妈、妈妈!”

守卫江户城的主力部队是大名鼎鼎的“三番组”,即“小姓组”、“书院番组”、“大番组”。

这三支部队算得上是征夷大将军的亲卫队,其成员只从门第较高的旗本中筛选,平日里的任务就是守卫江户城,将军出行时充当仪仗队。

论起忠诚度和战斗度,“三番组”要比普通直参强上一些……当然,仅仅只是稍好一些。

眼见酒吞童子等人来袭,二之丸的守军纷纷拿起手中的武器,上前迎击。

看着自各个方向袭来的“三番组”将士,酒吞童子“嘶”地吐出浊气,然后缓缓架起手中的刀——

……

……

江户城,三之丸——

酒吞童子等人来得突然,走得也突然。

虽然他们已经离开,但他们的参战使敌军的士气获得不小的提振。

本就激烈的战况,更呈白热化。

——糟糕了……不能让那仨人靠近本丸……!

岛田魁不认识酒吞童子,只认得宿傩和海坊主——在八王子攻防战,他和这俩人交过手。

从表面上看,只有区区三人攻入江户城中,看似问题不大。

但岛田魁的直觉告诉他:绝对要阻止这仨人!尤其是那个身穿大铠的俊美青年!

正当岛田魁绞尽脑汁,思索对策的时候,新的异响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只见远方——江户城外——又出现三道身影。

是三名手中提刀的青年。

随着这三名青年的现身,岛田魁听见身旁传来兴奋的叫喊:

“是千叶家的剑豪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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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酒吞童子以前是歌舞伎俳优——在他刚登场时,豹豹子着力描写他的英俊面容,就是在暗示其身世。古往今来,能演歌舞伎的人都是一等一的帅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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