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76.第1497章 药到病除

第1497章 药到病除

方继藩对于如何种出粮来,没有任何的兴趣。

他在意的是,这粮食到底能亩产多少斤。

可朱厚照却完全和他背道而驰,他或许对亩产多少有那么点儿兴趣,这毕竟关系着他的绩效。

可是……他更喜欢的是,这个粮食成长的过程。

这是一个极有趣的事。

中途可能会发生任何可能的情况,而他如何去解决掉。

这考验到的,是一个人的耐心,一个人的应变能力,以及一个人的组织能力。

恰恰这些,自幼研究行军打仗的朱厚照,统统都有。

他已经掌握了一套行之有效的方法,这个方法,本质上是互通的。

因而,他拉扯着方继藩到了两处试验田,不停的介绍:“看见了吗?这两处田,最大的特点便是插秧时极为密实,一般的情况之下,插秧若是过密,容易导致秧苗吸收的养分过少,难以存活,有些秧苗也不适合密植,可你看……现在的长势,依旧还是喜人……老方,本宫现在最大的期望,就在这两处的试验田上,其他的,或多或少都有问题。”

方继藩点点头:“若是当真能成,就妥当了,往后太子殿下和臣出门在外,腰杆子也直一些。”

朱厚照就叉着手,信心满满的道:“你放心便是,此次不成,咱们再想办法,这等事,缺的就是时间和银子,只要管够,这世上是没有什么不可以办成的。不过……那个张信,总是喜欢来此之指手画脚,很是讨厌啊……”

方继藩便道:“殿下,张信是农学方面的专家,此次是联合研究,他的建议,也是极要紧的。”

朱厚照很不爽的撇了撇嘴,最后勉强道:“好吧,他若只是提议倒也罢了,却是犟的像一头牛一般,也罢,也罢,还有,那京察的事,暂时别再来烦本宫了,本宫是干大事的人。”

方继藩心里想,京察也是大事啊。

当然,他懒得说。

一次京察之后,随着许多大臣的获罪,倒是让京中一下子多了几分悲凉的气氛。

这也令以往明目张胆的冰敬碳敬,变得鬼祟起来,不少府邸的主人开始约束自己的子弟,万万不可在外生事,切切不可让人拿捏住了把柄。

京察们依旧还在四处打探。

可相比于此前,想要搜证,却难了不知多少倍。

正如方继藩所言的,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一般,这证据已开始越来越难寻了。以往明目张胆的事,统统都转入了地下,从前那些在街面上,惹来民怨的事,也一下子减少了许多。

当然,这并不代表潜藏在这台面下的污垢完全消失了。

只不过是变得更为隐蔽。

以往的小吏,敢于直接进入铺面,伸手便索钱。

现在……却规矩了不少。

哪怕是有人将礼送上门,也难免要狐疑一下,生怕背后有什么陷阱。

而这时候……才是真正考验京察的时候。

只是……此次京察却也让方继藩惹了众怨。

以往你把人炸上天,毕竟没有炸我,因而,只是骂几句便是。

以往你胡闹,骗我们的银子买宅子,可宅子毕竟可以用来住,而且还涨了,这是买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可现在……你这是要挖大家的根哪。

因而,弹劾京察的人不在少数,可谓是怨声载道。

这明显给予了弘治皇帝不少的压力。

可弘治皇帝依旧不为所动,只是为之气闷了一些罢了。

弘治皇帝命锦衣卫去打探舆论,可萧敬连着几日,都不敢将厂卫的奏报送上来。

弘治皇帝看了萧敬一眼,不禁道:“萧伴伴,锦衣卫的奏报之中,为何如此潦草和敷衍?”

萧敬只默默的低着头,不敢做声。

弘治皇帝微微皱眉,淡淡道:“你瞒了朕什么吗?”

萧敬就连忙拜倒道:“奴婢万死。”

“你一个奴婢,竟也敢隐瞒朕?”弘治皇帝瞪着萧敬,脸色铁青,狠狠的斥责。

萧敬一脸惊惧,却又带着犹豫:“奴婢……奴婢……”

弘治皇帝冷着脸,冷冷的吐出两个字:“取来!”

萧敬沉吟了片刻,最终只好道:“遵旨。”

说着,他只好亲自去了东厂,取出了一沓奏报。

弘治皇帝接过,这里头,多是刺探士林的奏报。

随手打开,这一看之下,虽是心里已有准备,却还不禁为之气结。

里头将京察,几乎已经比作了《史记周本纪》中周厉王时期的道路以目了,各种嬉笑怒骂,表面上只是骂京察,可实际上,却是对这些京察使们各种的丑化,认为这是排除异己,是朝中出了大奸。

若只是稍稍往深里一想,这背后,又何尝不是将当今皇帝,比作了周厉王和隋炀帝?

弘治皇帝脸色很阴沉,却是不露声色。

他面上没有丝毫的表情,只将一件件的奏报,耐心的看完。

读书人们总希望以座谈和诗会的形势聚在一起,在一起,那就难免会有议论。

而这些议论,甚至有一些是不堪入目的。

统统看完之后,弘治皇帝面无表情的将这些奏报搁置到了一边,淡淡的道:“现在的读书人,已敢这样的言事了吗?”

“陛下……”萧敬看着面无表情的弘治皇帝,心里拿不住主意,战战兢兢的道:“他们历来胆大包天,什么都敢说的……”

弘治皇帝却是吁了口气:“哎……当初朕不甚圣明,百姓疾苦的时候,他们称朕为仁君和圣君,可当朕励精图治,百姓们日子越来越好的时候,他们却将朕当做了周厉王和隋炀帝,由着他们去吧。”

弘治皇帝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不然,自己又能将这些人怎么办呢?

嘴长在他们的身上,且这些人厉害之处就在于,他们总是借古讽今,阴阳怪气,你想要抓住他们的话柄,也难。

索性……只好由着去了。

看着弘治皇帝没有太过生气,萧敬终于松了口气。

…………

第二次京察的时候,陈田锦显得很积极,他是被人用担架抬来的,虽说他的腿是真的瘸了。

朝廷已捉拿了几个首犯,下了流放的刑罚,至于其他参与此事的人,统统打了板子。

至于陈田锦的医药所需,也统统是这些人赔偿所得。

可陈田锦依旧还不解恨,这腿废了,是一辈子的事,花了点医药费就解恨得了?

其他京察使有了陈田锦的教训,个个都加强了自己的护卫,再看陈田锦时,个个心里倒吸一口凉气。

每月一次的京察审核,可惜这一次,案子只有寥寥二十余件,和此前一次三百多件,却不可同日而语了。

方继藩却将萧敬拉到了一边。

萧敬没想到齐国公居然会想和自己私谈,倒是颇有几分受宠若惊。

他看着方继藩,却见方继藩道:“很奇怪,怎么这一月过去,也不见陛下召见我?”

“这……”萧敬深深的看了方继藩一眼,如实道:“陛下近来,心情不好。”

方继藩这才释然了。

原来不是针对我个人的啊,这便好了。

方继藩便露出了笑容,笑吟吟的道:“陛下一向心情不好,怎么近日心情格外的糟糕了?”

对于方继藩的能耐,萧敬是清楚知道了,此时当然不敢隐瞒:“陛下催着要奴婢打探士林的消息,厂卫只好具实禀奏,是实在不敢欺君罔上啊,可是……这奏报递上去,齐国公想来也是知道的,那些个读书人……陛下看了,闷闷不乐,却还要看,于是每日递上去奏报,他看了之后,心里更忧,如此已一个月过去了……”

方继藩惊讶的想,皇帝居然还有这么个爱好,这明显就是自虐啊,别人骂我方继藩,我方继藩历来不在乎的,只要他有种别当着我的面骂便好。

这等事,要嘛就不理会,要嘛就索性统统将这些阴阳怪气的人抓起来,学一学始皇帝的做派,焚书坑儒,一刀两断。

萧敬皱着眉继续道:“陛下近来抑郁的很,奴婢倒是担心,要不,请个精神科的大夫去看看吧。”

方继藩看萧敬的样子,犹如看白痴一样:“狗东西,你以为我傻,你想害我是不是?”

萧敬脸色变了,连忙摆着手。

方继藩却是托着下巴,想了想,眯着眼道:“不过……心药还需心药医,我倒有个法子,保管效果显著。”

“什么法子?”萧敬眼睛一亮。

方继藩则对他冷笑:“为什么告诉你,好让你去邀功请赏是吗?狗东西,我的功劳你也敢抢,想上天啦?”

萧敬觉得跟方继藩这等人沟通,实是一件要命的事。

深吸一口气,不计较,要淡定,他道:“明日?”

“明日!”方继藩笃定的道:“等着瞧吧,明天就让陛下笑起来,让他乐呵一个月,正好我又搜到了不少姓方的,手头上还差点赐户的名额。”

萧敬:“……”

大明现在居然还能找到姓方的,这倒是新鲜事了。

“好,奴婢回去之后,便给陛下禀告这个好消息,就等你的药方来,击掌为誓?”

方继藩只道:“滚开!”

(本章完)

第1498章 书生之言

弘治皇帝很忧心。

当萧敬去了顺天府审核京察之后,他召见了刘健、李东阳和谢迁。

君臣四人,相对而坐。

弘治皇帝取出了一份份的奏报,交给三人传阅。

刘健三人接过,只略略一看,就明白怎么回事了。

春暖鸭先知,他们就是那只鸭。

士林的反应,他们比弘治皇帝更清楚。

“陛下……哎……臣以为,陛下固然有大治之心,此举,也甚为恰当,可是……终究还是过激了啊。”

刘健自始至终都没有反对弘治皇帝的京察。

他岂会不知此乃大明最大的弊政。

朝廷有再多的善政,皇帝再如何爱民,也抚不平一个肆无忌惮的小吏,伸出手来,朝一个良善百姓的伤害。

可是……过头了,千百年来,不都是这样的吗?

太祖高皇帝时,倒是狠狠的整治了一段日子,可又如何呢?不照旧又回到了常态,最后还换来了千古骂名,人们未必会记得,太祖高皇帝时,吏治被肃清,只会记得剥皮充草,大行株连的残暴。

弘治皇帝皱眉道:“朕担心有人肆意如此,滋生妖言啊。”

这才是弘治皇帝所担心的事。

百姓们毕竟是没有什么见识,他们对事情的看法,都来源于读书人,在他们眼里,读书人便是有学识的人,见多识广,这也是为何太祖高皇帝在时,曾在大诰之中,特地明言,生员不可言事的原因。

所谓生员不可言事,并非是不准他们说话,而是不准他们妄议国家大事,在各乡各里,一旦放任这些人对国家大政胡言乱语,影响力是极大的。

可惜……皇帝不可能派人去管着每一个人的嘴,很快便人亡政息,再没有人提起这条禁令了。

弘治皇帝深深的看了刘健等人一眼,又道:“朕所担心的是……还有一桩,前些日子,厂卫捉拿了几个读书人,你猜他们怎么着,他们竟是将反对京察的议论刊印了出来,四处的张贴,甚至……还进行贩卖……为首的一人,乃是举人陈劲松,此人已经在逃,不几日之后,这样的刊本,又开始出现。”

这一次,算是彻底的捅了马蜂窝了。

一个小小的举人,竟是如此胆大。

“朕已命人除了陈劲松的学籍,可此人似有人暗中袒护,迄今为止,厂卫都没有发现他的踪迹,而这样的刊本,却还是屡禁不绝。”

“朕……该拿这些人怎么办啊,就算诛了一个陈劲松,将来少不得还会有一个李劲松,张劲松……可是……朕是在做对的事啊。”

弘治皇帝深深的感受到了有一股力量在和自己较劲。这股力量无色无形,却总是让自己如鲠在喉。

“陛下,京察既已开始,就不能再改弦更张了。”刘健突然肃容道:“要嘛不做,可既然做了,若是朝令夕改,则天家威信,荡然无存,何况一旦反复,只会让某些人备受鼓舞,到时,他们不但要反京察,下一个的矛头,可能就是新政,又可能是下西洋。退一步,则步步皆退!”

刘健显得很镇定,他很能明白陛下的感受,陛下已有些犹豫和动摇了。

可作为内阁首辅大学士,刘健表现出了刚毅的一面:“臣也是读书人,臣也很能明白,得到的东西失去了,被人虢夺了的感受。可是……臣也决计明白,倘若不京察,任其放任自流,哪怕是下再多次的西洋,新政带来了多少的好处,终究这一切,也会被人任意挥霍。臣不同意齐国公如此过激,治大国如烹小鲜,岂可这般随意,可是……臣不得不承认,齐国公的方向是对的。”

弘治皇帝素来对刘健很信任,此时认真的听着,点头道:“你继续说下去。”

刘健善于判断,一旦有了判断,便有坚持之心,这也是他成为内阁首辅大学士的原因。

于是刘健沉默片刻,便又道:“若是以智计,宾之胜臣十倍,或许宾之有办法。”

众人下意识的看向了李东阳。

李东阳心里叹息,刘公终究还是做出了选择,他实在不愿意站在所有读书人们的对立面,因此,不禁苦笑,却还是认真的道:“此事易尔,区区一个举人,竟敢私印刊本,那么朝廷何不光明正大的印刷刊本,阐述陛下的心意呢?朝廷的财富,是区区一个举人的百倍千倍,朝廷只需将邸报印刷出来,四处张挂,便足以安民了,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弘治皇帝身躯一颤,犹如一言惊醒,随即就道:“此言甚善,不错,不错,这是好办法。”

刘健和谢迁也恍然,随即露出了轻松之色,李东阳还真是‘诡计多端’啊,哈哈,不错,方才所有人都陷入了一个盲区,只想到了刊印的危害,却没有想到应当利用它来以毒攻毒。

“这是良策,得赶紧拿出一个章程来,银子,可由内帑出。”弘治皇帝勉强露出几分笑容,但是整个人总算轻松了许多。

有了决断,刘健几人便告辞出去。

此时天色已晚。

萧敬却一脸疲惫的自顺天府回来。

他走近了弘治皇帝,见弘治皇帝面带笑容,不禁愕然道:“陛下,有什么喜事吗?”

这些日子,陛下都闷闷不乐的,这样笑容算是难得了。

“和你说了,你也不懂。”弘治皇帝卖着关子。

萧敬没有多问,却道:“陛下,今日在顺天府,奴婢斗胆向齐国公提及了陛下所忧之事,齐国公说,明日他要入宫觐见,要为陛下解除心病。”

弘治皇帝一愣:“心病?”

随即,弘治皇帝苦笑:“你呀你,嘴巴不牢,该打。”

“是。”萧敬却是忧心忡忡:“奴婢万死,奴婢只是……”

弘治皇帝叹口气:“正好,明日朕也想见见他,难得他有如此苦心,朕正好交代一些事给他办。”

当日,弘治皇帝歇下,睡了这段日子来最安稳的一觉。

次日一早,方继藩便如萧敬所言的一样,喜滋滋的入宫了。

弘治皇帝见了方继藩,也颇为高兴。

方继藩心里一愣,陛下不是抑郁了吗?咋还活蹦乱跳的。

弘治皇帝开口道:“朕有一事,正要交代你。”

说着,他看了萧敬一眼:“先召刘卿家三人来。”

接着,命人给方继藩赐坐。

方继藩耐心等候片刻,刘健三人便觐见了。

弘治皇帝与刘健三人交换一个眼色:“现在士林不忿,京里流言四起,有贼子想拿京察做文章,朕有意将邸报刊印成册,四处张发,以安天下人心,继藩,你看如何?”

方继藩:“……”

这……这不是报纸吗?

卧槽,陛下这是要办报纸啦。

不过……报纸的出现,本也该是水到渠成的事,大明的君臣们,没有哪一个是省油的灯,之所以没有出现报纸,一方面是国库本就不足,另一方面,还是印刷手段的落后。

现在这两方面的问题,统统都解决了,报纸的出现,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刘健笑吟吟的道:“齐国公向来聪慧,或许早有这样的心思了吧。”

谢迁也不禁乐了。

只有李东阳很含蓄,主意是自己想出来的,要低调,你们夸我即可,我越谦虚。

方继藩却是语出惊人的道:“这是书生之言!”

弘治皇帝面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刘健三人也不禁微微一愣。

啥?

方继藩心里想笑,报纸,我方继藩早想过了,这个买卖不做,真以为我方继藩是傻?

上一辈子,多少人曾妄想着回到古代,便办报纸,主导舆论,就好像报纸一办,这天下人自此便跟你一条心似的,甚至还能开启民智之类……

方继藩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下,正色道:“陛下,儿臣敢问,如此大规模的办邸报,这邸报一出,谁人可看?”

弘治皇帝的眉头渐渐拧得深深的,定定的看着方继藩,一时沉默。

“是读书人!”方继藩自答自问的继续道:“读书人看的四书五经还少吗?四书五经之中,有多少劝他们成仁取义之言,若是他们遵从四书五经去做又如何,还需陛下多办一个邸报来刊发?”

这一下子,却真的是将弘治皇帝问住了,也让在场的其他人也怔住了。

方继藩继续道:“士林闹,是他们自觉得,士大夫本应该拥有的东西被人冒犯了,他们将京察使当做了更加凶恶的厂卫,所以他们才生出了愤怒,四书五经,圣人之言,都劝不动他们,那靠一个邸报,就能让他们明白事理?”

“再则!”方继藩顿了顿,又道:“至于绝大多数的百姓,他们大字不识,又如何推广邸报呢?还不是需要读过书的人念给他们听?陛下,现下万万不可开这个先河啊,至少暂时不可开,而今就以读书人而论,明白京察好处的读书人,终究还是少数,贸然开启,不但徒劳无功,浪费钱财,反而会带起更多办报的风气,到时,他们会把陛下拉到他们最擅长的领域里,用吐沫喷死陛下和儿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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