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4章 以前远,现在不远了

杨贵安睁眼一看,看到前面多出一人。

一名播州土兵。

个子不高,身材削痩,刚从水沟里钻出来,浑身湿漉漉的,水滴不断从靛蓝的土布衣衫上滴落下来。

脸上满是稚嫩,顶多也就十八岁。双眼惶然不安,双手举得高高的,好向所有人展示他手里没有任何武器。

杨贵安看到他的样子,神情猛地恍惚了一下,他的相貌跟自己的侄儿有点像。

“阿叔,我投降,冒要杀我!”

一名第四师的士兵端着滑膛枪从山坡冲了下来,看到少年土兵在眼前,举起刺刀准备顺手捅一刀。

杨贵安眼明手快,急忙抬起一脚,把那位士兵踢到一边。

“滚蛋,老子的!”

那位士兵见占不到便宜,转身对着杨贵安裂开嘴嘿嘿一笑,举着枪往稻田里追了上去。

杨贵安继续端着滑膛枪,枪口对着少年土兵,“把身上的刀枪弓弩都给老子扔了,扔远点。”

少年土兵马上把身上的刀鞘,弩和箭筒远远地扔开。

杨贵安手里的滑膛枪枪口朝天,上前去踢了那少年土兵一脚,“蹲到那边去,双手抱头,杵在这里像根树干子,想吃枪子。”

少年土兵马上蹲下,双手抱头,像只蛤蟆一样挪到靠山坡的坪子里,跟十几个机灵的土兵蹲在一起。

旁边有三个士兵举着枪看守着他们。

杨贵安转身要走,那土兵喊了一句,“阿叔,谢谢你。”

看着少年土兵脸上真挚的感激,杨贵安的心刺了一下,想骂娘,可是不知道骂谁。

“老实听话,不用担心,我们有纪律的。”

少年土兵欣喜地连连点头,还兴奋对周围的同伴,用苗话叽里咕噜说着,像是在安慰他们。

杨贵安迟疑了几秒钟,还是端着滑膛枪冲进了水田里。

稻田里的水不深,脚面都淹不过,但是把田里的泥泡得稀烂,脚踩在里面嘎吱乱响,被黏住陷住,走得不快。

杨贵安像一只螃蟹,费力地迈动左右两腿,在稻田里艰难地行走着。

稻田里的稻子被踩得横七竖八的,杨贵安干脆踩到倒了的稻子上,走起来轻快多了。

枪声四起,坝子里弥漫着浓浓的硝烟,稻田里到处都是躺在地上的播州土兵,他们大部分都还没死。

大口地喘着气,睁大眼睛看着杨贵安。

眼睛里有的满是仇恨,有的带着乞求,还有的麻木。每道眼神都让第一次真正上战场的杨贵安心头乱颤。

有的土兵头发胡子花白,脸黑黑的跟杨贵安父亲一样,伸出右手,嘴里念念有词,哀求杨贵安能救他。

杨贵安硬着心肠,对这些受伤的土兵视而不见。

他接受的军事训练里,教官重点强调过,在战场上,士兵的任务是杀敌,除了自己的同袍,敌人是死是伤暂时不要管,只要确保他们没有还击能力就行。

杨贵安目光四下乱扫,猛地看到孙学光站在一处田埂上,就像小鹅找到了鹅妈妈一样,迈开双腿,就像一只大鹅,在水田啪嗒啪嗒地一路狂奔,跑到了孙学光旁边。

“孙副尉。”

孙学光上下打量了一下他,“好,挺好,没受伤。走,继续追敌。”

他右手握着一把精钢打造的指挥刀,上面还滴着血。左手提着一把短铳。

身边站着三位警卫员。

五人沿着田埂向西走。

“我们靠着东边入口,主力在西边出口扎了口袋,我们从东往西,正好能把大部分杨兆龙的兵马兜住。”

时不时看到一班士兵,在班长和士官的指挥下,列队对着播州土兵开火,然后举着刺刀冲了上去。

左卫团装备的全是骑兵版的隆庆二式滑膛枪。山地作战,枪太长了太重了不方便携带,但是配上刺刀也有一米七长,跟一杆长矛似的。

官兵日常训练最重要的科目就是拼刺刀。单对单,两对多,三对多,结队对多.

不仅练刺刀技术,还练配合战术。

杨贵安看到那个班的士兵先放了一排枪,趁着对面二十几位播州土兵心慌意乱时,举着刺刀就冲了上去,三两成群。

两人或三人先专心对付一个,左上刺、右下刺;左斜刺,右偏刺,中正刺

几个呼吸,这一班士兵就把二十几播州土兵放倒了近十人,加上刚才一排射击放倒了近十人,三十多个播州土兵瞬间被一个班十二名官兵打得只剩下六七人,处于绝对劣势。

还没等这一班官兵做下一步动作,那六七播州土兵把手里的兵器全部丢掉,双手举高高,嘴里叽里呱啦的说着话。

官兵也有会说苗话的,叽里呱啦地对答了一通,那七个播州土兵马上蹲在地上,双手抱头。

越往东,地上的尸体和伤者越多,蹲在地上抱头的播州土兵更多,到处都在用苗话大喊:“投降不杀!”

杨贵安跟着孙学光来到坝子西边出口附近,看到无比惨烈的一幕。

稻田里到处是弹坑,布满了人和马的尸体,鲜血把稻田里的水都染成了黑红色。

杨贵安走近一看,发现人和马死得都很惨烈,身上不知道多少个弹孔,把他们的身体打成了豆腐脑,一碰就会全碎了。

“这是霰弹的威力。”孙学光斜眼看了一眼,头也不回地对杨贵安说道。

“霰弹?”

“对,三十五克一枚的铅弹,几十上百枚被薄薄一层铁皮包成一枚炮弹,一出炮口就会散开,杀伤距离不远,但杀伤范围极宽。

我们陆军有个说法,叫霰弹之下,众生平等。只要站在它的杀伤范围,铜铸铁打的吕布,也一样立地飞升。”

杨贵安喉结来回抖动,不停地咽口水,“厉害是厉害,就是看着有点惨。”

孙学光不屑道:“这还惨?这只是六斤炮,九十五毫米口径,威力小多了。你是没见过九斤炮和十二斤炮打霰弹。

不瞒你说,我只见过九斤炮,也就是隆庆元式一零五野炮打霰弹。轰的一炮,炮口前一百米扇形,全他娘的躺下。

我姐夫说,当年他跟着戚帅在草原上打察哈尔部,十二斤野炮,现在叫隆庆元式一二零野炮,打起来那才叫一个惨烈。

他亲眼见到过,四门一二零野炮封住一处山谷,对着里面的三四千骑兵开炮.入他马的,我姐夫说他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个场景。

转业回来后再也不吃血肠血豆腐,我姐说,以前他老爱吃了。”

杨贵安喃喃地念道:“霰弹之下,众生平等。”

孙学光嘿嘿一笑,“老杨,你得道了。”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前面的尸体更多,投降的土兵也更多。坝子里的苗民,挤在山坡上的吊脚楼里,神情各异地看着这边。

转了一圈,杨贵安发现战事已经平息。

“这么快就打完了?”

“看你说的,播州土兵又不是铁军。

我们这一套炮轰枪射,然后上刺刀,是从东南打倭寇,然后北虏、东胡、南蛮,用多少性命和鲜血才总结出来的。

告诉你,这还是我们第四师急着赶路,没有把配置的火箭弹拖过来,要不然这些播州土兵跪得更快。”

“火箭弹?”

“对,霰弹还只是众生平等。火箭弹之下,诸神平等。”

孙学光看了一圈,指着杨贵安说道:“你且站在这里不要动,我去团部问问消息。”

杨贵安抱着滑膛枪,站在田埂上,闻着硝烟、鲜血和某种恶腥味,左右顾看。

孙副尉叫我且站着不要动,我怎么冥冥之中有种被他占了便宜的感觉呢?

好,以后我叫他小孙子。

没一会,小孙子回来了。

“仗真他马的打完了。”

“打完了?杨兆龙呢?”

“他命不好,急着赶回播州城,骑马冲在前面,正好在一门九五山炮正前面,结果第一轮炮击就平等得彻彻底底的。

军医队还在那里拼凑他,看能不能拼出个能辨别的特征来,好让他的部下们确认。”

“杨兆龙死了?”

“还没确认战果,暂且认为他死了。”

“那他一万播州兵呢?”

“大部分都在这里,死的死,伤的伤。初步统计有两千六百余人。投降的有六千七百人。剩下的大约一千余人,主要是殿后部队,见势不妙就钻了山林。

右卫团有在追击,但是我估摸追不到多少人。这山,这林子,钻进去了谁还找得到人?”

杨贵安欣慰地点点头,“大获全胜啊。剩下一千残兵,能逃回播州城的也不知道有多少。就算逃回去,对战局也没影响。

孙营长,接下来我们干什么?”

“抢治伤员,掩埋尸体,清点俘虏。还有啊,我们把这坝子里的稻田祸祸成这个样子,得赔钱。师部后勤处的人,正在跟坝子里的村民们商议,看赔多少钱合适。”

“不增援播州城?”

“我们这里离播州土司城还有一百多里山路,那边什么个情况也不知道。等命令吧。老杨,你作战任务完成,归建参谋处去吧。”

“好,孙副尉,那我先回去了。”

人家还有任务,杨贵先也不啰嗦,告辞了一声就走了。

到了师部参谋处,找参谋长报道,写了一份作战总结交了上去。忙完这些,参谋处一位参谋官对杨贵安说。

“老杨,现在全师都在待命状态,参谋处也没什么事,你啊,干脆还去左卫团第二营,看看那边有什么要帮忙的没有。”

“好!”

杨贵安提起滑膛枪就走。

走到半路上,他心神不宁,拐弯走去了俘虏看押地。

巧了,左卫团第二营刚接管俘虏营,看守的士兵和士官长都认识,打了招呼杨贵安就进来了。

找了一圈,没看到那个少年土兵,杨贵安心里猛地一咯噔。

战场上瞬息万变,不知道什么时候一颗子弹就要了你的小命。

自己终究还是没能把这小子救下来。

杨贵安心里十分失落,转身要走,突然听到有人在喊自己:“阿叔,阿叔,我在这坨。”

转头一看,看到那位少年土兵,端着一口比他脸还要大的木碗,满脸兴奋地向他挥手。

杨贵安欣喜地走了过去,“你小子在这里啊。”

少年土兵笑着答道:“我刚在这里吃饭,无意一抬头,这不是我阿叔吗!”

杨贵安左右看了看,看到上百播州土兵围成一圈,把头埋在木碗里,呼呼地吃着饭。

难怪刚才没找到,你们都把脸埋在碗里,我怎么找啊。

“你们饿死鬼投胎啊!”

杨贵安在少年土兵旁边坐下,笑着说道。

少年土兵下意识地猛扒了一口饭,然后腮帮子鼓鼓地呜呜道,“我们从思南城下来,四五天了没正经吃过饭,一路上都在跑,又累又饿。”

旁边有个土兵抬起头,呜呜地说道:“平时也没吃饱过几回。

要我们上去送死了,才给一口饱饭吃。平日里全是野菜叶子炖稀粥,我们还得自己去打鱼,抓野鼠兔子,才能勉强吃饱。”

少年土兵飞快地咽下,又扒拉一口,鼓着腮帮子呜呜地说道:“你们吃的太好了。大米饭,还有铁皮盒子里的羊肉牛肉,全是油,还有红彤彤的那个辣子,真下饭。

阿叔,你们平日里都吃这个,还是要打仗去送死了才吃?”

“我们平日里都吃这个。不管打仗还是平日里。只是打仗艰苦点,可能没有热的吃,只能将就着吃冷的。”

少年土兵和周围闻声抬头的十几个土兵面面相觑。

“入他马的,难怪你们打仗一个个的跟老虎豹子一样猛。要是天天给老子吃这个,天王老子我也敢捅他几刀。”

“就是,就是!”

然后又是呼呼的扒饭咀嚼的声音。

看守的官兵又给俘虏们发放凉白开,全是用竹筒装着的。

少年土兵拿起竹筒,咕咚咕咚喝了几口,终于打了一个饱嗝。

“阿叔,你们怎么连水都要发啊。我们喝水都是趴到河边泉水边,张开嘴喝就是了。”

“河水泉水有细菌,不小心吃到肚子就会拉肚子。行军打仗,要是拉肚子可就是大事。”

“那确实是,行军打仗,你要是拉肚子染病了,上头都懒得管你,直接丢到路边,自生自灭。”

少年土兵一脸老成地说道。

杨贵安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田阿贵。”

“阿贵?你会说汉话?”

“我阿爸是汉人行商。我七岁时,听说他在乌江上翻了船,再也回不来了。但是我妈一直叫我坚持说汉话。

阿妈说,有机会出去找找阿爸的老家,那里有我的爷爷奶奶,叔叔伯伯。”

“你阿爸是哪里的?”

“说是荆州当阳的,就是赵子龙七进七出的那个地方。我问过其他汉人行商,好远的。”

“以前远,现在不远了。”杨贵安笑着说道,“吃饭,赶紧吃。”

突然听到不远处爆出巨大的吼声,战俘们不由自主地向后一退。

杨贵安连忙起身,往那边跑去。

跑了不到一百米,看到了孙学光站在那里叽里呱啦说着话,连忙上前问道:“孙营长,出什么事了吗?”

(本章完)

第685章 不买对的只买贵的!

孙学光转过头来,看着杨贵安,一脸悲愤,“入他马的,又让杨云鹏这小子抢到我前头去了。”

杨贵安听得莫名其妙。

杨云鹏?

谁啊!

小孙子的情敌吗?

两人看中同一家大家闺秀,结果让杨云鹏抢走了。

可是他抢走就抢走了,怎么还闹出这么大动静,整个第四师都在欢呼。真要是因为这事,你小子的人缘混得有多差!

杨贵安胡思乱想着,孙学光很惆怅地说道:“第一师把播州土司城打下来了,杨应龙父子三人伏诛。”

什么!

播州土司城打下来了。

“这么快?”

“两万斤火药,能不快吗?”孙学光看着西边播州城的方向,仿佛那是他遥不可及的诗和远方,现在被两万斤火药都给炸没了。

杨贵安连忙解释着,“两万斤火药,我知道两万斤火药很猛,可是它不会自己长脚去炸城啊,需要有人冒着矢石檑木,不顾生死冲到城墙底下安装好了,点燃引线它才会爆啊!”

“杨云鹏带着选锋队,连炸播州土司城四道寨门,冲进了主寨里。杨应龙与其子侄负隅顽抗,被选锋队斩杀。

播州城半日便告以攻克。

杨云鹏这小子,这次立了头功。这下子,我是再也追不上他了。”

“孙营长,你跟这个杨云鹏是什么关系?”

“我跟他是清河士官学校的同期。那时我俩都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一言不合就呛了起来,然后打过几架

老杨,你不知道杨云鹏是谁?”

“是谁?他虽然姓杨,但真不是我家亲戚。”杨贵安摇了摇头。

“他是王督宪养父的幼子,自小跟在王督宪身边,跟亲弟弟一样。”

“什么,王督宪的弟弟?怎么当了选锋队队长?”

选锋队死亡率有多高,杨贵安在接受军事训练时听教官说过。入选锋队,只要活下来,起步都是官升一阶。

升官快,也说明它真的很危险。

“杨云鹏以前是王督宪的亲兵队长。王督宪来了湖广,他就要求到军队里任职,还选了个离王督宪最远的第一师。

这小子现在不仅做了选锋队队长,还先登播州土司城,手刃逆贼杨应龙首级。这功劳,我真的只能望其项背啊!”

看着孙学光一脸垂头丧气的样子,杨贵安心里五味具杂。

你没事跟杨云鹏去斗什么气?

人家哥哥是王一鹗,东南系出来的,亲自提着刀砍过倭寇的狠人,跟戚继光等军中大佬,哪位不熟?

那么硬扎的靠山,人家升起官来还不是嗖嗖的!

你能追得上吗?

你靠山有多硬?

姐夫是柱国勋位?

可他转业退伍了啊,就算他是湖南警政厅都事,也帮不上你什么忙啊。

小孙啊,你的心可真野!非要跟他比!

不过杨云鹏也是狠人,他这么硬扎的关系,随便去哪里镀下金,别人需要爬十年八年的,他三步并作两步,蹭蹭就上去了。

又快又轻松。

偏偏跑去当选锋队队长,还是啃播州土司城这么硬的骨头。

播州土司城,人家经营了五六百年,修得有多坚固!

你是有两万斤火药不假,可那玩意能炸寨门和城墙,也能把你们炸得粉身碎骨啊!

王督宪是狠人,带出的弟弟也是狠人。

“小孙啊,不着急,后面日子还长着呢!我们东边不亮西边亮!杨应龙只是平叛,就是把他剁成十八块,也就那么大的功劳。

你要是参加一次灭国之战,逮到敌国君王,不论死活立即封侯伯,你不就嗖地后来居上了吗?”

孙学光眼睛一亮。

“老杨,你这话说得有道理!

对,打播州诛杨应龙,说破天也只是平叛,那有灭国军功高啊。胡公、戚帅,那些将帅们,封爵哪个不是拼的灭国之功。

好,对!你这么一说,我脑子马上就清醒了。

东吁国,莽应龙这个剁脑壳的!老子盯到他了!皇上专门下旨严责过他。他的脑壳,至少值个伯爵!”

“没错。虽然海军的水师把东吁国沿海打成废墟,可莽应龙躲在内陆山林里,最后还得我们陆军用排枪和刺刀解决他。

这个王八蛋以前是云南土司,叛出大明,窃据蒲甘,自立为王,把他给收拾了,功勋肯定比杨应龙高得多!

小孙啊,贵州改土归流完了就是云南,云南一收拾完,隔壁不就是东吁国吗?也就三五年的功夫,转眼就过去了。到时候你也升任团长了,更容易立功了。”

孙学光眉开眼笑,“老杨,你真不愧是锦衣卫的高精尖人才,别的不说,在开解人方面,你硬是缸子里捉团鱼,手到擒来啊!”

有传令兵跑来传达命令:“报告,团部命令!”

“说!”

“全师转向贵阳城。”

“我们营的俘虏怎么办?”

“带去贵阳城,执行他地甄别,改造教育。”

“左卫团第二营收到命令,坚决执行!”

尖锐的铜哨声吹响,阿贵等播州土兵纷纷吓得一哆嗦,还有的吓得手里的木碗咣当掉到地上了。

孙学光瞥了他们一眼。

尖锐的铜哨声就吓成这样,你们还没听过全军冲锋的铜号声呢!

第四师的行军路线是沿着湄潭水南下,抵达乌江后,渡乌江,再沿着同为乌江支流的清江河和南明河一路南下,直抵贵阳。

到达乌江边上的毛栗铺镇,杨贵安向孙学光告辞。

“老杨要走了?”

“走了。先顺江到思南城,跟李令史和任都事他们会合,再回辰溪城向都司述职。”

“好,你有公事,我也不留你。以后天南地北,但总有机会遇上。”

“当然会遇上,你每年不是要回湖南探亲吗?路过长沙城找我,请你喝酒。”

“好,一定。到了长沙城,一定会找上你和我姐夫,一醉方休。”

“田阿贵就拜托你了。他人机警,会汉话苗话,又识得不少字,在随军学堂里培训几个月,就是个好苗子。”

“放心好了。我们第四师要协助贵州组建营卫军,我会把他推荐上去了。确实是个好苗子。”

“孙副尉,再会!”

“杨都事,再会!”

随着杨贵安一路东进的,还有第一师从播州土司城,第四师从湄潭城,第二师从黄平,第三师从石阡,以及朱钰、李明淳等人从思南城发出的捷报,流水一般向东飞去。

先汇集到黔中都司所在地辰溪城,再由都司八百里加急,转呈通政司和戎政府,最后呈到朱翊钧的御案上。

此时的朱翊钧,正在西苑喝着茶,吃着水果,听杨金水讲述他的新摇钱树。

“烟草?金水,你是怎么想到烟草的?”

“奴婢此前听皇爷说起过,说西班牙人在巽兑两洲发现了一种奇草,阴干发酵,点燃吸烟,能让人成仙上瘾,是一本万利的好买卖。

奴婢一听到一本万利,就牢牢记在心里。

正好朱雀水师占据了宿务岛,随军商队清点战利品时,发现有一种奇草,是西班牙人从巽兑洲带来的,移种在宿务岛,用来驱虫吸食,跟皇上说的一模一样。

奴婢马上叫人把这烟草移种到广东、福建、江西、湖南等地,以作试验。”

“做试验?”

“是的皇爷。”

“怎么想着做试验?”

“皇爷,奴婢也不知道这烟草在哪里能种活,干脆广撒网,各个地方都种一遍,也看看哪里种出来的品质要好。

烟草种出来后,按照西班牙人说的法子,阴干发酵,叫人点燃吸食,发现确实有奇效,但是还不够完美。于是奴婢就找了东壁先生。”

“你找李时珍干什么?”

“奴婢曾经听皇爷说过,烟草也叫香烟,里面烟叶是一部分,还要加各种香料,吸食起来各有诧异,令人成仙。

东壁先生号称药王,药材香料,天下没有人比他还要熟悉了。”

好家伙,杨金水,你这个时候就开始整科技与狠活了啊!

“奴婢在东壁先生指导下,找到十来款点燃有异香,对人无碍的香料,磨成粉,混在烟草里,来回地配置,调整比例,试了一年多,终于配置出五款配方。

有成本最低,味道一般的;有成本适中,味道各有特色的;还有成本最高,大家一致认为味道最醇最佳的。

奴婢把烟草弄出来了,怎么卖却犯了难。”

朱翊钧笑了,“没错,烟草这一行,研制是门槛,怎么卖才是最重要的。”

“皇爷英明。奴婢拿着五种烟草犯了愁,怎么卖啊?卖烟丝吗?一两二两的卖,卖不起价啊!

它就跟粮食一样,你折腾出花来,别人也觉得只不过是一堆草叶子,凭什么花大价钱来买?

奴婢再想想,把烟草当茶叶一样卖?虽然能赚钱,可没法像皇爷说的那样一本万利。到底要怎么做呢?

奴婢几次想问皇爷,可又不好意思问。

路已经被皇爷指出来了,剩下的就该奴婢们去闯了,事事都要皇爷指点,那养着奴婢们还有什么用。

奴婢冥思苦想,到底怎么做呢?有一天想到,要是能把烟草跟酒一样卖就好了。酒也是粮食做的,发酵变成水了,价格一下子就翻了几倍,酿得好的,十几倍几十倍都不止。

可是怎么让烟草跟酒一样卖呢?

奴婢就继续想啊。”

杨金水说着,起身给朱翊钧换了一杯热茶。

“你也换杯茶,说了这么久,嘴巴也说干了,冷茶喝着不舒服。”

“是,谢皇爷。”

杨金水喝了两口新热茶,润了润喉咙,继续说道:“奴婢手下那几位负责烟草的,都吸上这烟草了,他们有的用西班牙人的烟斗,有的用木杆铜锅。

那天有个属下忘记带铜锅了,没法装烟丝吸食,就在那里抱怨,要是有什么法子,带着烟丝,随时拿出来就可以吸食。

听到这话,奴婢一下子开悟了。对啊,可以想法子让人随时随地都可以吸食烟草,不就等于把粮食变成酒一样吗?

奴婢马上就叫人着手研制,试过很多法子,发现用纸把烟草裹成一个筷子大小的烟卷最合适。

烟卷最开始是工人用手搓出来的,松紧不一,松的燃得快,紧的燃得慢,吸食起来感觉完全不同。

再说了,人工制作,成本高、效率低,奴婢在皇爷指导下,是兴起工业革命的第一人,怎么还用这么落后的方式,不行,得改。”

朱翊钧听了哈哈大笑。

没错,杨金水在自己的指导下,确实是大明兴起工业革命第一人。

以后的世人,研究大明航海时代,三宝太监郑和是绕不开的先驱;研究大明工业革命,财神太监杨金水是躲不过的第一人。

全是太监,大明到底怎么了?

它的制度是不是有问题?是不是太反动落后了?

杨金水还在继续说道:“奴婢叫研究所的人来回地试,塞不行,纸太软了,很容易就挤破挤变形;模仿人手卷烟,还是不行,松紧不一

最后有位工匠,不,叫工程师想出了一个天才的法子,吸!”

“吸?”

“是的皇爷。烟丝很轻,烟纸卷成一个管筒,套在铜管里面,在用抽气机一抽,把烟丝抽上来,自己飞进烟卷里。

只要把抽气机的吸气大小控制好,就能控制烟卷烟丝的松紧”

杨金水一边说着,一边从带来的盒子里拿出五盒香烟。

“皇爷,这一包三十根”

“太多了,二十根就好了,方便携带。三十根太多了,鼓鼓一包,不好塞进兜里。”

“皇爷英明,奴婢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你说。”

“这五种烟,最差的两种,奴婢跟属下们合计,取名卢沟桥和桑干河。普通的两种,奴婢们取名朝阳门和滦河。

现在还有一款最贵的,还没取名,奴婢们斗胆请皇爷给赐个名字。”

“取名?容朕想想。朕问问你,这香烟你打算卖多少钱?”

“香烟?”杨金水愣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回皇爷的话,最差的卢沟桥和桑干河,成本在一分左右,奴婢想卖五分和六分一包。

朝阳门和滦河,成本在三分左右,奴婢想卖一角五和一角八分。最贵的成本在五分左右,奴婢想卖两角五分。”

朱翊钧又问道:“卢沟桥和桑干河口味谁好?”

“桑干河最差,卢沟桥稍好。普通的朝阳门稍差,滦河稍好。”

“桑干河卖五分,卢沟桥卖一角。朝阳门卖一角五分,滦河卖两角五分,最贵的卖五角。”朱翊钧顿了一下,又补充一句,“二十根一包啊。”

杨金水倒吸一口凉气。

奴婢说的是三十根一包的啊,你说的却是二十根一包,还卖得这么贵。

皇爷,你才是财神啊!

“这样定价,就是把价格阶梯拉出来,不同收入的人,会自觉去买对应的香烟。至于最贵的,能花两角五分去买一包烟,还会在乎多花两角五分钱吗?

不把价格拉得远远的,怎么让抽这烟的人有一种满足感?口感是很主观的玩意,只要过得去,有一定差异就好了。关键要从价格上把它们的目标客户群给找准了.”

皇爷,我是伪财神,你才是真财神!

正说着,万福气喘吁吁地跑来,“皇爷.”

朱翊钧眉头一挑,“出什么事了?”

“皇爷,出大事了”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