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跳棋

“这样啊……”严道心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手里攥着的手帕,表情有一点纠结,估计原本他是打算要把那东西拿回去继续研究研究的,现在一听祝余的话,也意识到的确存在这种隐患,挠了挠头,“那这玩意儿还真不好藏。

嫦娥醉见了太阳之后的灰黑如墨,水也化不开,还带着它本身那股特殊的气味儿……看样子我只能给它扔到茅房里头去了!

可是……好不容易得了这么个东西,化成灰都已经很可惜了……”

“还会有机会的。”陆卿开口对他说。

严道心看他一眼,眉头微微挑了挑,抿着嘴点点头,一脸痛心地拍了拍胸口:“行了,知道了,我这就去上茅房!”

陆卿把严道心送到门口,看着他下楼朝茅房去了,又重新关好房门,见祝余托着腮坐在桌前,眉头紧锁,便走过去,伸手在她眉心揉了两下:“我的余长史何故这般忧愁?”

“大婚那日,我以为是鄢国公针对你,后来发现这后面有人做局,试图诱着锦国的农人都去种植花草,荒废农田,转头年景不好的时候便会引起内乱。

本来只是查鬼庙案,结果牵扯出了本不该现世,来自于外邦的炽玉。

紧接着曹大将军的侄子遭人陷害,杀人真凶是精心豢养出来的死士。

再之后司徒敬的禁军大营里面又闹起了‘邪祟’,最后同样是以死士自尽收尾。

还有我在宫内宫外闻到过许多次的香……”

祝余喃喃自语般地对陆卿说:“我感觉自己就好像是在捋着一条绳索往前走,本以为走不了多远就能找到这根绳索是被系在什么东西上的,结果越走越远,越走越远……到现在,感觉周围越来越黑,绳子却好像还是摸不到头……

这种感觉实在是让人心里面不踏实。”

祝余此刻心中感到十分惶惑,心头就像是被压了铅块儿一样,沉沉的,闷闷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她从不质疑自己的本事和能耐,不论是过去,还是来到这一方天地,现如今也都可以算作是战绩可查。

但是过去不论是多复杂难搞的尸体,不论需要折腾出什么花样来加以确认检验,归根结底她只是一个局外人,一个只需要从旁提供专业手段和得出结论即可的人。

置身事外与卷入其中,这感受上的差距可不是一般的大。

“这一次我的看法倒是和你不大一样。”陆卿不知道是真心这么想,还是想要安慰祝余,他拉过祝余的手,攥在自己的手心里,“虽然这根绳子拴在谁的身上,咱们现在还不能确定,但是走到现如今这个地步,这绳索最终通向何方却是可以看得一清二楚的,目的是什么,似乎也不难猜。

我问你,那嫦娥醉的香气,与老管事先前拿来的那条裙子确有相似,对不对?”

祝余对这个问题还是比较笃定的,但出于谨慎考虑,她还是想了想之后,才点了点头:“没错。”

“那裙子上的香气,与之前在清水县那里闻到过的,可有相似之处?”陆卿又问。

祝余愣了一下,最近这些日子经历的事情有些太多了,竟然让她差一点忽略掉了清水县窦大江帮小哑巴报仇时用到过的那种香。

当初她之所以会记住南书房,还有那个小内侍身上的香味儿,归根结底,不就是来源于清水县窦大江用过的带有炽玉的迷香么!

仔细回忆一下,窦大江在鬼庙中用到过的迷香,与宫中她闻到过的并不完全相同,之前在鄢国公身上闻到过的香气,也与昨日老管事拿来的衣料上的不一样。

那衣料上的香,与这嫦娥醉更加谈不上分毫不差。

就是这每一样都差一点的微妙变化,竟然让她差一点就忽略了当初宫中闻到过的香气。

不过现在被陆卿这么一提醒,祝余发现许久以来,能够让自己留有印象的这几种香气虽然各有变化,但却万变不离其宗,里面总有着丝丝缕缕的共同点。

那岂不是意味着……

她神色一凛,感觉一阵头皮发麻。

陆卿见她的表情变了,知道祝余这是彻底明白过来,便又问:“你的鼻子最灵,从头到尾这些次见过陆嶂的时候,你可有从他身上闻到过类似的气味?”

祝余回忆了一下,摇摇头:“没有,之前在京城里,曹大将军府上一到他的那一次,他和鄢国公呆在一处,身上似乎若有若无沾染了一些,但是并不重。

之后再在靠近朔国的郊外遇到那一次,他身上就没有半点类似的香气了。”

陆卿垂目沉吟:“陆嶂自小颇为崇尚文人墨客的风范,曾希望有朝一日能够用两只脚丈量天下大好河山,将沿途美景都绘制出来,流传百世。

虽然说这个念头后来被鄢国公掐灭,估计早就已经放弃了,但是多年来他对于熏香之类始终不是特别提得起兴致,反而喜欢追求一种书香纸香墨香。

我记得他曾经重金请京城里最出名的香料铺子为他调配一种藏书阁当中堆积了众多书籍后才会有的气味,但是那种东西并不是香料可以调出来的,最后只能作罢。

他也因此被京中高门背地里一轮附庸风雅。

这件事他自己应该并不知晓,但我却从云隐阁听了不少。”

“所以他身上曾经有过也是因为和鄢国公走得近,或者入宫面圣的时候沾染上的?”祝余明白陆卿和自己说这个的意思,“他并非局中人?”

“我们现在都在局中,谁也跑不出去。”陆卿笑着纠正了祝余一句,“只不过现在看来,有些人一直以来自认是掌控局面的棋手,然而实际上,大家都一样,都是这棋盘当中的一枚棋子罢了。”

祝余皱眉琢磨了一番,有些嘲讽地笑了笑:“我原本以为咱们面前的是一局象棋,楚河汉界,兵来将挡。

现在看来,反倒是更像一盘跳棋。”

“跳棋?”陆卿好奇地看了看她,“此为何物?”

第360章 来者不善

祝余顿了一下。

她方才没有过脑子,随口就感慨了几句,倒忽略了陆卿不懂“跳棋”为何物的这一档子事。

于是她就简略地描述了一下跳棋的规则:“所以,这是不是就跟咱们眼下的局面不相上下?

不止两方势力,各有各的谋划,所有人都在伺机而动,步步为营,一边自己一步一步往前推进,一边还要猜测别人的目的究竟是什么,要防止自己家的老窝被人家给抄了。

最后的输赢,就看谁先把对方连根儿端了,谁就是最后的赢家。”

“有意思,”陆卿听得饶有兴致,“的确与我们现在的处境极为相似。

不过这东西我倒是不曾见过,听你这么一说,似乎颇有些趣味。

待到我们解决好了逼到面前的这些事情,我找几个工匠到家中,你与他们将这东西的棋盘棋子是个什么模样说说清楚,叫他们照着做来。

到时候闲来无事,余长史也可以教我如何下这‘跳棋’。”

祝余点点头,她这会儿着实是没有心思去考虑什么跳棋不跳棋的,经过方才陆卿那么一点拨,这会儿他更担心的是另外的事情:“既然不管是炽玉还是嫦娥醉,都是矛头直指那位……

这两样东西都算得上是阴损毒辣的功效,那……咱们该如何提醒那位多加小心呢?”

“此事不止提个醒儿这么简单。”陆卿早就已经考虑过了这个问题,他缓缓地摇了摇头,“那位与你我不同,你我不过是头疼脑热不舒服了,才会请医官上门来查看一二。

那位毕竟身份不同,不论有无身子骨不适,都照理要每日诊脉,三天五天便要仔细查看一番,其余更是日日进补,时时调养。

也就是说,若是有人能够把这一套把戏搞到宫中去,又已非一日两日,说明此物足以瞒过尚药局的奉御等人,就算咱们提醒了,他也肯信,尚药局的那些人也未必有法子能解。

更何况不论是查还是解,眼下还不能惊动了做局的人。”

“那该如何是好?”祝余有些担心。

“不用担心,有法子。”陆卿摆摆手,示意祝余附耳过去。

祝余把耳朵凑过去,陆卿刚要开口,忽然耳朵动了动,表情变得警觉起来,从桌旁站起身来:“有人来了,来者不善。”

祝余知道他耳力过人,连忙跟着起身,两人刚刚来到房门前,就听见外面一阵嘈杂地脚步声,似乎是很多人从外头冲进了这个原本安安静静的小院落。

陆卿开门率先走出去,把祝余挡在自己身后,不让她着急上前查看情况。

与此同时,陆炎也打开房门走了出来。

他看样子才刚刚睡醒,或者说是被来人的声音惊醒的,毕竟是领兵之人,警惕性自然要比陆嶂那种长期窝在京城当中的人要好上许多。

他一边将头上原本松散的布巾束紧,一边大步跨出房门,来到廊下,向前探出身子,两眼目光锐利地看向楼下,确认外面的情形。

发觉陆卿和祝余也出来了,他和陆卿迅速交换了一个眼色,二人一马当先走在前面,迎向了楼下。

祝余本想跟着他们两个一起下去,不过一看那老管事带着十几个护院打扮的人冲进院子,似乎作势要上楼来,她又赶忙改了主意,转身回去敲燕舒的房门。

燕舒这会儿果真还没有睡醒,被祝余的敲门声吵起来的时候睡眼惺忪。

不过好在他们最近这几日都是和衣而卧,没有人敢冒险宽衣解带,怕的就是突然之间闹出什么状况来。

所以燕舒睡眼朦胧给她开门的时候,身上的衣服倒是都穿得还算妥帖,唯有头发松散了。

祝余赶忙帮她一起手忙脚乱把头发重新束好,衣服也整理一下,免得一不小心被人看出了是女儿身的端倪。

两个人七手八脚收拾妥当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陆卿已经面无表情地跟在几个护院身后重新上楼来了。

“各位要搜的话,搜便是了,不过手底下最好仔细着点,若是过后你们要找的东西没有找出来,我们的东西倒少了,这本来要谈的生意也谈不成,反倒伤了和气。”他站在楼梯边上,对那几个护院说。

那几个护院不哼不哈,闷头往里冲,分头冲进几个人住的房间。

还好燕舒提前被祝余叫起来,这会儿好端端站在廊下,否则看这个架势,至少也是要被吓一跳的。

她颇为感激地看了看祝余,身侧的手动了动,又及时考虑到眼下的情形,克制住了自己想要拉起祝余的手摇晃摇晃的冲动。

相比之下,陆嶂就没有那么走运了。

他本来在卧房里面睡着,对外面的事情无知无觉,等到惊醒的时候,那几个护院差一点把他房门的门闩都给拍断了。

因而当他从房间里冲出来的时候,脸上就仿佛明晃晃地写着“惊魂未定”几个大字,看到燕舒面色淡定地站在外面,这才觉得自己有些失态了,连忙想要掩饰,假装平静。

但是他们在这里一直都很清楚,这个仙人堡有问题,偏偏不管是他的人马,还是陆炎的,都被留在了外面的大营里面待命,这会儿几个人可以算是深入虎穴,这种敌众我寡的局面,是他过去从来不曾面对过的。

陆嶂越想越心慌,为了不露怯,又能够帮自己壮壮胆,他在短暂纠结之后,毅然大步流星走向陆卿,在他身边站定下来,眼睛一个劲儿朝陆卿瞄,看他神色淡然,就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再扭头看看楼下,陆炎双手叉腰,虎目圆瞪,盯着那些护院搜查楼下的模样,眼神里闪过了一丝尴尬和落寞。

那些人挨个房间翻翻找找了半天,就连他们带来的包袱也没能幸免,为数不多的几件衣服被抖落了一地。

看样子,这些人并没有找到他们想要找的东西,从各个房间出来之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些悻悻地下楼去。

陆卿和陆嶂跟在他们身后,到了楼下的时候,严道心正一边整理着自己的衣袖,一边从廊下不紧不慢走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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