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0章 坎贝尔的忧虑

坎贝尔堡的书房,壁炉中的火焰跳跃着,将坐在书桌背后的爱德华坎贝尔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就像窗外那棵枝叶稀疏的白桦一样。

皇家情报局的局长希笛尼正站在他的面前,一身整洁的军装扣得严实,手中捏着一份密封的文书。

这位中年军官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但刻意维持的平静,却怎么也掩饰不住他眼底的凝重。

“陛下,罗兰城的最新情报,请您过目。”

“嗯,放在这吧。”

“失礼了。”

希笛尼走上前去,将手中的情报恭敬地放在了桌上,随后便退回了原来的位置。

爱德华放下手中看到一半的财务报表,伸手接过了那份文书,拆开火漆,目光从那密密麻麻的字迹上扫过。

起初他的表情还算平静,甚至于那绷紧的嘴角还微微上扬。

直到他的目光下移,看见简报中那颗鲜血淋漓的头颅,捏着文件的手指才不由自主收紧。

良久。

壁炉里的木柴发出一声噼啪的轻响。

直到一撮火星越过了黑铁栅栏,他才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手中的军情简报合拢,放回原来的位置上。

“消息可靠吗?”

几天前,他就听说了西奥登身死的传闻,但说那家伙失踪甚至是已经逃到了罗德王国的传闻也不少。

《雷鸣城日报》对此事亦有报道,不过采信的也是多方说法,并未对公众给出一个准确的回答。

显然,他们想多卖几期报纸。因为但凡是出现了西奥登名字的报道,那一期的报纸就会立刻被人们买爆。

现在爱德华可以确定,这个丑陋的老东西的确是死了,带着他肮脏的圣水一起下了地狱。

希笛尼认真地点了下头。

“……如您所见,我们的情报人员确认了他的头颅,魔术相片就在您手中的那份简报上。”

“海格默呢?”

“他……连尸体都没留下。”

“那是否意味着还活着?”

“这种可能性很小,因为当时的情况……与他交手的是另一位半神级强者。”

希笛尼的喉结动了动,低声说道。

“而且,那位半神强者您应该见过……他就是万仞山脉中那位自称炎王的阁下。”

炎王。

爱德华当然记得这个令他印象深刻的名字,只是没想到这家伙的实力竟然还在海格默之上。

不过令爱德华担心的倒不是这位神秘强者,至今为止那人所做的事情似乎都只是在践行圣光的意志,肃清“圣水”的余毒。

或许海格默也牵扯到了其中,又或者是出于自身的立场,被迫与那位神秘的强者交手……总之这些都不重要。

真正令爱德华担心的是,罗兰城中的起义正在脱离他的掌控,也在脱离罗兰城市民们自己的掌控。

爱德华闭上眼睛,陷入了沉思之中。

老实说,他对西奥登的恨意可谓是滔天刻骨,而德瓦卢家族对坎贝尔公国犯下的罪行更是罄竹难书——甚至于直到今天,那场政变仍然是许多坎贝尔人心中难以释怀的旧账。

不止如此。

那家伙还触动了他的逆鳞,将手伸向了他的家人——被他软禁在克兰托岛上的杰洛克。

然而即便如此,爱德华还是没有想到,莱恩的国王居然会死在罗兰城市民的手上。

按理来说他应该高兴才是。

只是不知为何,他的心中除了大仇得报的痛快之外,竟也泛起了一丝淡淡的彷徨。

事情真要走到这一步吗?

以及——

接下来该如何收场?

他为罗兰城的局势做过许多预案,也考虑过许多种可能性。但现在看来,这些准备似乎都追赶不上事态的变化了。

希笛尼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陛下的表情,试图揣摩出这位君王的心思。

然而很遗憾。

爱德华的城府不是他能轻易穿透的,而他更不敢轻易试探这位白发公爵的威严。

他唯一能感觉到的是,西奥登的死,对大公陛下触动很大……

也许是思考终于有了结果,爱德华重新睁开了那双因长期操劳而略显疲惫的翠绿色双眼,缓缓开口道。

“王后呢?伊莎贝拉夫人她现在在哪?”

他记得安东妮夫人与伊莎贝拉的关系不错,或许可以将那位夫人接到坎贝尔堡——

“她已经遇害,陛下。”

“……死了?”

“是的……”

“那……加文和崔斯坦呢?那两个小王子——”

“均在叛乱中被杀,陛下,他们当时和他们的母亲在一起,也是在夏宫被抓住的。”

看着沉默不语的爱德华陛下,希笛尼的声音沉了下去,继续说道。

“根据线人的回报,皇家卫队在革命初期便溃散了,甚至就连狮心骑士团内部都发生了叛乱。其余王室成员试图出逃,但因为消息被仆人走露,在城外被截获……至于具体的细节,说法有很多,国民议会自己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就没有写在报告里。”

爱德华没有追问具体细节。

那种东西根本不重要,况且不用问他也能猜到。

他从书桌前起身,走到了窗前,视线越过窗帘,投向了城堡中庭的那片白雪皑皑的花园。

城堡的仆人正在修剪着白桦树的枝杈,列队的卫兵正从石板路上走过,一切静谧如画。

坎贝尔堡的景色过于祥和,以至于让他不禁有一种光怪陆离的错觉——就好像那份报告说的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他还是忍不住问道。

“一个都没有活下来吗?”

“王室的直系成员大多都在罗兰城中,因此有人幸存的可能性很小,”说到这里的时候,希笛尼停顿了片刻,又神色复杂的说道,“但也有消息说,好像有一个人活了下来……”

爱德华转过了身。

“谁?”

希笛尼立刻回答。

“西奥登的远房堂侄,夏尔·德瓦卢,现年17岁。他的爷爷是老国王的亲弟弟,头衔经过两代的稀释,他只有一块偏远的贫瘠封地,在埃菲尔公爵领的旁边。虽然他的宣称很弱,但毫无疑问……现在他可能是最接近继承顺位的继承人。”

爱德华盯着希笛尼的眼睛,立刻追问。

“能联系上他吗?”

希笛尼低着头,如实回答。

“我已经派人去了,但陛下……恕我直言,对那位殿下感兴趣的人恐怕不只有我们。我们的速度再快,也很难赶在埃菲尔公爵前面,更难以赶在罗德人前面。”

最关键的是——

您可是他的仇人。

想要把那家伙弄到坎贝尔堡,恐怕无法使用文雅的手段。或许,把他杀了会更容易一点。

爱德华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思索了良久,他说道。

“夏尔的事情你们尽量争取。实在争取不到,至少帮我搞清楚这枚棋子被握在了谁的手上。”

停顿片刻,他继续说道。

“德瓦卢家族的事情先放在一边,告诉我罗兰城现在的局势如何,目前那里谁说了算?”

希笛尼松了口气,微微颔首表示领命,随后立刻回答。

“目前罗兰城中没有一个具体能说了算的人,但根据我们的观察,法耶特元帅目前掌控着罗兰城的军事力量。他的合法性获得了国民议会的授权,然而令人担忧的是,议会左右两派的分歧正在扩大,激进派开始提议清算所有旧王朝的合作者,而保守派……很多都是他们要清算的对象。”

爱德华点了下头。

“法耶特元帅的意见呢?”

“他是百科全书派中的保守派,支持国民议会最初的诉求,也就是用‘宪章’限制王权,实现三个等级的共和……”

说到这里的时候,希笛尼停顿了片刻,提醒了一句,“另外,严格来讲他是您的人。包括那些参加了冬月政变的莱恩王国军官,我们对他们的影响虽然有所削弱,但至少……比对其他派系的影响力更大。”

他的言下之意,支持法耶特元帅“加冕”或许也可以成为一个备用的选项。

这当然不是说要让这位元帅成为国王,而是从德瓦卢王室旁系中找一个适龄的公主和那位元帅联姻,然后让他以摄政王的名义统治莱恩王国。

然而,这么做的问题也很大。

首先奥斯帝国未必会认可这种非法的继承,而莱恩的贵族更不可能同意成为坎贝尔公国的附庸,他们宁可倒向北边的罗德王国。

尤其是,他们手上还握着王室继承人这枚棋子,在关于莱恩王国的未来命运的抉择上,进可攻,退可守。

不止如此,法耶特元帅自己也未必会答应这样的提议。对于没有信仰的人来说或许难以理解,但对于拥有信仰的人来说这根本毋庸置疑。

即使他是这场大革命的发动者,他也并不认为自己背叛了莱恩王国和德瓦卢家族。

要求他取而代之,意味着让他自己否决了自己心中的正义——自始至终他都认为自己是为了纠正这个正在走向错误的王国。

其他人亦是如此。

爱德华没有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是,陛下。”

希笛尼行了一个干净利落的贵族礼,随后转身离开了书房。

房门静静关上,将壁炉的暖意封在了书房。

爱德华独自在书架前站了一会儿,最终叹了口气,伸手晃了晃旁边的铃绳。

不多时,一名仆人推门而入。

他开口下令道。

“让安第斯先生来一趟。”

……

扬·安第斯来得很快,不多时便出现在了书房。

看着等候在书房中的爱德华陛下,他微微躬身行礼,姿态比希笛尼还要小心谨慎。

“陛下,请问您有何吩咐?”

“坐下来说吧。”

爱德华用宽厚的声音说着,同时伸手示意他随意就坐,接着吩咐仆人给他倒了一杯红茶。

茶杯上漂浮着氤氲的茶香,红色的茶汤中倒映着捉摸不定的脸。

爱德华走到安第斯的面前坐下,跳过寒暄,开门见山说道。

“罗兰城的事,你听说了吗?”

似乎没想到陛下会问自己政治上的问题,安第斯迟疑了一瞬,措辞谨慎地开口说道。

“我听说了一些传闻……据说,那里的市民处死了他们的国王?”

“你的消息很灵通。”

“不敢,”安第斯苦笑了一声说道,“其实我也无法确定这事儿是不是真的,因为听起来实在是……”

说到一半,他的声音停住,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表达。

所幸爱德华并没有放他一个人尴尬,伸出茶匙搅动着茶杯里的茶汤,用闲聊的口吻说道。

“过于亵渎对吗?”

“是的……”

安第斯如释重负,这才敢说出心中的想法。

“陛下,恕我直言,我对于西奥登的死一点也不意外。他倒行逆施太久,而罗兰城的市民们也忍了他太久。再加上混沌在背后的挑唆,这场起义滑向失控几乎是必然……我唯一没有想到的是,一切发生的居然这么快,以至于他在王宫被攻破的当天就被自己的臣民送上了断头台。”

“这同样是我没想到的,”爱德华点了下头,继续说道,“所以,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安第斯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缓缓说道。

“陛下,坦率地讲,我对罗兰城的局势持悲观看法。莱恩王国的问题不是杀死一个国王就能终结的,而国民议会在接手这个王国之后的表现也令人汗颜。他们提出的诉求都是很好的,但问题就在于他们说出来的东西太多了,实际上做到的又太少,良药也变成了毒药。不止如此,德瓦卢王朝的贵族并没有消失,我不禁担心这个王国会四分五裂……这对我们来说绝对不是好事。”

坎贝尔公国需要一个稳定的莱恩王国,而非一群四分五裂的诸侯。从这个角度上来讲,罗兰城如今的局面对于坎贝尔公国来说很难算是胜利。

无论是爱德华还是安第斯都没想到,那群被他们送回罗兰城的军官,居然真靠着他们给的罗克赛步枪把罗兰城打下来了。

安第斯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慎重。

“另外,陛下或许也应当留意一下帝国方面的动向。名义上,莱恩与坎贝尔都是奥斯帝国的附庸国。虽然长久以来帝国对附庸国的管束甚少,但这次罗兰城的动静……实在太大了。”

爱德华没有接话。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安第斯,那双碧绿的眼睛深沉得像结了冰的河,许久才缓缓开口。

“安第斯,我想问的不是你对罗兰城局势的看法,而是你对国民议会这件事本身的看法。”

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

安第斯的额前渐渐渗出了一滴冷汗,心中念头转得飞快。

他猛然明白了爱德华真正在问什么。

陛下不是在问罗兰城会怎么样,而是在问雷鸣城会不会也走上同样的路。

这个问题……

太敏感了。

但不回答,会让他的处境变得更加微妙。

“陛下,我理解您心中的忧虑,但您完全无需有那样的顾虑。”

安第斯斟酌着词句,语气诚恳地说道。

“坎贝尔公国与莱恩王国完全不同。西奥登的结局是他咎由自取,他让自己的子民饥寒交迫,纵容贵族的横行无忌,最终酿成了今天的结局。而雷鸣城的市民在您的治下过着幸福的生活,铁路通了,工厂多了,码头每天都有新的货船靠岸——”

他说到这里,注意到爱德华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那既不是赞同,也不是否定,而是一种他也读不出来的情绪。

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他的陛下对这个回答似乎并不满意。

安第斯的冷汗冒了出来,将头埋得更低了。

圣西斯在上——

他真没有说谎,更不可能是故意藏拙,刚才他说的那番话就是他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

随着坎贝尔公国的实力空前之高,安第斯家族的威望也在同时达到了顶峰。他的命运早就与坎贝尔王室绑定在了一起,故而他也绝无可能像罗兰城的新贵们那样投身革命。

“安第斯,请把你的头抬起来,我并不是在质疑你的忠诚。或许就如你所说,我的顾虑是多余的,但我毕竟与西奥登处在同样的立场上,我很难不为坎贝尔家族的未来忧虑……我希望你能理解我的忧虑,它是一种真实存在的感受,并非无病呻吟的共情。”

“我……当然能理解您,陛下。”安第斯抬起了头,却没有更多的话要说,更琢磨不透陛下为何会与自己讨论这些。

显然,哪怕是雷鸣城最新锐的改革家也有自己的局限性。而爱德华多少也感觉到了这一点,于是点了点头,没有继续为难他。

其实,他说的是对的。

雷鸣城的市民现在的确很满足。

银镑的出现在雷鸣城筑起了一道大坝,终结了帝国货币体系对坎贝尔公国长久以来的无声吸血。

蒸汽机的烟囱虽然吞没了农田,但并没有将农民的孩子一并吃掉,相反给他们带来了与以往不同的人生,至少他们能像码头工人一样吃上肉了,而这在以前是难以想象的。

农奴制就此终结。

受益的不只是农民,码头工人的日薪也涨了不少,甚至还有闲情雅致和那些文化人们一样漫步在公园,又或者站在科林大剧院里观看鸢尾花剧团的表演……哪怕他们买的是站票。

铁路、时钟塔,还有百货大楼,以及正在升上天空的飞艇……那是连帝国人都会叹为观止的奇观。

就在几年前,雷鸣城的市民们还会向帝国人投去羡慕的目光,憧憬着圣城的光芒,而现在他们自己就是漩涡海东北岸的梦想之地,他们的眼睛里便散发着令人羡慕的光芒。

然而,人们不可能永远满足于现状,甚至于他们取得的成就,就是因为对于现状的不满足。

爱德华不禁想到了理查德。

等到他的孩子接过坎贝尔的王位,那时候的坎贝尔公国或许已经是一个无比强盛的国家,他们已经在这个世界上创造了无数值得人们铭记的辉煌。

然而与此相对的,硬币的另一面是——雷鸣城市民们的孩子,将面对的是一片几乎已经被开垦完的土地。

到了那时候,人们还会满足吗?

他们总会想起发生在罗兰城的那场变故,会说——看啊,莱恩人都做到了,坎贝尔人没道理做不到。

除非理查德的成就能超越自己,创造更伟大的奇迹,让这首悠扬的交响乐一直演奏下去。

然而这是不切实际的。

爱德华扪心自问,可能自己都做不到。

他之所以能走到今天,固然有个人的努力,但更多还是因为时代的机遇。

或许……

坎贝尔的王室也需要做出一些改变。

罗兰城的《宪章》给了他许多启发。如果王室能主动卸下一部分权力与责任,与市民分享治国的荣耀和风险。那么真到了那一天,或许至少所有的矛盾不会聚焦在他们一个家族身上。

而且,如今的雷鸣城市民足够的宽容和理性。

由一群文明人冷静地坐下来讨论出的法案,无论如何也是比一群疯子吼叫出来的法案更有建设意义。

人们需要为此支付的代价也会更小。

可看着安第斯那略显紧张的模样,他还是叹了口气。

这位聪明的商人显然已经猜到了几分,但他根本不敢接这个话茬,生怕因为说错了一句话而失去所有筹码。

其实不只是他,整个坎贝尔堡里,恐怕没有人敢和他讨论这个问题。哪怕是他最亲近的夫人,在这种问题上也只会温柔而崇拜地注视着他,并将话题转移到艾琳的婚事上。

爱德华不禁在心中如此想着。

要是科林殿下在这里就好了。

倒不是因为艾琳的婚事与那位殿下有关,而是那位殿下恐怕是整个坎贝尔公国唯一一位能够与他平等交流这个问题的人。

而且最关键的是,只有他不会因为个人的立场,支持或反对,又或者干脆装傻……

“安第斯,我想交给你一样工作。”

“您请吩咐,陛下。”安第斯前倾着身子,做出郑重的模样说道。

“其实就在两天前,国民议会向我们抛出了橄榄枝,他们就冬月政变一事向我们郑重的道歉,并提出愿意赔偿……当然,我没打算要乞丐的钱,何况格兰斯顿伯爵的钱还没花完,赔偿的事情暂且放在一旁。”

看着等候着吩咐的安第斯,爱德华继续说道。

“我希望你能以随行顾问的身份,陪我的使团去一趟,也顺便替我深入了解一下……他们正在制定的宪章。”

(本章完)

第601章 暮色行省的渴望

“笃——!”

凄厉的蒸汽火车汽笛声犹如骑士手中的骑枪,撕开了笼罩在黄昏城外的薄薄晨雾。

“河之精灵”的子民们大多还不习惯火车这种新鲜的玩意儿,每当有火车进站,总是下意识抬头看向那头大到不讲道理的钢铁巨兽。

老汉斯不禁在心中琢磨,那玩意儿得用多少公斤铁,旋即又琢磨起一根铁轨能卖多少钱。

不过,他也只是在心中想想,那些高头大马的骑警可不是闹着玩的。

听说前段时间就有人试图偷铁轨拿去卖钱,结果被抓了个正着,现在人正在河边挖沙子。

如此想着的时候,站在前面的工友已经将一袋水泥撂在了他肩上,压得他的肩膀向下一沉。

“稳点儿,伙计。”看他心不在焉的样子,那个发水泥的伙计向他使唤了一声。

“好嘞。”

听到工头的叮嘱,老汉斯的脸上堆出笑容,腿脚麻利地朝着工地跑去,一刻也不带停留。

他之所以充满干劲,倒不是因为工头的叮嘱,而是因为搬一趟水泥居然能拿一铜镑!

圣西斯在上,他从来没见过这么慷慨的先生!

他在河岸边的码头上卸了三十多年的货,那个肚子比领主还圆的家伙可从来没给他按件算工钱!

直到后来他听说,他的老板是从雷鸣城来的,他心中才释然——既然是坎贝尔人,就没什么好奇怪的了。

自打老汉斯发现铜镑能买到的东西远远超过贵族们乱发的铜币之后,他立刻接受了那轻飘飘的纸片,并成为了圣光议会的坚定拥护者以及精神上的坎贝尔人。

哪怕他从来没离开过黄昏城的郊区。

其实也不怪他这么想,毕竟文明是一种需要通过对比来衬托出的东西。

对于老汉斯来说,他的昨天是领主和裁判庭,连出一趟远门都得被再三盘问甚至抓进监狱审问,这自然就衬托得雷鸣城更像是圣城,而真正的圣城则更像地狱。

顺便一提,给他发工资的那位其实并非坎贝尔人,而是几年前为躲避绿林军的匪患流入到雷鸣城的流民。

否则,他拿到的工钱也绝不会如此接地气。能够刚好令他感恩戴德,又不至于让恩情因为太多而麻木。

水泥搬一趟给一铜镑,意味着搬五趟才能换一块面包。这个价格哪怕是在坎贝尔公国最接近中世纪的格兰斯顿堡,也绝不会有人搭理的。

如果不是担心暮色行省的贵族们朝令夕改,以及又闹出绿林军那样的匪患,雷鸣城的霍勒斯议员一定会把他的纺织厂开到这里,让这儿的“乡巴佬”们爱上他那些已经越来越遭“懒鬼”们嫌弃的纺织机。

事实上,在六号法案刚推出的时候,霍勒斯还真心动过,只是后来被这里的人们吓坏了,才打消了这个主意。

圣西斯在上,怎么会有人宁可自己不吃了,也要把邻居家的厨房拆了?难道这就能让大家都吃上饭吗?

这是霍勒斯心中最朴素的想法,同时也是雷鸣城绝大多数市民心中的困惑。

人与人的悲欢,注定是不相通的。

此刻,庞克站在碎石铺就的火车站月台上,对于科林殿下曾和他说过的这句话便深有感触。

【黄昏城南站】

如果不是月台上那块歪歪扭扭钉在木桩上的铁皮牌子,他几乎以为自己下错了车。

这里与其说是一座火车站,不如说是在一片荒地上临时搭出来的棚子。

虽说格兰斯顿堡的火车站一开始也很潦草,但黄昏城好歹是五十万平方公里土地的首府。

不止如此。

火车站外的情况也让人汗颜。

他眯起眼睛朝远处望去,站台的尽头确实能看见一些工厂的轮廓,烟囱里冒着稀疏的白烟。还有几座正在施工的厂房,木制的脚手架歪歪斜斜地支棱着,工人们像蚂蚁一样在上面爬来爬去,下面是热火朝天的工地。

与其说那是工厂,倒不如说是大号的作坊,毫无规划可言,更看不到发展的方向。

听说裁判庭离开之后,有一些莱恩人怀着一腔热血回到了这里,准备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大干一场。

现在来看,这些学习了雷鸣城经验的实业家们弄出来的动静的确挺大,但落在地上却更像是急病乱投医的瞎忙。

不过话也说回来了,谁又是一生下来就什么都会的呢?

至少,他们的精气神是在的。

庞克深深吸了一口气,打算重整精神,却被那弥漫在空气里的木屑味儿给狠狠呛了一下。

陪在一旁的使者连忙递上了手巾,恭敬讨好的笑容中也有一丝淡淡的得意在里面。

“抱歉,庞克先生,黄昏城的市民对于改变生活的现状充满了热情,因此这儿可能看起来会有些乱。”

“谢谢……我得说这不是一般的乱。”

接过手巾咳嗽了几声,庞克礼貌地将手巾还给了使者,并跟随后者的脚步走出了火车站。

也就在他走出火车站的同一时间,气喘吁吁的声音伴着杂乱的脚步声,从马路的一侧抢了过来。

“庞克先生!这边!”

来者是一位约莫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穿着总督府的制服,领口的纽扣系得一丝不苟,只是眼底那两团乌青色出卖了他最近的睡眠状况。

这位总督大人的疲惫几乎是写在脸上的,但他的步伐依然稳健,握住庞克的手时力道十足。

“欢迎来到黄昏城!庞克先生,希望一路上的旅途没有让您感到无聊。”艾拉里克总督从脸上挤出一个阳光灿烂的笑容,用力握住了庞克的手。

庞克回握着他的手,用力晃了晃,也从脸上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语气和善说道。

“激流关的风景令我印象深刻,多亏了皇家铁路公司的列车,我从没看过这么壮丽的风景,也从未去过这么北边的地方。”

“哈哈!请允许我自豪地说,暮色行省别的没有,但最不缺的就是锦绣壮丽的景色。等过些日子雪化了,我们可以一同去西北边的狮鹫崖看看,我相信那里的景色一定会更令您惊讶……这边请。”

艾拉里克自然地将庞克请上了一辆双马拉的敞篷马车,而随行的两名公务员和使者则坐上了另一辆马车紧随在后。

一行人穿过了城门,庞克一边用得体的谈吐与艾拉里克总督攀谈,一边观察着沿途的街景。

沿途的景象进一步印证了庞克的判断。

街道两旁的建筑参差不齐,路边偶尔能看见一些小贩的摊位,卖的都是些最基本的日用品,连像样的铺面都没几家。

但人气确实在恢复。

街上有不少孩子在追逐打闹,几个老妇人坐在门口择菜闲聊。一家刚开张不久的面包铺前排着长队,空气里飘来新鲜面包的焦香——这在一年前的暮色行省,几乎是不敢想象的奢侈。

混沌与裁判庭的阴影正在褪去,但留下的伤疤依然清晰可见,或许还需要一些时日才能愈合。

马车驶入总督区,艾拉里克将庞克请进了总督府的会客室。茶水刚端上来,总督大人便迫不及待地打开了话匣。

“庞克先生,之前我与科林殿下已经谈过一些想法。他说我的想法很有趣,推荐让我和您详谈,于是我又让属下将我的想法归纳总结了一下,我认为这可以减少沟通的成本——”

他从桌上拿起一沓文件,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据和规划草案。庞克大致瞅了一眼,那样式似乎都是按照雷鸣城惯用的格式。

显然,听说裁判庭的人走了,不少原本搬去雷鸣城的流民又回到了这片生养他们的土地上。

“暮色行省的重建需要大量资金,我们目前最缺的就是投资。如果能够引进雷鸣城的资本和技术,在黄昏城建立一批现代化的工厂,扩大生产规模,我相信用不了几年,这里也能成为第二个雷鸣城……”

艾拉里克说得很认真,眼神里甚至带着几分期盼的光。

庞克静静地听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不算好,但泡得用心。

“总督先生,我理解您心中的迫切,但恕我直言……”他放下茶杯,声音很诚恳,“黄昏城目前不具备复制雷鸣城模式的条件。”

艾拉里克的表情僵了一瞬,但还是保持着从容,语气诚恳地询问。

“我想知道理由。”

庞克语气平静地回答道。

“理由很简单,雷鸣城的工业化并非一朝一夕的成果,而是几代人播下的种子结出来的果实。我只问您两个问题,您有足够多识字的工人去操作精密的机械吗?您的道路能够承受满载货物的蒸汽重卡日夜碾压吗?”

艾拉里克陷入了沉默。

片刻后,他叹息一声说道。

“这的确是个问题。”

看到这位总督阁下坦然承认了问题所在,庞克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虽然很快便将笑容收敛了起来,恢复了那郑重的神色。

“问题很严重。”

“我不想令您感到沮丧,但眼下暮色行省所面临的问题远远不止我说出来的这两条。以我个人的愚见,我认为您现在最应该做的不是去追赶一列已经开出很远的火车,而是带着暮色行省的人们先把脚下的路修好。”

“至于效仿雷鸣城进行全面的工业化,可以作为一个长期目标。”

会客室里安静了下来。

庞克没有急于继续开口,而是安静地等待着艾拉里克的回答。

先前那番话是他的肺腑之言。

而他没有说出口的话则是,连续的动荡已经让暮色行省人们的财富接近枯竭,缺乏统一规划的“放任经济”只会让当地人的钱包继续失血。最终生产一堆雷鸣城瞧不上,当地人自己买不起的垃圾,以至于拖垮暮色行省本就脆弱的财政。

虽然有现成的公式可以抄,但不读题就抄公式显然也是行不通的。

那就成行为艺术了。

艾拉里克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目光直勾勾的盯着桌上的文件,似乎是在说服自己接受这令人遗憾的现实。

其实,这并不是很难。

他内心深处是认同庞克的说法的,毕竟他去过雷鸣城,甚至于直到现在仍然记得第一次见到时钟塔时的震撼。

双手十指在文件上交叉,艾拉里克的脸上渐渐露出重视的表情,看着坐在对面的庞克先生说道。

“那依您看,我们应该怎么办?”

庞克简洁地答道。

“发挥优势。”

说着的同时,他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件,轻轻放在了桌上。那是他在火车上整理出来的东西,花了他大概一个白天的时间。

“暮色行省最不缺的是林木资源,奔流河往东的暮色森林连绵千里,木材储量在整个奥斯大陆都首屈一指。这既是圣西斯赐予你们的财富,也是你们手中最大的一张牌。”

“与其好高骛远效仿雷鸣城模式,不如先从林业资源入手。伐木、加工、出售。用资源换取第一桶金,再拿这笔钱去修路、建学校、培训你们的劳工……等基础设施跟上了,您治下的人们都能吃饱了,再谈下一步也不迟。”

听完了庞克先生的话之后,艾拉里克再次陷入了沉默。

道理他当然懂。

可问题在于,即便是走这条更务实的路,同样需要大量的启动资金。黄昏城的财产早就被战争掏空了,光是维持市政的运转就已经捉襟见肘,哪还有多余的钱搞林业开发?

放任经济也是没办法的办法,至少那些从雷鸣城回来的莱恩人都挺有钱的,他也在期待着他们能弄出来些什么。

“可是庞克先生,”他苦笑了一声,“就算是这条路,我们也——”

“也需要钱对吗?”庞克替他把话说完了。

艾拉里克点了点头。

庞克微微一笑,将放在桌上的文件翻开到了第二页,示意坐在对面的艾拉里克总督看一眼。

“这是……”艾拉里克朝着文件上的内容看去,只见上面印着科林集团的徽记。

而写在里面的内容,更是令他愣了一下,随后那张疲惫的脸上渐渐露出惊讶和狂喜。

“科林殿下已经批准了这份投资计划,我们打算在黄昏城投资开设两座产业基地。第一座是木材加工基地,主要对暮色行省的原木进行初加工和精加工,生产建筑用材、家具板材和铁路枕木。第二座——”

说到这里的时候,庞克故意停顿了片刻,就像为那刚刚出炉的牛排撒上了盐粒。

“是一座船壳制造厂,专门为阿尔贝托造船厂生产飞艇的木质配件和船壳框架。”

艾拉里克猛地抬起了头。

飞艇!

那是坎贝尔公国最令人惊叹的造物之一,也是科林殿下手中最耀眼的一张名片。

而现在,这张名片的一角将印上黄昏城的名字!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这两座工厂投产之后,预计将直接创造两千个以上的工作岗位,并带动伐木、运输、餐饮等上下游产业,间接影响上万个岗位。相信有了这两座产业基地的示范,黄昏城的实业家们能更快地找到自己在雷鸣城供应链中的位置,并且能省下试错的成本。”

庞克微笑着补充说道,“当然,工厂的选址、用地和税收政策,还需要总督府这边来协调,而这件事我们还得拜托您!”

艾拉里克站了起来。

他绕过桌子,一把握住了庞克的手,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庞克先生,我代表暮色行省的所有人,感谢您今天为我们带来的一切!这份恩情我们——”

“阁下言重了。”

庞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温和而谦逊,就像站在他背后的那位大人一样。

“一千年前的坎贝尔人正是从这片森林出发,穿过激流关一路南下,在漩涡海东北岸建立了雷鸣城。”

“说到底我们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在这个危险的时代互相帮扶也是理所应当的。”

……

就在艾拉里克总督与庞克相谈甚欢的时候,同一座总督府的偏厅,气氛却是迥然不同的温馨。

初冬的暖阳透过窗户洒在橡木桌上,壁炉中的火焰安静燃烧,透着一股令人昏昏欲睡的暖意。

罗炎正坐在书桌的背后,翻阅着手中的文件。

也就在这时,书房的门忽然打开,一道紫色的旋风从外面卷了进来。

“兄长大人~!”

薇薇安几乎是蹦着进来的,瀑布一般的紫色秀发,在身后甩出了一道雀跃的弧线。

她的脸颊微微泛红,红宝石色的眼睛亮得像是刚捡到了什么宝贝,迫不及待地想要展示给她最亲近的人。

罗炎抬起头,眼神温和地落在了薇薇安的身上,只是那温和的眼底背后多少带着几分无奈。

“又怎么了?”

“哼哼,您猜!”

薇薇安双手背在身后,下巴微微扬起,那副样子像极了一只叼着死老鼠回来邀功的猫咪。

罗炎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的报告放下,食指勾起了一旁茶杯的杯把,向后靠在了椅子上——

你猜我猜不猜?

约莫三秒钟的沉默,沉不住气的薇薇安便顾不上卖关子,连珠炮似的汇报了起来。

首先,是最耀眼的功绩——薇薇安大人今天帮忙维护了城南流民安置区的治安。

虽然她将那描绘成了一场惊心动魄的较量,但考虑到这家伙的实力,罗炎估摸着最惊心动魄的部分,大抵也只有最后那一拳的力道控制了。

那可是能把五节车厢拉着跑的力量。

想要把它克制到半匹马的程度,还是有点考验力量的控制与技巧的。

“……库库库,您是没看到他们的表情,那模样简直太精彩了!”

似乎觉得光描述还不够精彩,薇薇安掐着自己的脖子,翻着白眼模仿了一下那几个倒霉家伙的表情,随后很快又恢复了那得意洋洋的优雅。

并非没有看到。

罗炎不会告诉这小家伙,他隔一会儿就会通过万象之蝶看一眼她在干啥,以防她闹出来解决不了的麻烦。

所幸的是,她处理的都挺不错的,暂时没有惹出过需要他亲自出马摆平的麻烦。

也算是拜这小家伙的活跃所赐,黄昏城中信仰《新约》的教徒都多了不少。

毕竟薇薇安改良过的那身时髦的修女服,怎么看都不像是“圣克莱门教派”的正统修女服。

“……还有还有!那些贫民窟里的小鬼们还说我是天使!库库库,真是有趣死了,明明天使长什么样就画在黄昏城大教堂的壁画上,圣西斯的信徒们可真是亵渎呢~”

薇薇安继续说着,包括她给孩子们发糖,包括帮一位老奶奶修好了损坏的门栓。

当然,最后一件事有点复杂。

那扇门大概坏了挺久,她非要帮人修,结果因为没有控制好力道,把整扇门都从铰链上拽了下来。

那老太太当场就吓得坐在了地上。

“……啊,当然,后来我让人重新给她装上了!”为了避免兄长大人误会,薇薇安赶紧补充说道,“比原来的还结实!真的!”

这倒是。

罗炎看见这家伙不但让医院骑士团的血族帮人把门换了,连带着那堵半坍塌的墙和窗子也一并修好了。

如此伟大的善举,搁在哪都得被当成天使了。

总算絮絮叨叨地说完了所有,薇薇安停住了话头,眼巴巴地望着坐在书桌背后的魔王。

那快要溢出的渴望,几乎写在了那双红宝石般的眸子里——

快夸夸我!

罗炎倒是没有吝啬自己的夸奖,尤其是薇薇安的确做得不错,于是赞赏地点了下下巴。

“做得不错。”

短短几个音节飘入了薇薇安的耳中,却让她整个人像是沐浴在了圣光之中一样,仿佛从头到脚都在发光。

“真的吗!”

看着那双仿佛有星星在闪烁的眸子,罗炎不禁莞尔,点了下头。

“当然,你的善举极大提升了圣科林医院骑士团在当地人心目中的印象,也推广了我们为篡夺圣光权柄而推出的《新约》。正如我一直告诫你的,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

“那!”

并没有等兄长唠叨完,薇薇安向前凑近了一步,欢喜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扭捏了起来。

“兄长大人,薇薇安其实还有一个小小的心愿,您看……能不能满足一下……”

这句话让罗炎警觉了起来,莞尔的笑容也有所收束,化作了不动声色的表情看着她。

“什么愿望?”

薇薇安的脸颊染上一层酡红,纤细的食指搁在胸前有些局促地对戳着,平日总是透着自信的绯红色双眸此刻也心虚地四处乱瞟,就是不敢直视魔王大人的眼睛。

“嘿嘿……就是……那个……”她咽了咽口水,喉咙里发出极其微弱的渴望声,最后图穷匕见道,“让我咬一口。”

“恕我拒绝。”

罗炎想都没想,语气没有丝毫的波动,干脆利落地打断了小吸血鬼的妄想。

“为什么!?”

前一秒还羞涩扭捏的薇薇安瞬间急了,双手用力撑在了橡木桌上,“为什么帕德里奇的狐狸精都可以!”

端起茶杯吹着浮沫的罗炎差点把茶杯甩出去。

“她告诉你的?”

“还用告诉吗!你出门的那天我都看见了,脖子上有红色的印子!”

“……?”

罗炎感觉自己背后的热汗唰地冒了出来,脑海中仔细检索着一个月前的记忆。

有这回事吗?

还是……这家伙在虚张声势。

维持住了脸上的淡定,罗炎从容回答。

“薇薇安……我不记得了,但我觉得那大概不是你想的那样,而且……帕德里奇小姐是不吸血的。”

“那是什么啊!”

“……”

“切,遇到了难回答的问题又不说话了。”薇薇安咬了咬牙,见来硬的没用,又开启了软磨硬泡模式。

只见她不依不饶地扒着桌子边缘,微微张开嘴,露出两颗若隐若现的尖锐犬齿。

那双红宝石的眸子仿佛快要滴出水来——

“就一口!真的就一小口!我保证一点也不疼的,我技术很好的,很快就结束了!求您了!”

技术很好还行。

罗炎差点就信了。

这帮魔都的吸血鬼多久没有咬人脖子了,技术能好那才叫怪了,指不定一口给他脖子咬下来。

好吧。

其实被咬一口本身也没什么,只是他担心这家伙得寸进尺,下一次又提出更无理取闹的要求。

“这和疼不疼没关系,我劝你还是打消这个念头。”

“那和什么有关系?!”

罗炎略加思索,回答。

“当然,和我想不想有关。”

听到这句话的薇薇安脸颊渐渐鼓成了馒头,气愤地瞪着眼前这个优雅从容得让人牙痒痒的魔王。

最终,她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瘪了下来,闷闷不乐地从唇缝里挤出了一句嘟囔。

“小气鬼!”

罗炎淡淡笑了笑。

就在他正想说些什么的时候,部署在总督府外墙的“万象之蝶”忽然轻轻颤动了翅膀。

罗炎的眼神随之微微一动,一辆低调朴素的马车进入了他的视野,停在了总督府的门口。

门口的卫兵上前,驾车的那人摘下了兜帽,露出了一张清冷淡漠的脸和一对灵动的猫耳。

罗炎脸上的笑意更浓。

莎拉回来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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