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1章 仵官

嘀~嗒!

鲜血滴在水面,有清晰的回响。

污浊腐臭泛着惨绿的水面,有一些微小、孱纤的阴影,瞬间聚集过来,将这滴鲜血分食,又瞬间散去了。

半沉在水中的刑架,痕迹斑驳,很有一些年头了。若是静下心来,好像还能听到哀声。过往它所折磨的凄惨魂灵,又为它的力量添彩,成为新的折磨。

刑架上吊着一个已经看不清面目的人,颓然地挂着,像一团生了蛆的死肉。

直到某个时刻,上方的石栏门被推开,粗糙的铰链声音响起,刑架慢慢地抬上来。从漆黑无光的水牢,上升到昏暗的地牢中。

在各种意义上,都能算是“升房”了。

这间地牢的构造也很特殊,四面都是实心的墙,完全阻隔了外界的声音。只在屋顶最中心,留有一个一指粗的孔洞,一线天光,便自此孔投下。那道光线在昏暗的环境里尤其迷蒙……就像是那可望不可即的自由和希望。

仅这一线天光自是无法对抗黑暗,所以地牢里其实还有一盏壁灯——奉神般的壁龛里,有一只小巧的橘色的瓷碗。一条白色的灯芯,如身子妙曼的仕女,立在半碗油中。发出如豆的光。

“我是否需要自我介绍?”地牢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在这个声音响起之后,阴影中的那个人,好像才具体存在。

这是一个极瘦的老者,面上有深深的皱痕。发白且枯,用一根乌木簪简单地簪在一起。身形略略佝偻,但眼睛很亮,声音也很清晰,给人一种很有条理的感觉。

他穿着普通的深灰色长衫,袖子简单地挽起来,露出一双瘦而干净的手,手指修长,有冷峻的、刀子一样的锋芒。

他好像早就存在于此间,但你无法确定他何时到来。

这声音仿佛某种开关,唤醒了这间囚室。

刑架上吊着的那团烂肉里,直到此时,才挤出一双摇摇晃晃的眼睛,慢慢聚拢了涣散的光。这时这位可怜的囚犯,才体现出一点人的模样。

他的下半身已经在污水里泡得肿胀发白,上半身交错的伤痕已经纠缠在一处,根本分不清是用什么刑具造成。

脸色是乌青的,艰难地开口:“桑……桑仙寿!”

“好些年不在外面走,我还以为现在的年轻人都没人认识我了呢。既然知道我……”桑仙寿双手合握,有些欣慰地道:“那就好办了。”

囚犯的眼珠子转了转,涣散的视线打量房间,在那碗油灯略略停顿。

他自然认得尸油。

有些痛苦地问道:“桑公,世上哪有抓到人二话不说就上刑的道理?还刑了这么多天?你倒是先审几句啊!万一我招了呢?”

桑仙寿摇了摇头:“这几年地狱无门的风头可是很劲,老朽久闻十大阎罗,杀人如麻,个个是狠角色。不用点手段,肯定是撬不开你们的嘴。”

囚犯恢复了几分力气,便用这点力气怒道:“伱这是偏见!你都没有试过利诱,怎么知道不行呢?”

“那太麻烦了。”桑仙寿笑着取出一份卷宗,翻了翻:“四殿仵官王,地狱无门元老,对吧?现在有几个身份,请你帮我确认一下。”

面对这种过分的要求,仵官王当然是选择配合,一口气报出好几个人:“秦广王尹观,佑国下城第二十七城人士!转轮王佘涤生,十年前从钜城叛逃的符文天才!宋帝王匡羽心,前曲国太尉!都市王——”

“嘘……”桑仙寿叫停了他,微笑道:“不要抢答哦,我会折磨你的。”

他的语气是这样平静,仿佛这并不是一句威胁。

仵官王乖乖地闭了嘴。

“宣国张介甫,十七年前为报家仇,杀死柴城太守童玉江,灭其满门,之后消失。沃国谭度玄,出生时渴于人血,吞乳则悲,吞血则喜,其父以为不祥,灌入毒酒,遗于乱葬岗,十六年后回归,杀母弑父,诛绝谭氏。”桑仙寿合上卷宗:“哪个是你?”

仵官王颓然地抬起头,想了想:“他们的力量表现都很像我吗?”

桑仙寿也很有耐心:“有颇多相似之处,神通表现也拥有成长起来靠近你的可能……而且除了力量之外,人生轨迹也都存在与你重叠的空间。”

仵官王很辛苦、但很得意地笑了一下:“可他们都不是我。”

桑仙寿仔细地看着他:“那看来你现在这张脸,竟真就是你的本来样子。”

仵官王艰难地叹了一口气:“这一个多月,我换了二十七具身体,都被你们揪出来了。我已经没得换。我也很绝望啊……地狱无门那么多阎罗,我自信不是跑得最慢的。为什么抓我这么用力?”

“你猜猜?”桑仙寿含笑问道。

仵官王叹道:“我猜你们一定还抓到了另外几个阎罗,但什么消息都没得到。明白他们只是随时可以替换的刀子而已……只好抓大放小,认准我这个组织元老了。”

“猜得没错。”桑仙寿很干脆地承认了:“抓到了你们的宋帝王和转轮王。”

“他们现在还活着吗?”仵官王问。

“你还挺关心同事的,他们可没谁关心你。”桑仙寿笑着道:“佘涤生身上的墨家情报还可以榨一下……匡羽心没什么用了。”

“唉!”仵官王很痛心地叹了一口气:“希望宋帝王能有一个全尸。”

“他的尸体……还算完整吧。”桑仙寿摸着下巴道。

“请问他葬在哪里呢?”仵官王关切地道:“有机会的话,我想去祭拜一下。”

桑仙寿又笑了:“你恐怕没那么多机会吧?”

“瞧您说的。”仵官王明明已经虚弱得要命,声音却越来越精神:“有没有机会,还不是看您给不给?”

桑仙寿道:“也要看你抓不抓得住。”

“我仵官王行走江湖,就靠一个眼疾手快。”仵官王谄媚道:“如果您能给我松个绑,让我稍作歇息,我能抓得更稳。”

桑仙寿不置可否,施施然道:“你既然不是张介甫,也不是谭度玄。那么你就是中山国淮城县尉之子崔棣了。

仵官王怔了一下,终是咧开嘴,露出满是血污的牙,渗人地笑道:“中央天牢,名不虚传。桑仙寿名不虚传!”

“那我倒是有些奇怪了。”桑仙寿若有所思:“你出身在一个幸福和睦的家庭,父母恩爱,衣食不曾缺你。你的兄长性格仁厚,你的弟弟懂事孝顺。还有一个妹妹,听话乖巧……你怎么这个样子?”

提及仵官王的家人,还真是非常纯粹,没有威胁之意。对于仵官王这种家伙,实在不必指望他有什么牵挂。

“我为什么不能这个样子?”仵官王语气怪异:“一个人一定要经历痛苦,一定要有什么悲惨的往事,才有资格变成坏人吗?我不能天生就坏吗?其实我也不觉得自己坏,我只是有自己比较小众的爱好……杀牛宰羊和我宰人有什么本质区别吗?”

“我越来越欣赏你了。”桑仙寿脸上笑意很浓。

“承蒙大人赏识!中央天牢里有什么适合我的位置吗?我吃苦耐劳,什么脏活累活都能干。”仵官王不顾伤疲,立即就要竞聘上岗。

“不着急。”桑仙寿微笑道:“先帮我把秦广王找出来。”

仵官王还想谈一下条件:“我行走江湖,靠的是信义二字。我跟秦广王一起创建的地狱无门,那是好多年的交情……”

桑仙寿转身往阴影里走。

“跟这种罪大恶极的人,又有什么道义可讲呢?”仵官王高声道:“桑大人有所不知,地狱无门里阎罗之间的远程联络,都是我在负责!我秘术一起,他马上就会响应!届时您顺藤摸瓜,岂非乾坤朗照!”

桑仙寿走了回来:“你不会骗我吧?”

“我崔棣对您忠心耿耿,愿为中央天牢一狱卒也!”仵官王信誓旦旦:“什么也别说了,桑大人,你看我表现就是!我对天发誓,一定要帮助大人将地狱无门这颗毒瘤铲除!”

桑仙寿抬了抬下巴。

仵官王的身体上,便缓缓退出八根黑色带锈的四寸长钉。死死捆住身体、箍进血肉的铁链,也如灵蛇游走。痕迹斑驳的刑架亦是松开锁环,发出幽幽一声响,仿佛释放了一些魂灵……仵官王像一滩烂泥,就这么滑在了地上。

桑仙寿静静地站着,并不催促。

仵官王也很自觉,勉强回了几分气,便立即爬起来,哆哆嗦嗦地蘸着自己的血,在地上画阵纹。

“用不用帮忙?”桑仙寿蹲下来问。

“不用,我能行。”仵官王勉强扯了扯嘴角:“大人,我很有用的。”

“你能联系上那个卞城王吗?”桑仙寿略略点头,似是在表示赞许,语气轻缓:“我听宋帝王说,这次卞城王也出来了。这个人很神秘。他有没有动手?”

“我不清楚,姬真人神威无敌,我早早就被杀出来了——”仵官王又赶忙补充:“所有阎罗都是和秦广王单线联系的。只要咱们抓住秦广王,就谁都跑不掉!”

桑仙寿点点头:“好,你忙你的。”

仵官王拖着濒亡的残躯,以最快的速度,绘好了传讯法阵。这种精神实在可歌可泣。

桑仙寿始终在旁边看着,予以贴心的陪伴。

“……容我恢复一下道元。”仵官王道。

桑仙寿抬手一指,便有汹涌道元,冲进仵官王的通天宫:“够了吗?”

“够用了!”仵官王当即奋起残躯,盘坐在传讯法阵前,双掌合十,猛然拉开,拉出一道光幕。光幕分为十格,此时尽都黯灭,只有其中一格在闪烁。“联系上了,大人准备捕捉此贼痕迹!他掌控咒道,对纠葛极其敏感,大人务必小心,不要叫他走脱。”

桑仙寿默默地看着。

便见得这闪烁的一格……一直在闪烁。

良久。

仵官王的气息越来越微弱,勉强撑着光幕,涩声道:“他可能忙着逃跑,没空注意这些。”

“有没有可能,是他根本不信任你呢?”桑仙寿问。

“绝无可能!”仵官王斩钉截铁:“大人有所不知,整个地狱无门,只有我和楚江王,是从最开始一直陪他到现在的。其他每殿阎罗,都多多少少换过人。他最信任我!每次行动都是我和他一路,这中央天牢也是查得到的。”

不等桑仙寿说话,他又道:“等秦广王安定下来,他一定会主动联系我。我现在不能继续找他了,不然他会起疑。”

双掌一并,光幕就此消失。

桑仙寿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仵官王跪伏在地上:“大人!您现在杀了我,不过得到一具尸体。但留下我,却留下了抓捕秦广王的机会。堂堂大景皇族,竟为贼人所刺,咱们中央天牢,岂能放过凶手!?”

“说得好。”桑仙寿道:“杀手说到底只是一柄刀,折是要折断的,但更可恨是幕后下单的人。是谁下的单,又是谁给你们提供的情报,你这位地狱无门元老,可能够提供一些线索予我啊?”

“这……”仵官王艰难开口:“这些事情都是秦广王自己负责,我们其他阎罗通常只需要动手杀人。”

“没有例外?”

“楚江王可能有一点例外,她负责规划行动路线,要有事前事后的准备。是需要对情报有更多把握的。”

“你说的都是别人也能告诉我的啊。宋帝王跟转轮王都说的这些。”桑仙寿遗憾地叹了一口气:“我不知道你竟有什么价值呢?”

仵官王道:“我对秦广王非常了解,他擅长哪些秘法我清清楚楚!有了我,他在中央天牢就没有秘密!”

桑仙寿道:“对我们来说,他现在本来就没有太多秘密……而似这等天才修士,战力的情报是最不把稳的。因为尚且处在飞速成长的时期,所有过往的情报都是过时的。”

仵官王举手道:“我知道秦广王常去的几个地方,我申请带队去抓捕他!”

“你知道的地方,你觉得他还会去吗?”桑仙寿淡淡地道:“中央天牢的饭,可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好吃。”

“我还有办法!”仵官王心念急转,这一刻念头都快撞出电光来:“大人可以放出我被抓捕的消息,但不要是在景国,可以是在容国、沃国一类的小地方。秦广王得到了消息,在看得到机会的情况下,一定会来救我!届时咱们布下伏兵,就能把他绳之以法!”

“哦?”桑仙寿道:“你何以这么肯定,他这种人,会为你冒险?”

“他一定会的!我们的感情之深,不是一般人所能想象!”仵官王越说越激动,满满的感情溢于言表:“我们同甘共苦,同吃同住多少年。从来都是不离不弃,生死与共。当初创建地狱无门的时候,我就告诉他,他在我在,他走我走——”

“啊?”饶是桑仙寿掌管中央天牢,见多识广,也越听越觉离谱。

“是的!!”仵官王慷慨激昂地说到这里,竟有一些扭捏:“我们是那种关系……”

……

……

“呕……”

一处僻静山谷中,尹观猛然张口,吐出一大滩鲜血,其间游有几粒黑虫。

楚江王担心地看着他:“你已经吐很久了,再这么下去会很麻烦。”

“没事。”尹观抬了抬手:“不知道为什么,伤势本来已经稳定,突然又有点犯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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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152章 病

“姬炎月被杀的消息,怎么这么快就被景国知道了?”楚江王道:“我还以为姬炎月失踪之后,他们得秘密调查一段时间,才能有结论。毕竟姬炎月好像是在执行很隐秘的任务,镜世台也不方便大张旗鼓地调查……”

“我泄露出去的。”尹观淡淡地说道。

楚江王愣了一下:“为什么?你刚刚洞真,短时间内也不必再寻求突破吧?”

尹观不答反问:“你说,对景国朝廷而言,是杀死姬炎月的刀更重要,还是那个掌握了姬炎月情报、想要姬炎月死的景国内部组织更重要?”

楚江王听明白了:“那要看景国朝廷贯彻谁的意志。”

尹观随手以碧色毫光,将血液里的黑虫点杀,抹掉有可能的痕迹:“景国很庞大,这是我们危险的来由。景国很复杂,这是我们逃生的罅隙。”

楚江王若有所思:“但抓到刺客,和揪出幕后提供情报的组织,对现在的景国来说,似乎是同一件事?”

“所以我们要把这件事情分开。”尹观淡淡地说道:“咱们的新任宋帝王,是个狡猾的人物。精通政治手段,不信任任何人,他通过自己私下里的调查,探究组织隐秘,已经掌握了一部分客户资料。其中恰巧就有这次下单买姬炎月性命的客户——此等败坏组织口碑的行为,我不会姑息,一定要咒杀他。”

楚江王沉默了一会儿:“宋帝王会被抓吗?”

尹观只道:“我都险死还生,他凭什么能够例外?”

“那他的这些情报,一定已经被景国掌握了。”楚江王说道。

尹观道:“以中央天牢的本事,这个时间应当不会太久。”

楚江王道:“客户想必也不会在我们这里留下什么有用的信息。”

“景国皇室不是傻子,关于客户的情况,他们肯定是有想法的。宋帝王的情报,只是验证他们的想法,助推他们的决心。”尹观悠悠说道:“此外,除了组织里的客户资料,宋帝王还意外得到了一点别的情报。”

“他们……那不是一个可以轻易触碰的组织。”楚江王听得心惊:“这份情报又从哪里来?”

尹观道:“人间曾见游惊龙。”

一真道、游缺、姬炎月……整个事件竟就这样结成了一个圆。秦广王虽然行在刀锋,但也不是贸然履险,而是做足了准备。

楚江王有些叹为观止:“你跟游缺还有联系?”

“做咱们这行的,没有挑剔客户的道理。跟谁都能做生意。”尹观平静地道:“只不过刚好宋帝王代表地狱无门,跟游缺背后的组织接触了一次。”

“宋帝王知道游缺现在的身份吗?”楚江王问。

尹观道:“那要看游缺愿不愿意让他知道。”

“知道客户是谁后,景国会怎么样?”

“这取决于姬炎月正在做的事情有多重要。它的重要程度,决定了中央天牢还可以分出多少精力来抓捕我们。”

楚江王认真地想了想:“神霄在即,一切都要为万界战争让路。景国现在未必有切割毒瘤、自伤根本的勇气。”

“不管大景天子决断如何。”尹观慢慢说道:“这种盘根错节的古老帝国,哪怕只是略作迟疑、打了个盹,对我们来说,也是足够广阔的空间。”

楚江王仍然抹不去隐忧:“但景国如此庞然,哪怕只是分出一丁点精力,稍作注意,于地狱无门亦是灭顶之灾。”

“面向景国拔刀,不冒险怎么可能?”尹观淡淡地道:“除非过往的一切,我们都可以沉默忍受。”

“刚才我好像看到了仵官王的十方鬼鉴。”楚江王又问:“是不是他要建立通讯?”

“是啊。算算时间,他也应该被抓了。”尹观没什么表情地道:“以他的忠诚,是一定会出卖我们的。”

“既然如此,怎么不直接咒杀他?”楚江王问。

尹观解释道:“一来咒杀他没那么容易,他肯定早就防着我。隔得近还好说,他被押进中央天牢,就不那么简单。二来,不该知道的他一律不知,但为了活命,他一定能编出很多消息,留他在中央天牢误导桑仙寿,岂不是更有意义?”

楚江王又沉默了一会儿:“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不是‘我们’,是‘我’。”尹观平静地看着她:“伱应该摘下面具,去好好生活一段时间了。”

楚江王抬手便去摘面具:“这样吗——”

尹观按住她的手,摇了摇头:“不要让我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不要给我机会背叛你。不要考验人性。”

楚江王并不为这份体贴而欢喜:“同理,你也不会给我机会背叛你,对吗?”

尹观没有回答,这本不需要答案。

任何人都可以背叛,他不会被任何人伤害。这是他能活到现在的原因。

“最后一个问题。”楚江王问:“当时你差点要跟姬炎月同归于尽。是真的不惜死,还是笃定卞城王一定会出手?”

尹观平静地道:“他一定会出手。我也不惜死。”

“你很相信他。”

“谈不上相不相信。当那颗巨石滚下来,我们都是蚂蚁。”

“同病相怜?”楚江王问。

尹观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地往山谷外走:“也许病的不是我们。”

……

……

道历三九二七年,六月九日,是第四次太虚会议召开的日子。

当晨光透过天窗,倾流在木地板上,姜望从静修中睁开眼睛。不出意外,祝唯我横枪在膝,仍然盘坐在对面。

“你这是做什么啊?”姜望一脸无奈:“这都快三个月了,你每晚都来我的静室打坐!自己没房间吗?”

“方便随时探讨修行问题。”祝唯我淡淡地道:“有什么不妥吗?”

“没什么不妥。”姜望没好气地道:“你继续坐吧,房间让给你。”

他站起身,推门而出。

不出意外,白玉瑕又在门口转悠。手里还拿个账簿,装模作样地在那里写。

“我看看你在画什么!一天到晚给我——”姜望猛地踏步过去,一把夺下他的账簿,看了两眼,又拍了回去:“嗯,账记得不错。都写满了。”

白玉瑕狐疑地看着他:“你是不是有事瞒着你的掌柜?这么疑神疑鬼的。”

“你别恶人先告状啊。”姜望指着他道:“这几个月总能在门口看到你,你想干什么?”

“凑巧遇到罢了。”白玉瑕耸耸肩膀:“你这是要去哪儿?”

姜望问道:“我现在去哪儿要跟你报备是吗?”

白玉瑕的表情很是无所谓:“好奇而已,你要是不方便,可以不说……有什么不方便吗?”

姜望笑了笑:“我去太虚山参加太虚会议,你也要去吗?”

“我可以吗?”白玉瑕问。

姜望一脸的高傲:“你是太虚阁员吗?”

“……打扰了。”白玉瑕掩面退下。

姜望两手空空,脚步轻松地往外走,不时说几句闲话。

“褚幺今天的功课别忘了!”

“玉蝉你记得监督他。你自己的修行也要抓紧……你今年肯定可以神临,你没问题的。”

“告诉厨房别留我的饭。本阁担责天下,今天没空吃饭。”

他缓步走出白玉京酒楼,没回头地挥了挥手,告诉人们不必送。像这只是寻常的某一天。

一步太虚无距,已然消失无踪。

……

……

太虚阁中,阁员落座。

这是太虚阁成立以来的第四次太虚会议,也是会议改为半年期后的第一次。长达半年的时间,众阁员想必都准备了许多提案。

姜望本以为自己会是最晚到来的一个,但事实上他落座的时候,尚有一位空悬——仍然是李一。

今天的太虚阁,比往常安静得多,没谁窃窃私语。在太虚会议开始之前,大家好像都没有谈兴。

姜望也一言不发,平静地坐在那里。

当时间走到辰时,日晷清晰刻度,这一次的太虚会议便正式开始。

苍瞑瞅了斗昭好几眼,见这位脾气最坏的始终不发言,只好亲自出马:“李一这是迟到,还是不来了?”

“迟到就是不到。”剧匮面无表情。

钟玄胤平静挥笔:“记为缺席。”

苍瞑等了一阵,并没有下文,只得又道:“然后呢?”

他不是个爱说话的人,但斗昭这个‘急先锋’今日出奇沉默,他如之奈何?多多少少也要找点景国的麻烦,不然这次会议不是白来了么?

李一再次公然缺席,自然要大批特批!

剧匮说道:“我们上次定的规矩,是一年内缺席三次,便要求景国换人。但现在改为半年一期会议,怎么也不可能凑齐三次。”

很明显,李一也不是个真呆子。

确定现有的规则影响不到他,他才堂而皇之的旷工。

剧匮的意思很明白,现场再定个规矩把李一逼回座位上,也没什么太大意义。

“就这样吧。”重玄遵轻轻敲了敲扶手:“李一不参与会议,是放弃自己的权利。旁人也没什么可干涉的。”

“那缺的那一票怎么算?”秦至臻问。

剧匮道:“正好太虚阁已经运行快一年了,大家基本都清楚流程。以后不再固定由老朽主持,而是大家轮流坐庄,每期轮一人主持会议,在有人缺席的情况下,主议者手握两票。如此最符合太虚阁的公平精神。诸位以为如何?”

他回答得如此之快,不像是临时想出来的。或者说这本就是他的提案。他早就想让其他阁员也试试操心的感觉。一天天的少找一点事情。

无人反对,会议便正式开始。

“诸位可有提案?”剧匮循例问道。

黄舍利站起身来,施施然开口:“本阁倒是有个提案——这个方案的名字,叫作【太虚斗场】。”

她手上拿了一摞资料,随手一甩,便分发给每位阁员:“具体的情况,大家详见于手中资料。简单来概括这件事情——我要把成功的斗场商业模式,复刻到太虚幻境里来。让太虚幻境本身即有正向的盈利事业。我需要强调的是,太虚斗场所得之利润,除了斗场运转的必要成本之外,都用于维护太虚幻境的运转,当然也包括给我们这些任劳任怨的阁员发放薪酬。”

事实上太虚斗场才是上一次太虚会议里她想要拿出来的提案。只是太虚玄章的道德光芒太刺眼,太虚斗场这等专心赚钱的事业,就不太好提及。她只好临时编个差补的话来搪塞。

经过这半年多的酝酿,太虚斗场的方案也更成熟了。甚至可以说方方面面都已经准备好,只要太虚阁这边通过,很快就能运行起来。

她也不说太多虚的——这块饼做出来,在场人人有份,不在场的也有份。

“我反对!”苍瞑才看了个开头,就态度鲜明地提出反对。

众所周知,牧国最火爆、最赚钱的生意,就是散落在草原上的各大斗场。它以任何娱乐都无法比拟的刺激性,掠夺了无数达官贵人的钱囊。

多少人不远万里跑到草原,就是为了感受最激情、最惨烈的角斗氛围。

现在黄舍利要把斗场开到太虚幻境里,这不是抢牧国的财路么?

角斗环境几乎等同真实;角斗方式具备更多种可能性,只有想不到的,没有太虚幻境不能实现的;在观战形式上更为方便,每个人都可以通过太虚幻境观战,而无需千里迢迢赶赴现场;甚至角斗士也拥有广阔得多的选择,在保障生命安全的情况下,谁都可以参战……

相较于传统斗场,太虚斗场的优势根本说不完。

更别说它还依托太虚幻境这样一个当今最具影响力的平台,无法计数的太虚行者都可以成为目标观众。

牧国的斗场怎么与之竞争?

黄舍利出刀太快,下手太重!

但苍瞑无法从利益上辩驳,明眼人都看得到太虚斗场的潜力,黄舍利一句利润用于维护太虚幻境的运转、用于发放阁员薪酬,几乎把所有阁员都绑上她的战车。

“太虚幻境乃人道之舟,初心是推动人族进步。论剑台是修行者验证道途,磨砺技艺之所。岂能以生死为搏,让天下人观之为戏?为小利忘大业,智者不为!”

苍瞑事先完全没有预案,只能临时找茬,越说越激动,猛然站起来:“况且我等太虚阁员,当秉持公正立场,如此才能对得起天下人的期待。一旦涉及利益,持身如何能再正?将太虚幻境变成商业所在,是太虚阁腐化的第一步,此事绝不可为!”

此时此刻作为太虚阁员独自参会的他,要思考的问题太多。

除了斗场生意的影响,他更要考虑这件事情背后的意义——

黄舍利为何突然落这样一子?她是单纯代表黄龙府的利益,还是代表荆国下棋?是否在黎国崛起之后,荆国西进受阻,又想看看东出的可能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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