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旁观者清

蒋褚杰从衣袖中取出手帕,轻拭着脖子上的伤口,说:“若非结识两位林姑娘,在下也不敢在仕途有何妄想,可见这世间的事皆有因果。说起来话长,林姑娘可知林瑟是谁带来北境的?是廖辰。”

想必是触痛了伤口,他眉头皱了皱,收起了带血的帕子,垂眸笑道:“那是七年前,廖辰去江南收买布匹茶叶,途中救下一个失足落水的女子,那女子,被带到北境时还病得昏昏沉沉,病好后也不说自己姓名、家在何处。”

“在下见她秀而不怯、高雅大方,还以为她是哪家的姑娘,但她对身份一概不提,只说自己无家可归,在下这才收留了她。”

“直到那天夜里,她被林姑娘无意间看到,她才向我和盘托出。”

选秀大船北上,还未出扬州,林瑟落水“身亡”,果然不是意外,而是人祸。

汤寿在遴选时,看见林瑟第一眼就动了心思。

人上了船,就身不由己了。

她素来心高气傲,哪里能忍受太监折辱?干脆跳了河。

跟她一起的,还有另一个女孩。

俩人关系好,还互交换过信物。

那女孩死了,因戴着林瑟的手镯,被送回了我家里,因面目全非,尸身溃烂,我们误认作是林瑟。

蒋褚杰接着说:“原本,那天我打算把林瑟介绍给范将军,万万没想到,她竟是你的妹妹。”

他意味深长看了范黎一眼。

“那天晚上,范将军与林姑娘到敝店里吃饭,林姑娘虽是小厮打扮,但以在下的眼光,一眼就看出是女扮男装。”

“堂堂范大将军,素来威严超凡,从不流连茶坊酒肆,竟还带了一个女子,这本就是罕事,而且范将军看林姑娘时的目光,更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在下经营酒肆数年,对风花雪月之事还是懂的,那时候我就知道了,范将军喜欢林姑娘。”

我脸上本来挂着笑,这时也忍不住僵住了,不知是笑着还是变成了冷漠。

如水的沉默。

蒋褚杰胸有成竹,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和范黎,并不急着往下说。

从六年前,他就开始盘算了。

他是局内人,知道所有内情,他还有林瑟……否则怎会做出这样一张网?网住了所有人。

范黎提着剑,高大身躯,浑身有慑人的力量,也不得不重新审量蒋褚杰,不敢再轻敌,抬眸看我一眼,转而看向蒋褚杰:“说下去。”

蒋褚杰笑了。他赢了。

范黎承认了一切。

我有一丝的恍惚,仿佛回到了那一晚,范黎总是笑,他一晚上都心情很好。

蒋褚杰说道:

“既如此,那林瑟就不能再跟范将军相交了。不过很快,在下又发现意王爷,当今的圣上,也对林姑娘甚是特别。也不知为何,像是一夜之间,他开始对林姑娘你青睐有加。”

“后来你被汤寿带走,仲茗带我去床榻见他,他每说一句话,就像是随时要咽气了,还坚持交代我,务要保你无虞。那一刻我才知道,他待你竟是真心实意。”

时光,一晃过去,还仿若是昨日。

我的神魂还在过去,却安静地站在原地。

余光里,范黎的脸色黑沉,蒋褚杰也在观察着我,我全然不想去理会。

“所以,我不能轻易让林瑟面世,一直等着,等着,直到他登基,我们才决议不再等下去。”

“林瑟品貌绝佳,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她天生就该与权贵之人相交,何况她自己也不甘心,岂能不明白再厉害的权贵,哪有皇帝厉害?哪还有进紫禁城做妃子尊贵?”

“我告诉她,与我联手,进宫去,说不准,还能做皇后,你说,林瑟怎么会不愿意?就算前面再凶险,她也会一试,至于不跟亲娘相认,那又算得了什么?”

我冷笑了笑。

我想起宫人们说“宁嫔见薛姨娘倒地,也发了喘症”,便暗暗深吸一口气,什么也没说。

又听蒋褚杰道:“可皇上只独宠你一人,如果不叫皇上恼了你、对你死心,旁人哪还有机会?即便是不为做皇后,有你在,林瑟进了宫,也分不到一杯羹,白白浪费了一番功夫。”

“因此林瑟才想出利用曹大人的法子。不愧是姐妹,她知道你是性情中人,一旦得知皇上的手段,心里必过不去,你看,还果真是。不过蒋某以为,林姑娘这样洒脱的女子,不在后宫里生活更自在。”

他知道什么?他根本不懂。

我斜了他一记白眼,心中已是异常冷静,问他:“曹英珊呢?”

蒋褚杰道:“至于和妃娘娘,那就要从范将军说起了……”

(本章完)

第193章 她恨极了我

曹英珊还未出嫁时,就对范黎情根深种。

可惜被赐御婚,不得已嫁给了梁献意。

可她仍对范黎念念不忘。

我终于明白蒋褚杰方才所言:投其所恶。

她恨我,恨范黎对她无意,反而青睐于我……只是从前连我都不知范黎对我有意。

我与范黎之间又光明磊落,所以根本没察觉她是假意害怕皇上,假意向我投诚。

此时回想起来方觉得她行为有异。

曹英珊说,君磊兄亲口告诉她,让她提醒我,莫要轻易忤逆了皇上,因为皇上喜欢我,或许并非真心。

君磊兄怎么会说这样的话?他就算心里有疑惑,也不会说这种离间我和梁献意关系的话。

可惜当时曹英珊说出的消息,桩桩件件都令人震惊:

君磊兄惨死、惠太妃为了梁献意吞金自戕、她在王府时中毒的真相、香桂之死。

她一股脑儿地说了出来。

她那样害怕。

其实不仅她害怕,我听后也从脚底冒出阵阵寒意来。

难以置信,又觉得是真的。

心神震撼之际,又听她说出一件事来。

梁献意得知范黎喜欢我,为了拉拢范黎,才让我去北境,还让我去做范黎的贴身丫鬟。

曹英珊的话,言犹在耳。

她说:“一个人要真喜欢一个人,巴不得天天守着她,哪有把她往别的男人怀里塞的道理……”

这话太伤人心了,简直是诛心。

曹英珊虽然脑子活,有小聪明,但她更骄纵任性。

她从来不会真正设身处地为他人考虑。

她才不会关心梁献意对我是否真心。

更何况,她怎么会那么轻松说出范黎喜欢我的话?

她连质问我都不曾。

还让我提点她、护她。

……

她是恨极了我,才会这般冷静。

也正是因为她恨极了我,才舍得冒这么大的风险。

范黎道:“从前只觉与你脾气不对,今日才知你竟是一个卑鄙小人。若非你对我下毒,今夜之前,我与林姑娘之间情同兄妹,坦坦荡荡!你造谣生事,挑拨离间,如此卑劣行径,范某绝不苟同!过去之事,一笔勾销,从此,井水不犯河水,再无瓜葛!”

蒋褚杰轻笑一声,说道:“在下可从未说过范将军与林姑娘从前有私情,在下只知道范将军喜欢林姑娘。要知道,动心、动情,才最是无能为力啊,所以就算范将军你什么都没做过,也够让另一个女人伤心了。”

我朝范黎使了一下眼色,长叹道:“范大哥,我原本就无处可去,什么抛头露面的事都做不了,能留在北境也是一条好出路。”

“蒋大人有一点说得对,我们都是一条船上的人,要想再无瓜葛,那是不可能的,但若是结为同。”我转眸看向蒋褚杰,接着道,“也绝无可能。蒋大人心怀大志,一心皆在京城,可我对京城之事早已厌倦,再加上我的身份,更是不会去沾染分毫。”

“不过蒋大人要我此生不再进后宫,我答应就是。至于你与范大哥联手,共掌北境,以我拙见,你二人同在北境为官,可不就是共掌北境么?范大哥是忠孝之人,凡是有利朝廷及百姓之事,不必蒋大人开口,范大哥自会竭尽所能,可若是反之,相信即便是蒋大人以性命相逼,也是没结果的。”

除了应付蒋褚杰,我尚担心范黎会因曹君磊一案对朝廷,对……皇上心生不满。

他定会不满。

但,也不能有别的念想。

浑身酸痛,筋疲力尽,却要打起精神周旋。

一刹那,我觉得人生不如意事,真的是十有八九,该过的坎,早晚要过。

就算我千辛万苦离开了紫禁城,远在边疆,还是被卷了进去。

因为我想到了文锦。

以蒋褚杰的为人和行事,他绝不会无缘无故做一件事。

他助文锦进宫,文锦为他做了什么?

我实在想不出。

她与我在宫里相处多日,言行处处为我思量,没有半分不妥之处。

不,也不是全然没有。

那一回,我崴了脚,在床上躺了三天,梁献意都没有来看我。

到了尚功局量皇后礼服的那天,也无人过来量。

第四天的时候,我到院里喂鸟,看到文锦抱了一坛子的酒。

就因为那坛酒,我喝醉了,一时冲动去了紫禁城。

不料,那日曹英珊在自己宫里拜祭君磊兄,也饮了酒,还不小心烧了宫殿。

现在回想起梁献意得知这消息时的模样,他朝我微微一笑,眼底却殊无笑意,反倒有无可抑制的落寞和痛楚。

我从来没见过他用那样的目光看我。

波澜无兴,疏离至极。

仿佛我们之间忽然多了一道看不见的天堑。

回西苑的时候,在宫道上,又遇上了林瑟,那时候的宁嫔。

而后,一步一步,走到了今日之境地。

可文锦不过是凑巧抱了一坛酒,她又不知道我会唤住她。

这,算是反常么?

我还是想不通,更不愿去想,但我还是要问清楚。

蒋褚杰神情轻松。

我私以为他是因我愿意留在北境,在他的掌控之下,还承诺不再进宫,这才觉得奸计得逞。

他微笑道:“文锦那丫鬟……哦不,应该叫孙才人,在下真是万万没想到,她还有这样的造化,竟然也当上了妃嫔。”

“林姑娘有所不知,她本姓是孙,如今已在宫里做了孙才人。”

“皇上离开北境的时候,她还不知这一去,主人就不会回来了,同几个粗使丫鬟,还有从北境买来的一些杂役,被遗在了王府里。这是皇上尚未顾上,日后想起来,那府里的人早晚会被遣散变卖,孙才人又曾是从徐家出来的人,将来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在下只是许她能离开北境,去宫里当差,服侍林姑娘,她就答应帮在下通风报信。”

说到此,他朝我看了一眼,道:“林姑娘倒也不必多想,此乃人之常情,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孙才人除了帮在下,恐怕再无翻身的机会了,她也是一个可人儿,真沦落到民间为奴为婢,实在是可惜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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