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还给我

李淼攥住了安期生的脖子,手心处绽开的裂口中,无数带着利齿的触手不住卷动,将血肉切下、带回体内。

于是安期生的脖子就变得越来越纤细。

看眼神,他似乎有些恐慌。

但李淼知道,他不是怕死。

且不说现在处于李淼心象之中的只是安期生的「性」而非本体,根本不存在死亡的概念。单说安期生本人,就是从千年前一路厮杀成长起来的天人。在性功还未完全失传的时代,数次刺杀天下共主,数十次面对数量和质量都远胜于他的敌人。

他不可能跟皇帝一样,被死亡吓破胆。

他恐慌的原因,是被李淼夺走的记忆。

心象之中的一切都是由「性」构成的,指甲和大脑之间不存在高下之分,每一个部分都承载着独立的感情和记忆。

被李淼夺走的那些记忆,是切实消失在了安期生心中。

安期生的恐慌,是因为他对「河上丈人」那本就模糊而稀少的记忆,已经越来越少,

最后只剩下了一句「师父」的概念。

这千年来坚持的理由,正从他的脑海中消失。

这是他最为恐惧的东西。

正如郑姜死前所说的,人活一世,必有所执。一个人如果不恐惧死亡,那原因一定是他对失去另一些东西的后果更加恐惧。

从千年前做出创立瀛洲、通过「转世」的方法延长寿命的选择的那一刻起,安期生最大的恐惧,就是随着「转世」的次数越来越多,属于他的记忆和情感越发稀薄,最终彻底消失。

在找到「师父」之前,他不能死。

就算知道自己只是一个用来谋夺李淼身体的分身,就算死亡也影响不到现实中的本体,但同样的情感,也带来了同样无法用理智压抑的恐惧。

安期生的眼神变了。

李淼的笑意却是愈发挣狞。

手中的脖颈已经是「盈盈一握」,他看着安期生逐渐失去冷静的双眼,缓缓加大了紧的力道。

下一刻一—噗通。

安期生的脖颈断裂。

身子掉落在地上,头颅捧在李淼的手中。

「其实,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李淼掂了掂安期生的头颅,像是在掂一个熟透了的西瓜。

「心象之中,所有东西都是由「性」构成的,可以说每个部位都是一样,没有要害的概念,但你我争斗之时,你却还是会去护住自己的头颅。」

「既然你说你已经与数人做过心象之争,以你的天赋,应该早就习惯了这种没有要害的争斗,不应该做出本能的防御反应才对。」

「所以,还是有区别的。」

李淼的手指,从脖颈下方的断口,一点点钻入了安期生的头颅。皮肤下方的触手将血肉卷入,安期生眼神中的恐惧越来越盛。

「组成头颅的这部分性,携带着对你来说最为重要的记忆和感情,你在恐惧失去它。」

「你已经转世过太多次,这部分记忆就是你的锚点,失去了这个锚点,你将彻底失去自我。」

李淼一脚将安期生的腔子踢飞。

而后将头颅凑到了眼前。

他的手指已经钻到了安期生的瞳孔后方,随着触手的取,安期生的头颅变得愈发稀薄透明,李淼已经能透过眼球隐约看到自己摇动的手指。

「多活了千年,你也该死一死了。」

噗吡。

李淼的手指穿透了颅顶。

安期生的眼神一阵混沌。

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他听到李淼残忍的笑。

「你的本体,也会死。」

「你的师父,若是还活着,我也会一并送下去见你一一你就在下边儿等着见他吧,不用谢。」

安期生想要开口怒斥。

却已经没了发出声音的器官。<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下一瞬,视线昏黑。

最后一片黑水顺着李淼的手指滑落下去,在划到小臂的时候,被一道陡然出现触手卷入裂口之中,消失不见。

漆黑的沙滩之上,只剩下李淼和一具无头尸身。

除去浪潮卷动、海风吹拂之声,再无其他声响,似乎一切都已经结束。

但李淼却仍旧是凝神以待。

他没有自己将要清醒的预感,他的玄览仍旧在被干扰,状态并没有恢复。

这场心象之争,还未结束。

李淼凝视着被他踢走的安期生的腔子。

那里隐约有些动静。

随着安期生头颅的消失,那具腔子上包裹着的护体真气不但没有一同消失,反而愈发膨胀了起来。与此同时,一股极其诡异的气势,从腔子上散发了出来。

下一刻,腔子的手指动了一下。

随后是手臂、肩颈,如同连锁反应一般扩散至全身,最终演变成诡异而剧烈的抽搐。

呢邮带着重音,仿佛数十人一起发出的惨叫、哀豪、哭喊、怒吼交杂在一起,同时从那具腔子上散播了出来。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惨烈,

也越来越清晰。

「呢—我—

「我—是—谁-

「还给我——我的身子,我的——

李淼撇了撇嘴,喷了一声。

「我就知道。」

心象之中的身体,没有要害。

就算安期生的头颅被李淼吸收,下一瞬也应该立刻长出来才是。

但与李淼一样,安期生也是特殊的。

他的「性」,不是一个人的,而是这千年来数十位郑安期被他夺舍之后交融的产物。

存在头颅里面的感情和记忆,是「安期生」最大的执念,是他夺舍重生数十次依旧能保持自我的锚点,所以安期生会保护自己的头颅。

现在这锚点消失了。

剩下的部分,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无头腔子的抽搐停止了。

衣物、骨肉、毛发逐渐融化,最后变成了一滩黏腻的黑水,在地面上摊开,而后从中间一点点隆起。

数十张脸,一点点从那滩黑水中浮现。

或是年老,或是年轻;或是男性,或是女性;都长着一张极为相似的脸。

他们从黑水之中探出头来,刚一成型,就本能地张开嘴发出了凄厉的哀豪。

「先祖/岛主/安期生一「把我的身子,还给我!一「不要,我不想变成你——.不要!」」

下一瞬,仿佛闻到了猎物气味的野兽,这数十张脸齐齐朝着李淼转了过来,数十双眸子里,盛满了一模一样的怨毒。

「还给我!

「把身体还给我!!!」

第427章 老夫聊发少年狂

「大李——」

朱载站在棺柠旁边,看着里面身体残缺、昏迷不醒的李淼,扶在棺材边沿上的手紧紧了起来,力量之大甚至将木头得崩碎。

碎屑扎入掌心,血液顺着棺材边沿流下,他却是丝毫未觉。

半响,他伸出手去,为李淼整理了一下衣襟。又将他散落的长发仔细挽起。

「你看你这幅惫懒的样子,说了你多少次也不听—衣服要穿好,整日吊儿郎当的,

怪不得三十多岁都找不上个媳妇儿整天气老夫,本来还觉得要被气得死在你前头,怎得这般不争气——」

朱载絮絮叻叨地说着话。

乾清宫之内,却无人敢于出声。

哪怕是阮梅、朱守静这些境界远胜于朱载的天人,也没有敢发出动静。

他们都感受到了,这个一年来被政事消磨地好像失去了脾气的老头儿,逐渐变得锋利了起来。

杀意。

如果说李淼身上散发出来的杀意,就像是酷暑烈日一般酷烈,那朱载的杀意,就像是冬日里潮湿的空气一般,一点点沁入关节、泪透了骨髓,无可躲避、无可阻挡。

锦衣卫指挥使,朱载。

那个在年老体衰、加上被皇帝猜忌后,逐渐想着退居幕后,将锦衣卫交给李淼的老头儿,一点点恢复了年轻时的锋锐和残酷。

安梓扬犹豫着开口。

「老指挥使—」他仍旧这样称呼着:「您不必心焦,指挥使陷入沉睡之前说过,不出三五日他就会醒,眼下只是—」」

朱载扫了他一眼。

安梓扬便将话咽了回去。

还是皇帝斟酌着开口。

「朱爱卿,朕查探了李爱卿的状况,虽然诡异,但真气流转和周天运行都还在运转,

应该如他所说,没有大碍才对。」

朱载缓缓摇了摇头。

「不。」

「陛下不懂他。」

「这个家伙,性子最为狂傲,从不愿在任何人面前示弱,就算再难再累,在自家人面前也都是一副轻松的样子。如果不是情势所迫,如果有其他选择,他绝不会在我面前,露出这幅狼狐的姿态..」

「他就是这么个,别扭的性子。」

「从小,就是这样。」

随着朱载叹了最后一口气,直起身来,在场的所有人都打了一个寒颤。

「是老夫太过依赖他了,总是将担子交到他的肩膀上,前些日子他让安梓扬准备王恭厂的事情,我还想着,或许只是未雨绸缪之策。」

「安梓扬与老夫吵了一架,被我强压了下去——其实不该如此的,是他扛下的东西太多,叫我们这些人,都生了惫懒懈怠之心———」」

话语中带着自嘲,视线却是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之前,是老夫错了。」

「错在总是想着大局,想着求全,瞻前顾后,最后将大李逼到了眼下的境地。」

「安梓扬,梅青禾。」

两人前行一步,抱拳。

「命你二人领四位供奉,搜捕京城之中所有江湖人。不论门派、出身、境界,尽数擒获后押往王恭厂旧址,若有一丝反抗,不问缘由,格杀勿论。」

「是!」

安梓扬与梅青禾领命而去。

「朱守静,阮梅。」

「你二人带孝陵卫与锦衣卫搜查京城,所有天人,无论是什么长相、身材、出身,一概视作瀛洲贼子,当场格杀。」

朱守静没有说话,阮梅却是猛地擡头。

视线与朱载的视线交汇,她猛地打了个寒颤,低下头,拱手回答。

「是!」

领命而去。

朱载又将视线转到一侧。

「曹含雁,郜暗羽,你二人是大李新收的属下,不曾见过我,我也不清楚你二人的秉性。接下来的差事,你们可以不接。」<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曹含雁和部暗羽前行一步,单膝跪下。

「老大人尽管吩咐。」

「朱爷爷说啥就是啥!」

曹含雁猛地转头看了一眼部暗羽,又猛地低下头,暗自后悔怎么没提前跟郜暗羽交代好。

是,道理上来讲,郜暗羽一直喊李淼叔叔,论辈分喊朱载一句爷爷也算合理关键李淼愿意开这个玩笑,朱载可不一定愿意!

但好在朱载没有计较的意思。

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制暗羽,便继续说道。

「着你二人带领禁军,将宫内的所有太监、宫女,除去经过陛下查验的,但凡有一丝嫌疑,当场诛杀。」

曹含雁一咬牙。

「—是。」

他知道朱载的意思。

这是要将所有藏在宫内的刘瑾分身,全部扫清。

其实这是早就应该去做的事情。

但这动作太大,加上波及的人命太多,所以朱载一直没有动手-但现在,他不在乎了。

这其中,必定会波及许多无辜之人。

曹含雁不想去做这件事,但如果交给其他人,只会杀的更多。所以他只能答应下来,

至少由他来做,死的人会稍少一些。

部暗羽倒是没什么负担,只点头应是,拉着曹含雁就出了门。

三两句交代完了差事。

宫内就空了出来。

只剩下皇帝、朱载和一个老者。

刑部尚书,唐兰舟。

昨夜被假李淼杀上门来、死了老妻,后来被李淼救下的老头儿,现在正坐在一侧的椅子上,双手交握于膝上,闭着眼晴,似乎是在假寐。

「唐公。」

朱载喊了一声。

唐兰舟睁开了双眼,看向朱载。

朱载一滞。

他本来是有些瞧不起这位唐大人的。

谨小慎微、四面逢迎、期期艾艾,整个大朔朝堂的六部主官之中,最好欺负的就是这位唐大人。

但视线交汇,朱载却是险些认不出他。

那个软弱胆小的老头儿,消失了。

一双眸子深沉如海,又漆黑如渊,再无半点畏缩,只剩下了一片死寂与平静。

唐兰舟缓缓站起身,对着朱载施了一礼。

「老夫听明白了,朱公。」

「昨晚杀我老妻之人,是与闫松勾结的江湖人。杀我,是为了引发朝堂动荡,再度勾起文官对宗室的不满,以重演逼宫之事,对吗?」

朱载点了点头。

唐兰舟面无表情地、平静地说道。

「我明白了。」

「如此,我愿为朱公做一件事。」

朱载皱了皱眉。

「何事?」

「清洗朝堂,屠戮文官,斩草除根。」

唐兰舟平静地从怀中掏出一沓文书。

「这是老夫数十年来,搜集的所有官员的把柄,之前是想着或许有一日遭难,能换一条命出来,现在却是正合用。」

「屠戮文官的事情,由我这个两朝老臣、尚活着的文官中官位最高之人、刑部主官来做,想来也会方便一些。」

「我那些门生故吏,之前从未与宗室打过交道,想来就算是杀得人多一些,也不会将事情引到宗室的头上。」

他说完之后,一拱手,转身朝外走去。

朱载却是咬了咬牙,问道。

「唐公做完这些事情之后,可想过自己会如何收场?」

唐兰舟摆了摆手。

「有死而已。」

「朱公尽管拿老夫项上人头去平息事态,老夫会将门生故吏尽数交与你手,还望我死后,朱公和陛下能代为关照一二。」

「对了,我那老妻的尸骸,需要个好件作来拼,劳烦朱公从锦衣卫里找个得力的人手。拼好了,告知我一声,我好准备去死。

朱载再度喊了一声。

「唐公,往日我只觉得你有些迁腐软弱,现下看来你也是能做事之人,不如商量个计划,只将闫松的党羽清洗一—」

唐兰舟已经走远。

他平静的声音远远传来。

「不必,老夫也只是求死。」

「想杀人了,忍不住的,朱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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