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1章 全家都是造反狂魔(75)

“阿母……”

“嘘!”

萧不疑带着新信件过来时,公主本人正一脸温柔慈爱的看着熟睡中的女儿。

她示意儿子噤声,又给锦晏掖了一下被角,才满心不舍地走了出去,可来找她的人,却站在原地不动,甚至还在床边蹲了下来。

晋阳公主无奈一笑,知道儿子是想妹妹了,想多看一眼,便也由着她。

过了好一会,萧不疑才出去。

他将已经拆封过的信递给晋阳公主,斟酌着语气说道:“阿母,长安乱了。”

晋阳公主似是猜到了什么,“天子死了?”

萧不疑;“……”

呃。

虽说是发生了大事,但也没有这么大!

他简明扼要地提炼了信上的内容,“陛下宠信方士,为此又斩杀了好几位一心要铲除方士的大臣,而太子与三皇子等人因琐事发生了一些争斗,太子意外死亡,皇后疯狂报复三皇子及其党羽,还揭发了许多陛下所作的丑事,其中便有大父与阿父谋反之事,陛下震怒,赐死皇后,灭其族,又将宫中所有知情的宫人处死……”

“三皇子呢?”

“贬为庶人,母族同样被诛灭。”

“就连那些与皇后一族和三皇子母族来往亲密的世家豪贵,也都遭到了牵连,或贬谪流放或抄家灭族。”

“这一场皇子之乱,仅长安城便死了一万多人,加上那些世家大族在各地的亲族故旧,还不知道要有多少人受到牵累。”

“整个长安,或者说整个天下,都要人人自危了。”

至此,晋阳公主也看完了信。

天子的暴怒,皇子的生死,世家大族的存亡,数万人的生死,仿佛一根羽毛一样,没能在她心中激起一点涟漪。

她面色平静的将信折好,才抬眸看着儿子问道:“陛下这样,不好吗?”

萧不疑自然不这样觉得。

他微微摇头,“并非不好,陛下如今做的越多,错的也就越多,在天下人心目中的地位自然也就越来越差,一落千丈,这对于我们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只是……”

“只是什么?”

晋阳公主问。

萧不疑道:“只是这一年来北地之外那些地方冻死饿死受灾而死的百姓本就不计其数,让陛下这么杀下去,不知要有多少无辜百姓因此丧命;最重要的,宫中皇子本就不多,如今死一个废一个,这储君人选……”

说罢,他问出了一个让自己绞尽脑汁也想不透的问题。

“阿母,陛下怎么就疯成这样了?”

纵观历史,那么多活生生的例子摆在眼前,陛下难道真的不知道如今这样做的后果吗?

怎么会疯?

晋阳公主脑海里闪过自己在宫中的那些年,闪过阿母给她讲过的那些故事,闪过北地遭受到的所有无端的猜忌和打压,闪过天子耗费数不胜数的人力财力所建造的那些宫室奇观和底层黔首食不果腹朝不保夕流离失所尸骨遍地的画面。

曾几何时,他也是士人黔首心目中的圣君。

可滔天的权势催生了他无穷无尽的欲望和野心,使得他被权势奴役,被欲望驱使,被野心掌控,最终变成了一个无情无义残忍嗜杀昏庸无道的疯子。

想到此,她脸上所浮现的并不是仇人遭到报应自己终于大仇得报的快感,而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悲哀。

为死去的宛城公主,为死去的晋国百姓,为天下黔首,为数十万将士,为曾经忠君卫国的丈夫,为懵懂无知却卷入战争的儿女……

很快,她的神色又变得凌厉起来。

她说:“为什么不会疯呢?你熟读历史,历史上突然‘疯’掉的帝王还少吗?”

萧不疑哑口无言。

他心想,如果将来他当了皇帝,他绝不会像那些昏庸无道的帝王一样,为了一己私欲而轻易断送祖辈与自己辛苦创建的基业,断送百姓对他的信任与敬仰,更不要在青史中留下一堆骂名!

但他真的能做到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萧不疑浑身都冷了下来。

他尚未触及那个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位置,内心却已经产生了动摇,何况是真正大权在握一言九鼎的天子!

似是察觉到什么,晋阳公主忽然看了他一眼。

“你不会的。”

她说。

萧不疑微愣,“阿母说什么?”

晋阳公主神色温柔坚定,她笃信地说道:“你是我的儿子,是我与你阿父亲自教养长大的,我知道你不会变成那样。”

“可是……”

萧不疑想辩解,却被晋阳公主制止了,她道:“不要说,要多想,要去做。”

锦晏不知何时已经醒了过来,她裹着一件厚厚的外裳,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们的身后打哈欠。

“阿母,阿兄,不用担心的。”

“还有二兄和安,还有我呢!”

锦晏出声后,晋阳公主和萧不疑才发现她的存在。

萧不疑立即转身,将地上裹成一团的小人儿抱了起来,看着明明睡意惺忪却又仿佛洞察所有的妹妹,他心头的重石一下子就落地了。

是啊,他在担心什么?他的弟弟们,他的妹妹,绝不会看着他犯错而什么都不做。

他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晋阳公主却是板起了脸,“今日的公文处理了?粮草送走了?编书的大事完成了?火药改进成功了?”

萧不疑:“……”

晋阳公主:“既然没有,就去做事,把晏儿给我。”

萧不疑:“……”

说了那么多,就是为了最后一句是吧?

在他不情不愿将又开始昏昏欲睡的锦晏交还给晋阳公主后,门外扑哧传来一声笑。

“兄长这般表情,倒是少见。”

回了北地后,养了几日,萧去疾脸上凹陷没那么明显了,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好了许多。

他站在门口,促狭地看着萧不疑笑,“方才陈遂又送来一堆信件,好些都是表兄从长安送来的,兄长还是快些跟我一起去处理那些加急的信件吧!”

锦晏半眯着眼睛冲他挥了挥小手,“阿兄,好好努力哦。”

萧不疑笑着应下,“小孩子别瞎操心,你就陪着阿母,好好养身体吧。”

然而,等他和萧去疾到了书房,看着案桌上成堆的公文信件,而陈遂还在埋头往里面搬运新的公文时,萧不疑脸上的笑意便瞬间烟消云散了。

长子不好当啊!

第792章 全家都是造反狂魔(76)

当萧不疑望天生叹,感慨自己为什么要处理那么多的公文时,远在千里之外的长安,尊贵的皇室子弟却依旧在为了皇位打得头破血流。

哪怕太子和三皇子的案例在前,知道争储就是你死我活的结果,稍有不慎就会满盘皆输,落得个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可换个思路来说,要不是太子和三皇子斗得两败俱伤一死一废,他们这些不受宠且又没有强大外戚扶持的边缘皇子根本不会有窥探那个位子的机会!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滔天的权势就在眼前,只要伸手便可触到,谁又甘心藏起自己的野心呢?

姑且就算他们认命,不争不抢,将这泼天的机遇让出去,难道他们的“好兄弟”上位后便会顾及手足之情,放过他们吗?

显然是不可能的。

皇室没有手足之情。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纵然是他们自己上位,也绝不会轻易放过任何一个“好兄弟”。

争储之争越演愈烈,皇子们一日百战,数不清的臣民成为了他们夺储之战中的牺牲者,朝中人心越发动荡不安,政治嗅觉敏锐的世家大族早已派遣家中子弟前往北地了,余下一些愚钝的,尽管猜不到各地叛军中未来谁能够主宰天下,却也清楚绝不会是如今的朝廷。

更为可笑的是,皇子们死的死废的废,余下几个上不得台面的废物都快自绝于祖庙了,各地守将都已经起义反叛,异族豺狼纷纷露出了獠牙,天子竟还在求神修仙,以图长生。

如此帝王,如此朝廷,如何能够长久呢?

……

锦晏远在北地,却对长安了如指掌。

只因每隔一日便会有信使将长安的消息传回北地,以便萧羁他们根据形势做出抉择。

然而,就在北地所有军民严阵以待,欲与长安来的平叛大军展开殊死之战时,一个又突然又滑稽的消息打了个众人一个措手不及。

王府里,帮着哥哥们处理公文的锦晏目瞪口呆看着陈遂,“你说什么?”

陈遂道:“翁主,您没听错,大将军确实已经与叛贼开打了,只是此‘叛贼’非‘彼叛贼’。”

萧去疾回过味来,不由哂笑,“看来,除了皇家不想要这天下,其余野心家都想要从中分一杯羹啊!”

在北地准备迎敌的时候,其他几路叛军竟直接朝着长安的大军杀过去了。

只是,这些人是不是太过小瞧长安了?

他们说长安那些守军不是威胁,是因为他们深知常年与匈奴作战的北地军有多凶猛厉害,而不是说长安军便真的如同鸡肋一般。

可这些联军首领,却仿佛真把长安守军当成了废物,竟幻想着能以他们合力将长安军全力绞杀,生擒天子,重新瓜分天下。

萧去疾感慨完,转头却看到兄长与妹妹都在笑。

忽地他也反应了过来,这般有什么不好呢?

大父与阿父本就是赤诚忠心的大将军,是朝中奸佞作祟,谗言诽谤,挑拨离间,而陛下又生性多疑,偏听偏信,冤枉忠臣,才将阿父逼到了绝路,让阿父不得不起兵,与朝中奸佞对立,只为保护北地无辜庶民,还天下长治久安。

如今,天子昏庸无道,宠信方士佞臣,使得朝中奸佞当道,忠臣良将被肆意杀害,无辜百姓惨死,天下动荡不安,各地纷纷反叛,作为天子忠臣的阿父,又如何能眼睁睁看着叛贼将天下搅个天翻地覆,看着生民流离失所,生灵涂炭呢?

阿父只是想让天下太平,想让百姓安宁乐业啊!

另一边,更早得到消息的营地里,萧羁的一众亲信与谋士同样也是喜笑颜开。

“看来,上天都站在我们这边!”

“天助大将军!”

“天助主君!”

不同的人喊着不同的称呼,纷纷朝萧羁道贺,然而被恭贺的主人公却正在呵斥他那三天不打就皮痒的小儿子。

只因王府送来的信他才看了一眼就被萧锦安给抢走了,且这小子不小心又将羊奶洒在了上面,后又将其撕破,有些字已经无从辨认了。

萧锦安连忙认错,众将士也都开口求情,但最后萧锦安的屁股还是免不了受了一顿打。

可偏偏这小子又是个记吃不记打的,屁股被他连累了,他连句道歉也没有,便又凑到萧羁身边去看各地送来的情报了。

“阿父,这个秦将军是谁,他怎么还打算偷袭长安啊?他有多少兵马?”

萧羁虽然刚打了个他,但对他的问题却很耐心的解答了。

萧锦安听罢,不由发出了惊讶之声,“五万兵马?他是疯了吗?他是不想活着离开长安了?”

纵然是他,也没这么轻狂啊!

萧羁听着,忍俊不禁道:“他没疯,只是利益动人心,先前陛下征召大将讨伐叛军,朝中将士纷纷推辞避让,甚至不惜装病断腿,最后让年过七旬的老将军挑起了担子,他们大约是以为老将军一走,长安真就无人可用了吧。”

不管从什么角度看,这都是一步昏招,结果便是白白断送那五万将士的性命与长安遍地的尸骸而已。

萧锦安思考了一会,忽然道:“就是所有人都装病,不是还有陛下吗?我听阿母说,天下一统之前,都是陛下亲自带兵打仗的……”

说到这,他微微一顿,又想起了后面发生的那些事。

而萧羁,脸上也露出了不知道是遗憾还是感慨的表情。

曾经的陛下,也是无数人心中的明君,可人心易变,积重难返,天下动荡至此,陛下纵然有心改变什么,也回不去了。

更何况,陛下是根本不可能改变,那样便是承认他犯了错。

高高在上如天子,怎么会有错呢?

长安。

当消息传到皇宫时,天子正穿着一身玄衣,在十几个深受他宠信的方士的簇拥下,修炼长生大法呢。

信使满脸焦急,生怕耽误国家大事,点头哈腰求了门口近侍数回,只想让他们通传一声,将消息告知天子,却因他着急之下说了几句让近侍不爱听的话,被安上了一个打扰天子修身的罪名不说,还挨了一顿毒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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