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2.第377章 忽暗忽明

第377章 忽暗忽明

十月中旬发生在汾水畔的这场战斗毫无疑问是一场击溃战,而且是一场骑兵之间的击溃战,而且还是一场道中相逢、以少胜多的骑兵击溃战。

这种战斗,想要扩大战果只有战后迅速追击,或是趁势造成伤亡,或是趁势夺取一些战略要地。

否则,这一战只能说是挫败了金军偷袭河中的图谋而已。

当然了,这已经很了不起了,但韩世忠的性情摆在那里,绝不可能就此罢休……故此,其人一冲成功,只是回身与解元交代一句,便即刻催动背嵬军逆汾水向东追击不停。

但是真的很难造成金军的大溃散。

双方都是骑兵,都是仓促行军抵达战场,然后都得以趁着战事使马匹稍歇,此时你追我赶,根本不可能趁势追上。更兼金军骑兵数量太多,之前下马作战的数量就很多了,主动也好被动也好,也都是给后方金军的撤退争取了整备时间。

某种意义上来说,撒离喝其实也算果断。

而这日晚间,韩世忠因为天色下令停止追击的时候,却果然已经进入到了稷县境内,也就是他的兄弟解元家乡所在,完全称得上是说到做到了。

不过,可能是因为需要随后清扫道路,收罗掉队士卒的缘故,解元比韩世忠晚了近一个多时辰才抵达韩世忠屯驻的村庄。

入得庄来,看到村庄空空荡荡,只有几个年迈老者,这让见惯了类似事情的解善良难得有些烦躁不安起来。

兄弟二人相见,篝火旁正在擦拭自己长矛的韩世忠率先开口:“善良,这地方是你家不?”

“不是。”解元摇头以对。“我家路上已经过去了,是个山岭坳子,我下马瞅了眼,早就荒废了。”

韩世忠点点头,再问:“如何?”

“不好。”几十年兄弟,解元当然晓得对方的意思,便再度摇头。“汾水如今已经变浅了……而且中午太阳晒得也不是太凉,许多散乱下去的金国骑兵,有马的直接抱着马脖子,没马的直接解了甲凫水过去了,也就是比那次铁岭关南边稍强……估计就是勉强过千的斩获。”

“不错了。”韩世忠丝毫不以为意。“过河一旬,连做三仗,斩获三四千了……生平之大胜了,还指望啥?!”

解元点头应声:“关键还是河东城,此战后金军不能救河中……那温敦思忠和他那个万户就插翅难飞了。”

“那便是一个半的万户。”盘腿坐在地上的韩世忠给自己长矛套上套索,昂然相对。“天下人便该晓得为何是我韩世忠天下无双了?”

“五哥。”解元也不坐下,依旧在篝火对面正色劝解。“这一战是国战,咱们三十余万,金国也有二十个万户加上什么燕京新军,几千斩获、一个万户,不过是大战先挫锐气,万万不能倨傲失态。何况,拔离速尚在前方没有退走的意思,便是河中府也尚未有定论。”

“我知道。”韩世忠含笑以对。“不过,这一回他既受挫,留着也没意思了,正该趁势将他驱走!”

“我已经派人去寻许世安、陈桷他们了。”解元立即应声。“明日应该便能抵达,咱们届时汇合部队,大举渡过汾水,攻取河北面的稷县县城,再进逼绛州州城,做出一副要顺着汾水向北断金军后路的姿态,拔离速要么分兵渡河来与拒我们,要么直接滚蛋。”

“太慢!”韩世忠摇头以对。

“五哥有了别的主意?”解元略一思索便晓得对方意思了。

“你看那座山如何?”韩世忠努嘴向南。

解元诧异回头,只见尚有余光兼月光的暮色中一排山岭轮廓清晰,正黑洞洞蹲在那里,其中一座挨得比较近的,明显高度、宽度超过其余山头,应该正是韩世忠示意所在……但解元仍然不解。

“想要撵走拔离速,最好是趁热打铁。”韩世忠见状从容解释道。“趁着他摸不清白日这一场到底有多少伤亡,我们有多少兵力的时节,今晚稍作歇息,即刻再度奔袭过去,尾随撒离喝的溃军敲他大营,逼他撤兵转回临汾……可咱们兵少不说,若是仓促再往前去,后勤也不足,一旦受挫,届时又天亮,反而要出大事……”

解元颔首不停,不要说自古以来,便是他们二人亲身经历过的乐极生悲之事就数不胜数。

“不过,所幸敌营与铁岭关只隔着一条小小浍水,若李彦仙能提前知道咱们想法,与我们一起合力出兵,便是不成,咱们也能从容进退。”韩世忠继续言道,却是道出了自己的的想法。“所以,我想仿效当日马扩举止,点火烧山,以作威吓,也当联络。”

解元怔了一下,本能摇头:“马总管当日并未烧山。”

“一个意思。”韩世忠嗤笑以对。“大家一下午冲了六十里,正该歇息,难道还要让大家临时造火把,再上山不成?”

解元点了点头,一声不吭,转身离去。

“你去哪里?”韩世忠诧异相对。

“去烧山。”解元停都不停。

“不歇一歇吗?”韩世忠愈发不解。“况且烧山这种事情,哪里要你一个副都统过去?一个都头足够了!”

“五哥。”解元终于在相隔几十步的距离停下,回头相对。“你这个主意极好,正是眼下最妥当的计策,不可能不去做的……但你看沿途村庄,全都空空荡荡,人都到哪里去了?”

韩世忠微微一怔。

“我没有阻碍军事的意思。”解元继续言道。“但我是副都统,又是本地人,只要告诉下面军士此事,再亲自往山下一站,他们自然会先尽量驱赶山中百姓,然后再烧……否则以他们眼下的疲敝,怕是直接一把火了事,到时候又如何呢?”

韩世忠没有言语,只是点了下头,便低头去忙了。

而解元也不再多言,直接转身离去。

就这样,到了半夜时分,初冬落叶堆积的山头上,火势渐起,继而一发不可收拾,火势耀眼滔天,汾水两岸被映照如昼。

就在匆匆随韩世忠追击到此处的宋军在平原上怔怔盯着这巨大火炬之时,同一时刻,已经接触到了部分败军,此时正在汾水南岸,夹着汾水支流浍水立营的拔离速及其部金军主力;与拔离速对峙,正夹在铁岭关立营的李彦仙及其部宋军主力;包括此时已经得到通知,就在韩世忠南部几个缺口上的御营左军许世安、陈桷等将,却也是同时目瞪口呆,察觉到了这里的动静。

其中,许世安和陈桷行动最快,这二人本就接到了解元的传令,此时更无犹疑,却是即刻连夜发兵向北支援。

而与此同时,铁岭关上的李彦仙,却也是第一时间意识到了韩世忠的意图——窥破西面缺口可能破绽的正是他,促使韩世忠出兵救援的也是他,而在符合预期的时间,在既定战场的东面出现了这种动静,用脚都能想到是怎么回事。

必然韩世忠成功阻击了金军,并正面击溃对方,然后追击至此。

至于点火烧山,有马扩之前先例,什么意思,当然也不言自明。

这就是在关上互喷了几天后的心照不宣了。

果然,李彦仙也没有任何犹豫,一面紧急派人去绛县通知马扩,让他们好生守好侧翼,防止金人狗急跳墙,一面却是即刻连夜动员,发关南本部七军与韩世忠遗留下的呼延通诸部出关向北,再度去攻夹浍水立营的拔离速。

当然了,下达这些命令的同时,李节度没有忘记一件事情,那就是将韩世忠那碍眼的大纛先从铁岭关上给拔下来!

哪怕只是半天,他也觉得舒坦。

同样的道理,作为众矢之的的拔离速,其实第一时间看到火起便已经猜到了韩世忠要干嘛了,因为他从前半夜开始,就陆续接触到了撒离喝的后撤部队与零散溃军,甚至撒离喝本人都狂奔一个下午加一个前夜直接回来了,他早就已经知道西面败了。

换成他,他也肯定要趁势来攻啊!

而待到铁岭关上下一动,动静遮都遮不住,这位金军都统对局势就更加洞若观火了。

不过,这里面有个问题,那就是黑灯亮火的,洞若观火的大都统拔离速根本不知道撒离喝今天上午到底在汾水南岸丢掉了多少军队,也不知道韩世忠用来击溃撒离喝万骑的部队到底有多少?

问撒离喝,撒离喝也不知道啊!

是只有背嵬军和摧偏军,还是身后还跟着好几万御营骑军?

这是很有可能的,闭上眼睛也知道,这半个月,宋军肯定不停的在往河中盆地(运城盆地)运兵、运粮、运辎重,说不得那几万御营骑军已经到河中府了,而被甬道阻塞了对面讯息的金军根本不知道,所以才有此败。

便是考虑到宋军把新送来的兵马都塞到了铁岭关后面,或者宋军根本没运过来太多部队,那也得考虑到河东城已经陷落,黑龙王胜带着御营左军主力出现在战场上了吧?

一句话,便是措手不及之下,外加夜间情势混乱,拔离速根本不可能做出精准的侦查与情报汇总。

这种情况下,他只能在对宋军的战术动作洞若观火的同时,料敌以宽!

而料敌以宽,也就是假设韩世忠身后有足够多的宋军主力尾随而来的话,其最糟糕的结果就是,他要是再不行动,是有可能在这里被宋军包了饺子的,很有可能会在这里全军覆没,到时候将整个河东拱手相送……或者说,更严重一些,直接替大金国投子认输。

因为铁岭关战场这里,金军足足有五六个万户,这是金军近四分之一的野战主力。

当然了,实际情况不可能这么糟糕,更大的可能性是放在浍水南岸的完颜突合速那个万户,以及相当数量的尚未来得及逃回的完颜撒离喝、耶律马五的精锐骑兵被宋军在浍水南岸夹住,损失惨重。

“让突合速先撤回浍水这边,与我合营。”

枯坐了一炷香时间,灯火通明的金军大营内,拔离速终于下了决断。

“再传信给曲沃,让折合不要再休整了,即刻连夜西进,渡过汾水,进驻绛州州城,务必夹住汾水两岸,不给宋军包抄的余地……”

“再派出部队,点起火把,沿着浍水搭建临时浮桥,接应败军……”

“对了,再告诉突合速,无论多难,都要尽量派人趁夜穿过宋军甬道阵地,去通知西冷山口的讹鲁补,让他撤走……突合速一走,他就是最危险的了。”

这便是为了尽可能的保全有生力量,彻底放弃了河中盆地(运城盆地),就此缩回临汾盆地的意思了。

而下方诸将当然也会意,但却无人反对,只是轰然一声,然后便各自离去。

“撒离喝!”

就在这时,拔离速忽然叫住其中一人。“你去哪里?”

其余诸将纷纷回头。

刚刚回到军营,浑身狼藉的撒离喝本人怔了一下,赶紧小心起来,凛然拱手:“都统,我去督造浮桥,接应本部……”

“马五去!”拔离速扭头看向了一名沉默将官,却正是契丹籍万户耶律马五。“那也是你本部。”

一直肃立在旁默不作声的耶律马五微微一拱手,便即刻转身出营去了,而周围诸将在打量了一下明显有些慌乱的撒离喝后,到底是没人敢公开等着看一个万户的笑话,也都是纷纷随马五一起出营忙碌起来。

倒是撒离喝,一时手足无措,立在彼处,动都不敢动,尤其是其他人一走,这帐中忽然就只剩下拔离速和其部亲卫了。

“撒离喝。”拔离速深呼吸了一口气。“你是败在韩世忠手上,且上下都说,摧偏军、背嵬军皆在当面,想来也是做不了假的……那你败了我也不怪你,反而要说,若非是我失察,竟一直以为韩世忠还在关上,你也不至于有此败……”

撒离喝稍作释然,却情知此时不能得罪对方,于是赶紧自责:“终究是我败了,韩世忠这般狡猾,如何是都统的过错?”

“战场相交,人家棋高一着,倒也无话可说,何况是南人第一名将?”拔离速点点头,却又继续肃然相对。“只是撒离喝,为何你部万骑溃散,你居然最先到此?以至于宋军兵力、底细一问三不知,逼得我们不得不缩回去,就此弃了河中府?”

撒离喝抿了下嘴,认真解释:“好让都统知道,当时前军已溃,且韩世忠本部两大精锐俱在,还有最少一部其他兵马,强要再战,也无济于事,与其继续临敌,不如壮士断腕,尽量保全部队……所以,末将才直接号令大军撤退的。”

拔离速点点头,复又再问:“可那个太师奴又是怎么一回事?为何几个军官都说,契丹谋克太师奴察觉不对,屡次进言你却只是不信,以至于耽误了战机?”

撒离喝终于哑然,半晌方才无奈相对:“都统,彼时我真的不敢信韩世忠在对面。”

“也是人之常情。”拔离速再度颔首。“但太师奴寻你数次进言这事已经人尽皆知,你回来后,却为何不做处置?或是杀了他以绝后患,或是拔擢他以示改过?反而置之不理,使此事此人平白动摇军心?”

撒离喝终于怔住,却是恍然大悟,匆匆拱手告辞,乃是去寻那太师奴去了。

而人一走,拔离速却是在帐中喟然一时,半晌方才将目光转向后帐方向。

后帐那里,有一人等候在此良久,见到拔离速望过来,登时转出……不是别人,正是那契丹谋克太师奴。

“都统。”

太师奴明显小心翼翼。

“自从尧山之前被吴玠一战打哭以后,撒离喝就越来越混账了。”拔离速叹了口气,就在座中这般感慨。“但太师奴,你也是当日辽国中厮混的,应该晓得我的无奈……他终究姓完颜,跟完颜奔睹一般都是在太祖帐中长大的,三位……两位太子执政,我如何能处置?”

“末将晓得都统难处。”太师奴拱手以对。

“所以,想要使今日事不再发生,想要给耶律夷珍报仇,你却只有一个法子。”拔离速打起精神,正色相对。“那就是越过撒离喝这种人,也越过我,到真正能做主的人跟前效用……我给你一面行军银牌,你即刻北上,去井陉迎接魏王兀术,将此战的局势首尾,不要有什么隐瞒,只是尽数说与他!然后再告诉魏王,说是撒离喝要杀你,你又对大金忠心耿耿,不愿背弃,所以直接冒险求我,我看你诚心,所以给了这面银牌,让你去寻他,希望能留在他身前做参谋,也请他顺势再认真考虑下我的全盘方略!咱们的骑兵,终究要集中起来,在平原上打野战,才能起效用!”

“末将晓得,末将一定劝四太子依着都统的方略来迎战宋军。”太师奴从旁边拔离速亲卫手中接过银牌,即刻俯身叩首,以示效忠。

“去吧!”拔离速努嘴示意。

片刻后,随着太师奴转去,帐中终于渐渐安静下来,而拔离速却久久无声。

天亮时分。

混战结束……韩世忠根本没有抵达铁岭关南,便已经达成了既定目标。

金军唯二探出来的两个万户,一南一北,一个轵关陉的讹鲁补,一个浍水南岸对着绛县通道的突合速,同时连夜撤后。

而很快,随着宋军诸部的北上,以及金军紧急增加汾水另一侧的绛州州城兵力,却是毫无疑问,将对峙局面推出了河中盆地(运城盆地)。

所谓区区一线之隔,让出这一条线,河东城的陷落,基本上已经是时间问题了。

中午时分,韩世忠回到铁岭关,在第一时间重新立起自己大纛后,汇总军情,也是豪气自生……他一面亲自写军报给赵官家,汇报各路军情,顺便表功、告状;一面却不耽误他直接搞露布捷报,同时与吴玠传递文书,严厉喝问郭震的相关事宜。

暂且不说吴玠那里如何被动,李彦仙又重新遭罪,只说这文书与捷报向南面传递过去的时候,河南之地,却并不是那般好过的。

原因很简单,三年承平,骤然大发劳役,动员北伐,本就会问题迭出,而且随着这半月时间的发酵与扩散,中原、关西地区的全面动员终于彻底展开,却是引发了前所未有的混乱。

这当然也是意料之中的,因为之前只是黄河一线的仓促动员就引发了那么多问题,何况是眼下举国动员的局面呢?

举个简单例子,就说东南来的大慧和尚。

这厮今年秋后,收了径山寺粮食,按照之前约定,亲自带了几个本寺和尚来送,结果走到开封府的时候,正好遇到了北面开战,他将粮食按照约定送到东京城外的仓储那里,却不料在此处的工部官吏根本不收,只拿捏着文书上的字眼说话,强逼着人家大和尚再把粮食送到原本驻扎在东京城外的御营骑军那里。

也就是洛阳。

并且,限期一月,违令者斩。

话说,是个人都能醒悟过来,这就是遇到了懒政恶政,就是被恶吏强行欺压,摊派了军粮运输工作,被动抓了壮丁。

不过,人家大和尚委实阔气,虽说第一时间就醒悟过来,但眼见着东南许多来输粮的和尚、商贾都被这般欺压,到底是没说出来自己认的你们工部右侍郎张九成,更没说自己还跟你们张枢相他老娘是老相识。

这倒不是说要惯着这些恶吏,也不是说大和尚脸皮薄,不好意思求人,而是说大慧和尚心知肚明,这种事情根本是免不了的,张九成和张浚的面子可以救他跟几个径山寺和尚脱得苦海,却根本无法阻止这种大规模的变相劳役摊派。

这个罪,与其让老百姓受,不如自己这些衣食无忧的径山寺和尚来做……不是主持说的吗?寺里好歹是有灌肠的香油跟三斗三升换经的米粒金的。

于是,他便一声不吭,复又带着几个和尚押送本寺粮食往洛阳而行。

但这一路,就比之前顺着运河坐船辛苦十倍了。

因为此时,整个中原都动员了起来,洛阳这里的物资堆积如山,偏偏前线河道输送艰难,所以道路上到处是兵丁,到处是民夫,路途阻塞不说,关键是伙食难寻,物价飞涨,店中根本寻不到素斋,便是有,价格也咋舌……而若是纯粹辛苦些,吃自家带的新米吧,到地方又怕粮食少了,交不了差。

真就被哪个粗鲁军校给斩了,张枢相他老娘和张九成也不可能飞过来救的吧?

所幸大慧和尚是个有见识的,他见到汜水关阻塞的利害,便立即招呼了一些从东南一起来的人,组成一个队伍,一起掉头向南,乃是从少林寺那边走缑氏往洛阳……这样的话,虽说路途远了不止一筹,但好歹还能买到炊饼跟酱包子,随身带着做干粮。

不过,即便如此,大慧和尚也遭遇了许多说值得记录也值得记录,说不值一提也不值一提的事情。

基层恶吏仗势欺人的嚣张、平民百姓对战争前途的惶恐、商贾僧道的滑头,要说《三吏》、《三别》倒也不至于,但气氛委实不好。

而这种因为仓促开战导致的低落的民间气氛,在加上刚刚开战后的混乱信息,以及邸报上都不知道该写什么的空洞官方宣告,却又进一步助涨了一些民间谣言……今日说岳飞败了,明日说韩世忠胜了却受了伤,后日说某某侍郎趁机贪污了多少钱粮,某个统制官又在河东抢了如花似玉的官家小姐,大后日又说,河东忽然降温,冬衣送不过去,许多民夫在河对岸冻死。

对此,大慧和尚当然能看出来其中很多都是无稽之谈,但偏偏大家这般辛苦,都有怨气,而且河对岸的局势也委实两眼一抹黑,他便是想解释安抚,也委实不知道该如何安抚……而这种个人的无能为力,使得这个大和尚本身也有些渐渐情绪低落。

不过,不管如何了,经历了二十来天的折磨,十月十七这日,大慧和尚和他的径山寺支前运输队终于抵达了邙山,并在这里遇到了御营骑军的部队,进入到了御营骑军所属的民夫大营,成功将军粮做了交接,将此事做了个了断。

而也就是这一日,已经准备折返东南的大和尚,在邙山大营这里,见到了韩世忠的露布报捷信使飞驰而入,以及随后张贴出来的相关文书。

“法师,这是啥意思啊?”

许多被征发的民夫纷纷聚拢到辕门旁的木榜下,虽有随军进士在那里张贴时趁势做了一番宣扬,民夫们却只晓得是韩郡王又打了个胜仗,具体是怎么回事依然不懂,又不敢问那些进士老爷的,便理所当然的等军吏离开后让大慧和尚来做讲解。

初冬时节,大慧和尚带了个破帽子,带着几个健壮和尚笼着袖子立在门侧榜下,大约读了两遍,却是彻底心花怒放……别人不知道,他这种文化水平的人物却如何不晓得,韩世忠此胜倒也罢了,关键是直接将金军逼退到了汾水两侧,轵关陉的金军也直接退了,宋军趁势压上……明明白白便是河中府已成大宋囊中之物。

换言之,这应该便是邸报中素来言语的战略性胜利之一了。

说破大天去,赵官家这番仓促启动的北伐都有了足够的回报。

不过,回过头来,大慧和尚想跟这些民夫解释,却又一时语塞,因为他真不知道该怎么跟这些人说地理,说战略。

你说韩世忠打赢了仗,有了多少斩获,他们或许懂,但如何能懂趁势烧山,逼迫金军后撤才是最关键的结果呢?

于是乎,想了半日,这和尚却是终究一咬牙,大手一挥,就在榜下用一段自己最擅长的顺口溜来给一众民夫做了‘解释’:

“神臂弓一发,透过于重甲,衲僧门下看,当甚臭皮袜!”

周围民夫依然不懂这意思,但他们却晓得啥是神臂弓,啥是重甲,啥是臭皮袜,然后不禁轰然大笑。

个个都说,还是大和尚讲的最明白,是韩郡王用神臂弓大胜了金人。

而就在众民夫难得放开心哄笑之际,忽然间,大营中鼓声叠叠,远处中军大营外的龙纛下号角齐鸣,更有一个热气球在渡口那边顺势升起。

也是将民夫营这里惊得不知所措。

但很快,就有自中军大营那边仓促过来的民夫头子遥遥大呼:

“渡河了!官家要过河东去了!相公们和太尉们进了言,官家要渡河了!”

话语未停,眼见着远处中军大营那边,无数的官吏、甲士自龙纛下涌出散开,然后不过片刻,便如打雷一般,四面八方都在喊——赵官家要渡河了!

看来,这官家真是要渡河了。

“你们回去吧!”

乱糟糟的一片中,大慧和尚先是怔怔盯着这片乱象,然后身体晃了几晃,便双手合十,扭头相对几名径山寺的壮力和尚。“我不回去了。”

径山寺的和尚们一时不解,也都本能惶恐……这出来一趟丢了本寺唯一一个紫袍法师,回去岂不是要被发配去舂米?

“不用多想,我自晓得,这是我的机缘到了。”大慧和尚身形摇晃,宛如喝醉了一般,却双手合十不动。“不管什么结果,佛祖这都是要我也要渡河过去,为这天下南北做个见证……这是我的机缘!躲不掉的!也不该躲!”

几名和尚面面相觑,只能双手合十朝大慧法师行礼,然后便回去收拾东西,准备折返径山寺。

不过,大概是这几名和尚长得格外结实,却是直接在路上撞上了也匆匆回去收拾东西准备启程的御营骑军军官夏侯远,然后被后者随手一指,抓了壮丁。

可见啊,这个佛祖的机缘一到,拦都拦不住的。

PS:感谢新盟主檬查查同学,这是本书第183萌。

顺便,大家继续元宵节快乐。

(本章完)

第378章 且行且观

赵官家一开始是不愿意这么早渡河的,实际上从抵达洛阳在北邙山建立大营后他表现的就有些奇怪,基本上维持了一种以往难得一见的保守姿态。

没有人知道具体是为什么?

但理由总是不缺的,比如担心身后动员引发的混乱,再比如忧虑陕州河道形成的洛阳-河东后勤输送栓塞,也有可能纯粹是这位官家过于信任了几位主帅的道德品质与能力,还有自己御营大军战斗力的缘故。

不过,在韩世忠三次发威,实际上夺取了河中盆地(运城盆地)后,吕颐浩吕相公与王彦王总统这随驾的两个最高阶文武臣属,同时表达了对河东战场的忧虑,然后同时建议赵官家亲自渡河,整顿局面,约束诸将。

按照吕颐浩的说法,眼下这个情势,虽然实际上夺取了河中盆地,但大而化之的来讲,无外乎就是趁着金国前线总帅三太子讹里朵的忽然去世,趁势突袭夺来的。

以有备击无备,本该有这种级别的战果,并不值得骄傲。

可在这个过程中,帅臣之间为了各自私心,或是争功冒进,或是以势压人,或是敷衍畏缩,而统制一层将官那里,更是冒出了郭震这样不杀不足以谢天下之辈……可见,三十万御营将士,固然因为朝廷的恩养渐渐有了战斗力,跟金军的对撞中也显示出了北伐的底气,但上上下下依然脱不开那些旧日做派。

而这就需要赵官家临阵向前,恩威并重了。

赵官家本人一旦渡河,不敢说能迅速怎么样,但按照这位官家平素对各位帅臣的拿捏,以及对统制一层军官的掌握,最起码对各路御营高层军官这里,还是会相当有震慑力的。

除此之外,便是从大局讲了。

依然还是吕颐浩总结说明的漂亮——当今局面,河东这里既然实际上夺取了河中,那么金国三太子身亡带来的利好便也就此打住了,往下便是硬仗与苦战了。

这个时候,双方如同倾国角力,无外乎我进你退而已。

当此之时,正该全力施为,后方是‘男子当战、女子当运’,前方当然也只是仿昭烈进汉中,‘发兵何疑’?

这番分析有理有据,原本也只是犹豫的赵玖当即被吕颐浩说服,便即刻召集文武,公开下达渡河的旨意。

这才有了和尚们被佛祖降下机缘那一幕。

不过,虽说已经决定渡河,但赵玖却不可能将热气球挂起来,看着河对岸安全无误,就直接一叶扁舟渡河的……因为他本人身为赵宋官家、当今天子,一旦北渡,其政治意义与军事意义都强大到无以复加。

这跟之前多少万部队都已经过河去了,是互不耽搁的。

所以,必须要做好万全准备,而且要趁势将政治宣传做足。

对此,无论如何,都得先凑一篇北伐檄文出来。

之所以说凑,是因为这玩意说简单简单,说难也难……简单在于它就是一篇文章,大宋朝绝不缺会写文章的人,实在不行让御营骑军那伙子人凑活一下也能写出来。到时候他赵玖再加几句什么‘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立纲陈纪,救济斯民’什么的,说不得也能当成什么雄文被后人铭记。

但难处在于,檄文并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正式宣战布告,还关系到真切的政治方略。

比如说,这檄文写好了,天下人来看。

给后方来看时,那就要在檄文中告诉后方,为什么一定要北伐?为了北伐可以付出什么代价?

给前线将士看,那就要在檄文中告诉前线将士,咱们有多少兵?战略目标是什么?要遵从什么军事纪律与原则?

给金国看,还要在檄文中表明,此次讨伐的敌人到底是谁?什么人坚决不能赦?什么人可以有限度接纳?下面的契丹、女真老百姓要不要认可?

何况,这些具体的问题,还要分成是务虚还是务实……又或者干脆说不说真话?

所以,赵官家必须要深思熟虑,一个个认真回答这些问题,才能让这份注定要出现在邸报上与各处军营辕门前木榜上的檄文变得名副其实起来。

“要告诉文武百官,把话说开了。”

这日下午,大营中的将领军士早已经去收拾行李了,而赵玖却依然端坐在中军大营内指导着范宗尹范学士来写这篇不知道是晚了还是早了的檄文。“靖康之耻如不能雪,两河如不能复,则国家根本没有自称天命的资格,就是区区一偏安局面,朝廷也只是小朝廷。届时,朕不足以称天子,他们也没资格称汉臣……北伐一事,事关国家正统,连两河、燕云都不能平复,有什么资格称汉唐继统?何况,便是从私人角度来说,朕既然对宗相公立过誓,便也不可能假装没有那些话的。”

刚刚提笔开了个头的范宗尹怔了一下。

说句良心话,若是写北伐的必要性,他三照学士能对着镜子写出来一万字不带喘气的,因为都是讨论烂的事情。

可即便如此,这位官家也总是能给自己带来惊喜。

瞥了一眼一旁肃立不动的吕颐浩吕相公,眼见到这位相公并无异议,范学士无奈之下,只能提笔在已经开了头的《北伐檄文》后面如此新开了一段。

“武侯《后出师表》述昭烈志气,曰:‘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靖康之耻不雪,朕每称天子,默然自惭;两河不还,诸卿自谓汉臣,亦复可笑。故北伐也,事关国本,未建太平之世,敢称三王之后?不承汉唐之疆,何继华夏之统?

且夫圣人云:人无信不立,况人君乎?朕昔年行誓于天下,必亡金而已!是无毁弃之理。”

写完这一段,念了一遍,反正是仓促写一写,大约后来上邸报的时候,还是要被京城那边不知道几十个大手子修改过的,所以大家都不是很在意细节,只是讨论了一下要不要将宗泽名字专门写出来,便即刻略过,然后继续等赵官家来讲。

“要说实话,这等国战,不会因为说几句大话便如何的,有多少兵就说多少兵。”赵玖果然在座中继续言语下去。“莫忘了将朕之前说的那十六个字给用上。”

范宗尹当即颔首,然后即刻运笔来写:

“建炎立号,已历九载。君臣一体,相忍为国。天运循环,砥砺相长。今皇宋国势复振,兵甲精足。治得御营左、右、前、后、中、骑、水、海诸军,计三十万众。又起中原、关西士夫,凡五十万躯。信臣精卒,叱咤景从,此亘古未有之盛也!自当蹈勇奋武,尽收故土,驱除胡虏,恢复中华,立纲陈纪,救济斯民。”

“还有,既是吊民伐罪,收复故土,就必须要严肃军纪……对于老百姓,无论是两河遗民,还是燕云汉人,又或者是女真、契丹、奚、渤海、蒙古、高丽、吐蕃、党项、大理,都当一视同仁,予以接纳,严令禁止军士烧杀劫掠……”

“朕既遣兵北逐胡虏,拯生民于涂炭,复汉官之威仪。虑民人未知,反为我仇,絜家北走,陷溺犹深,故先谕告:兵至,民人勿避。予号令严肃,无秋毫之犯,归我者永安于中华,背我者自窜于海外。

又曰,若契丹、奚、渤海、蒙古、高丽、吐蕃、党项、大理,俱炎黄之孑遗,受汉唐之茅封,共举华夏,自当同论。如女真者,虽骤起于白山黑水,一时不能究其根本,然同生天地之间,有能知礼义,愿为臣民,亦无罪责者,与中夏之人抚养无异。

以此,军士但有作奸犯科,劫掠侵扰民人者,朕必严肃法纪,追责上下,绝不姑息。”

“对于中层官员、军官,以年纪来算,三十岁以下的,一成年便是金国统辖,只要不做抵抗,便可赦免罪责;对于三十岁以上的中层官吏、军士,要看有没有立功的表现,给予适当赦免;而对于那些金国的大官、军将,尤其是早年参与过靖康之变的有名有姓大将,还有那些投降了又居于高位的汉奸,一律不得赦……”言至此处,赵玖点了点桌面。“待会朕跟吕相公一起拟定一个战犯名单出来,单独附到后面交给邸报。”

范宗尹会意,便大而化之,继续写到:

“然九世之仇犹不可忘,遑论十载新怨?

兹有伪金夷邦任用者,若年逾三旬,显受汉之恩泽,犹弄丑于夷狄,至于忘中国祖宗之姓,切不可赦也!

又有敌酋耀武扬威于一时,残暴屠戮于万众,即王侯之贵,犹当杀身戮尸,以祭中外。

朕今亲统六军,当首取河东,再复河北,决胜于燕云,殄国于辽东。自当沿途审诸群之根本,察全众之始末,或吊民伐罪,或明正典刑,勿谓言之不预也!”

“陛下。”

一气写完,即便是一开始带着轻松心态,此时的三照学士却也有了喘息不安之态……没办法,写到后来,他已经从这篇檄文中察觉到了赵官家的严肃,意识到了赵官家的决绝了。“还请陛下御览。”

“朕不看了。”赵玖努嘴示意,面色如常。“吕相公看一看,没问题就发出去,再留一份明日使用。”

吕颐浩接过来,大略一瞅,直接伸手朝另一人示意:“我也不看了,梅学士……你来瞅一瞅,润色一下,若无疏漏,便当是两位玉堂学士一并审过,直接发出去吧!”

梅栎受宠若惊,但怎么可能放过这个机会,赶紧上前,装模作样看了一看,然后直接交还给了范宗尹,然后拱手团团相对赵官家、吕相公、范学士:

“官家决意似铁,相公泰然若山,学士大笔如椽,此文可当十万兵!”

且说,事到如今,上下早就看出来了,那就是御驾以下,众人其实早已经不耐烦,檄文虽好、虽重,却都压不住那份迫不及待了。

故此,流程走了一遍,根本无一人愿意浪费时间。

而既然解决了这个必要的檄文问题,赵官家果然亲自下谕,让所有人布置妥当,各归本位,静待翌日。

说是各归本位、静待翌日,其实这日下午,便先有李世辅率御营骑军数部登船往上游而去,乃是要连夜在王屋山西头、平陆东侧,所谓河中盆地(运城盆地)的最东端登陆,以作先导与照应。

御营骑军既然出发了一半,北邙山大营这里,却依旧彻夜不休……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明日赵官家便将渡河,而这也意味着,除了少数防御部队外,这个大营中的大部分人,都将会陆续随行,渡过黄河,往大河对岸的河东去。

无外乎早一日晚一日罢了。

而既然要渡河,那此行便是真要豁出去了,所以这一夜,许多人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不过,这似乎不包括赵官家,翌日一早,赵官家换上一身轻甲,外罩棉布戎装,扶剑而出,明显精神抖擞。

吕相公、王总统以下,范宗尹、仁保忠、虞允文、梅栎,外加东南‘以备咨询’的百强为文,杨沂中、刘晏外加御营中军与骑军诸将为武,还有御前班直环绕。

但这行人却并不急动身上船,而是先来到营中夯土将台,乃是请范学士宣读檄文,吕相公协助,赵官家亲自祭祀了一番宗泽、汪伯彦、张叔夜、张所、刘韐等阵亡宰执一级重臣,以作宣告。

及罢,赵官家本欲言语,但不知为何,却反而冷静异常,只是亲手夺来那檄文,当众焚烧,旋即转身而下,便亲往登船。

龙纛与左右黑白二牦立即随行,左右蜂拥而动。

赵官家与吕颐浩、王彦分开登上三座大轮船,赵官家居中,船上立起龙纛,而吕颐浩居左,船上立起缴获的白牛纛,王彦居右,船上自然是黑牛纛。

众近臣、‘以备咨询’、班直也随之三分。

又有御营中军王德本部、张景本部、乔仲福本部环绕,或先发,或后随,反倒是之前最急切的曲端、夏侯远那批人落到了后面。

话说,这番布置当然是有缘故的——洛阳对面的孟州、怀州一带,正是金军屯兵重镇隆德府的南下门户,也是轵关陉的东面出口。

之前,宋军一度是有直接在这里登陆,夹击轵关陉金军意图的。只是可惜,考虑到隆德府的金军数量,为了防止刚刚登陆却被反包围,洛阳那里变得保守的赵官家自然是否决了这个意见。

不过,如今赵官家既然北渡,而轵关陉金军应该马上就要从此地退出,让熟悉本地地形的八字军分出一部来,顺轵关陉推进,与部分河南宋军在此地会师,届时同时卡住轵关陉并进一步在冬日防护住洛阳,就显得很必要了。

这个任务是落到了傅庆、范一泓、孟德三人身上的,但曲端、刘錡需要率骑兵留下来,给他们打掩护,确保三人会师,建立好防线,方才好去河东会集主力的。

当然了,现在不是说这些边路零散布置的时候,只说赵官家既然匆匆登船,顺大河逆流而上,却是终于不用再伪作之前镇定自若之态,种种心思,也都一时涌上。

不过,当此之时,他依然没有什么奋力喊出渡河之类的心思,反而是直接思索起了北面种种。

譬如说,战前他忧虑韩世忠会缺乏战意,希望他能够打起精神,结果这厮固然是打起精神来了,但这种堂堂郡王、元帅直接冲杀在前的姿态,却反而让赵玖有些后怕。

到了地方,必然要严加申饬。

还有李彦仙。

战前,赵玖无疑是对这位天下坐三望二的帅臣报有巨大期待的,但此人的冒进却直接导致其部成为开战以来损失最重的一个,而且其部还有一些良莠不齐之辈在铁岭关北失控,甚至弄出了劫掠以及与义军火并之事。

这是赵玖尤其不能接受的。

考虑到李彦仙在陕州枯守九年,赵玖并不准备苛责对方的冒进,却准备严厉处置那番在关北的军队违纪事件……吊民伐罪,秋毫无犯,是这么干的吗?

北伐是为了什么?

便是马扩和吴玠,说实话,也都有出乎赵官家意料的表现,只不过一个好一个坏而已。

吴玠麾下那个有些印象的郭震,赵玖当然准备明正典刑,但给马扩的奖赏却有些犹豫……他很想给马扩一面大纛,但地位更高、军功更盛的吴玠都没有,这个时候越过吴玠给马扩,未免显得有些不妥。

不过,真正重要的不是这些事情的具体处置想法,而是这些事情让赵玖直接醒悟,他所倚仗的这些帅臣绝不是什么神仙,他们都会有情绪波动,都有可能会失误,必须要按照吕颐浩和王彦的提醒,用天子权威整合他们,形成庙算,然后用庙算代替这些帅臣的单打独斗。

韩世忠那种个人超强发挥,马扩的勤恳用事,应该引导到决战上去。吴玠的用人失误,李彦仙冒进贪功,应该从一开始便予以消除掩盖。

扬长补短,大约如此。

而一念至此,赵玖复又想到了那两个人……梁小哥与张横,这二人他早早知晓,却是莫名对敢打敢冲的梁小哥有些好感,对张横存了一丝疑虑。

但结果呢?

梁小哥固然敢打敢冲,而且本部实力强横,但按照马扩的奏疏,此人也过于敢打敢冲了,闻得北伐开启,岳飞拜为河北路元帅,居然直接弃了马扩的约束,要去大名府寻找旧主,结果与金军宿将讹鲁补的那个万户狭路相逢,直接惨败下来。

反倒是张横,战前运动到了谷积山(吕梁山),为御营主力提供了大量太原方向的情报不说,而且关键时刻也没拉胯,虽然兵弱,却依然敢渡河临道而守,委实出彩。

再加上此人在太原的人脉,怕是接下来的临汾、太原之征,其人也要继续立功的。

这真是时也命也。

“官家!”

就在赵玖披着一件淡黄色披风立在轮船上思绪跳动之际,忽然间,旁边的平清盛、脱里等人直接出声,然后涌到跟前,挡在了这位官家的右侧……也就是北面。

赵玖一时蹙额,但很快他就从其余船只的旗帜讯号上意识到了情况所在——黄河北面孟州区域内的河堤上,有金军存在。

之前便说了,黄河北面是敌占区,而且是隆德府金军南方门户、轵关陉东门,有金军实属寻常。

不过,考虑到身后挂了热气球的孟津港那边之前一直没有讯号,这些金军忽然出现就显得有些怪异了。

但很快,随着河堤上越来越多的金军涌现,杨沂中率先醒悟汇报:“是讹鲁补……必然是从轵关陉撤出来的讹鲁补!可惜了,不知道他撤的这般慢,否则将他堵住又如何?!”

众人即刻再去看,果然意识到对面的金军同样有些慌乱和仓促,军容也极为不整,而且方向也是自西向东。

恐怕真就是刚从王屋山、太行山中钻出来,然后此时撞上宋军大股船队,同样措手不及,以至于占据住河堤后,便保持了一种诡异的沉默,此时正纷纷停在河堤上,临河观看宋军旗帜与轮船。

而意识到不是金军有意设伏,不可能准备诸如砲车之类的杀伤性武器后,上下也都松了一口气,反过来如同金军一般,遥遥相对,诧异观察起来。

“如此说来,倒是仓促之间路上行相逢了?”赵玖在人后,注意到了不少金军将官模样的人登河堤遥望,顿了一顿后,却是似笑非笑。“讹鲁补也是熟人了……咱们之前讨论战犯,说淮上有他,破南京(商丘)后屠城,逼张所、杀辛道宗也有他,宗相公被逼入油尽灯枯也应该算他一份,之前尧山战前强渡洛阳逼汪相公,杀翟统制,还是他……对不对?”

“是。”

杨沂中咽了下口水,很显然,渡河这件事情对他也有些心理层面的影响。“正是此獠。”

“既是故人,便做个倾盖之交吧!”

赵玖愈发冷笑以对。“他必然在找朕身影……都让开,让他亲眼看一看朕在哪里,又将往何处?!”

杨沂中等人在心中估算了一下河心距离对岸河堤的距离,小心躲开,但同时跟右侧北面的船只打了讯号,让他们跟脚下的大轮船一起,做一个适当的加速、减速,以尽量作些遮蔽和防备。

当然了,对岸的金军并没有尝试攻击。

事实上,当赵玖身侧的甲士微微散开后,不只是讹鲁补,几乎所有金军都很快就意识到了那面插着龙纛的大轮船上,被人簇拥着,披着披风,正往此处看来的人是谁了。

数以千计的金军,带着疲惫和茫然,怔怔看着船上的龙纛和龙纛下的人影,一言不发。

讹鲁补当然也在其中,他一度抬手弯弓,想撞一个天运,但终究自嘲般的笑了一下,然后选择放弃。最后,这名金军宿将,只是跟所有部属一样,带着一丝疲惫,用一种说不清的表情望着那面金吾纛旓和金吾纛旓下的人影,一声不吭,目送这只庞大的船队逆流而上,最终消失在视野内。

就这样,这日傍晚,赵玖在王屋山的那一边的垣曲,在李世辅的迎接下,波澜不惊的登上河东之地。

这一日,乃是建炎九年冬,十月十八。

PS:感谢新盟主hlatar1983同学,这是本书第184萌。感谢秦王破阵乐霓裳羽衣曲同学,这是本书第185萌。感谢斯图卡睿风大佬,这是本书第186萌!

也感谢夏侯同学的第四萌,乌鸦_13同学的第二萌。

最后,特别感谢琉璃琴大佬的第四个白银盟……大佬累计给这本书上了四五十个盟主,惭愧万分。

顺便,今天是赵玖生日活动,理论上应该有相应活动,但起点具体怎么搞我也糊里糊涂。

但希望大家踊跃参与吧!

最最后,感谢几位大佬对这片檄文的修正指导。大家继续快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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