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4章 言方兴(下)

虽然刘钰认为大顺肯定是没救了。但不可否认,现在的大顺,确实正值盛世。

既有封建王朝周期的、休养生息阶段结束后的标准中期盛世。

也有新技术的应用、美洲作物的传播、以及一系列在封建王朝体系内的改革的诸多红利。

在这种时候,考虑造反、或者革命,就此时的社会基础而言,并不现实。

正如历史上的法革,是在来回折腾的变革之后,终于爆发的一样。

亦如沙俄也是斯托雷平的改革,折腾了一番,最后炸了一样。

大顺,基本上也要走这样类似的道路。

不怕大顺折腾,就怕大顺不折腾。

而如今对外扩张和工商业发展,又迫使大顺不得不折腾。

这种折腾,可能是以上层主动改革的面目出现的。

刘钰确信,继续更深入的改革,是不可能成功的。

甚至,可以确信,继续深入的改革,就是大顺彻底混乱的开启。

而这,就是刘钰在“立言”的原因:他希望之后的改革,是以他的这种想法为思路,继续改下去,在朝中形成一种思潮,亦或者作为惯性延续下去。

而沿着这种思路继续改下去,才可以创造出大混乱的机会。

正如老马评价法革前的财政大臣杜尔哥:杜尔哥本人是给法国革命引路的激进资产阶级大臣(只不过披着封建主义的外衣),重农学派虽然有它的假封建主义外貌(但却在封建王朝下,实行了非常激进的革命政策,甚至可以说是法革政策在封建王朝下的预演,比如单一土地税,实质上就是在摧毁土地的一部分封建所有权)。

刘钰所期待的大顺继续折腾改革、或者说他认为就大顺这个封建王朝的现实条件下可能发生的继续改革,也会以类似于老马评价杜尔哥、或者评价重农学派的形式进行:用封建主义的话语,来解释资本主义;披着封建主义的外衣,执行最激进的资本主义政策。

包括刘钰之前自己做的,都可谓是这种形式:披着封建王权忠犬的外衣、来执行激进的资本主义政策。

因为在封建王朝下,想要改革,能也只能披上封建主义的外衣来做事。

不同国家、不同政权的封建主义,有着不同的表现形式。

不同国家、不同政权的资本主义萌芽发展,也有着不同的阶段。

一如人们并不是在他们自己选定的条件下创造,而是在直接碰到的、既定的、从过去承继下来的条件下创造。

过去的一切,会像鬼魂一样萦绕在众人的眼前,形成层层的迷雾。

正如老马评价重农学派身上的迷雾:【在这里,封建主义是从资产阶级生产的角度来加以表述和说明的,而农业则被解释成唯一进行资本主义生产即剩余价值生产的生产部门。这样,封建主义就具有了资产阶级的性质,资产阶级社会获得了封建主义的外观】

【这个外观,(足以)迷惑贵族出身的重农学派的信徒们】。

刘钰这些年在大顺折腾的许多事,其实本质上也是一样的:将一些封建王权、垄断特权、官营秦汉制度等等,从资产阶级生产的角度来加以表述和说明,却又始终笼罩着传统封建皇权郡县制的外观。

而这种外观,也足以迷惑大顺许多在封建皇权统治下的信徒们,甚至可能包括皇帝自己。

老马说,各国的情况不同,要透过现象看本质,而不要被外观所迷惑。

【重农主义体系,成为在封建社会的框子里为自己开辟道路的新的资本主义社会的表现。而这个体系,是同刚从封建主义中孵化出来的资产阶级社会相适应的】

【所以出发点是在法国这个以农业为主的国家】

【而英国这个以工业、商业和航海业为主的国家。目光自然集中到流通过程,看到的是产品只有作为一般社会劳动的表现,作为货币,才取得价值,变成商品……】

因为英、法两国的发展不同、工农业比例不同、社会存在和经济基础不同,从而呈现出了不同的外观,和不同的切入点。

法国的农业比例太高,所以关注点和切入点就在农业问题上。

而这种切入,又是足以迷惑法国的贵族信徒的:在表面上,重农学派对农业无比推崇,也对土地所有权极为推崇,这让以土地利益为主的法国上流社会,对这个学说更易接受:看,我们这些有地的,才是社会的基石,工商业什么的都是垃圾,土地才是一切。

但这种表面的推崇,实质上却是在毁灭旧时代的土地所有权——由这一套理论推出的显而易见的结论,就是应该取消工商税,只全面地征收土地税。

而实际上,全面的、平等的、无优免的征收土地税,本质上,就是在部分地取消旧时代的土地所有权。

如老马所言:【这个体系的封建主义外观——完全像启蒙时代的贵族腔调——必然会使不少的封建老爷,成为这个实质上是宣告在封建废墟上建立资产阶级生产制度的体系的狂热的拥护者和传播者】。

简言之,封建老爷实质上在反封建;甚至高呼这种要建立资产阶级生产制度的体系是他们封建老爷所拥护的。

而刘钰在大顺这些年所做的这些,也是一样,实际上是在让大顺的封建老爷们自己编织吊死他们的绞索,而他那一套体系的“为了陛下、为了江山”的外观,更是让很多封建老爷成为这个体系的狂热拥护者和传播者。

只不过,正如法国以农业为切入点、英国以流通为切入点,这都是他们国家自身的现实。

大顺这边,则是以“生产”为切入点的——自古很浓的重农轻商传统,这个重农轻商的本质,是重生产,轻流通和投机,并不是望文生义地理解成只重视种地。

而“生产”,就又和刘钰一直在说的“国民财富的总和就是生产的总商品”相连接的。

大顺也好,更早之前的王朝也罢,都是重视生产的。

重农轻商……这种望文生义,类似于对旧时的“农家”的理解一样,以为人家是搞种植技术和种子杂交的农学系,实则人家是要搞“以国家的意志,确保流通无法盈利,使得每个人的十足的劳动,都能交换十足的劳动的成果,而不是我十分劳动,换了个八分劳动的东西”的空想。

同样的,重农轻商,其实就是重生产。历朝历代,可有不鼓励织布的?织布可不是农业,而是标准的手工业。

是以,大顺这边的整体环境、自古以来,就是重视生产。

轻商,不是轻工商业,是轻金融业、轻投机倒把、轻物流转运、轻商业流通。

工和商,是分开的。

所以,刘钰的变革思路,一直很明确:制造一种“剥离工商”的假象。

所谓剥离,是指发展工业,但依靠扩大对外贸易不动本土的旧格局,使得“商之乱”的影响,减到最小。依靠蓬勃发展的对外贸易,既扩大工、又扩大商,但又把商人对传统社会的冲击减到最小。

再依靠“国民财富总和”这个和传统的“生产”息息相关的概念。

以及大顺特殊的朝堂平衡体系,让那些非科举出身的另一半朝中人,在工商业上发财,并且制造“他们很重要”的道义。

如同重农学派,让一群封建老爷支持一样;刘钰这边的政策,也让大顺的一群封建老爷,成为拥趸和传播者。

但实际上,却是在大顺这个封建王朝下,执行了极为激进的资本主义生产体系的改革——比如残酷的两淮盐改、暴虐的川南井盐改革,就算是资产阶级已经夺权,只怕也搞不出这么激烈的改革,靠着残酷的镇压,愣生生摧毁了两淮的盐户小生产者模式和川南的地主租佃土地金模式,直接搞了大顺的盐业“托拉斯”。

当然,刘钰在大顺这边的“外衣”,既不是重农主义,也不是自由贸易,因为大顺的经济基础,既不和法国相同,也不和英国相同。

重农主义,推倒到最后,那就只能得出一个结论:只收农业税,剩下的税种全部取消,工商税一点不收。

显然,这和大顺皇帝支持改革的出发点就相悖:改革的目的,是对外贸易赚钱,钱入国库和内帑是靠税收、专营权、垄断权、关税拿到手的。只收农业税,取消工商税,那为啥要发展工商呢?

再说了,只收农业税,却要做到土地清查、按亩计税、无人优免、取缔劳役、募役雇佣等等重农主义政策,大顺要是能干成这个,干嘛还要去搞工商业和海外贸易呢?

要是能做到这一点,那不如一步到位,直接均田第一仁政,土地十而税一不就完事了?

而自由贸易……

只能说,别看刘钰在欧洲叫的凶。

可大顺是真没脸说自己是自由贸易的。

都不必提大顺的诸多海外贸易政策、对日专营权的强加封建义务等等。

就说大顺有着此时全世界最为自由的土地所有权制度,地契买卖,官方承认,子孙世袭、土地完全的排他性所有权、此时全世界几乎唯一没有公地和村社所有土地的国家……可实质上在很多地方,却实行着越发严格的禁止商人买地囤地的政策。

在大顺,刘钰把改革,浓缩成“国民财富总和的增加”。

此为目的。

剩下的,皆为手段,不管是重农、还是无形之手、还是官营经济什么的,都是为这个目的而合理的手段。

而军事强盛、舰队纵横等等,都可以视作“国民财富总和增加”的结果,而并不是与之地位对等的某种最终目的。

故而,这种浓缩,在先发地区,新兴阶层,使得许多过去被认为不对的做法,具备了合理性。

比如,地主强制收地、要求退佃,自己雇人种桑养蚕,就可以说这是为了国民财富总和的增加。

比如,一些地区的官员,开办煤矿,兴办矿业,也可以说这是为了国民财富总和的增加。

等等、等等。

围绕着这个“正确”的目的,各种不同形式的产业,发展起来了。有些是有容克转型味儿的、有些是封建官营的、有些事民间资本的、有些是强制劳役的、有些甚至是行政权下垄断专营的……

而这一切,都在为大顺的新时代,快速地创造物质基础。

同时,这一套理论,也为日后大顺的一些先进思想,埋下了伏笔。

正如法国的重农学派,是以法国此时的经济基础为前提的,以农业为切入点。

而英国的一些学派,是以英国此时的经济基础为前提的,以流通为切入点。

而如老马所言:【剩余价值究竟是怎样产生的呢?它不是从流通中产生的,但是它在流通中实现】。

【在考察剩余价值时,必须从流通领域转到生产领域,就是说,不是简单地从商品同商品的交换中,而是从劳动条件的所有者和工人之间在生产范围内进行的交换中,引出剩余价值……】

重农学派,以农业为切入点,而农业本身也是一种“生产”。

所以,重农学派很早就觉察到了“剩余价值”这个东西。

也即,从“生产”切入,更容易发现问题的本质,毕竟农业也是一种生产,在考察剩余价值时,必须从流通领域转到生产领域。

应该说,大顺此时整个帝国的经济基础,依旧是以农业为核心的。

但是,大顺这些年的“内外分野”政策,使得新思想的策源地,被局限在一定范围之内。而只考察这个范围之内,并不是以农业为核心的,而是以工业生产为核心的。

由是,才能让刘钰从“生产”的角度,去切入。

他当然不能大谈特谈剩余价值,但他从一开始在引领资产阶级的学说时,就避开从流通领域切入,而是从生产的角度切入,这也使得大顺这边的资产阶级经济学,继续发展下去,很容易就捕捉到资本增值的秘密。

故而,在这个时代,刘钰只谈生产,只谈国民财富总和的增加。

正如老马讽刺的那样:

重农学派的观点,认为一切价值都源于土地。而工业、商业,实际上吊毛没干,并没有这个价值上增加任何新价值,只是把提供给它的价值以另一种形式作为等价物归还。

这就很容易得出个结论,既然工业、商业,既没有增加任何新的价值,等同于吊毛没干,那么还管工商业干啥?让他自由地发展去呗,自由竞争、听任资本主义生产自行其是就行了呗?

只要管好农业这个“唯一产生价值”、“一切价值之母”的东西,只要只收农业税,剩下的工业商业随意发展就好了。

于是,资本家是如此的高尚,他们成为了仅仅为了土地所有者的利益、为了地主的利益而努力的资本家。因为按照重农学派的观点,工业、商业,没有增加任何新的价值,全都是在为土地拥有者忙活的,工业资本家、商业资本家全不为己、专门为地主,这还不高尚?

正像进一步发展了的政治经济学,让资本家成为仅仅为了工人级阶的利益的高尚的资本家一样。

这个讽刺,放在大顺也是一样的。

既然说,国民财富总和的增加,是正确的、大义的、有利于社稷的、国富的、民强的、武功卓越的……

那么,资本家也可以是如此的高尚,他们成为了仅仅为了国民财富总和增加、为了江山社稷、为了万千百姓、为了国富民强的资本家。我努力,可不是为了我自己啊,我是为了陛下江山、为了万千黎民、为了国富民强,含泪赚钱。

我雇佣雇工,不是为了赚钱,而是为了生产、为了让国民财富总和增加、为陛下分忧解难安顿流民……当然我赚到了钱,但这只是副产物,就像是士绅收了租子也只是安稳佃户的副产物……

这样,格调不就一下子高起来了吗。

也就使得新兴阶层,获得了“大义”。

当然,这种“大义”的获得,需要一整套的论证。

亚当·斯密的《国富论》开篇第一句:一国国民每年的劳动,本来就是供给他们每年消费的一切生活必需品和便利品的源泉。构成这种必需品和便利品的,或是本国劳动的直接产物,或是用这类产物从外国购进来的物品。

而之后的展开,则是由英国那时的经济基础决定的:新兴阶层的力量,已经发展起来了;封建贵族势力,却依旧把持着政治;英国自身的重商主义政策、专营制度等,严重制约了新兴阶层的下一步发展。

于是,之后的展开,实则就是在向英国那时的贸易政策开炮,是为了推翻英国那时的重商主义政策,层层论证,证明自由贸易才是正确的、重商主义是错误的、英国的政策是有问题的。

而刘钰,沿用了国富论的第一句话。

但之后的展开,也是由大顺此时的经济基础决定的:新兴阶层的力量,发展的还不够强大;大顺这边对于工商业发展,还有疑虑;大顺打赢了一战、成为欧洲这些年重商主义和殖民主义贸易体系的受益者;改革还在继续,发展还会持续一段时间。

于是,之后的展开,实则就是在为之前几十年的变革辩护,是为了证明发展工商业是正确的,层层论证,不去谈重商主义还是自由贸易,而是要证明发展工商业是正确的、延续改革的路线发展生产增加生产是正确的。

大顺……还没到需要讨论自由贸易还是重商主义的阶段。甚至说,重商主义,还没有到开始束缚大顺生产力发展的阶段,反倒是依靠对外贸易,极大地促进了大顺的生产力发展。

正如老马所讽刺的:进一步发展了的政治经济学,让资本家成为仅仅为了工人级阶的利益的高尚的资本家一样。

政治经济学,本来就是为阶级的利益辩护的。

马尔萨斯的政治经济学,证明了“只消费不生产的食利阶层,是多么的重要,是社会稳定的基础,没有他们就会崩溃”。

魁奈的政治经济学,证明了“农业是多么的重要,是唯一的价值来源,工商税都是无意义的,直接取缔工商税只收工业税,让科尔贝尔滚蛋,让工商业自由而不受任何限制的发展是多么的重要”。

而大顺这边此时的这一套东西,也是类似,证明了“新兴阶层是多么的重要、改革是多么的正确、江山社稷需要产业不断发展才能稳固”。

但实际上,刘钰又对后续的改革不报任何的期望。

因为他自觉能改的都差不多了,剩下的还能改的都是小问题,而大问题根本改不动。

并且认为不折腾还能多撑几年,真要是折腾的话,肯定要折腾出来大事,基本大顺就要炸。

当然,不折腾的话,那么大变革也就无法到来,或者说不会出现巨大的混乱,使得那些大的东西能彻底改动。

只要大顺先乱了,崩了,改的天怒人怨、改的旧阶层离心离德新阶层心有不满,靠着这些年积攒下的遗产,才能浴火重生,革除那些根深蒂固的封建套路。

不乱的话,起义都不好起,造反都不好造。为王前驱,那也得有那条件,就现在的情况,兵精粮足,国库充裕,内政安稳,朝堂不乱,想为王前驱那也极难。

所以此时所立之言,一部分是为新兴阶层和工商业发展辩护。

另一部分,还是希望借助大顺开国之初的制衡体系,将与科举制制衡的那批人,给他们立下“经”。

以前,大顺的制衡体系是存在的。

但,制衡科举士绅的那批人,有力而无经。

甚至于,两拨互相制衡的人,用的是同一种经。

这很正常。用同一种经的人,依旧可以互相对抗。

正如前些年,日本大儒的弟子询问大儒一样:如果孔孟复生,孔子为主将、孟轲副之,来攻日本,我等儒生将如何?日本大儒回答的就非常明确:哪怕孔孟复生,也干。

所以,连写经的“圣人“,都可以因为政治因素而被“反对”,何况大顺内部同用一种经的军功贵族和科举大夫的相互制衡呢?

现在,刘钰在尝试依靠大顺的制衡体系,为这些人准备经书。

一种完全有别于过去的经书,以及义利、标尺、评价体系等。

目的,就是为了将来有朝一日,这群人继续改革,把大顺折腾炸了。

不折腾,还能多活几年。折腾,炸的就快。

(本章完)

第1425章 必死之局(上)

哪些能改,并且能改成功。

哪些不能改,改了也根本不可能成功。

这并不是一个简单的“事在人为”即可解决的。固然说,事在人为,人是什么人?国是谁的国?为事的人的阶级属性是什么?这些不可不考虑。

而大顺本身的一些问题,更是使得继续改革下去,肯定是要出大事的。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

后人有人讽刺一些担心技术进步会导致失业的人,编了个段子。

说瓦特改良了蒸汽机,拉车的马、马车夫,一定都死绝了吧?

勃拉发明了抽水马桶,于是每天早晨起来倒马桶的主妇,一定都死绝了吧?

塞纳菲尔德发明了平板印刷术,于是那些抄书为生的人一定都死绝了吧?

这个段子的本意,便是说,技术的进步,固然一些职业消失了,但一些新的职业也就出现了,人类并不会因为技术进步而死绝。

但,这个段子,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宏观上,这么说是没问题的。

可实际上,被抢掉饭碗的人,却未必可以融入到新的产业、新的岗位上。

有句话说得好:不当安安饿殍、尤效奋臂螳螂。

其实差不多是一个意思,即便可以说,这是历史的滚滚车轮。

但,这些人,并不会按照你的意愿,坐在那干等着,被历史的车轮碾碎。

人之所以是人,是因为人会为了生存,做出选择。而对大顺来说,这种不当安安饿殍的想法,又是根深蒂固的。

以改革后的山东中部为例。

因为铁路的修通,使得一些土地融入资本主义的土地经营,是完全有利可图的。

比如说,种烟草、种花生、鲁西鲁北地区种棉花。

伴随着铁路的修通,在铁路沿线,种植经济作物的收益,已经远远大于种植粮食。

大顺在三五十年前,就已经成批地出现了“城居地主”。

这些地主居住在城中,他们的土地租给佃户,由佃户把租子送到城中。而地主不管经营、亦不管土地改良,只是收租。

很早开始,大顺征税的时候,就已经一反常态,不再是“先城后乡”,而是“先乡后城”。原因就是各地的地方主官,主动调整,制造时间差,毕竟乡下的佃户先把租子交了,城中的地主才有钱粮征税,所以从过去的先城后乡、改为了现在的先乡后城。

一般来说,实物地租基本上是五五分、四六分。

如果交通不便、如果大顺没有打开海外市场、如果大顺没有在一战中获胜。

那么,其实资本不会选择经营土地,因为你种啥玩意儿,能达到五五分、四六分的收益?

这么高的收益,农业技术在此时已经到极限了,亩产已经是世界最高了,那为啥还要经营土地?

买地之后,坐地收租才有最高的投资回报率。

而伴随着交通发展、海外市场的开拓、以及一些政策倾斜,使得靠近铁路的地区,种植经济作物、尤其是种植融入到世界市场中的经济作物换取白银,已经比坐地收粮食实物租更高了。

佃户是没能力种植经济作物的。

以烤烟为例。

需要豆饼、需要煤、需要搭个烤烟的窑炉、需要资金周转……这些,都不是佃户所能承担的起的。

之前说的因为种植经济作物,导致大量的农民破产、被兼并、自杀、被高利贷吞噬等,这是指自己还有一些土地的农民,而不是完全靠租佃的农民。

那么,现在,经济作物有利可图、且资本愿意支付比粮农佃户更高的租金,那些居住在城中的地主,是否愿意把土地租给资本家,由他们来经营呢?

卖地,是不可能卖地的。

在大顺,卖地是被视作败家子行为的,但凡日子还能过下去,就只能租,而不可能卖。是以,资本即便想要经营土地,也得租。

而交通发展、海外贸易等,使得资本即便按照过去“四六分”的比例,依旧可以支付比之更高的租金,而且给的是白银,而不是粮食或者铜钱。

那么……

地主愿意租。

资本想要租。

佃户呢?

从资本主义发展、土地经营的角度看,这些佃户或许就该被“历史的车轮碾碎”。

问题是,你这车轮是啥材质的?

伱怎么确定,是被历史的车轮碾碎,而是这些人钢筋铁骨把车轮给硌碎了?

所以说,即便说要走那条路,也得有个极为强力的、集权的统治集团,才能当所谓的历史的滚滚车轮。

英国600万人口,正规军能拉出来9万、战舰100余条、黑森雇佣兵还能拉出来5万,各地乡绅的民兵还能再拉出来5万。而且英国四面都是海,完全没有闪转腾挪的空间,还有那么近的新大陆可以泄压,所以圈地运动没出啥大事,但也出现了起义、甚至出现了掘土派试图在军中干一波大的。

而大顺多少人口?多少正规军?多大的闪转腾挪的空间?

有句话讲,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没有当历史车轮、且保证能碾碎那些人的本事,就无法领导这个国家走入新时代。

刘钰走的路子,是放弃农业的资本主义生产模式,而是依靠海外市场和对外扩张,完成工业化。而不是照着历史上的正常路数,尤其是英法等国的路子,先让农业出现资本主义兴致的经营生产。

但这个路子,实际上也是分内外两步的。

外面那一步,他已经迈出去了。

内部那一步,这就需要均田、限制土地买卖,保证小农的基本生存。

原始积累靠对外扩张和掠夺、金银货币靠对外贸易和美洲金矿、劳动人口靠先发地区的那点失地百姓就足够应对第一次工业革命的人口——英国第一次工业革命霸权世界的时候,它才几个工业人口?

第一次工业革命,只需要百万人的底蕴就可完成;第二次工业革命,才需要上千万人。

内部那一步,刘钰自认为,依靠大顺的自发改革,是不可能完成的。

大顺没有这个能力,这和皇帝个人的意志、甚至官僚集团一部分人的意志无关——哪怕满清的统治,乾小四那样的面对“限田三十亩”的奏折,也得说这是“合乎正道”的;而官僚集团内部的士大夫,不说颜李学派那群激进的复古派,就是寻常的人,也不是没有限田、均田想法的。

有意志,没卵用。

大顺的组织能力、统治基础等等,都注定了完不成这件事。

大顺是个典型的唐宋后的封建王朝。

这种典型,就是“统而不治”。

名义上的中央集权,实质上的地方自治,帝国的运转是有一套传统流程的。

大顺不是能管制到沿海贩卖羊毛就砍手、能把济贫税收到每一个乡村、能管的纺织技术六十年没有外流、能按照窗户数量征收赋税的英国。

差得远了去了。

甚至于,大顺连对日本的贸易限制都管不住。在刘钰掺和对日贸易之前,日本这边甚至能“买”到弓马娴熟的武举人,去教授兵法和骑射,历史上也是如此。

举几个在大顺地方上的几个典型的地主类型,就可以理解大顺的基层运转,到底是怎么运转的了。

比如,学田地主。

大顺之前一年也就收个2000来万两白银,除去养兵、赈灾,国防需求,基本剩不下多少。

地方教育怎么搞?

学田地主。

或是捐助、或是官方拨给,总之,这些土地是学田。

教育经费怎么解决?

靠学田收租子啊。

每年学田靠佃户的租子,作为教育经费。

朝廷国库?朝廷国库哪有钱?

再比如,宗族地主。

地方维稳怎么办?

靠宗族啊。

特别出台法律:子孙私卖宗族田产五十亩者,按捏卖祖坟罪论处,流三千里,戍边;子孙有私卖宗祠者,一间杖70,每三间罪加一等,满罪杖一百、徒三年。

再比如,慈善堂地主。

这里就不提诸如慈幼堂之类的地方。

只说一个,比如,渡口,义渡。

有些地方,以现在的工程水平,修桥是不可能修桥的,也修不了。

那么就需要有人专门摆渡,来维系交通方便。

对商业而言,花点钱过河是没问题的。

但对统治而言,还是需要一些基本的生活便利保障,就得是几乎免费的通行义渡。

这玩意儿,你说哪怕是找个聋子、或者残疾人干呢,也得让这残疾人吃饱。

没钱,咋办?

或是拨给、或是捐助,搞义田。

靠义田的租子,维系义渡的支出。佃户必须要那是交租。

……以上,等等。

这些例子说明什么?

这里没提正常的平民地主、绅衿地主、商人地主这种类型。

只说学田地主、慈善堂地主、宗族地主……

这些例子说明,大顺的基层运转、基本社会福利、学校教育、维稳体系等等,全是靠“地主、佃农”的租佃体系,来维系的。

一个国家,就算不去看那些平民地主、商人地主、绅衿地主。

只看这些地方上的福利、便利、基层运转等情况,完全是依靠租佃体系来维持的。

那么,大顺的社会运行基础到底是什么样,也就可以叶落知秋了。

按理说,这里面很多的投入,应该是政府收税,再支出这种模式。但显然,大顺不是,也没有能力征税支出维系基层运转,而是只能依靠租佃体系来维持。

换句话说,大顺如果继续改革,改革深入到内部、整个帝国。

那么,这种改革,就不是修条铁路、走个海运、建个钢铁厂这么简单。

而是要重塑基层的运行逻辑、重写基层的经济基础、改写税收和支出体系、重整中央和地方的关系、在底层彻底废除租佃体系……

如果说,建个钢铁厂、修个大运河什么的难度,是10。

那么,后者的难度,可能就是10万。

这显然,不是靠改革就能完成的。

而刘钰,恰恰又通过这些年的变革,制造了一个假象:你看,这些变革不也是前所未有的,但不也成功了吗?

这种假象之下,难免会有后续的欲效仿、且继续改革的人。

当然,理论上,其实只看数据,租佃体系似乎可以在不动均田这个大杀器的前提下完成。

只看数据,理论上,澳洲、北美,至少还有个五六十亿亩的可耕地面积。

后世不算加拿大的草原三省,只看美国,就有耕地56亿亩。

而此时,欧洲人在北美的垦耕活动,还只局限于阿拉巴契亚山以东,说理论上还有个五六十亿亩的可耕土地面积,那是一点都不夸张的。

理论上只算数据,大顺现在的人口,户均个百十亩土地,肯定是够。

但,理论和现实之间的差距,实在太大。

过早的土地私有制,使得大顺这边的人,至少在土地上,是资产阶级的法权思维的。

欧洲的贵族制下,农奴要承担封建义务,但农奴也有永耕自己条田的权利、以及在路边、山坡、公地等放羊的权利。

英国的圈地运动,就是收回了这种固有的权利,按照资产阶级的土地制度,确定了土地的完全的排他性所有权。

当然,收回了这种传统权利,并未补偿。

而在大顺,私有制的土地制度下,土地是排他性所有的。我的地,我想租给谁就租给谁,佃户没有权利永佃,也没有权利让我这个地主只准把地租给他。

那么,以大顺而论,佃户租种地主的土地得以为生,算不算佃户的一种权利?

法理上,可能不算。

但如果算的话,经营性的农业资本家,如果占用了佃户原本租种的土地,理论上,是不是应该出钱,作为佃户无法佃租的补偿?

如果这么想的话,理论上也不是没有解决的办法。

比如,加税。

你资本不是租种这块土地吗?不是让佃户没办法谋生了吗?那你多交点税,朝廷多问你收点税,用这笔税,来安置这些佃户,让他们迁徙去扶桑、南大洋,去垦耕。

这,就是那个“勃拉发明了抽水马桶,倒马桶的女人全都灭绝了”的段子的一种解决方式——原本这块地十个人干活,现在六个人干活,那么就该这六个人出钱,解决剩下那四个人的基本生存问题。

当然,这只是一种解决方式。

只不过,这种解决方式,在大顺又是不适用的。

以华北为例。

不管是去北美,还是去澳洲,就现在的交通运输水平、船只载重能力、跨越大洋去得六七个月时间的漫长周期。

使得每个移民的迁徙成本,至少得100两白银,只多不少。

而华北地区,已经出现了严重的人地矛盾,人均土地面积,基本上可以认为已经降到了3亩到4亩——至少,山东地区应该是这样,否则也不会出现到了满清末期,山东一个短工干一天活只能买1斤6两高粱米,还无数人抢着干的情况。

而人均3、4亩的耕地。

种啥玩意儿,能在原本的“四六交租”的基础上,再拿出100两白银,还保证有利可图呢?

理论上,大顺可以先垫付。

然后分二三十年时间,把这笔钱用税收征回。

问题是,大顺的国库,拿得出这笔钱吗?

没钱,怎么垫付?

没钱,啥也玩不转。

所以,实际上,那个“勃拉发明了抽水马桶,倒马桶的女人全都灭绝了”的段子里,原本这块地十个人干活,现在六个人干活,那么就该这六个人出钱,解决剩下那四个人的基本生存问题的这个改革思路,在大顺,也是根本行不通的。

学英国,不管,或者去城市做工、或者想办法润过大西洋,在大顺,还是行不通的。因为佃户不想安安地静坐在那,被所谓的历史车轮碾碎。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实际上能走的路,也就是刘钰说的那种办法:沿海地区靠对外掠夺、海外市场、美洲金银、过剩人口、先把工业化搭起来;内地地区,用强有力的手段,均田,禁止买卖,杜绝资本主义体系侵袭内地和农村,保证每个百姓的基本生存。

对先发地区来说,是生怕资本主义不够发展。

而对内地地区来说,则是要生怕资本主义继续萌芽。

但,这就等于又把问题绕回来了:均田、禁止买卖、保证生存、减免赋税、减轻劳役……这是大顺自己靠改革能完成的?

现在,大顺面临的情况,和历史上的王朝还有所不同。

这种不同在于,如果历史上的封建王朝,想要这么改革,压根是不可能的。

识字,是晋升为统治阶层的基础。

而识字,以及入学进学成为举人、进士的前提,基本上可以确定家里面得靠租佃体系生活。

满清时候,有人进言,说限田三十亩事。乾小四最多也就是说,你说的很有道理、也很合乎正道、更合乎儒家一直以来的政治正确,但是这事吧,不好办。

简言之,做事,需要“干部”。

而“干部”,在之前,又和租佃体系,基本绑定。

让一群靠着租佃体系出身的人,去反对租佃体系,达到均田的目的,显然是不可能的。

但大顺,有所不同。

大顺,有一群既不靠租佃体系为经济基础、又不是正统儒学出身的,识字的,有专业技能和基本统治术的人。

这群人,使得大顺有可能发动改革。

而这种改革,又是刘钰所言的“大顺炸了”的基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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