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1章 荡魔演义

“恻隐为怜弱,理解是慈悲!”

七恨靠倚帝座,抚掌赞曰:“姜望——你真该证佛!”

姜望翻过书去,并不言语。

慈悲非佛独有,今世岂薄禅修?他的道路,已经用不着七恨来评断了。

宋婉溪站在大殿的一角,沉默地旁听这一切。

帝魔宫的大门从未关闭,可一切喧嚣都不扰。

七恨悠闲,姜望从容。

这场惊天动地的永世变革,对于不朽的弈者,似乎微不足道。

她方才奋死赴仙的心,跟着也惘然而飘忽了……

今日的魔界,德光普照,仙气氤氲,勃勃生机随长河之水流荡,完全是一洞天胜境,福德宝地。

但魔界一时不做根源性的改变,这些福泽便都是无根之水,最终都会被干涸的魔土所吞噬。

钟玄胤悬停刀笔已经许久,止书而未放笔。

他立身在黑翳隐隐的玉皇钟旁,注视着那点模糊的“翳”,逐渐变得清晰、深邃,终于像一滴浓墨,落在金玉色的琼浆里。

强如此等洞天宝具,当世十大,归属古今最强宝具之列……也无法彻底阻隔魔界的侵袭。

毕竟所有的洞天都只是现世的枝丫,而魔界是不输现世的参天木。

当姜望在帝魔宫里翻开读物的下一页,钟玄胤在玉皇钟旁,也翻开了作品的又一章。

从此刻开始,这是他的“作品”。

他要主动地加以创作,而不只是记录。

这意味着将有更多属于“钟玄胤”的部分,将自觉或不自觉地于文中体现。

他手握纤毫,轻轻地点在那“黑翳”,便如蘸墨。

成竹已在胸,锦绣待云织。

他将以魔界的侵袭,作为新篇的墨,而眼前所见的一切,都是新篇的素材。

片刻之后,他的手指开始颤抖。这支未能写完《荡魔书》的笔,暂还不能把握如此浓烈的墨。

而他身后有一层层的历史晕影,如同一段段的布条被解开,像是打开了行囊。

他不是一个孤独的记录者,他身后有一整个勤苦书院。

“历史行囊”之中,有一卷泛黄的书简缓缓升起。它厚重,丰沛,充满了故事性。

勤苦书院有三部书最为出名。第一部当然是《史刀凿海》,它奠定了勤苦书院很长一段时间里,“天下第一书院”的名头。

第二部是书院创建者宋求实先生所起草,徒子徒孙代代相继,历十九代而全功的《诸圣讲义》。若无这部经典对诸圣经义的保留,即便有后来的“百经夺门”,诸圣学派的复兴,也没有那么顺利。

第三部才是此刻从行囊中升起的这一部。

它即有名可查的当代第一小说,亦是小说家镇学之宝——

《左志勤苦》。

崔一更在《一心刊》连载的《南华惊梦》,亦是这部小说的衍生作品。

关于它的衍生作品有很多,这些作品在现世的广泛影响力,最终都反哺于《左志勤苦》本身,使这件小说家的圣物得到进一步升华。

勤苦书院复举于天下第一书院的道路,便是以此书为主。

此刻它出现在钟玄胤身后,代表勤苦书院对钟玄胤的支持,支持他来完成这篇创作——

他将以九大仙宫为主角,以之拟人化,重写一篇关于魔界的故事。

举魔界为仙界的篇章,受阻于现实的残酷压力,未能成为真实历史。但在小说家的创造中,它仍然有机会实现。

这就是变革魔界的第二个方案,亦是姜望在帝魔宫里掀开的“下一页”。

只不过第一个方案是以余徙为主导,第二个方案是以钟玄胤为主导。

魔界无垠的天空,有浅层的亮堂,和深层的晦暗。

光与暗的交界之处,因为对斥的力量,绞出了一个晦明不定的漩涡……像是一只深邃的眼睛。

整个魔界在这一刻有被“照彻”的感觉。

明明没有光!

还在对着幻魔君、恨魔君穷追猛打的余徙,将牙一错,微笑着给了幻魔君两巴掌。

心中明白,【迷惘篇章】里的司马衡,已经直接地投来了目光。

这道注视并不代表司马衡现在就会干涉这里,但钟玄胤在当下完成的作品,将会为史家超脱所见证……不再是可以随便抹去的风中沙画。

这意味着,这部小说成就永恒的机会,得以保留。

玉京道主对他的支持,显然没有司马衡对钟玄胤的支持来得直接。

终是未能在他的主导方案里,完成魔界举为仙界的过程,当然是有些遗憾的……但也可以面对。

谁让他搬不动【九龙捧日永镇山河玺】呢?

其实当中央天子金口一开,说玉京山发起的荡魔战争,是由景国支持时……他是想过劝动【九龙捧日永镇山河玺】的。

但这事中央天子一个人也做不了主。要想说服六位霸国皇帝,想想也没有那个可能。他索性就没开口。

同样是黄河之会的裁判,他当初主持,和姜望后来主持,手中的权力差距有多大,他记得还是很清楚的。

几位霸国天子对于姜望无声的邀请还只是“称忙”,他若是挤过去大言不惭,说不定还回来的就是巴掌。

诚然道君不可侮,也不免有唐宪歧那样的皇帝……“我管你这那的”。

“钟先生且行笔,不求急成,但求雄篇。”余徙道袍一卷,掀开了楼约,用拂尘扎穿了幻魔君的假面,抬手又是一巴掌:“有老道在,必无宵小能扰!”

无论最后是哪种方案落成,只要荡魔战争能够取得最终的胜利,总归少不了他的“首倡之功”。

莫名地他想到一首小偈——

“求满总不满,求全不得全。”

“满月念其缺,碎玉得其鸣。”

当年的“中州第一真”游钦绪,自祸水逃归后,道躯残破,道途崩溃,自知再无奋起的可能,而留下此偈……

那一年游缺出生,故以此名。

那是道历三八八二年。六年之后的三八八八年,即是东国确立霸国地位的齐夏战争。

在苟延残喘的十载后,游钦绪闭上了不甘的眼睛,那一年是三八九二年。

六年之后的黄河之会,游缺一战成名,号为“惊龙”。

游钦绪是玉京山的人,更具体地说,属于他余徙的天师派系。

那首小偈正是叹息于他面前。

他明了游钦绪的意思,也愧不能言,自此以后,一直与泰平游氏保持距离。

一真道未绝之时,他在殷孝恒的班师大典上沉默,看谁都像敌人。

一真道覆灭之后,世间已无游缺,他注视着被帝党接纳的游世让,明白那或许是更好的选择。

当中央开启六合征程,以妖界的宁安城为起手,平等国孙寅来救——他本想说些什么。但好像说什么、做什么,都不再合适。

终究游缺“得其鸣”。

今日他举玉京山于此,志求万世之功,亦不知自己能否……

碎玉得一鸣。

这场荡魔战争打到现在,魔界已是千疮百孔,处处是人族燃起的烽烟,永恒的魔宫都不得其宁。

抛开那位悠闲坐视于帝魔宫的超脱之魔。当下的魔族,事实上已经没有太多的反抗之力。

从魔族高层到下面的无识魔物,全都被压着打。向天外逃窜的魔族络绎不绝,极似于巨人失血的过程。

荡魔大军的对手已经不是魔族,而是这个魔界。

在各路名将的带领下,人族大军有序地穿插于魔土,配合正在发生的“清洗”,洗去这片土地上,那些顽固的旧垢。

一座座地堡被摧毁,一个个岩穴被填平。

又一轮雷电潮涌后,俯视着稀薄如纱的魔雾,剧匮睁开了他的眉心天眼——

那一枚凝聚刑威的闪电印记,在一轮轮扫荡魔界的过程里,早已蓄满了能量。此刻骤开如天罚,以一道撕裂天穹的长隙作为竖瞳。

而落下一道短暂照亮了魔界的雷光天柱!

不同于秦广王那枚更重杀伐的“诸劫之眼”,剧匮的天眼更重刑威,是规矩的体现。

此撑天接地的雷光天柱,瞬间照杀了千万魔物,而竟化为一道如丝的游电,飞到钟玄胤面前,落在他身前的竹简上。

作为一枚闪电所形的文字,而启发这开天辟地的文章。

闪电所形,是为“神”。

这蘸了魔源之墨,得到史家超脱注视,拥有小说家圣物支持……正要书写的作品,在这个瞬间被电光照得剔透,使竹简似玉简。

便以刑电作为穿书的线!

这本小说的基础架构,种种自洽规则,即由剧匮搭建。

在这部小说的实体,和这部小说的内容上,剧匮都担负着串联整体的重任。

他并不言语,只以轰隆的雷霆做表达。

然而前有法祖韩圭,后有当代法圣吴病已,法的威严在今天如此耀眼。便是超脱无上的存在,也不会把他当做任意拿捏的棋子。

以法家为其基础,立其“可信”,以小说家为其光怪陆离,铺陈故事,以史家为见证,镌刻永恒。

演台已备,好戏开锣。

悬笔许久的钟玄胤终于开始书写,接着那闪电所形的文字,写下一个“魔”。

风后既死,残魂修成“节神”。节神与天神联手奋进,最终又大战一场,“苍天神主”乃出。

祂是古往今来最强的神,超越所有的先天神灵后天神祇而存在。

在那已经如烟的历史中,其所建立的永恒天国,亦是祂所构想的最终“神界”,在创造之初,就有压制“魔界”的意义。

“神”是闪电之形,代表上天降下的启示,是抬头仰望之光。“魔”是心鬼之状,代表自内而生的阴晦,是低头深陷之暗。

在神话大昌的时代,强大的神祇们诠释“天意”、书写“天志”,如此定义“神”与“魔”。

神使人见天高,魔使人见渊深。神说“你可以成为”,魔说“你永远失去了”。

钟玄胤往历史借一笔,染神话之智光,“神”与“魔”,即是这个故事的开始。

书曰——

“神魔未竟,混沌乃沉。诸天有殁,坠于极渊……”

摇笔撼诸天,书开万世奇!

镌于首简的书名,在这一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从《荡魔书》……变成了《荡魔演义》!

红莲浮空是一片赤海,兵仙宫岿然远空,不断吞吸着战场的煞气,像一头活着的兵兽。

这场荡魔战争打得越激烈,悬停在此的兵仙宫就越强势。以战养战,越战越强。

八千巡卫以燕少飞为中心铺开阵势,巡行于红莲之海,捕杀漏网之“业”。

兵仙宫的大门,却在此刻轰然洞开。

生得文静秀气的骆缘,顶盔掼甲,大步前行。身上血气如龙虎,甲上仙文竟成章。

三三届黄河之会,他以武论武,惜败于卢野。痛定思痛,走上了仙武之路。

在他身后,是一支从未显于人前的甲兵。

执青铜长戈,佩青铜短剑,披青铜战甲……脚踏祥云,面有仙纹!

这就是吴询以兵仙宫执掌者的身份,亲自训练出来的仙卒——并非仙宫时代已经被击碎的那些战士,而是魏国走在时代前沿的兵种。

千中拔一,选取锐士。以武药淬炼,用兵煞炼魂,凭仙阵壮神。最后百不存一,成军不过五万之数。

这支军队并非人人都能施展仙术,但这些仙卒作为整体,却可以推动仙阵。能以极少的术介消耗,产生巨大的仙法威能。

当初魏国押重注于武道,也不得不考量倘若武道不兴,国将何恃。

仙卒就是魏国所注视的另一种未来。

如今武道已然大兴,仙道也迎来复苏,魏国君臣赢得盆满钵满。

即便是早先最乐观的遐想,也不曾想过如此美好的结果。

当初横扫幽冥世界大练兵的时候,吴询都是趁机卷鬼物入仙宫,以锻炼这支战卒。如此隐秘,就是为了有朝一日,争锋天下,能有出奇之效。

不过当下六合征程已经开启,再藏下去,也就没有拿出来的必要了。

在没有获得霸国位格的当下,魏国必须展现自己可期的未来,让那些投机的目光,也把魏国纳入考量。

让这支军队亮相的时机一直都有,但价值最高的时刻,应当就是现在。

骆缘被赋予“临机决断”之权,他做主将这枚筹码投入到这里。作为朝闻道天宫的第一批求道者,他绝对相信那个创建了朝闻道天宫的人。

无论多么匪夷所思的目标,如果是那个人推动……那就一定会实现。

那么,在这部以九大仙宫为主角的《荡魔演义》里,谁才是第一主角呢?

兵仙宫的仙卒,将为兵仙加戏!

魏国的底牌,没有掀在大战方起的现世,而是砸在了万界荒墓的赌桌上,让这场惊天豪赌,有了更璀璨的光华。

钟玄胤作为《荡魔演义》的作者,也因此有了更开阔的剧情选择。

只是起笔容易收笔难,如此宏大的开篇,要想完整结局,还差一些关键的素材,也需要一些……演化的运气。

角色与角色之间是否能碰撞出火花,又能光耀几时,也如人生,真要相逢才知。

他奋笔疾书,在故事演化的过程里等待。

偶然从浩繁的文字中抬眼远眺,那目光贯彻历史,也洞穿诸天。

……

……

四方上下曰宇,往古来今曰宙。

金宙虞洲有别于神霄其它大陆的地方,就是它承载了更多的时光之力。在神霄世界所代表的无限可能里,它寄托了混沌海深处的岁月。

事实上这片大陆最珍贵的资源,就是它偶然会出现的【宙光】。

此般往往只能在宇宙深处寻得的万古奇珍,会在特殊的缘法下,闪烁为金宙虞洲的天象。

至于什么是“特殊的缘法”……占据了金宙虞洲的势力,还在探索。但去年就已经有过一次【宙光】横空,成为荆国的收获。

发生在金宙虞洲的战争,还在僵持。不出意外的话,这场战争也将成为金宙虞洲的历史节点。或将在未来的某一天,见于一缕划破长空的【宙光】里。

黎国虽有三君为锋,强势打破了均衡,雍墨却展现出相当的强韧。

这以钢铁熔铸血肉的战阵,好像一只构造复杂、齿轮严密的机关巨兽。战躯上的每一块缺失,都是随时可以替换的“零件”。

驾驭着傀甲的雍国战士,气血竟然会被傀甲进一步放大。汇涌的兵煞成为有别于元石的另一种能源,在傀阵的辅助中,有更流畅的运动。

在戏相宜几乎永不犯错的指挥下,雍军如水,滔滔不绝。明明纸面上的军事实力,差了黎军一截,却“抽刀断水水更流”!

米夷驾驭巨灵神对抗魏青鹏,势弱而不退。剩下的墨贤重建天工大阵,抵抗了关道权,虽衰亦未溃。

孟令潇则陷在仿佛无尽的傀甲战阵中,被短暂迟滞了身形。

“当代钜子还不打算登场吗?”

“隐于门徒之后,徒以万众为薪!此真‘兼爱’耶?”

他也不再作潇洒之态,杀伐果断自往前。他的折扇已是一片空白,而后雪山隐现,之后渐有傀甲,密显于雪山之间。

啪!

折扇一收——扇面大雪崩,身前空白一片!

衍道真君的力量,毕竟是超凡顶点,已经不是数量能够填平。除非有洞真修为的顶级兵家,驭天下强军十万众,方有一抗。

但雍国并没有这样的强军,也没有这样的名将。

自今而后,也不再有培养这等名将、这般强军的时间。

此时此刻,只有戏相宜登场能够改写战局。

而作为雍墨最后底牌的戏相宜一旦现身,这场战争也就到了一锤定音的时候。

孟令潇在迫近终局!

那傀甲战阵缺失的巨大空白中,此时行来一个“密密麻麻”的人。

他“密密麻麻”的地方,主要是他的衣裳。

里衣,外衫,宽大的袍子……身上的每一寸布料,都写满了名字!

这些年走南闯北,遍迹诸天,已经有很多双眼睛见过他,见过这一身“字衣”……“见之密密,恍如群蚁”。

衣裳上的名字,最早是遗尸于三山城的那些队友,是他余生为疚的“丧家之名”。后来添上了许多……因启明新政而丧生的无辜名字。其中最重的一笔,写的是“傅抱松”。

这些都是他认为自己应该承担的名字。

一开始他只是想要救赎自己,后来想要救国,救一国百姓,救天下黎庶……可走得越远,越是无力。登得越高,越见贫瘠。他想拯救的越多,却眼见的失去更多!

在自身的局限和现实的残酷中,他一路走到今天。

或许他早该耗命竭神而衰死。

可是他的神通,名为……【生生不息】。

他的老师将这门神通留给他,让他承担一切,可又不告诉他苦世何解。或许是因为那位老师,自己也从来没有挣脱。

现在他很突兀地出现在这里,但很奇怪的,他好像本该在这里。

他还有一柄剑,一柄倒提在手中的“桃枝”。

而后有林林总总的两人相抱的透明符像,悬升在他身后。磅礴的生机,瞬间如海潮奔流。

牵机符·生死傀!

前任钜子鲁懋观曾用于猿仙廷的术,在这处得到了“改写”。

被孟令潇抹去的那些人,那些藏于傀甲中的战士,都早已将生死牵系于黎剑秋。而在身死的这一刻,予最后的生机为黎剑秋所用。

仅凭黎剑秋自己,是做不到这一点的。这背后仍然是戏相宜对于能量的精准调配。让生生不息的黎剑秋,成为当下的“阵眼”。

仿佛春风吹来,遂有春林渐生。

来自雪原的寒意,暂止于桃林前。

“花开为邓林,悬字更多枝。摇怆一生憾,余来唯相思。”

身披字衣的黎剑秋,站在孟令潇面前。

这大片的空白,就这样被密密麻麻的名字所填补了。

孟令潇微微抬眸:“黎先生如何至此?当年一别,未曾想过咱们会相逢以刀剑。”

他曾经出面招揽过对方,故有此言。

曾经的启明三杰犬蛟虎,是有过不小的名声,后来蛟龙归位,水族跃举。仅剩的“犬虎”仍然行走在人间,有“悯人”之德,并取得了巨大的声望。

仅仅是这样,倒也不值得孟令潇如此重视。

但在庄国的权力变局里,黎剑秋和杜野虎乃至宋清约,是如何能够安然退场。他却不得不明白。

只是……把一个神临境的黎剑秋搬到这里来当盾牌,雍国也真是黔驴技穷了!

真以为这六合征程里,那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而插手吗?

即便是永恒无上的存在,红尘线缠得多了,也是会坠落的。

“小小黎剑秋,不敢当真君‘先生’之称。”

黎剑秋当然明白孟令潇的想法,而欠身为礼:“我为理想而仕雍。君当以国伐我,死无所怨也。”

这场战斗无关于姜望,他为求道而来,死不相涉。相信姜望也会尊重和理解。

孟令潇‘哦’了一声,又问:“向闻启明三杰,同进同退。今蛟荡魔土,犬起桃林,未知虎在何方?”

“杜野虎现今在浮陆世界,或许当下所见都不是未来。那里有神主支持,他想看看我们一直追寻的答案。”黎剑秋顿了顿,再次认真地道:“这里只有我。”

杜野虎是一个面恶心善的汉子,在这么多年的跋涉里,也有“天下为民”的理想。

但他和姜望之间的关系,是他割不开的。

自行于天下的他,无论站在哪里,都会被视为姜望的态度。他自是不惧死,却不能让自己成为牵扯姜望站队的红尘线。

终究相对于理想,在他心里更重要的,始终是当初“枫林五侠”的情分。

孟令潇叹息一声:“黎先生一直在寻找救助天下百姓的良方,这正是黎国一直要给这个世界带来的答案。”

他诚恳地说:“西北五国合为一家,远人今人不分彼此,能见仁治也。我朝公平对待所有百姓,使老有所养,幼有所教,有志之士能出头。黎国治西北,亦如治天下……为众生开黎明。”

黎剑秋抿了抿唇,他看得出来这位真君的认真,感受得到这位雪原传奇人物的诚恳。但对方的思想,还停留在当年。

以孟令潇那个时代的眼光来看,今天的黎国,确实已经是一个很不错的帝国政权。洪君琰对外如鬣狗,完全不顾及自身形象,撕咬一切看得到的机会。对内却是威德并举,亲手把苦寒之地的百姓,抬举到今天这“大国上民”的位置。

若非洪君琰,曾经的西北五国联盟,哪家百姓不是低人一等?

但时代在发展。孟令潇对君王、对国家的要求,在今天的黎剑秋看来,不足以匹配“天下黎明”的号称。

“黎之德也,天下可见,非独于黎。天下已有之药,不能医天下未决之病。”

黎剑秋认真地说道:“黎某周游列国,亲历天下,行视于瓦舍田垄之间。凡天下者,君有贤愚,臣有良莠,列国国策不同,但都无法解决最根本的问题——所有的帝国政权,都是在维护统治者的利益,而不是百姓的利益。”

“的确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昌盛于时代的体制,代表现世人族的利益,为人族赢得了很多优势。但时代滚滚而前,过去进步的体制,或许也变成了新时代的阻碍。”

“我才疏学浅,见天下厄难不知何解。唯独在雍国,看到了那么一点希望。”

“君若视雍之政令,能见其利民利苦。令出于民生,非于集权。不为权贵重,而为天下富。”

“或者它还没能彻底的解决问题,它也在探索的过程中。但它所奔行的方向,已是我一直求而未见的。”

黎剑秋说到这里,握紧了长剑,抬眼道:“若你们真的期待为诸天万界带来黎明,又为何会伸手掐灭这黎明的光彩呢?”

曾言“大雍长治,不必姓韩”的君王,真的在这么做!

所以他来到这方圆城,为共赴圆梦而战。

看着这样的黎剑秋,看着他衣服上的那些名字,孟令潇真心实意地喊了一声“黎先生!”

他说:“这些其实并不是你的责任。”

“黎剑秋才浅力薄,在此螳臂当车,让您见笑了——”

黎剑秋轻轻一礼,而后横剑:“然天下之事,有能者自为之,有心者自往之。今往矣!”

他不是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无能无力。却也不是第一次往前。

杯水车薪不足济,但有救火之心!

孟令潇不再说话,只是踏前一步,抬手就按上了黎剑秋的剑——就这样连人带剑,将黎剑秋按进了桃林中。

漫天飞叶,一地褪红。繁盛不歇的生机,也在片刻凋零。

然而密林幽幽,恰有阴风阵阵,起于凋花之时。

桃死花谢亦为阵,生机流散引幽冥。

森森绰绰如异世相叠,树林摇晃时,那林中的阴影骤然清晰,显出一座阎罗宝殿的轮廓。

“擅动刀兵,伐有道之国,不义也!”

伴随着那声声回响、执拗而自我的复诵,一尊神光普照的披冕身影,在森严冥宫中走出:“不义之战……不可兴!”

当前的冥府转轮王,【非攻】傀君!

一直以来,【非攻】傀君都在不断地崩溃与重建,始终囿于一殿,未能离宫,影响力根本无法外扩。

因为祂的理念,并不符合当下各国的核心利益。

且在这崩溃重建的过程里,祂也在事实上持续消耗着地藏王菩萨,这亦是诸方有意看到的结果。

就连自由散漫、并不归属任何一方的秦广王,也不希望顶头上司管得太宽泛。

或许只有平等王阳玄策,真心维护冥府秩序,维护地藏王菩萨,但也独木难支。

而雍墨对此,不敢有言。

可今天,【非攻】傀君被放了出来。

这是冥府诸殿共同的决议,除了代表秦国的阎罗天子外,各殿阎君全都抬手放行。

黎国伐雍将雍国推到了悬崖边上,却也解放了雍国所有的战争潜力。

都认为雍不能存,也都希望黎国付出更大的代价。

此君一出,华光乍起,辉煌桃林如拱神庙。

“今日止战——兴师有罪!”

【非攻】傀君踏出冥宫,做出裁决。

齿轮转动,清晰缶声,都是墨家经义。身后千万枚符文结成了刑链,张扬如披。他左手铁笔右手剑,身迎孟令潇,势倾生死门。

然而恰于此时,冥宫之前有袍角微卷。

永世圣冬峰千古不化的身影,像是一道刻在冥宫大门的阴翳。

离因缘、别明月的傅欢,于此踏影而出,抬手就是一巴掌。

满林桃枝都挂霜,一整个春天被掀起,寒霜亦爬上【非攻】傀君的眼睫。而祂的掌中剑,定死笔,竟都变成了冰晶……而后脆响一地屑!

“还没到傀儡当家做主的时候!”

傅欢行于挂霜桃林,却根本不看这战场上的任何一个人,只是反手又一巴掌——

直接将【非攻】傀君轰进了冥宫。

在阎罗宝殿大门骤合的轰隆声里,他一脚踩下,仿佛极地天阙镇阎罗,将此殿踩回了现世冥府!

逐渐消散的树影中,孟令潇提着奄奄一息的黎剑秋还未说话,傅欢已然与之错身。

他的手往前按,远方的钜城刚刚升起来,就已经结成一座冰城。

他的靴子往前移,一步踏进仍在激烈厮杀的战场,探手又一抓——

“找到你了!”

时空扭曲!

鹅毛般的飞雪下,扭曲的傀世中,“挤”出来一个面有油彩、背负铜箱的短发女孩。

她对于战场的整体掌控,是雍军坚持到现在的主要原因。可也因此让傀世留下了太多牵系战场的线,由此迎来傅欢的反侵。

“怎么称呼?”胜局已经奠定,傅欢倒是不急着出手了:“戏相宜还是【兼爱】?”

“那都是我。”戏相宜面无表情地说。

她的神天方国里,有很多无用的记忆。她总是会记住一些缺乏傀力价值的画面,提醒自己继续着戏相宜的人生,让自己不要迷失在傀世中——其中就包括那天猿仙廷看她的眼神。

很久以后的今天,她才想到。

那是一种怜悯。

猿仙廷早就预知了她的命运。

那个提戟独来的猿仙廷,已经是这个时代,留给雍墨的体面。

她能够记得所有已知的经历,也理当知晓必定的结局。

历史从来没有改变,故事不过是一再重演。

但她为什么还在这里呢?

为什么从来没有想过离开。

“你是墨家的钜子,现在你有两个选择。”傅欢平静地说:“第一,带领墨家加入黎国,黎必以显学敬之,奉为公学。第二,墨家的传承……自今而绝。再看看他们,给我回答。”

戏相宜不必去看。

厚实的雍军阵地,在失去她的支持之后,已经层层削薄。

漫山遍野的黎军,如潮水涌向方圆城。

那飞起又被按定的钜城,还在轰鸣着旧日的怒吼。可惜亘古不化的冰晶,是它无法突破的“厚障壁”。

这无关于勇气和智慧,是力量层次的差距。现在的钜城,连一份多余的绝巅力量都拿不出来,根本无法释放它的全部动能。

雍国真的没有牌可以打,支撑到此刻,已经叫人惊讶。

“投降吧,为你所珍视的一切。”傅欢缓声说道:“你不会后悔今天所做的决定。”

短发的戏相宜悬立在空中,看起来格外娇小的她,也格外的认真:“你们要的不是墨家,而是墨家的机关术。你们要的也不是雍治,而是雍国的领土。”

“这没有区别。”傅欢波澜不惊:“或者说这当中的区别,以后我会给你时间,你可以慢慢地告诉我。”

戏相宜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你在等谁?”傅欢看着她,终于又往前走:“韩煦不会来了。就算再来,他也不可能说服我。”

算算时间,梦都应当已经被秦人占领。

哪怕是全盛状态的雍墨,举国聚兵于梦都,也不可能扛得住秦军的进攻。在主力尽填神霄的当下,雍国更是没有什么反抗的可能。

这是一场默契的分食,黎国想要尽可能完整地接收雍国,因为接下来就要直面荆国的挑战,那才是战争疯子。

可这个时候,又有一个声音响起来——

“可惜啊傅真君……你又料错!”

覆于钜城外部的寒冰,在这时发出喀喀裂响。

一位衍道真君的降临,释放了钜城的全部动能!

喀喀喀,喀喀喀。

满天冰碴抛飞光。

一身残破冕服,手提淌血长剑的韩煦,摇摇晃晃地站在了钜城的城墙上。

他提剑遥对傅欢,带着胜利者的笑容:“三千九百年前你们选错了对手,朕要说……今亦如此!朕来了!”

上一次方圆城山穷水尽,在雍人自己都不抱期望的情况下,是韩煦站出来,鼓舌如刀,说退了猿仙廷。

这一次黎国人已经当他死了!他却还是跨世而来,天子守业。

怎么会?

在荆国人的阻击下,黎国对方圆城的讨伐都顺利推进。

反而是本该被秦人当做酬劳收走、最不该有意外的梦都,竟然出现了意外!?

韩煦凭什么还能活着?还能站到钜城的城楼来?

心里有一场大雪崩,傅欢只让自己如坚冰。

这双沉静的眼眸里,终于有了波澜。可他还是坚决地往前走:“简单的证错你已经完成了,现在你要证明难的那一题——你要如何说服我不杀你!”

“我不试图说服你,但你现在也应该收到情报了。”韩煦毫不在意自身的狼狈,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傅欢握光于手,只看到前线发来的急讯——

秦军受阻于梦都!

秦国义安伯卫秋战死!

凤雀军全军覆没!

秦太子嬴武仅以身免!

这消息一条接着一条,如同流星闪烁。

发生什么了?到底怎么回事?

崤山太子嬴武,魁勇西境,不输大国之主,差的只是登顶那一步。义安伯卫秋老于沙场,【凤雀】更是天下强军。

如此军容,霸国之战也打得!覆雍更应不费吹灰之力。怎么可能被打成这样?

傅欢心中才刚刚生出无数个疑问,又一道急讯飞来,使他如遭雷殛。

这道急讯上只有三个字。

一个人的名字,回答了他所有的问题。

急讯上写的是——

“姬凤洲!”

如秦人所想,也不如秦人所想。

中央天子的确御驾亲征了,但他并不是往征元央,而是挥师西境——

秦人掠西境,当如垂镰割麦穗。

尤其是在荡魔战争开启,天下群集于魔土。中央元央道国正统大战,齐楚都被牵动的关键时刻……他们又推动黎国伐雍,牵制了荆国。

这是秦国一匡西境的千古良机,秦军也的确如洪涌奔世,所过之处无不降服。

陌国、成国、洛国……

西境诸国,秦举旗则易。便是稍有顽抗的,也都一鼓击破。

军事地图上黑色的行军箭头简直八面开花。

唯一值得重视的就是雍国。

嬴武以使者受陌、成之降,用一旗将吞洛、芮,以偏师围新安……主力则直捣梦都,要亲手降服雍皇,震慑西境,一举功成。

短暂的窗口稍纵即逝,秦人此战贵在一个“快”字。

嬴武也的确当得起崤山太子的名号,主持匡西大业,用兵如闪电纵横。面对当下的大国雍墨,也势如破竹,连战连捷。

可就在破阵摧城的关键时刻——

姬凤洲举兵出新安,击破城围,挥师北上。

原来在应江鸿领军南下的时候,这位中央天子就只身离开天京城,君临新安……当场慑服元老会,一手掌控了庄国。

却又在秦军的兵锋前,故意示弱,任凭庄土尽丧,黑旗替道旗,只将章任推在前头,以元老会的名义据守都城。

将嬴武都瞒过了。其留一偏师围城备患,已经是用兵慎重,不留错手。

可在秦军鏖战雍土之时,姬凤洲掀布衣而起,示以中央天子之尊,瞬间叫庄境易帜!

谁能想到当今天下最尊贵的天子,居然藏在一个小小的道属国里,晦尊于新安?

谁能想到景国自身都一堆烂账,正统动摇,八方风雨……这种时候不但不忍让半分,反而挑上最强的对手,主动对号称“天下第二”的西秦亮剑!

且是天子亲伐!

姬凤洲以新安城守军为骨架,一边北上,一边收拢被秦人击溃的散兵游勇,竟然越走越壮大,越北越强。

最终他亲领这支庄国军队北征于雍土,与举国反伐的雍军相合,在锁龙关前,将入境的秦军尽数绞杀,赢得了一场震动现世的辉煌大胜!

还是范斯年老成谋国,早早请出闭关多年的长信侯蒙岑,请他领军驻于洛国境内,防备玉京山有可能的变化。

其为【大风】主帅蒙曜的祖父,一直是蒙家的定海神针。

蒙岑得信拼死来救,才救回号称“崤山太子”的嬴武,但他自己也留下了一双胳膊,永远地残缺了道则。

人们恍然惊觉——

这好像是“履极以来无风雨”的中央天子,第一次真正意义上领军出征。往先征伐【执地藏】,都更近于个人武力的展示。

而他将与第一时间王师北压的大秦天子……会于西境。

下周一见~

第2812章 胜负手

“他轻视朕。”

紫极殿中,朝臣都已经退去,已经凭借妖界战事赢得巨大威望的齐天子,独自走下丹陛,走在空旷的殿堂里。

他之当国,大体沿制“元凤”,也不改被定义为篡逆的极乐朝善政——事实上极乐朝只持续了半天,很多政策都只是颁布了而已,真正施行都是在长乐朝。

皇宫里一应布设都如故。当今天子崇俭尚质,少置华物。眷怀父君,不改齐仪。

但与圣文皇帝不同的是,今君极少停驾东华阁……朝前的章事简略,銮驾上也就阅了。他的读书和静思,要么是在专注修行的得鹿宫,要么就如今天这般,于退朝之后,空荡荡的紫极殿。

他不“小见”,很少私下接见某一个臣子。最多就是朝议结束之后,让某几个人留下来,再议某些具体而未竟的事宜。

亦如今天……高耸的庭柱前,国相江汝默也在。

皇帝挺拔的身形,包裹在神秘威仪的冕服中。本来“诸子最平”的样貌,也有了几分不言的威严。

他平实的声音,也在大殿的回响中,显得辽阔悠远。

“倘若父皇仍在,无论有多少理由,他都不会放任齐国进一步壮大。”

“事实上今日景国钉在齐土的这些钉子,大部分都是姬凤洲亲手钉下,他在登基之前,就对东国严防死守,甚于秦楚。”

“无论给当前局势找多少借口。他放手东域,将那些针对父皇砸下的钉子,全都弃掷……就是笃信他吃定了朕。”

皇帝的旒珠摇曳,说到那个“吃”字的时候,才陡见几分凌厉,有了龙食虎的森严。

穿着官服的江汝默,大大方方地站在殿中,既不见谨小慎微,也不见春风拂面。

他那张格外慈祥的脸,有的只是平静。

“陛下之尊,岂由谁言?视轻视重,不移九鼎。”他的声音也是轻缓的:“陛下何须在意?”

朝野之间一直有传言——天子独重李正书。长乐朝的相位,是为李正书而设。

当下江汝默只不过是“暂代之”,空摄其位,等李正书再熬几年资历罢了。

但从来没有人见到江汝默的不安。

有辅佐霸业的晏平珠玉在前,有圣文皇帝为下一任留下的贤臣李正书在后,他始终是那副好好先生的样子,好好地坐在相国位上,就坐在自家门前打盹儿。

皇帝哂然:“朕当然要在意。天下臣民轻朕,则朕如尘埃。中央天子轻朕,则沧海游龙!”

“这是多好的一件事。”

站在这父兄都曾‘踞陛上’的紫极殿,自广阔殿门看歌舞升平的临淄城。

他抬眸而悠悠:“下棋有时候赢的是气势,但气势并不总是等同胜利。天下夺名,而朕取实地。未到收官,岂知何为胜负手!”

……

“大齐帝国的胜负手,在于蓬莱。”

“号称‘天下善战者’的兵事堂首席,斩妄见道的靖国公,还有冥府称尊的灵圣王——”

“大齐九卒,出动了两军,这阵容靖海都打得……宋淮是人是鬼,都难翻此篇。”

东王谷外,大军压境,刀枪如林。

厚重如山的博望侯,诚恳看着对面身如修竹的东王公:“这里不过是走个过场。东王谷是亡是灭,都不影响大局……”

他笑眯眯的:“咱们拼什么命啊?”

“东王公”是一个代代相传的名号,历来东王谷的领袖,都以此称。就像曾经的血河真君一样。

不过自从孟天海事件后,对于这般传承久远的名号,大家总有一种“视之如老”的警惕,总会猜想皮下是否是今人。

当代东王公也就罕见地传出了自己的名字……他叫“施与”。

他的姓是“舍”,名是“予”。从姓名到长相,都很适合仁心馆的气质,反不似东王谷一贯给人的印象……亦正亦邪,也医也毒。

不同身后一众东王谷高层的凝重,中年模样的他,面色红润,表情轻松:“当然了!咱们学医之人,最重养生,打打杀杀哪里适合我们?”

“不如博望侯把兵撤了,老夫做东,咱们坐下来喝酒赏花,静待天下之变。亦不失和平之德。”

东王谷名为“谷”,也确实是山陵所围。但并不是什么偏丘狭道,谷内别有洞天。

其内时空延展,毒窟连环,药圃绵延,不输于一个小世界。

且因为东王谷对灵药环境的严苛要求,多年经营下来,谷内灵气如雾。积在谷外都成庆云,草木的清香,叫凡夫嗅而延寿——

当然齐军是不敢相嗅的。出征前个个都含了“谷气丸”,不饮此地水,不食此地粮,连空气都不接触。

“你做东?”

重玄胜不笑了。他坐在那张随军抬来的大椅上,睁开半倦不倦的眼睛,声音轻缓:“这东域到底是谁做主?”

东王公肃容:“自然是临淄城里那位陛下做主。施某失言!不知博望侯是否舍得,做东请在下喝一杯呢?”

“自然。”重玄胜从鼻腔里哼出傲慢的声响:“帐中早已备好薄酒,施先生这便来饮吧。”

东王公当然不可能跟他进军帐。

虽则当代博望侯长袖善舞,东域到处都是他与人为善的好名声。

可真正避免不了与齐龃龉的,哪个不知他和善的肥躯下,是个黑心肝?

相较于他那个笑面人屠的叔父,他倒是不常杀人,但阴损狠毒之处,尤有甚之。这些年来他执掌了重玄家,哪个对手落得了好?

这要是进帐喝一杯……怕是杯子还没举起来,就被大军陷杀,兵阵磨死了。

“天地何其广阔,你我英雄,岂能仄处一室。”东王公作豪迈状:“侯爷!何不以险峰为座,看山海放景,饮朝露之酒,旷日月之序,你我纵情啊!”

重玄胜摆了摆手:“你说话太文雅,本侯跟匹夫待久了,听不太惯。”

他肥大的手指,懒懒地抬回来,指着东王公身后那位面容英俊的真人:“本侯记得你……度厄右使谢容,对吗?”

这位当世真人,微微低头致礼:“有劳侯爷挂念,在观河台上,在下有幸与您见过一面。”

“是啊!”东王公适时补充:“上一届黄河之会,东王谷受姜道主之邀,全程负责黄河之会医治事宜,诊金分文不取。侯爷当时带队,真是英姿勃勃……”

重玄胜挥了挥手,示意他不用再说。

所谓的天下大宗,在霸国面前,一直都没有太大的话语权。且随着时代的发展,愈发“声微”,岂不见南斗移,血河覆?

在霸国主导的神霄战争之后,更是如此。

诸天联军都没有撑到大宗入场的时候,后者自然也无法分享事功。

重玄胜都已经带兵打到东王谷的家门口了!

一直得到东王谷暗中支持的申国,都已经荒弃宗庙,“纳土归齐”。

他家的亡国天骄江少华,不也藏在东王谷的队列后,不敢言恨吗?

东王谷外,归属于这天下大宗的势力,已经被齐军一扫而空……就像那一处处被兵煞焚尽的毒瘴。没有十年经营,回不得旧貌。

博望侯稍微缓和一下态度,东王公也要立刻顺着台阶走。谢容区区真人,哪里有傲气的资格。

他的谦卑合情合理。

然而今天的博望侯并不八面玲珑……反而傲慢,甚至有些张牙舞爪。

其人好整以暇地靠坐着,以森森军阵为仪仗,用鼻孔看人:“如果本侯没有记错,你和太虚阁员剧匮一样,都是明国人。”

谢容依然谦声:“在下确实生于明地,不过明国不复,亦不言明人。至于剧先生……我何德何能,可与之并论!”

“你的卖相不错。”重玄胜漫不经心地瞧着他:“但不知为什么,本侯看你不太顺眼——你有什么要跟本侯解释的吗?”

三三届黄河之会的参赛选手,年轻气盛的蹇子都,终究按捺不住,怒声而前:“你莫名其妙地看人不顺眼,还找人要解释!都说中央蛮横,天下有蛮于中央者!”

当他发怒的时候,耳洞里的小蛇都跟着嘶声。

重玄胜却看都不看他,只对东王公道:“你说静待天下之变,本侯也能理解。但重玄遵伐刀蓬莱,必有所获,本侯挥剑医谷,却无寸得。传出去天下人会怎么想本侯——当初这世袭罔替的侯位,难道是他让的吗?”

“是不该叫天下有此错想!”东王公谦声恭意:“依侯爷来看,东王谷应该表现出什么样的态度呢?”

重玄胜这才漫不经心地指了一下蹇子都:“这个人叫什么,本侯不记得他姓名。但他不礼貌,你也看到了。”

东王公不置可否,只道:“还有吗?”

“当然还有一个度厄右使谢容。”重玄胜悠悠道:“因为他还没有跟本侯解释。”

谢容翩翩一礼:“也许是谢某不该自称明人,明地即齐地。谢某在入谷之前,该是齐人才是。”

“不对。”重玄胜说。

“也许是因为我医术不精,徒有虚名。”谢容很认真地找理由:“也许是因为我不该姓谢——”

“不用解释了,谢右使!”东王公直身昂视重玄胜:“东王谷不会放弃任何一个自己人。博望侯,或许施某应该向你证明,东王谷何以久在!”

重玄胜静静地看着他,他也并不改色。

而他身后的东王谷高层,个个握紧了兵器,虽有决死之态,也多面起悲意——所有人都知道战争的结局。

从头到尾都被忽略了的蹇子都,在骤然安静的此时,才真正感受到来自霸国的恐怖压力。胜于山海,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本来瞧不起国破家亡都不敢露头、更不敢言恨的江少华,认为这位黄河前辈不过丧胆匹夫。直到直面博望侯威严的此刻,方知临淄是何等遮天蔽日的阴影。

这样的齐国,怎么敢恨?

“东王公……啧!”

这份令人恐惧的安静,被重玄胜的声音轻轻敲破:“本侯现在听到什么公啊王的,就很厌烦呐。”

他慢慢地眯起了眼睛:“你这个‘王’字,齐国认吗?你这个‘公’字,是谁敕封?临淄城未有一纸书名,你已是僭越。施与,你僭越了很多年!”

甲光照日,枪矛成林。招摇紫旗如云滚,一霎天见低!

今伐东王谷,不过三十万郡兵。

博望侯连那剩下的一半【秋杀】军都没有调用。就是实打实地用齐国二线军队,将东王谷斩枝除蔓,围得风雨不透。

战争的艺术,早在封谷之前就叫这天下大宗领教。

东王谷那些不成体系的军队,正面撞来,只有被屠杀的命运。

须得腾龙境以上的修行者,才能给齐军带来一点麻烦,但也只是“麻烦”。

对于低阶修行者的猎杀、对于中阶修行者的围杀、对于高阶修行者的磨杀……国家体制下的军队,早就有了非常成熟的经验。

那些已经成为历史的古老宗门,都是见证。即如兵仙杨镇当年所说——“所谓伐山破庙,不过烹牛宰羊。”

“‘王’字可削,‘公’字可除。一如长生君旧事,施与愿俯首!”东王公抬高声音:“我之个人荣辱,不值一提。东王谷兴衰存续,重于千秋。然而山海可平,医者能死,唯独我们东王谷,不会放弃一个自己人。”

重玄胜咧了咧嘴:“是啊,长生君旧事!长生君被削了帝字,灭了宗门,寄身求活才独存……却于天外叛族,留恨星穹。此之谓‘恨难平’。”

“本侯今日也要留下你,等着你将来给惊喜吗——”

他一挥手,打断东王公想要开口的解释:“你明明知道,既然景国已经放手,东王谷便没有任何资格跟本侯谈条件!但你还是这么做了。你既然不是人尽皆知的蠢材,那便是有着人所不知的隐秘。”

他的视线落回度厄右使:“谢容啊谢容,你身上到底藏着什么?要让这位施与真君,以二十七万东王谷门徒的性命,为你转圜?”

东王谷外带着灵药清香的风,这刻似也浊而重。

济世长老卢嫱和苏椽面面相觑。

一贯自傲的宗门天骄蹇子都,呼吸艰难,陷入巨大的恐慌中。此刻他恐惧的并不是生死,而是一种冷酷的未知。像有一支无形的笔,正在否定他过往的人生。

就连度厄左使季克嶷,一时都阴晴不定。

此前长期驻守浮图净土的他,在年前就已经归谷。不是他不够强,不是东王谷在迷界的投入不够多,是迷界已经不再需要他——这种大势必然,让他对齐国威严的认知尤为深刻。

齐已霸东海!

整个迷界,也只有蓬莱道主注视的苍梧境,和人皇遗留、法家自治的天净国,尚且可以关起门来自赏春秋。除此之外,能在迷界保留驻地、拥有成建制军队的,其实只剩下一个旸谷。

旸谷自创立之日,就以驻守海疆为责,数千年来一直是迷界战争的重要参与者。

随着海族的投降,海族势力在迷界全面退潮,仅保留娑婆龙域和东海龙宫作为驻地,人族海疆压力骤减……旸谷上下都有些迷惘。空前的胜利,并没有带来想象中的圆满,反而是长期以来的坚守,变得空空荡荡。

大齐帝国的近海总督叶恨水,正在推动“游子归乡”,意图让旸谷战士重归东域。此事若成,既是历史的回响,也能再度补强齐国。

将主岳节还没有给出正式回应。

但旸谷四大旗将之一的镇戎旗将商凤臣,最近频繁往返于临淄、旸谷。另一位景山旗将符彦青,则是常驻怀岛……

可以说这件事情已经在稳步推进,只差一个恰到好处的时机。

在这种情况下,齐国对蓬莱岛的讨伐,就尤为重要。

蓬莱岛已经是东海之上,唯一一个能够对齐国说“不”的声音。若能一鼓而平,则可以很大程度上打消旸谷的疑虑。

重玄胜说得对,失去景国的干涉,在东域范围内,东王谷还有什么资格跟齐国谈条件?

“我认了!”谢容主动往前数步,俊脸作惨色:“姜无量篡国之时,我的确以明国遗民的身份,暗投明王管东禅!”

他对重玄胜一礼:“博望侯明察秋毫。此我一人之罪,要杀要剐,但请依律而行,秉大国气度……勿殃同宗!”

重玄胜笑了起来:“看来你是半点诚意都没有,你把本侯当成你身边的那群蠢货,以为本侯也可以被愚弄。”

他的笑容如此温和!

但未言的杀意远比兵煞更森冷。

为君侯者,一意发万军,一言覆山门。

三十万大齐东军,如沉默推进的洪涌。抬着博望候的大椅,则如孤舟后移,在洪涌中回撤。

恰于此刻,有一抹惨绿过长空。

绿色的浅雾,像梦一样靠近,薄如轻纱……披谢容。

这是一次自东王谷内部爆发的进攻,以猝不及防的姿态,撞上了口口声声要为宗门赴死的度厄右使。

绿雾飘荡,竟如活物一般,蜂拥着向道躯内部而去。

几乎是瞬息之间,谢容身上就泛起密集的疙瘩,转眼膨胀为脓。

他的气息飞速坠落,俊面斑恶,容颜恐怖,身上散发出浓烈的恶臭。

与此同时,东王谷内,一袭绿袍的男子漫步而出,苍白的病容略带癫意:“谢右使,要想不殃同宗,你可不能以此而死啊!”

当今之时,也只有东王谷近五十年最强天骄……号为“瘟真人”的谢君孟,能有此般用毒的手段。

龙宫宴上曾列名,朝闻道天宫有坐席,谢君孟一直是东王谷倾力培养的天骄,是许以宗门未来的人物。

他的出手,不仅仅是一位当世真人的倒戈,更代表东王谷内部的分裂。

“谢君孟!”东王公猛然回身,身上有千百道半透明的波纹显现,如同牵丝线,他便对抗着此线,抬手怒指薄雾后走来的绿袍客:“宗门养你教你,使你有今日,你竟然数典忘祖,背弃宗门!”

他身上的“牵丝线”,正是谢君孟偷袭谢容的那一刻,由重玄胜所施加的“力”……在剧烈的对抗中,显现为半透明的线。

无尽的吸力和斥力,牵制了他的道身,令他没能及时出手。

谢君孟和重玄胜能够配合得如此默契,绝不是临时起意,必然早有勾连。东王公不免生恨!

在涉及宗门生死的大战中,他都没有让谢君孟走到台前。就是做万一之准备,想着若是东王谷不能避免灭宗,或许谢君孟可以借助宗门秘境逃离,还有机会保留宗门传承。

怎么都没有想到,谢君孟竟然是那个背叛的人。

“宗主大人。”谢君孟面上有癫态,眼神却冰冷而静:“我为东王谷之存续而战斗,您却把东王谷推向深渊。是我背叛了东王谷……还是您背叛了东王谷呢?”

东王公看着如此坦然的谢君孟,又看向不发一言的度厄左使季克嶷,以及根本没有任何反应的济世长老们……一颗心悲然下沉。

重玄胜对东王谷的讨伐,并不是今日才开始,也并不只是用这些列阵的大军!

他惨然地看回谢君孟,看着自己最期许的天骄:“你以为你选了什么?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是啊,我什么都不懂。”谢君孟的声音很有几分邪性,是嘶哑的,仿佛毒蛇吐信般嘶响:“我不知道您有怎样的远图,所以我没有办法懂。我只知道东王谷是我的家,这么多的兄弟姐妹,是我的家人……他们不可以为他们不懂的事情牺牲!”

东王公扛着身上万钧,坚决地向他走去:“孽障!”

谢君孟并不退避,反而前迎:“您死以后,东王谷道统长存!”

一众东王谷高层都往两边退,瞬间的犹豫后,度厄左使季克嶷往前走。

还没有回过神来的蹇子都,孤零零地在场边。

啪!啪!啪!

瘟毒发作而将死的谢容,一把揭下身上的皱皮,将侵入体内的绿雾都掀开……然后鼓起掌来:“精彩啊,精彩。”

他笑吟吟地看着重玄胜:“兵书有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君侯围谷不攻,伐兵不进,伐交绝天下援,最后却早就伐谋,溃东王谷于自乱!用兵如此,不输汝父!”

“并非自乱。”在兵潮之中缓缓后撤的重玄胜,抬指轻轻地点着谢容:“东王谷是乱于你。”

“听说攻灭东王谷,是你主动请缨。我想来想去,今日之东王谷,还够不上你对重玄遵的挑战。你要跟重玄遵较量一番,应该带兵去南夏才对。”谢容微微抬眸:“直到你盯上了我,我才知道你目标何在。”

他莫名地笑了一下:“我很好奇,我究竟是在哪里露出了破绽?”

重玄胜表现出了一定的耐心:“昔日观河台上,外楼魁首空置,无限制场左光殊夺魁,内府场尚未决出魁首,燕春回却用人道之光,升华自我。用完美人魔,填平时代旧撼。最后一剑邀月,重续了断途——”

“他这份人道之光,竟从何来?本侯思来想去,也只能怀疑你。”

“那时候就开始怀疑?”谢容的表情有些怪异:“那已经是十三年前的事情了。”

重玄胜摇了摇手指:“准备久一点,把握大一点。”

谢容的眼神简直是赞叹了!他情绪复杂地道:“你要知道,谢容这个身份,很容易被替换。十三年过去,什么痕迹都没有了。”

“反正收服东王谷势在必行,问你一句也是顺便——”重玄胜笑笑:“你这不也承认了吗?”

在这样的时刻,谢君孟不再嘶声,东王公也沉默。

而谢容慢慢地抬起下巴,语调轻缓:“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如果当时送他人道之光的人,真的是我。”

他问道:“单单凭你,和你带来的这些兵马,难道就够了吗?”

能在黄河之会当着那么多强者的面做手脚,谢容的实力深不可测。他的确有资格问这样的问题。

重玄胜拍了拍自己的肚皮,依然笑眯眯的:“既然我来到这里,点明此事……你猜我的准备够不够?”

谢容一时沉默,那乍然而起的冲天气焰,竟如此悄然。只有天风掠过,似三两声哔剥的响。

“不愧是智胜斩妄的博望侯……斩妄总是正确,而思考可以改写正确。”他问道:“这次荡魔战争,也是出自你的设计吧?”

“荡魔战争是中央帝国授意、玉京山大掌教余徙发起的一场对外战争,旨在荡清魔潮,永肃恶土。天下各国都有响应,我泱泱大齐更义不容辞,当然姜道主担责天下,也正与七恨对弈帝魔宫……”重玄胜反问:“什么设计?”

“投降吧,施与。”谢容叹息一声,转身往外走:“人道洪流滚滚向前,今时月,已是旧时梦。”

东王公施与状极哀色,闭上了眼睛。

重玄胜却屈指叩了叩扶手:“你不能拿本侯困杀的大龙,当做你的舍予啊。谢先生,你今天要走,恐怕不那么方便。”

“你知道吗——”谢容没有回头:“谋略往往是自以为的幻想,思考不过是有限信息的总结。不要太过依赖你的智慧——”

轰!

忽然一声巨响,盖住了他的余音。

整个东域,都像是剧烈地摇晃了一下。靠海的边郡,更是升起光幕,恰恰迎上轰砸的海啸。

尽属齐地的近海群岛,一座座大阵开启,紫气汇聚天空,咆哮为龙。

这一刻,东海洪峰并起,如天神之林。

紫龙盘阵而守,看海天接潮,似陷蛮荒时代。

“猜猜我等到了什么?”东王谷前,谢容停下脚步,微微而笑:“看来你们齐国有麻烦了。”

……

姬凤洲的确轻视了姜无华。

而这并不是他的错。

在秦天子嬴昭和齐天子姜无华之间,任何人都会有清晰的偏向。他没有理由把姜无华的威胁,放在嬴昭之前。

但他也没有那么的轻视姜无华。

因为无论是东王谷,亦或是蓬莱岛,都不是那么好啃的骨头。前者犹存隐秘,后者古老自矜。

除此之外的所谓东域钉子,根本不堪其用,顶多能有一些微不足道的骚扰。

在蓬莱岛已经失控的当下。他放手让齐人去砸,回过头来虽有可能是一个完整的东域,却也是一个清清楚楚显影在阳光下的东域。

这笔生意到底合不合算,不到结账的时候还真说不清。

此刻,那枚范无术所预测的天雷……正在炸开——

东海大乱!

那座神龙见首不见尾……只在靖海战争中显现过只鳞半爪的蓬莱仙岛,此刻高悬海天,君临于诸岛之上。

向来威严自著的东天师宋淮,岿行云海,白须如龙须飘扬。掌下雷电析流,这颠覆东海的末日海啸,正是出自他手。

“景国东天师宋淮,联手秦国布衣丞相王西诩,反杀冥尊【魍夭】——此役王西诩身死,宋淮重伤,‘道质殆尽’。”

统御三军的笃侯曹皆,立在大纛之下,受拥于群将之前,念诵着旧时军报,从容仰天:“你这又是翼护夜阑儿,逼退罗刹明月净,又是落子理国,下注元央……可不像‘道质殆尽’的样子。”

今伐蓬莱两卒,四时之【夏尸】,四象之【湮雷】。

作为大齐帝国的镇国强军,在这末日般景象里,仍自岿然,军容严整。

“天下善战者”分心两用,各举一军。

一者兵煞显赤,聚为单足锐齿之猱,旱气吞潮,显化【应天赤劫旱魃煞身】。

一者兵煞飙飞,咆哮为惊雀,衔雷自咽。

在此之外,冰凰岛镇守李凤尧,以其自建【烛川】军,巡弋蓬莱外围。值得一提的是,她这支军队的兵源,除了石门老卒,和近海群岛的渔民之外,还有很大一部分,来自浮陆世界。在浮陆优中选优,来到现世即是跃升。这也是齐国对天外人族打开的一个口子。

今帝虽不认可姜无量的众生极乐,也不说什么众生平等。但在具体的治政上,的确表现出超乎以往的包容。

夏尸统帅祁问就在军中听命,披坚执锐,甘为曹帅一先锋。

还有一支鬼族军队,在计昭南的统御下,自幽冥浮碧海,来此验锋。

当然也少不了近海总督叶恨水,凭借这么多年的东海布局,举阵迎劫,也随时可以召劫落蓬莱。

宋淮漠视这一切,声以天雷来送:“老夫活了这么多年,也就这手自愈之术,还算有几分可取。未有一蹶不振……叫笃侯失望了!”

他的身后立着两尊真君,分别是守上清金册者名“淮序”,守灵宝玉册者名“梦珣”。

而在他下方的蓬莱仙岛,跃然洪峰,如临渊之舟。

岛上亦有大军列阵,兵煞滚龙。

景甲之【灭难】,由天下名将杜遥所统御。

景甲之【诛魔】,掌军者“袁祈”,是四百年前的诛魔统帅,在殷孝恒死后出关,重掌军权至今。

曹皆侧回半脸:“灵圣王,以您观之,当下表现的东天师,有没有可能杀死魍夭?”

雌雄莫辨的灵咤,身绕白色流火而近,平静地说:“应该是不能的。”

“那说明我们给的压力还不够——”曹皆拍了拍旗杆:“靖国公,时间到了,不要睡了。”

那杆绣字为旗的大纛,如同参天巨木。

摇猎的旗帜也似树冠拥风。

恰恰旗杆顶部并不那么尖锐,镇在风雷中,似三人合抱的高台。

白衣胜雪的重玄遵,便以风雷为帘,侧卧于此,以手支面,沉沉入睡——说真的,今帝简直把他当牛马一样用,哪里有事就推到哪里。现在别说喝酒,他读书的时间都所剩无几了!

睡觉对他来说并不是一种恢复的手段,他注重的是睡觉本身——这是喝酒读书外的另一种享受。

“饮者醺然,读者陶然,眠者万籁静。”

风靡临淄的这句话,便是他的一次闲言。

别人不睡觉是以勤补拙,他睡觉都能涨修为,自然要补眠。

当恰到好处的笃声,敲醒了大纛,小酣的他已然醒来。

眼皮一睁如抬窗,窗后的星子便嵌世。

他也不说别的话,懒懒地打了个哈欠,即提月刀而起。

下一刻,刀锋已迎宋淮之面!

他的刀术不见复杂花巧,就是快而准。

敌我之间似无物,横刀而过都是空。

镇天慑海的洪峰,是他漫步的林间。漫天招摇的雷电,不过他掠过的惊雀。

风雨不沾衣,他的刀跟着宋淮走。无论怎么脚踏天罡,龙行禹步,都避不开当头的一刀。

他压着那威赫自形的东天师,直接杀进了云海更深处。

曹皆用兵,向来密不透风,在叫醒重玄遵的同时,便已戟指蓬莱:“杜遥,袁祈!中央天子已尽划星月原以东之地,奉吾君王——你们身为景国宿将,竟然无视中央钧令吗?”

“今是大景蓬莱岛……还是东海蓬莱国?”

“若为前者,景字已剥,君可自去。若为后者,波涛同葬,勿谓言之不预也!”

淮序和梦珣是宗门底蕴,镇压蓬莱岛气运的真君。他们不见得支持宋淮,愿意奉旗元央。但对于蓬莱岛的生死之战,他们肯定也不会缩头。

倒是杜遥和袁祈,手中兵权即路权,怎么都有选择。逼走他们,也算景齐之间应有的默契,是为“两帝之约”。

但在这场具体的战争里,淮序和梦珣的生死可以商榷,杜遥和袁祈反倒是一定要死的。

【灭难】和【诛魔】这两支天下强军,齐国不可能允许他们回到中域。

姬凤洲只要腾出手来,必然反身东伐,甚至这本身就是他的战略设计。同理,齐国若是先一步统合东域,也不会放弃西进中土的机会。

所以曹皆不会“逼走”,只会“逼杀”!

杜遥名字潇洒,但生得壮实。五短身材,体魄雄健。短须如针,宽瞳挟电,踏行在蓬莱岛的云池之中,提剑于最前:“蓬莱岛悬镇东海之时,新历都未开,人皇为有熊!齐字何来?后来者不免居其上……不可欺其上也。”

历史说来总沧桑。与他同时期掌权的大景八甲统帅,如今替名有其四。这还是天下第一的中央帝国!大争之世的残酷,于此亦是掠影。

与他的宣声同时响起的,是一声清越凤鸣。

亘古冰髓浇筑的长弓,送出一只张羽布霜的冰凤凰……泼下一道雪幕,掀开蓬莱岛的冬天。

远天亦有阴影移来——

那座长期伫为近海边界的冰凰岛,竟然腾飞而起,笔直地撞向蓬莱!

蓬莱岛的道阵,自动运转。诸般灵宝妙法,自显宝光迎敌。或天女散花,或龙虎相济,或蜃楼缥缈……

但齐军的总攻,便发生在此刻。

【湮雷】化阵如同长幅,一卷覆惊雷,短暂清空了蓬莱岛外的劫电。

那【夏尸】大军所化的【应天赤劫旱魃煞身】,更是猛然发力,欺近蓬莱。掠过被阻住的冰凰岛,撞碎那只冰凤凰所带来的霜幕,一把将蓬莱岛揽入怀中!

蓬莱无穷大,旱魃煞身的双臂也无限延展。在曹皆和这支大军的极限到来前,短暂地将蓬莱岛按停了一瞬……

仙境蓬莱骤如墨!

经由陈泽青亲自编练,理国谢归晚也要说一声认可的鬼军【森罗】,以其冥府特殊的兵阵,结成一道煞影,将蓬莱掩盖。

守岛的道士才将这煞影剥开一角——

轰!

一杆长枪插上了蓬莱岛,如同平地拄斜峰。

峰顶上银甲白袍的将军,呼喝着单骑扑下……计昭南提刀为先登!

便以这支枪峰为引雷针。

叶恨水主政之后确立的近海核心七十二岛,同时外放强光。炽光绞成一束,有如天罚,瞬间就洞穿了蓬莱岛,将之串在天海之间,仿佛一个巨大的陀螺!

淮序样貌清肃,梦珣气质玄虚,作为蓬莱岛镇守真君,亦是“道宸天诛阵”的主持者。可还没有等到真正出手,眼前所见就只有一片茫茫的白——

灵咤踏白焰而来。

总览全局的曹皆,还没有掀开所有的牌,古老的蓬莱岛就已经飘摇如骇浪孤舟。

轰隆隆隆隆!

那剧烈翻滚的云海深处,忽然有惊天的响。

白衣飘飘、一贯潇洒的重玄遵,吐血倒飞而出。

无尽的璨光刺破云海。

身材高大的宋淮,就这样在耀光之中,从云海深处走出,他的疲态已全然不见,头上赫然有一座帝王冠!

……

……

在那不可知之世,不可见的虚空。

正在茶歇的方桌旁,有一道平静的声音:“还是叫你等到了。”

形容已经十分苍老的龙佛,浊眸洇血,笑着说了声……“承让。”

对面并无回音。

祂脖颈上的血痕迅速消退,那柄压在此处的剑,自过去未来都退潮。

祂的眼眸迅速清澈,皱纹也立刻抚平。

方桌上的一切全都消失。

而后是裂帛响。

漫天星光一裁破——

满了人间。

感谢书友“时间带走一切读书带走时间”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060盟!

……

周五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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