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1章 笑傲江湖(大典 一)

看着韩烈眼中杀意犹如实质,刘若愚额头渗出冷汗,却仍嘴硬:“杂家……杂家是奉皇命行事…”

“砰!”

不等刘若愚狡辩,韩烈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刘若愚右肩顿时血花四溅,惨叫着跪倒在地,再也不敢动弹。

“带下去。”

韩烈转向众人:“诸位都看到了,这些阉党私设刑狱,今日伏诛,实乃天理昭彰。”

方生大师上前一步:“阿弥陀佛。这位施主,此事关系重大,不知……”

韩烈抱拳行礼:“大师放心,天道盟行事光明磊落。这檄文所言句句属实,万历昏庸,天下共知。”

说着,从怀中又取出一叠文书:“这是东厂这些年的罪证,包括私设刑狱、滥杀无辜、贪污受贿的详细记录。”

清虚道长接过翻阅,越看脸色越是凝重:“这……这些若属实,确实骇人听闻。”

令狐冲凑上前看,只见文书中详细记载了东厂如何借矿税之名,在各地强取豪夺。有富户被指为‘矿主’,家产尽数抄没;有商贾被诬‘私贩矿砂’,全家下狱;更有地方官员因反对矿税,被东厂番子当街杖杀……

宁中则抿了抿干涩的嘴唇:“这位…阁下,伟儿此举,意欲何为?”

韩烈沉默片刻,拱了拱手:“在下天道盟左使韩烈,奉少主之命,特来肃清奸佞。”

环视众人,声音铿锵:“檄文已发,天下响应。天道盟不求改朝换代,但求还天下一个清明!”

天道盟??

宁中则有些麻木了,伟儿这些年到底在干什么?又是云烟阁,又是福威镖局,现在又冒出个天道盟。

这个曾经在她膝下习武的少年,何时竟有了这般势力?

不等她追问,林震南上前一步,沉声道:“诸位,事已至此,我等当速离此地。”

韩烈点头:“林总镖头所言极是。雷堂主,你带人护送各派英雄离开。”

雷震天抱拳领命,立即指挥霹雳堂弟子整队。各派众人虽然满腹疑问,但也知道此地不宜久留,纷纷准备撤离。

就在这时,令狐冲突然开口:“且慢。”

众人回头,只见他缓步走向韩烈:“韩左使,在下有一事不明。”

韩烈挑眉:“令狐少侠请讲。”

“这檄文……”

令狐冲目光锐利:“天道盟…或者说岳师弟是要清君侧,还是要……改天换日?”

现场气氛顿时一凝。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韩烈的回答。

韩烈深深看了令狐冲一眼,突然笑了:“令狐少侠果然敏锐。”

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上面刻着“替天行道”四个大字。

“天道盟只诛奸佞,不伤明室。但若皇帝执迷不悟…这天下,终究是天下人的天下。”

………………

万历二十六年。

正月初一,寅时三刻。

紫禁城还笼罩在冬夜的黑暗中,各殿却已灯火通明。

寒风呼啸着掠过宫墙,卷着细雪在空荡的庭院中打着旋儿。午门五凤楼上,更夫敲响了四下更鼓,声音在清冷的空气中回荡,打破了夜的宁静。

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安立于乾清宫丹墀之上,身着绛红色蟒袍,腰系玉带,头戴三山帽,一双锐利的眼睛扫视着往来奔走的宦官宫女们。

“快些!再快些!”

王安的声音不高却极具穿透力:“卯时皇上就要起身,耽误了元旦大典,你们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是!”

宫女们身着簇新的青色比甲,下配月华裙,发髻上簪着应景的梅花银钗,手捧鎏金铜盆、龙纹手巾等物,脚步匆匆却不失规矩地穿行于宫道之间。

乾清宫里,张诚正指挥着小太监们悬挂大红宫灯,那灯上绘着“万寿无疆“的金字,在烛光映照下熠熠生辉。

“张公公,”

王安踱步过来,指着宫灯道:“这挂歪了三分,重挂。”

“是!”

张诚额头渗出细汗,连声应是,亲自爬上梯子调整。他知道王安的性子——元旦大典容不得半点差错,去年就有一个掌事太监因朝贺时递错了如意而被贬到浣衣局。

寅时,宫门初开。

七十二名锦衣卫力士整齐列队,身着黑色飞鱼服,腰悬绣春刀,面容冷峻。随着一声低沉的号令,众人同时发力,推开沉重的朱漆宫门。厚重的门板缓缓移动,积雪被鎏金门钉刮落,发出沙沙的声响,露出底下冻硬的猩红地毯。

田义立于门洞中央,身形高瘦,身着绛紫蟒袍,蟒纹绣工精细,彰显着其特殊身份。

腰间玉带上悬着的七宝钥匙,在两侧灯笼昏黄的光线下泛着冷光。目光如炬,扫视着即将入朝的百官,眼神中带着一丝审视。

“百官依序入朝——”

尖细的嗓音刺破晨雾,在宫门内外回荡。

排在首位的首辅赵志皋年已七旬,头戴七梁冠,身着青罗朝服,朝服上的仙鹤补子虽已有些褪色,但仍不失庄重。步伐缓慢而谨慎,尽显老臣的沉稳。然而,岁月不饶人,还没走到殿前,身体便开始微微颤抖。

赵志皋身后,次辅张位刚要迈步,突然踉蹡了一下。原来是礼科给事中李沂的笏板“不慎”勾住了他的麒麟玉带。

“抱歉,张大人!”

李沂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而张位则面色阴沉,眼神中透露出一丝不满。稳住身形后冷冷地看了李沂一眼,李沂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朝服。

与此同时,午门外已陆续有官员到达。五更鼓刚响过,文武百官按品级列队等候。赵志皋年已七旬,手持象牙笏板,在内阁诸臣簇拥下立于文官队列最前。

“咳咳咳~”

寒风侵袭,赵志皋不由弯腰咳嗽了几声,身旁的张位连忙递上暖炉。

“赵阁老保重身体!”

张位低声道:“今日大典漫长,不如先服些参茶?”

目光扫过张位,赵志皋笑了笑,摆摆手:“元旦朝贺,岂可因老朽误了礼数?”

武官队列前,身着狮子补子绯袍的兵部尚书石星正与都督同知李如松低声交谈。

石星面容肃穆,腰间佩着御赐的龙纹宝剑;李如松则一身戎装,甲胄在灯笼映照下泛着冷光,他是去年平定宁夏哱拜之乱的主将,今日特蒙恩准着甲入朝。

“听说倭寇又在朝鲜蠢蠢欲动,”

石星眉头紧锁:“元旦后须立即上奏皇上增兵。”

李如松点头道:“末将愿再赴朝鲜,必不辱使命。”

此时午门城楼上钟鼓齐鸣,厚重的宫门缓缓开启。

鸿胪寺官员高声唱道:“百官入朝——”

文东武西,官员们按品级鱼贯而入。

穿过金水桥时,礼部尚书余继登注意到太常寺准备的卤簿仪仗已整齐排列在皇极殿前——金瓜、钺斧、朝天镫等兵器在晨曦中闪着寒光,龙旗、凤扇、日月牌等仪仗在微风中轻轻摆动。

皇极殿内,万历皇帝朱翊钧正在太监们的服侍下更衣。四名宫女小心翼翼地为他穿上明黄色十二章衮冕服——衣绣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等十二章纹样,象征天子至高无上的权威;腰束金玉大带,悬挂玉佩、组绶;头戴十二旒冕冠,每一道旒珠都由上等珍珠串联而成,随着头部移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皇上,郑贵妃娘娘遣人送来亲手缝制的香囊。”

贴身太监孙德秀捧上一个金线刺绣的香囊,上面用珍珠缀出‘万寿无疆’四字。

万历帝嘴角微扬:“贵妃有心了。”

他接过香囊系在腰间,又问道:“皇后那边准备得如何了?”

“回皇上,皇后娘娘已梳妆完毕,正率六宫嫔妃在坤宁宫等候朝贺。”

殿外传来三声净鞭响,接着是王安尖细的嗓音:“吉时已到——请皇上起驾——”

万历帝深吸一口气,在十六名太监的簇拥下走出寝宫。丹墀下,二十四名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力士已抬起金辇,辇顶的金龙在朝阳初照下熠熠生辉。

卯时。

奉天门前,铜龟造型的香炉中正吐着龙涎香雾,袅袅烟雾升腾而起,弥漫在空气中。奉天殿巍峨耸立,殿内三十六根金丝楠木柱粗壮挺拔,柱身上新贴的赤金云纹在烛光映照下熠熠生辉。

御座位于大殿中央,气势恢宏。

御座两侧摆放着十二扇紫檀屏风,屏风上嵌着和田玉雕的《耕织图》,雕刻精细,人物栩栩如生。

司设监太监手持孔雀翎拂尘,小心翼翼地轻扫御案。御案之上,那方“皇帝奉天之宝”的玉玺静静放置,玉玺下方垫着郑贵妃亲手绣的明黄绸帕。

正在此时,一阵环佩叮当声由远及近,尚仪局女官引领着二十四名宫女鱼贯而入。

女官神情严肃,步伐优雅,尽显宫廷礼仪的规范。宫女们每人手捧一个鎏金托盘。托盘里放置的物品琳琅满目,从苏州新贡的羊脂玉磬,到暹罗进献的犀角杯,按照既定顺序,将托盘一一摆放整齐,整个过程安静有序,没有一丝多余的声响。

辰时。

随着净鞭三响,紧接着,丹陛大乐骤然响起,鼓乐齐鸣,气势磅礴。

皇极殿前广场上,文武百官已按班次站定。

万历帝的龙辇自乾清宫缓缓而来,龙辇装饰华丽,辇顶的金凤栩栩如生,口中衔着十二串东珠,在雪光的映照下闪烁着光芒,晃出七彩晕轮。

龙辇周围,三十六个小太监整齐排列,穿着簇新的葵花团领衫,手执金瓜、响节等仪仗,神情庄重,步伐一致。每走一步,仪仗上的装饰便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与鼓乐声交织在一起。

龙辇缓缓停在奉天殿前,太监们小心地搀扶万历帝下辇。

万历帝身着华丽的龙袍,头戴冕旒,缓步走上台阶。百官们早已在殿前整齐列队,他们屏住呼吸,目光紧随着万历帝的身影。

万历帝走上御座,缓缓坐下,目光扫过下方,微微点了点头。

司礼监掌印太监田义高声喊道:

“行礼——”

近千名官员齐刷刷跪倒在地,绯色官袍如潮水般起伏。金辇在丹墀前停下,万历帝缓步登上御座。御座高九尺五寸,通体金漆,靠背上雕着九条盘龙,扶手上镶嵌着各色宝石。

“兴——”

随着鸿胪寺官员的唱礼声,百官起身。

“拜——”

百官再次跪拜。

“兴——”

如此三跪九叩后,朝贺大典正式开始。礼部尚书余继登出班,跪在御前,展开象牙轴的贺表,声音洪亮地诵读:“臣等诚惶诚恐稽首顿首上言:伏以新岁伊始,万象更新,恭惟皇帝陛下……”

贺表用骈文体写成,辞藻华丽,歌颂皇帝功德。万历帝端坐御座,目光扫过殿中群臣。他注意到首辅赵志皋面色苍白,不时以袖掩口轻咳;也看到站在武官前列的李如松甲胄鲜明,英气逼人。

贺表读毕,余继登退回班列。接着是百官进献贺礼的环节。按照惯例,四品以上官员可单独献礼,其余官员则按衙门集体献上。

首辅赵志皋率先出列,双手捧着一个紫檀木匣:“老臣谨献《万寿无疆图》一卷,恭祝皇上圣体康泰,国运昌隆。”

万历帝微微颔首,王安上前接过木匣,在御前展开画卷——那是一幅工笔重彩的山水人物图,画中仙人、松鹤、祥云等元素栩栩如生,角落有赵志皋亲笔题写的贺词。

“赵阁老有心了。”万历帝淡淡道,目光却已转向下一位献礼者。

兵部尚书石星献上一柄装饰华丽的倭刀:“此乃去年宁夏之役所获叛将哱拜佩刀,臣愿我大明武功昌盛,四海宾服。”

万历帝这才露出几分兴趣,示意王安将刀呈上。他抽出刀刃,寒光闪过御座,群臣中有人不自觉地后退半步。

“好刀。”

皇帝简短评价,随即归刀入鞘。

献礼持续了近一个时辰,从各地进贡的奇珍异宝在御前一一展示:云南的翡翠屏风、苏杭的刺绣、西域的夜明珠………

万历帝大多只是略看一眼便示意收下,直到郑贵妃的兄长郑国泰献上一尊三尺高的红珊瑚树时,才多看了几眼。

(本章完)

第862章 笑傲江湖(大典 二)

“此珊瑚树生于南海千仞之下,通体赤红无瑕,臣特献皇上,喻我大明江山永固如盘石。”

郑国泰跪伏在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万历帝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

“爱卿平身。此物甚好,赐郑国泰蟒衣一袭,玉带一条。”

群臣中泛起一阵轻微的骚动。蟒衣玉带非寻常赏赐,可见郑家圣眷之隆。

当张诚念到“赐内阁首辅赵志皋金五十两,大红纻丝蟒衣一袭”时,老首辅离席叩拜的姿势已有些僵硬。而英国公得到的御赐宝剑引得武官们阵阵低呼,那剑鞘上镶嵌的东珠,竟有龙眼大小。

站在文官队列中的户部尚书杨俊民与身旁的工部尚书徐作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巳时三刻,当最后一位给事中叩拜完毕,奉天殿前的日晷指针已转向正午。

万历帝在张诚搀扶下起身,十二章衮服下摆的宗彝、藻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按照祖制,接下来皇帝要赴坤宁宫接受后妃朝贺,而百官将在午门外领受赐宴。

“陛下有旨——”

张诚拖长的声调在寒风中格外尖锐:“赐英国公、成国公、首辅大人、兵部尚书……暖阁侍宴!”

被点名的十位重臣纷纷叩首谢恩。

赵志皋起身时险些踉跄,幸好被身后的石星扶住。

老首辅望着皇帝远去的仪仗——那顶曲柄黄罗伞在风中微微晃动,如同海上孤舟。突然想起二十年前张居正主持朝贺的盛况,那时候的陛下,眼里还有雄心壮志,现在…

哎~~

…………

坤宁宫。

王皇后已领着众嫔妃候驾多时。郑贵妃站在后妃首位,身上那件遍地金鸾凤纹鞠衣果然比皇后的礼服还要艳丽三分。

当皇帝仪仗的云板声传来时,她故意扶了扶鬓边的点翠凤钗,那是去年万历帝特命内府打造的。

“臣妾恭祝陛下新元安康。”

王皇后领着众人行四拜礼时,郑贵妃的膝盖弯得比别人浅半分。起身时她眼波流转,正对上万历帝从玉藻后投来的目光。

皇帝嘴角微动,伸手虚扶的动作被皇后尽收眼底。

礼毕赐宴时,郑贵妃的席位被特意安排在皇帝左手边。捧起金盏敬酒时,腕间翡翠镯子与杯壁相撞,发出清越声响。

王皇后捏着银箸的手指微微发白——按制,这第一杯酒本该由她来敬。

“爱妃今日这身衣裳…”

万历帝的声音很轻,但足够让皇后听见:“像是江南新贡的云锦?”

郑贵妃笑而不答,只是将盏中酒饮了半杯,剩下的递到皇帝手中。这个逾矩的动作引得执事女官倒抽冷气,但万历帝竟含笑接过,就着美人唇印将残酒一饮而尽。

气氛沉默了一瞬,转眼便恢复了正常。

看着这一幕的赵志皋与石星对视一眼,同时微微摇了摇头。

光禄寺卿亲自监督着最后的上菜流程,七十二名身着杏黄色号衣的膳夫抬着朱漆食盒穿梭其间。

“一品席面,上膳——”

随着赞礼官悠长的唱喝,鎏金镶玉的餐具次第摆开。正一品大员的独席上,九寸青花海碗盛着‘百鸟朝凤’,那凤凰竟是用各色肉脯拼成,羽翼处缀着火腿雕花;二品官员的‘双龙戏珠’用的是整块驼峰雕刻,龙睛以黑曜石镶嵌;就连五品官员的共用席上,也摆着栩栩如生的‘鲤鱼跃龙门’,这鱼鳞实为香菇切片,龙门则是冰糖浇铸。

首辅赵志皋的席面格外不同。因皇帝特赐‘元辅之尊’,他的案上多了一道‘麒麟献瑞’。那麒麟通体用上等燕窝堆砌,脚踏的祥云是撕成细丝的银耳,口中衔着的玉书实为冻豆腐雕刻,浸在清鸡汤里莹润如玉。

“赵阁老请。”

光禄寺少卿亲自布菜,将麒麟左前足处的燕窝舀入定窑白瓷盏中。这部位最是软糯,相传弘治年间曾为刘健专留。

殿中央,教坊司的乐工们奏起《万岁乐》。二十四名乐师分列两班,前排筚篥、笙、箫吐纳云气,后排琵琶、阮咸弦动珠玉。尤其那架紫檀木架的编钟,每枚钟钮都铸成螭龙形状,乐工敲击时,龙须竟会微微颤动。

舞姬们踏着鼓点鱼贯而入。这些选自江南的少女个个纤腰一束,身着十二幅月华裙,每幅裙裾都用金线绣着不同月份的花卉。

手持鎏金响板,旋转时裙摆绽放如满月,腰间玉佩叮咚作响。领舞的姑娘发间簪着支点翠步摇,那翠鸟羽毛随着舞姿轻颤,恍若活物。

“好!”

兵部尚书石星不禁击节赞叹。他案前的‘将军令’拼盘正巧上到高潮处,用酱牛肉堆成的沙盘上,芝麻兵阵对垒,核桃雕的战车旁,两军主帅竟是人参切片制成,连胡须都根根分明。

酒过三巡,侍膳太监开始传‘看菜’。

这是宫宴特有的规矩——上百道工艺菜只供观赏,彰显天家气派。

八名小太监抬着座三尺高的‘蓬莱仙境’绕场一周:琼楼玉宇用冰糖吹制,其间游动的‘仙人’实为蜜饯雕琢,最妙的是山顶瀑布,竟用粉丝悬在冰柱上,热气一熏便如真水流动。

“此物当赏。”

赵志皋捋须微笑。光禄寺丞立刻记下,明日这厨子少不得要得二十两赏银。

宴席东北角,翰林院的年轻编修们正小声品评菜肴。其中着青袍的叶向高突然指着一道‘金榜题名’低呼:“诸君快看!”

原来那糯米做的皇榜上,竟真用酱汁写着本届进士姓名。这等巧思引得众人啧啧称奇,却不知是光禄寺刻意讨好清贵词臣的把戏。

忽然殿外传来净鞭三响。乐声戛然而止,百官慌忙整理衣冠。只见司礼监随堂太监李芳捧着个描金漆盒疾步而来,高声道:“皇上赐郑国泰国舅爷'福寿绵长'饼一枚——”

满殿哗然。

这‘福寿饼’乃御膳房秘制,往年只赐阁臣。郑国泰红光满面地跪接漆盒,揭开时异香扑鼻。那饼不过巴掌大,表面却用蜜饯拼出百个不同字体的‘寿’字,饼底还衬着张洒金红纸。

“臣叩谢天恩!”

郑国泰三跪九叩,眼角竟挤出几滴泪来。身后的兵部侍郎暗中撇嘴——谁不知这饼用的西域红花,价比黄金。

宴至中程,教坊司换了《定风波》曲牌。舞姬们改扮作渔翁农妇,在丝竹声中演起“太平歌舞”。最引人注目的是个扮作蚕娘的舞者,她手中金梭往来穿梭,竟真在织机框架上织出段寸许长的明黄锦缎,上有“万寿无疆”四字。

“妙极!”

万历帝最宠的皇三子朱常洵不知何时来到偏殿,孩童拍手欢笑。

侍从们慌忙在首辅席旁加设小案,摆上特制的‘麒麟送子’糖人。那糖人遇热会慢慢融化,露出腹中九个小糖人,寓意多子多福。

趁着众人注意力转移,锦衣卫千户骆思源悄悄将银针插入酒水。这是他们的规矩——凡御赐宴席,必先验毒。银针取出时光洁如初,他便向石星微微颔首。

“诸君。”

次辅张位突然举杯起身:“值此新春佳节,本官提议共敬皇上万岁!”

百官齐刷刷站起,绯色官袍如红潮涌动。数百只酒杯高举,映着殿内数百盏宫灯,恍若星河倾泻。

教坊司的《万岁乐》奏至第三叠,舞姬们彩袖翻飞,似一群惊鸿掠过镜湖。

石星刚放下酒杯,忽觉手腕一软,青花瓷杯‘当啷’坠地,碎成数瓣。

“这酒……”

石星浓眉骤拧,发现自己的手指竟不听使唤。猛地抬起头,见对面席位的首辅赵志皋正扶着桌沿缓缓滑倒,苍老的面庞上沁出豆大汗珠。

“哐啷~”

“哐啷!”

殿内此起彼伏响起杯盘落地之声,绯袍玉带的官员们如被收割的稻穗般接连瘫软。

“酒中有毒!”

都督同知李如松暴喝一声想要站起,却踉跄栽倒在织金地毯上,那身精钢铠甲与地面相撞,发出沉闷的轰鸣。

石星急运内力,发现真气如泥牛入海。他自幼习武,三十年来寒暑不辍的少林心法此刻竟只能勉强护住心脉。余光瞥见殿角侍立的锦衣卫们同样东倒西歪,绣春刀散落一地。

“不是剧毒……”

石星咬牙撑住案几,指甲深深掐入紫檀木中。他注意到众人虽浑身无力却意识清醒,显然是中了江湖上罕见的‘千日醉’——此药无色无味,服后三个时辰内筋骨酥软如棉,却不会伤及性命。

丝竹声戛然而止。

舞姬们惊慌退至两侧,露出大殿中央负手而立的郑国泰。这个方才还谄媚献宝的国舅爷,此刻身着御赐蟒袍,腰间玉带映着烛光,面上却再无半分恭敬。

“列位大人何必惊慌?”

郑国泰抚掌大笑,声音在突然寂静的殿内格外刺耳。他从袖中掏出一个珐琅鼻烟壶,悠然吸了一撮:“不过是请诸位暂歇片刻,好生听郑某一言。”

“轰隆~”

殿门轰然洞开,二十余名身着褐色短打的汉子持刀涌入。这些人脚步轻捷如猫,显是训练有素的死士。他们迅速控制各出入口,为首的刀疤脸汉子将一柄雪亮朴刀横在了礼部尚书余继登颈间。

“郑国泰!你竟敢……”

户部尚书杨俊民瘫在席位上厉喝,话音未落便被一名死士用刀柄重重击在腹部,顿时蜷缩如虾。

郑国泰踱步到杨俊民跟前,蟒袍下摆扫过对方痛苦扭曲的面容:“杨尚书还是省些力气。今日之举,实为清君侧、正朝纲。”

他忽然提高声调:“自张居正专权以来,文官结党营私,武将贪生怕死,致使我大明国势日颓……”

石星暗中调息,发现丹田内竟有一丝真气开始流转。不动声色地观察四周——殿内还能保持清醒的不过十余人,多是如他这般有武功底子的。锦衣卫千户骆思源正悄悄将一柄掉落的绣春刀勾向袖中,两人目光在半空一触即分。

“郑大人此言差矣。”

赵志皋突然开口,老人声音虽弱却字字清晰:“若论朝纲败坏,恐怕首推外戚干政。”

花白胡须上沾着酒渍,浑浊的眼中却闪着锐光:“今日之举,贵妃娘娘可知晓?”

郑国泰脸色微变,旋即冷笑:“老匹夫死到临头还要逞口舌之利。”

转而面向众官:“诸位不必担忧,只要在这份《请诛奸佞疏》上联署,郑某保你们平安还家。”

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卷黄绫,展开后可见密密麻麻写满人名,首当其冲便是赵志皋、石星等主战派大臣。

石星瞳孔骤缩。这分明是要借百官之手铲除异己!他注意到自己名字旁还有一行朱笔小字“纵兵虐民,擅启边衅”,显然是早有预谋。

“休想!”

工部尚书徐作突然暴起,老尚书竟拼着最后力气将酒壶掷向郑国泰。那鎏金酒壶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被刀疤脸死士凌空劈碎,琼浆玉液泼洒在郑国泰蟒袍下摆,晕开一片深色痕迹。

郑国泰低头看着污渍,面色阴沉如水:“徐大人好胆色。”

轻轻摆了摆手,两名死士立刻将徐作拖至殿中央。老尚书官帽跌落,露出稀疏白发,却仍破口大骂:“阉党余孽!尔等……”

“噗——”

一道寒光闪过。徐作的声音戛然而止,一颗头颅滚落在地,鲜血喷溅在最近的宴席上,将银餐具染得猩红。都察院左都御史李世达惨叫一声昏死过去,月白色的獬豸补子已被血浸透。

“还有哪位大人想效仿徐尚书?”

郑国泰掏出一方雪白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溅到玉带上的血点。殿内死寂,只闻粗重的喘息声。石星趁机又冲开一处穴道,右臂已能轻微活动。

郑国泰踱到赵志皋席前:“赵阁老,识时务者为俊杰。交出内阁印信,我可保你致仕还乡,安享晚年。”

老首辅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满面通红:“太祖制…内阁印信…非……非圣命不得.……”

话音未落,郑国泰已揪住他胸前仙鹤补子,将老人提离座位。

石星见状,体内真气猛然冲开三处大穴。暴喝一声“逆贼敢尔”,抓起案上银箸激射而出。

两支筷子如流星赶月,一支贯穿刀疤脸死士咽喉,另一支直取郑国泰面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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