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故人

某处深山老林。

一处人为制造的空地中。

赵汝成垂头坐在地上。

若是以往在枫林城的熟人,定然很难认出此时的赵汝成来。

因为他长发散乱,衣袍脏破,甚至就那么直接坐在了地上!

对于一向讲究惯了、衣食住行都十分挑剔的赵汝成来说,这简直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然而此时他就这么不修边幅的坐着,看起来与一般的流浪汉也没什么区别。

邓叔就站在他面前,声音依然温和,只是带着疑问:“你真的想好了?”

“不用再想了。”赵汝成抬起头来,淡淡说道。

蓬头垢面依然难掩俊美。

只是他的脸上,再不见往日嬉笑轻松。反而严肃得近乎冷峻。

“其实,以往你甘心浪费天赋,甘愿虚度光阴,我是默许的。不仅仅是因为我不想干涉你的决定,更是因为……”

邓叔叹了一口气:“这个可怕的世界啊,你越强,你遇到的危险也就越强。以你的天赋,终有一天,你会遇到连我也无法解决的危险。就像……”

“就像这次的枫林城。”赵汝成接过他的话头。语气显得很平静。

然而正是这刻意压抑的平静,反倒体现了他心中的痛苦。

“所以。”他这样说道:“只要强大起来就可以了,只要永远比危险更强就可以了。”

邓叔一时沉默。

赵汝成继续说道:“以前啊,我总觉得,努力有什么意义?反正再怎么努力也没有用。不如得过且过,能混一天是一天。天下这么大,一生那么短,走着走着,就不用走了。那么辛苦,没有必要。”

“每次看到凌河姜望他们拼了命一样的修炼,我都想笑。但总是笑着笑着,眼睛就湿了。”

“我一开始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流泪。后来我想明白了,我不是想笑他们,我是羡慕他们。我羡慕他们,不知道未来会面对什么。我羡慕他们,可以坚定的往前。我羡慕他们。”

“他们有希望,有方向,有未来。所以努力是一件幸福的事情。再怎么辛苦,也是甘甜的。”

“我从出生的那天起,就没有希望,没有方向,没有未来。我站到越高,看到的就越暗。所以我羡慕他们。我跟他们交朋友。他们真心待我,我也真心待他们。我嘲笑他们,又期待他们。我在他们身上看到不一样的人生。”

“可是现在。”赵汝成顿了顿,说道:“他们的那些希望、方向、未来,全都被斩断了。而我,我本来有机会阻止这一切。如果我不曾空耗年华,如果我不曾虚度光阴。”

“也许我永远都不能够拯救我自己。但是有那么几个瞬间,我或者可以拯救我真正在乎的人。我现在,想要为那么几个瞬间而努力。”

赵汝成说着,从坐姿调整为跪姿,规规矩矩地跪在了邓叔面前。

邓叔沉默地看着,没有伸手去拦。

赵汝成端端正正的跪好了,认认真真地说道:“我知道您很强。以前我不关心这些。但是现在,请让我看到,您到底有多强。”

“请用所有您能想象得到的方法锤炼我。”

“请让我看到,那个一指断江的邓岳。”

“请期待我的努力。”

他低下来,双手平放在两侧,把额头贴在了地上。

邓叔沉默了很长很长一段时间,才说道:“好。”

……

重玄胜在天府城的私人宅院中。

以重玄胜的身份,私人的产业自是不少。

但换做以往,他是不可能在寸土寸金的天府城拥有私宅的。

天府秘境持续这么多年,这里的一切产业早就被瓜分干净。

所以最初与姜望见面的时候,还只能选择在家族的酒楼设宴,才会发生那个重玄信在半途冲进房间来的事情。

如今重玄信若敢未经禀告擅闯这处私宅,重玄胜就敢当场杀了他。

从天府秘境出来后的第一时间,这处宅子便转到了重玄胜的名下。

这只是重玄胜所收获的巨大好处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重玄氏是一个巨大庞然的世家,其族地规模堪比一郡。大多是门客、仆役、族卫,真正属于重玄家嫡脉的族人并不多。

而这样一个家族的未来继承人,无疑是整个齐国将来最粗的大腿之一。

没有人是傻子,想要提前投资的人绝不会少。

但重玄遵作为毫无争议的第一顺位继承人,他的身边一个萝卜一个坑,早就被挤得满满当当。

投资他的成本,早已经高昂得令人腿软。

横空出世的重玄胜,满足了所有烧冷灶的期望。

作为如今重玄家唯一一个与重玄遵竞争继承权的嫡脉公子,重玄胜本来理应得到更多资源倾斜。

奈何重玄遵实在太过耀眼,人们在重玄胜身上根本看不到成功的可能。

烧冷灶的前提,是在于有复燃的可能,而不是拿着资源打水漂。

重玄家这么大一块肥肉,在重玄胜之前当然不会没有别的竞争者。那些人天赋才情都有十分出色的,但都在重玄遵面前黯淡无光,轻松就被他扫地出局。

事实上若不是重玄家的掌权者们因为一些不便明说的理由需要敲打重玄遵,重玄胜也根本没有脱颖而出的可能。

所以重玄胜才会冒险一搏,通过置换已有资源,取得了重玄家探索天府秘境的主导权。

他甚至需要通过太虚幻境,邀请万里之外的姜望。因为家族里的人,除了身边的十四,他实在不敢信任。如果姜望不出现,他宁可空着那个名额。

就好比那个重玄信,一口一个胜哥儿,一口一个家人族人。只要他敢带重玄信进天府秘境,第一个捅他的就是重玄信。

什么心魔咒之类的手段全然不会有用。因为但凡他重玄胜能够用到的类似手段,重玄遵也必然全部清楚,甚至,全部能够破解。

而之所以重玄胜如此重视这件事,甚至重玄遵那边,连王夷吾都亲自出马。

实在是天府秘境,就是重玄胜孤注一掷的赌局了。

这是他最后的希望。

倘若死在天府秘境里,那就没什么好说的。

即便没死,被淘汰,但是活着出来了。那也万事皆休。

重玄家以后就是重玄遵的,他再也别想。

然而他活着,他成为了天府秘境的胜者,预定了未来的神通内府。

他的赌局就已经成功。

无论王夷吾对神通内府表现得多么不屑一顾。

他都无法否认,从天府秘境出来的那一刻起,重玄胜就真正有了与重玄遵竞争的资格!

而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就将是重玄胜高速发展的时期。

所有之前观望的、等待的,那些本应属于重玄遵竞争者的资源,全部都会蜂拥而至。

重玄胜唯一需要考虑的事情,就是怎么消化它们。

蛇吞象,吞不下就噎死。

吞下便成蟒!

(本章完)

第179章 前尘

姜望很是无奈。

从进宅院开始,重玄胜捏着他的手就没有松开过。

当然,礼贤下士,亲密无间,这些都没有什么问题。

重玄胜不得不作此表示,哪怕他跟姜望已经这么友好了,偷偷摸摸接触姜望的人也不会少。

而一旦他跟姜望表现得稍稍疏离,挖墙脚的人大概可以排队排到天府城外去。

这可是一个未来的神通内府!放诸天下,神通内府也算得上当之无愧的强者,一方豪杰!

他重玄胜必须得打消那些人的龌龊想法。甚至不介意他们有龌龊的误会。

所以他抓姜望的手抓得更紧了。

想怎么误会就怎么误会吧!

“老姜啊,你帮了我大忙了!进天府秘境之前咱们就说过了,失败咱们就万事皆休,什么都别提。成功了咱们一定大肆庆功,有福同享!”

重玄胜唾沫横飞:“功法秘术,财货美人,你有什么想要的,尽管开口!”

“先把我的手放开。”

“哈哈哈。”重玄胜一点也不觉得尴尬,坚持把姜望拉到席间坐下,才放开他道:“之前为了准备天府秘境,整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没来得及好好招待,来,试试我大齐美食!”

此时满院挂彩,灯火通明,一片繁盛之景。

然而若能注意到门外十四凝重缄默的眼神,或许才能真正体会重玄胜所说的“如履薄冰”四字。

焉知今日之烈火烹油,不是明日之零落黄花呢?

桌上菜式并不多,但都各有精致,别具风味、

其中姜望最喜欢的是五味脯,味道极佳,高汤甚鲜。据说制作这道菜的高汤,需分別搥碎牛羊骨,熟煮取汁,掠去浮沫,停之使清,最后才入菜品中。

至于齐人颇为偏爱的茗菜,姜望倒不是很习惯。所谓茗菜,即以茶入菜,颇有雅意。只是难免抹不去涩味。

他想,太苦了,安安一定不会喜欢。

酒过三巡,重玄胜又旧话重提。

不过大约是喝了酒的原因,这时候说话,就显得诚恳多了,少了那份过于刻意的油腻:“你万里迢迢来齐国帮我,进天府秘境之前我却还要求你在心魔咒上立誓。兄弟啊,这事是我办得不地道。但是天府秘境对我来说太重要了!我实在不敢再冒一点风险啊。”

他说着说着,就往姜望旁边凑:“姜兄弟有什么要求尽管说,也好让我表示表示。不然我这心里,着实过意不去。”

姜望摇摇头:“感谢的话不用再说,神通内府本身已经是我的酬劳。你绝不亏欠我什么。”

桌上只有姜望和重玄胜两人用宴,十四如雕像般立在门外,不言不语。时时刻刻披着甲胄,时时刻刻准备战斗。

若让重玄胜说心底话,重玄遵或者有放松乃至放纵的资格,他重玄胜又哪里有资格“大肆庆功”呢?

如今只不过是堪堪有了站在重玄遵面前的资格。

现在乃至之后一段时间表现的种种铺张,都只是不得不为的造势罢了。

他必须表现自己的信心,不然无法赢得别人的相信。

重玄家这等家族的继承权之争,激烈程度不亚于一般小国。

“姜兄弟,我不说虚的。我现在算是打开局面了,但局势仍然艰难。我手下没几个可信的,非常缺人!尤其缺你这样的人才。希望你能屈尊做我的门客,帮我一把!”

“你说你想要游历天下,磨砺修为。但是在重玄家,你站在我这一边,能遇到更多、更激烈的挑战!无论重玄遵还是王夷吾,那都是一等一的天才!你跟他们交手,哪还需要满世界磨砺?”

“而且我一定充分保障你的修行资源!”

这胖子口才了得,愣是把坏事说成好事,把危险说成磨砺。

但其实对姜望而言,似乎也并无不可。

见姜望还在沉吟,重玄胜又道:“你之前也说过,家乡出了一些事情,暂时不想回去。你不方便说,我也就没有问是什么事情。虽然名义上是门客,但实际上我拿你当朋友。如果有一天,你需要我的帮助了,无论千里万里,我一定义不容辞!”

之前帮重玄胜探索天府秘境,可以说是明码实价的交易。他如果现在脱身就走,也没有任何问题。重玄遵那边也不会拿他怎么样。

但他一旦成为重玄胜的门客,真正参与重玄胜和重玄遵的竞争里,毫无疑问就搅进了齐国最凶险的几团漩涡之中。

风险是毋庸置疑的大,但收获也非常可观。

首先眼前可见的,就是属于重玄胜本人的资源扶持。姜望现在一穷二白,既无师门,又无靠山。独行天下,无非一人一剑,一个太虚幻境而已。他需要资源。

其次,他需要势力。无论是面对白骨道还是面对庄庭,除非他能一步登天,一夫当国,否则仅靠他自己,永远复仇无望。

他若能帮重玄胜夺得重玄家的继承人位置,届时重玄胜掌握的力量,也都能为他所用。当然这是最难达到的目标,可也是最让他心动的地方。

一念至此,姜望不再考虑,直说道:“我来齐国,就是因为相信你。我今日助你,他日求到你门上,你也莫要推辞。”

“但有所求,必有所应!”重玄胜慨然许诺。

酒杯撞到一起,都是年轻的声音。

……

……

陈国。

无回谷中。

溪水潺潺,黄犬闲卧,小鸡啄米。

戴着无面面具的女人飘落溪前,随手将一个人甩在小屋前,随意得像扔下一坨垃圾。

嘴里喊道:“老头!老头!”

木屋里瞬间响起一个苍老的咆哮声,居然中气十足:“叫谁老头呢?没大没小没有分寸!你老大我风华正茂!”

女人忍不住嘟囔了一声:“娘的,这倒是听得清清楚楚。”

人却迎了上去,大声道:“当初您非要跟白骨道合作。现在白骨道都没了,欧阳烈连根骨头都不剩!我找谁去?”

老人磨蹭了一阵,才走出木屋,慢腾腾打了个哈欠,才道:“什么白骨道?”

女人早已经认命了,继续大声道:“就是那个骷髅架子的教派!他们还有一个长老,总翻白眼的那个!”

“哈哈哈,傻了吧燕子?那不是翻白眼,那是天生冥眼!”

女人强忍着暴跳的青筋:“重点是,熊问死了,您让我去看看!整个枫林城域都陷入在幽冥和现世的夹缝中,什么线索也没了!我就在枫林城域外,随便拎回来一个人。”

“唉。”白发老人摆了摆手,叹息道:“死了就死了,还看什么呢?”

“是你让我去看的。”

这声音莫名变得很低。

迟缓如这白发老者,也感到了一丝凉意。

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岔开话题道:“这个人是谁?”

“不知道,不认识。随便拎回来的。”女人已经不生气了,开始生无可恋的陈述。

但毕竟对面是她的老大,九大人魔之首。

她不由得又补充了一句:“应该是枫林城域仅存的活人了。”

“哦。那就留下来吧。”老人的反应很平淡。

“你随便搜搜魂问几个问题算了,留下来做什么?他吃过血还丹。根基已经毁了。除非散脉重来。”

“那就散脉重来。”老人淡淡道:“搜魂就算了。这么弱能知道什么?”

“重塑道脉的痛苦,就他,能受得了吗?我可不抱期望。”

“你不要小瞧仇恨的力量。”

“你也不要小瞧废物的力量。有些废物,你怎么鞭策,也都不会有力量。”女人似乎话里有话。

老人好像并没有听懂,只是叹道:“姑且试试吧。唉,小虎的缺也该有人来顶一下了。”

“老大,小虎已经死很久很久很久了!上一个第九人魔是小熊!啊呸,是熊问!”

白发老人已经蹲在那个倒在地上的人旁边,好像没有注意到女人的说话,嘴里问道:“这个人是什么情况?”

“哦,他好像疯了。”

女人伸脚踹了踹地上的人。

那人猛地一个翻身,大喊大叫:“我不是废物,我不是废物!”

眼神呆滞,神情癫狂。

白发老人只是伸手在他面前一晃,他就平静下来。

“没疯彻底。只不过是一时受不了刺激。很容易解决。”

女人摇摇头,她对这些不感兴趣:“那么,人交给你,我就先走了。”

“燕子。”

老人边说边回头看去,但那女人已经消失不见。

端的是雷厉风行。

他忍不住拍了拍自己的脑门:“我想说什么来着?”

“罢了。”

好像这个世界上,是没有什么事情值得他在意的。

没有什么不能“算了”“罢了”。

他缓缓转过身,愣了半晌,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门口卧着的那条老黄狗,忽然“汪”了一声。

老人似乎惊醒过来。

他低头看着地上呆滞的那个人,伸出布满皱纹的干瘦手指,在他的额头上点了一点。

那人定了一阵,呆滞的眼神就渐渐活泛过来。

厌弃、仇恨、悲伤、煎熬……仿佛所有的情绪都挤在一起,出现在那双痛苦的眼睛中。

“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方!方……鹤翎!”

感谢书友向命运挥拳、书友20170617014643238、书友小竹子是大毛、书友甲乙丙丁42的打赏。另,晚上零点有加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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