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1.第232章 陛下可能要救,但要救陛下不太

第232章 陛下可能要救,但要救陛下不太可能

“承乾?!”

李世民一下子惊醒。

帐篷外的奇怪人声戛然而止。

李世民并没有立刻起来,平躺在褥子里,盯着狼皮缝制的帐篷顶,惊魂未定地喘着气。

羊皮做的毡子,即使在寒风凛冽的朔北山间也非常暖和。

他听着窗外的北风呼啸,缩在厚重的被子里,嗅着还带着一点羊膻味的被褥,脑袋昏昏沉沉的,恍然有种错觉。

仿佛他在朔北遭遇的一切,都不过是一场很长很长的噩梦。

当时被铁勒人、室韦人和突厥人冲了一波,和李世绩的大部队失散以后,他和李承乾在山间狼狈地东躲西藏。

贴身护卫“百骑”也名存实亡,折损得只剩下十几个。

在弹尽粮绝、走投无路之际,撞上了契苾何力的部落。

就是那个出使薛延陀后就音讯全无、高度疑似“通铁”的铁勒裔老铁契苾何力。

当是时,就在所有人都绝望之时。

契苾何力却翻身下马,匍匐在李世民的脚边痛哭流涕,哭诉着自己被薛延陀真珠可汗夷男绑架,不得不假意改信、日后悔过的经历。

一个满脸胡须的胡人汉子,哭得痛彻心扉、以头抢地,活像一个被玷污了的良家女子。

如今陛下落难,那契苾何力也不用再装什么卑鄙小人了,当场带着手下反水,发誓一定要将皇帝陛下安然无恙地送回长安。

患难见真情,十四奸党虽然权倾朝野、割据一方、拥兵自重,但都是实打实的大唐大忠臣。

在契苾何力一部的帮助下,李世民一行总算缓了一口气,在阴山腹地辗转,躲避着薛延陀的搜捕,尽量向南靠拢,试图回到汉地。

然而,何其难也。

阴山是欧亚板块与印度洋板块南北挤压的副产物,因此山脉呈东西走向,南麓断层抬升。

这就导致阴山之中,东西向的山谷很多,而南北的通路却只有寥寥数个,而且还很不好走。

铁勒人又不傻,冬天临近,他们并没有打算在山里继续和李世民玩躲猫猫。

只要把屈指可数的南下通路一封锁,把孤立无援的老李晾在山里冻上一个冬天。

别说圣人是天子,就算老天自己来了,也照样能冻得梆硬。

“嘶!”

李世民突然感到一阵头疼目眩,右耳耳鸣阵阵,仿佛自己和现实世界隔了一层厚障壁。

这种虚幻感,在他遵循李明的食谱疗法以前,也曾经发生过。

但他那时候在宫里什么条件,现在在野外又是什么条件。

就算如今贵为皇帝,老李也只能强忍着闭眼,粗重地喘着气。

过了许久,他的脑子才清醒了一些,勉力支撑着疲惫的身躯,坐了起来。随手拿起一块干硬的奶酪就干嚼起来。

咸腥酸臭的浓重奶味,提神效果绝佳,一下子让李世民完全清醒了。

“父亲。”

李承乾捧着一盆热水进了帐篷:

“请您洗漱。”

李世民当即皱了皱眉:

“现在是非常时期,不应该浪费。”

热脸贴了冷屁股,李承乾倒是一点也不恼,恭敬温和地解释道:

“山中有水源……”

“吾说的是燃料,宝贵的燃料。”李世民有些暴躁地打断他。

如今矿里有家的阴山地区,在唐朝时期虽不至于不毛之地,但植被也是很稀少的,尤其是在秋冬季。

缺乏燃料,是游牧民族一直难以点亮冶炼科技树的最大原因之一。

作为战阵里拼杀出来的皇帝,老李还是很能随遇而安的,不至于像某个冢中枯骨那样,喝不到蜂蜜水就吐血而亡。

脏点就脏点了,没火烧饭才是大事。

这孩子太不接地气了,怎么这么不懂呢?!

“……是,父亲您教训的是。”

李承乾将水盆留了下来,悻悻离去。

看着长子一瘸一拐的背影,李世民的起床气一下子就消了,头脑逐渐冷却,心里很不是滋味。

明明已经在心里暗示过很多次,要控制住自己的脾气,危急时刻要团结,不能轻易动怒。

然而事与愿违,深入荒原以来,他越来越压不住心窝里的火焰。

甚至比以往都更严重。

是因为这颠沛流离的生活、以及潦草粗犷的饮食,让他愈发上火了么……

“唉……将就吧。”

李世民裹紧了羊皮袄,沉重地起身,将干裂的双手伸进热水里,不禁发出舒爽的叹息,往嘴里灌了一口。

虽然把太子骂了一通,但水烧都烧了,已经是沉没成本了,总不能浪费了不是。

李世民简单洗漱了一番,顿觉神清气爽,嚼着风干马肉,缓步踱出了帐篷。

凛冽的西北风刮过,让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叩见陛下!”

百骑将士很有精神地向他问候。

这些拼死掩护他出来的百战精兵,此刻都灰头土脸的,穿着厚重肮脏的袄子,敞开着半边袖。

除了语言,他们的外貌装束基本和胡人无异。

这是艰苦的条件下的趋同演化,以适应物产稀少、昼夜温差巨大的内蒙古高原气候。

李世民忽然感到一阵难以遏制的悲凉,嘟哝着向鹄立两旁的士兵点了点头,摇摇摆摆地走出了营地。

契苾何力的手下三三两两地围坐在火堆旁,或收集牧草喂马。

他们对大唐的落难皇帝虽然并不十分亲近,不过也忠实遵从了契苾何力的命令,没有怎么为难他们,抱持着敬而远之、岁月安好的实用主义态度。

李世民对这些素昧平生的胡人还是挺感激的,起码没有用他的项上人头换取真珠可汗的赏赐。

他一边笑呵呵地向休息的胡人们问候,一路晃悠到了一条小溪边。

溪水冰冷,漂浮着冰碴子。

契苾何力已经解开了那大得夸张的头巾,正在冰冷的溪水里洗头。

虽然在野外不能太讲究,但如果有条件,还是要讲一讲个人卫生的。

毕竟平时隔着头盔,头皮痒起来不要太酸爽。

李世民没有打断契苾的沉浸式体验,静静地等待着这位被误会的大唐孤忠完事儿。

等着等着,他的眼睛被一道异常的光芒闪了一下。

光线反射自契苾何力的脑袋瓜。

原来是这货的汉式发髻被剃成了地中海,只在脑袋边缘一圈留了几撮辫子,光秃秃的卤蛋头在短暂的阳光照射下熠熠生辉。

“陛陛陛下?!”

契苾何力终于发现了一旁的李二陛下,来不及擦干,慌忙用头巾保住头,跪在地上磕磕巴巴地解释:

“是……是铁勒人逼我剃的头!并非我对华夏有二心!”

“无妨无妨,长发打理不便,在塞外还是断发方便嘛!”李世民呵呵地摆摆手,和契苾聊了几句,便入了正题:

“向南的道路都被薛延陀封锁了,看来夷男是要把我们困死在冬天的山里。如何应对?”

对此,契苾何力倒是不担心:

“臣在此间山地进行了充分的勘察,发现山坳谷地之间亦各有不同。

“有些地区温暖湿润,有些出产,加上臣事先囤积了不少牧草。

“捱过这个冬天不成问题。”

等到冬天以后,来年开春,那就是大唐天兵大发神威、犁庭扫穴、迎回陛下太子的剧本了。

但李世民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

“有更快的办法吗?”

他等不起。

一个帝国的皇帝,失踪一整个冬天,会发生什么还真不好说。

作为政变上台的皇帝,他对皇位有着天生的不安全感。

更何况,他的几个儿子个个都是人中龙凤,身怀绝技。

当他不在的时候,这些后生仔会整出什么花活来,他都不敢想。

不认他这个皇帝了怎么办?草率宣布他死亡了怎么办?为了争夺皇位而打出狗脑子了怎么办?

就算这最糟糕的情况没有发生。

他的几个大将,还正带着最精锐的八万精兵,在外头晃荡呢。

军队被围困了怎么办?补给断绝了怎么办?李世绩拥兵自重了怎么办?……

全特么是问题。

皇帝失踪,可不是驴友失踪,牵涉的面可太广了。

他的下落迟一天明朗化,都会给国家带来巨大的风险。

“这……”契苾何力不知该如何回答。

南下的山道都被铁勒人及其仆从军封锁了,而不走山道、贸然翻山,在秋冬季非常危险,可谓是九死一生。

两边都是送命题,远不如在山里过冬、坐等来年形势变化来得稳妥。

“如果先往东走呢?”李世民颇为玩味地看着他。

“东?”

陛下的这条新道路,契苾何力确实从未设想过。

如前所述,阴山的南北通路或许不多,但东西的走廊要多不少。

“薛延陀不可能有这么多兵力,把阴山的所有山谷盆地都封锁起来。

“我们可以先向东运动,找到他们防线的薄弱处,再伺机南下。”

李世民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用持续运动调动敌人,拖累敌方后勤,侦查出敌军战线的弱点,是李世民作战的精髓所在。

“况且,就算一直找不到机会南下,一直向东也未尝不是出路。”

契苾何力在心中一算计,顿时眉头一皱:

“再向东就是森林密布的大鲜卑山了,那里的室韦部落刚背叛了陛下……”

“那难道向西,撞上西突厥的枪口?难道四分五裂的室韦,比西突厥和薛延陀更可怕?”李世民反问。

契苾何力不言语了。

“况且向东也靠近高句丽,那里是监国李明的势力范围。在那儿……总是比在这里更安全的。”

李世民劝说道。

圣意已决,大忠臣契苾何力当即表态:

“愿随陛下东进,虽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不不不,往东倒也不至于这么危险……李世民嘴角抽搐。

这么急着想办法回中原,李世民还有一层不便细说的理由——

那就是,他的身体情况不允许他在此地继续耗下去了。

在这不毛之地,在被围追堵截之中,想吃到什么“绿色新鲜”的蔬菜是不可能的了。

就算贵为皇帝,他也只能有什么吃什么。

而这儿除了有肉,就只有五花八门的奶制品了。

连当地人都吃得上火。

更别说一堆心血管基础疾病的李世民。

这几日,他的头疼愈演愈烈,手足末端的麻木也日渐严重。

他担心,如果这身体继续恶化下去,自己未必撑得过这个冬天。

所以,必须得想办法南下,而且必须得尽快!

“这段时间,有劳你了。”

李世民真心诚意地勉励契苾何力一番,便原路返回营地。

契苾何力毕恭毕敬地向皇帝的背影躬身行礼,待皇帝走出视线,立刻脱下头巾,疯狂地擦拭起来。

“冷冷冷……”他的牙齿打着哆嗦。

刚才包头发太急,没把头发擦干,现在都把他所剩的几根毛冻成冰坨子了。

…………

李世民回到帐篷门口,李承乾正坐在门外的胡凳上,抬头盯着昏昏沉沉的天空发呆。

这幅失魂落魄的样子,让李世民心中又是无名火起,下意识地粗着喉咙呵斥:

“坐没坐相,成何体统!”

李承乾整个人像触电一样,虎躯一震,慌慌张张地起身:

“父……父亲?”

吾怎么又控制不住脾气……李世民已经开始后悔了,但又拉不下脸道歉。

于是便冷冷说了一句“准备出发”,就弯腰钻进了帐篷,留下一个背影让他去琢磨。

李承乾的表情开始有些扭曲。

对别人都和颜悦色,唯独对他这个长子任意打骂是吧……

“媚娘,孤还要再忍下去吗?”

委屈的语气,就像一个撒娇的孩子。

紧接着,他脑袋稍稍向旁边偏,好像在倾听着什么。

接着,他的表情渐渐豁达起来,点头自言自语道:

“嗯,还是媚娘你说得对,小不忍则乱大谋。

“要夺回孤失去的一切,得先把他活着带回长安……”

…………

“补给的队伍才出发了一半?!”

定襄城大营,李世绩十分震惊,质问副将。

副将无奈地点头:

“卑职亲自去幽州和云州等前线州府跑了一趟,战备仓库粮草充盈。

“可当地官僚百般拖延推脱,就是故意不给发粮。

“即使是慢慢吞吞的这一半,也是在卑职的再三催促下,才不情不愿地拨出来的。”

“简直是乱弹琴!”侯君集大怒。

后勤的重要性,无需多言。

吃不到粮,士兵是会吃人的。

幽云一带的地方官在想什么!

“嘶……”李世绩则想到了更深一层。

“如今陛下不在、群龙无首幽云地区该不会……

“是想趁机造反吧?”

侯君集先是一惊,旋即赞同地点头:

“有可能。”

幽云一线靠近定襄城,是最接近前线、补给最方便的州县。

但是,这些地方是河北士族的势力范围。

而河北士族对唐王朝的态度和站位,懂的都懂。

之前有皇帝陛下在上面镇着,那些虫豸还不敢造次。

可皇帝一旦不在,有了可乘之机,他们就难免心思活络起来了。

“现在的粮草只能支持不到半月,我们应尽快班师回朝,找那些卡后勤的虫豸算账!”

侯君集砰地一敲桌子。

薛万彻几乎下意识地问:

“我们撤了,陛下怎么办?”

“确实。”李道宗接茬道:

“大军不能撤,只需分一些兵去幽云‘借粮’便可。

“给拖延的官僚们一点小小的‘激励’。”

侯君集瞪了有通突厥嫌疑的江夏郡王一眼:

“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儿吗?”

李道宗很是不服:

“事关陛下生死……”

可话说一半,他发现侯君集正在向自己眨眼间。

李道宗:“嗯?”

侯君集:“嗯。”

李道宗:“哦~”

懂了。

如果陛下就此顺理成章地……荣升一级。

那,接替陛下之职的,岂不就是……

不敢多想,但引人遐想!

薛万彻眨着清澈而愚蠢的铜铃大眼,看看李道宗,又看看侯君集。

“伱们在说什么?”

两人异口同声

“这个话题对你来说还为时过早了。”

“……”李世绩无语地看着这一伙十四奸党在那儿鬼鬼祟祟的,脑壳无来由地阵阵发疼。

他是此战的行军大总管,最终的背锅侠。

皇帝搞丢了他全责,大军搞没了也是他全责。

皇帝的重要性自不必说,而他手下八万大军的重要性,可一点也不亚于皇帝本人。

这八万人可不是随便拉来的填线宝宝,而是大唐的骨血。

震慑国内外一切宵小的基础,以理服人的那个“真理”。

因此,李世绩必须做出“我全都要”的方案。

他必须慎之又慎。

李道宗的方案,貌似能两全其美,但其实埋着一颗大雷——

那就是彻底激化与河北地区的矛盾。

这次抢粮抢到了,那下次呢?

河北人万一索性不往军用粮仓里屯粮了,明牌造反、彻底切断后勤线路了,怎么办?

拿刀抢吗?

在前线忙着找皇帝、与薛延陀对峙的当口,再表演一个后院起火?

“还是派使者向西,请求夏州、灵州等州县的支持吧。”

李世绩决定,还是得缓一手,去向同样与薛延陀接壤的西北各州借粮。

那些州县虽然干旱贫瘠,榨不出几粒粮,但有总比没有好。

侯君集立刻皱眉:

“东西两条补给线?不但线路太长,容易损耗和被伏击,还会极大限制我军的活动范围。”

薛万彻表示同意:

“我看啊,不如按原定计划,一鼓作气率军攻占阴山。反正陛下也在那旮沓,咱打下来慢慢找。”

“你找死!”这个提议被其他三人异口同声地驳回。

在河北这个后方基地有二心、后勤不稳的情况下,贸然率军前出,无疑是极其冒险的。

首先,在阴山包了个大饺子的前提下,薛延陀肯定会死守阴山一线。

万一在这个空档,河北士族趁机给你玩个大的……

那么在腹背受敌、后勤断绝的情况下,大唐的八万精兵是真有可能全军覆没的!

就算最后救回了皇帝陛下。

那陛下余生估计也得半疯半癫地在太极宫里游荡,嘴里念叨着什么“李世绩,还我军团”。

该如何是好……李世绩感觉自己头皮发麻。

全力寻找皇帝也不是,撤退也不是——

以后勤为由擅自退兵,就等于把皇帝和太子两人扔在朔北。

这操作实在太抽象了,将来高低得上个《贰臣传》什么的。

八万大军别无选择,只能像现在这样别别扭扭地窝在定襄城,等待这个寒冬的到来。

(本章完)

242.第233章 李治:谁谁谁把龙榻放这儿的?

第233章 李治:谁谁谁把龙榻放这儿的?一分钟也没敢坐

漫长的一夜,终于结束了。

长安,天亮了。

京城的大小官员彻夜未眠。

昨晚上街道的动静,只要长着耳朵就能听得清清楚楚——

长安发生武装政变了。

作为“什么大风浪没见过”的长安人,大家并没有做出什么过激反应。

也就是当做什么都不知道,照常开始新的一天。

就像父母吵架时,缩在被窝里的孩子。

一边求生欲拉满地装睡,一边聆听着清脆的马蹄声沉重地踏在心房上。

当难熬的长夜终于结束,宵禁解除的梆子准时鸣响时。

已经有些中下级官僚收拾好细软,准备提桶跑路了。

然后,所有京官集体收到了宫中宦官的通知:

开会!

看日历,今天并不是大朝会的日子。

显然发生了什么大事。

足以动摇国本的大事。

老臣们不由得想起了十六年前的。

那次也是毫无征兆地召开了大朝会,秦王突然成为了太子,然后又成为了如今的陛下。

而资历较浅的大臣们,则抱着上班如上坟的心态。

害怕一进殿就被埋伏的五百刀斧手刀了。

然而,他们又对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谁最后吃鸡成功,感到十分好奇。

众人就这么各怀心思,惴惴不安地前往皇城。

刚到朱雀门,就看见正大门口围了一圈守卫。

守卫内层,是一圈忙着洗地(物理)的宦官。

透过人群的缝隙,上朝的官员能隐约瞥见,人群围着的那块地面被染上了血红色。

那是屯营将军李君羡摸不着头脑后,所留下的痕迹。

“嘶……那是血吗?”韦挺倒吸一口凉气。

“不是,别乱猜。”刘洎干涩地说道。

韦挺立刻住了嘴。

大臣们都有样学样地装作没看见,目不斜视地穿越宫门,心中的警惕和好奇愈盛。

一进太极宫,他们就感受到了异样的氛围。

这些禁军……好像不太一样。

虽然他们也穿着制式唐甲,但是精气神明显和以前的禁军有所不同。

“这些禁军有些面生啊,一夜之间换人了吗……”

韦挺在心里嘀咕。

不过这次他不需要刘洎提醒了,自己就把这话憋回了肚子里。

“禁军”们明晃晃的枪尖让他冷静。

殿宇之间,宫人们个个噤若寒蝉,低着头脚步飞快地走动着,不多说、不多听、不多看。

而大臣们也很识趣,没人找他们打听消息。

这番景象,倒是在老臣们的意料之中。

宫廷政变宫廷政变,宫里肯定是主战场。

不过这一路上,群臣倒是再也没有看见洗地的宦官,也没有看见突然多出来的“红地砖”。

这让大家不由得松了口气。

看来并没有怎么流血,是一起大致和平的政变。

在一片猜测之中,所有人准时到达太极殿外的广场。

韦挺遇见了老熟人唐俭。

“你的眼睛怎么回事?!”韦挺一惊。

只见民部尚书老唐的双眼肿成了熊猫一样,一圈黑。

“呵欠……昨夜未眠。”唐俭随口解释一句,意味深长地看着韦挺的眼睛:

“韦御史,你也一样啊。”

“嗯。”韦挺也揉了揉肿成馒头的双眼。

广场上的大臣们,几乎全部都肿着一泡双眼。

明显是昨晚熬夜了。

但他们布满血丝的双眼,却闪烁着亢奋的光芒。

昨晚政变的胜者,此刻就在大殿里面坐着。

到底是谁呢?

好好奇啊!

峰回路转的四子夺储大戏,本以为已经尘埃落定了。

没想到还有高手。

这跌宕起伏的过程,实在是太刺激了。

能有幸全程目睹此事,成为后世史书的注脚,就算是死也值回票价呀!

“诸位,请。”

宦官没有让众臣久等。

群臣按惯例,按照文武次第排成两列,恭敬地低着脑袋,假装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地步入了熟悉又陌生的殿堂。

在那里,早有一人候在龙榻之前了。

是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人。

大司空,长孙无忌。

这位最近被一路排挤到边缘的前权臣,一夜之间又回到了权力场的正中央。

这怀旧的体验,让众臣俱是一愣,让胜利者的身份一时又扑朔迷离起来。

但是没有人敢抬头向上峰望去。

之前的李明监国,虽然给的工作强度很大,不过对礼数却是不太看重,讨论工作的氛围倒是很和谐随和的。

然而,在换了新领导以后,大家就不敢随便放肆了。

在摸清新领导的脾性以前,千万别做多余的举动。

就在大家僵着脖子乖乖盯着地面的时候,龙榻靠右的方位,传来一个温润如玉的少年音:

“请诸位快快平身。”

这声音是……?!

一时间,群臣有些迷茫,抬头望去。

只见皇帝的龙榻、以及监国的小龙榻,此时都空着。

站在小龙榻前方的,是一张新面孔。

晋王,李治。

“时值多事之秋,国家发生了一系列变故。为安抚天下人心,我不得已暂时摄政,望诸君全力襄助。”

说着,他向殿下的朝臣们长长作揖。

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李治将昨晚的政变,寥寥几个字就轻描淡写地揭过了,根本什么也没有解释。

不过他这个态度够谦卑,给足了众臣台阶。

而且众臣一路进来,也能发现整个禁军大换血了。

加之铁血的十四奸党,已经被皇十四子自己事先请到了辽东,远离了京城的政治旋涡保护起来。

软硬两手兼施,还留在长安的大臣们,竟无一人发表不同意见,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接受了一位新的摄政。

反正这事儿之前又不是没干过,有玄武门珠玉在前,大家对换个领导并没有什么心理负担。

呼……李治暗暗松了一口气,余光瞥了一眼一旁的大小龙榻,终究是鼓不起勇气坐上去,只是身体微躬地和群臣面对面站着。

朝会奏对就这么开始了。

头炮自然是由大司空长孙无忌来点的。

“陛下在薛延陀前线下落不明,李世绩的部队受制于严寒的气候和补给,无法深入搜索,请晋王殿下明示。”

此话一出,朝堂顿时一片哗然。

除了极少数有门路的京官儿以外,不考虑外地州县的离谱流言,这还是广大朝臣第一次得到“官方的”确认。

皇帝在敌国腹地失踪,不啻于天崩地裂。

“什么?陛下居然真的……!”

“李世绩怎么在带兵的!还不如我来!”

“您都老得连马都骑不了了,还是我去吧!”

在消化了这则爆炸性新闻以后,群臣立刻激动表态,甚至有不少撸起袖子,要亲自上前线把陛下捞回来。

这倒不是他们在表演行为艺术。

大唐武德充沛,文臣武将并不泾渭分明,给儒生一支军队,他也敢去长城以北浪一圈。

但大臣们只要表忠心就可以了,而李治摄政要综合考虑的就多了,摁住了大家的大胆想法。

在众志成城、同仇敌忾中,李治的第一次朝会顺利闭幕。

会后,长孙无忌自然而然地留了下来。

李治完全没有了朝中的镇定,语气带着焦急:

“舅舅,劳烦您将今天朝会的内容尽速分发出去,越快越好!”

“谨遵谕旨。”长孙无忌也没了刚才朝中的气定神闲,唯唯诺诺地遵从小外甥的命令。

俗语有云:小事开大会。

这次大朝会,除了正式传达陛下失踪的消息、大臣们积极表态以外,什么决议也没有达成。

或者说,“此次大会由晋王李治主持”本身,才是最大的决议。

要将此事通传全国各级衙门,造成“李治摄政”的既成事实。

必须要快。

因为李治不是没有竞争对手——

李泰。

昨晚,李泰麾下的突厥部队被李靖消磨了锐气,自知不敌更强大的并州军,被逼回了洛阳。

当然,没人会觉得这事儿就这么着了,李泰就这么认怂退出了。

李治虽然靠先手占了西京长安,可东京洛阳也在李泰手里。

事实上形成了东西两京对立的局面。

“父皇在玄武门之变前夜,也曾想过退守洛阳,与李建成的长安对峙。

“没想到,父皇没有完成的‘伟业’,却让我和李泰达成了……”

李治自嘲地叹息。

长孙无忌不敢接话。

事实上,李治还是乐观了。

现在的大唐,岂止是东西两京对立的问题。

燕山之外有李明,关内则是李治和李泰各自动员起来的松散藩王联盟。

藩王只是共推两位嫡子作为盟主,根据春秋以来的历史经验,随时都有可能反水。

再加上在北方薛延陀下落不明的父皇……

大唐的政局,名副其实地乱成了一锅粥。

“晋王殿下……”长孙无忌试图把话题掰回安全的轨道:

“关于李明……殿下,后续该如何处理?”

人已经跑路了,问题是名。

长孙无忌的言外之意是,是否要将皇帝失踪这口锅,扣到李明身上。

李治在脑子里抿了抿,微微摇头:

“先不管他。”

现在他最大的敌人不是远走高飞的李明,而是李泰。

因此,父皇这口锅有个更合适的背锅侠。

“朝中尚有魏……李泰的党羽,应该如何处置?”长孙无忌又问道。

李泰能跑路,可他的手下没法跑路。

不仅没法跑路,还有自投罗网,刚从外地回长安的。

比如魏王党的领头、中书侍郎岑文本。

他刚出使大鲜卑山回来,还没有来得及得到魏晋两王决裂的消息,便一头闯进了长安的贼窝。

“随他们去。”李治还是保持着顺其自然的态度。

可是……长孙无忌心里直打鼓。

这也不管那也不管,他怀疑小外甥殿下疑似有点太暗弱怀柔了。

然而,他在昨晚是见识过李治的狠劲儿的,知道对方绝不是简单的角色。

他咽下心中的怀疑,问到了关键问题:

“关于李泰如何处置……”

“我自有办法,舅舅无需操心。”李治礼貌而冷淡地回答道。

长孙无忌听出了弦外之音——他只配干些传话之类的杂活,军事方面心的事,少管。

“遵……遵旨。”意识到自己又双叒叕被排除出了核心决策层,老张孙失魂落魄地退下了。

李治一刻也没有闲着,立即让宦官摇来了自己真正的心腹——

瓦岗寨杰出代表,程知节。

李治开门见山:

“李泰方面的动向如何?”

程知节简明扼要地回答:

“除了他本人的突厥私兵以外,魏州都督府的军队也进入了洛阳。”

李治咂了咂嘴:

“他纠集的其他七位藩王呢?”

程知节:“以齐王为首,正率军向洛阳集结。”

被李明逼出长安、在并州都督府暂居的日子里,李治就一直在留心八王的军事动向,情报通路一直十分通畅。

现在,他最担心的事情正在发生之中。

“能在八王的军队集结完毕之前,打下洛阳吗?”李治试探着问道。

这问题,让程知节一阵恍惚。

他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年前的虎牢关之战,在李世民陛下的率领下,横扫王世充、窦建德,闪电般攻破洛阳城……

“不行。”

回到现实,他坚定打消少主的大胆想法。

“洛阳城坚,且依傍大河,齐王李祐、纪王李慎等都能很方便地支援士兵和物资。

“相比二十年前只剩孤城一座的洛阳,可要难打得多。”

被专业人士一票否决,李治只得打消这个大胆的想法,退而求其次。

“我的那几位兼任都督的皇叔,有起兵响应的动向吗?”

“他们还处于观望中。对军权的使用,他们比几位皇子更慎重一些。”程知节解释道。

“殿下要以摄政之名,向诸王发送正式公函,要求其站在朝廷一边吗?”

李治沉吟片刻,又是干脆利索地摇头:

“先不管他们。”

“……”程知节心里泛起了和长孙无忌一样的疑问。

不过作为从底层山匪爬上来的军人,他深知沉默是金的生存智慧。

不理解但尊重,领命退下。

李治看着程老将军退去的背影,轻声自言自语:

“剩下的工作,就由李泰替我完成了。”

他比李泰更早意识到李明埋下的另一个巨雷——

那就是,李明本身。

以李明的巨大民望,如何给“他跑路”这件事定性,势必非常、非常棘手。

万一一个处置不当,酿成民变都是轻的。

李治决定,相信五哥的智慧,让他先去淌这个雷。

“唉,腿好酸……”

李治疲劳地拍了拍酸胀的肌肉。

一整个上午,他都是站着的。

这龙榻是谁放在这里的,他一分钟也没敢坐。

“先回屋休息吧……”

临走前,李治忍不住回头看了又看。

空空的龙榻就在那里,不悲不喜。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喉咙动了动。

可最后,他终究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闭上眼睛,艰难地抬起不情愿的双腿,一步一步地离开了太极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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