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0149【唱名赐宴】

从省试放榜,到殿试奏名,中间长达一个月时间。

落榜士子们,早就离开京城了。

如今就剩朱铭、白崇彦和闵子顺,而新认识的朋友当中,秦桧、林勋、侯宣、陈东等人走得比较近。

朱铭对待秦桧,一直保持正常态度,既不刻意疏远,也不十分亲近。

在陈东的组织下,有好几十个太学生,经常跑去城外听陈渊讲学。里面的未来名人还不少,比如朱熹的父亲朱松,此时还不到二十岁,今年刚刚进入太学读书。

唱名的前几天,贡士们先去祭拜孔子,接着又被礼部叫去学习礼仪。

关于跪拜皇帝,也得分辨情况,只在大型正式场合,或者特殊时候下跪。

早在淳化三年,就已经把胡乱跪拜皇帝,列为十五项常参(日常参见和例行朝会)失礼行为之一,违反者要扣一个月工资。

“拜!”

礼部官员站在贡士们旁边,正在引导众人训练礼仪。

朱铭手里拿着个空白木板,站在人群当中划水练习。

先是竖着木板一拜,接着横捧木板一拜,继而后退半步,把木板插在腰带上。然后开始跳舞……

宋代的舞蹈动作,已经比唐代简化许多,唐代还特么要转圈的。就是单脚踏出,一个脚跟点地,随即左右脚交换重复,手里也跟着比划动作。

跳舞结束,再作揖拜三次。

“万岁”也不能乱喊,喊的是“圣恭万福”。

一连训练三天,终于再次进入皇宫。

按照省试的名次,朱铭依旧站在最后面,黑灯瞎火的慢慢等着皇帝升殿。

“成功到了东京,怎不来见我?”一个穿着紫色朝服的官员过来。

朱铭完全不认识,作揖道:“还不知相公名讳。”

“我姓钱,叫钱景臻。”官员笑道。

朱铭连忙重新作揖:“晚辈见过康国公!”

陆提学曾写信给朱铭,说他把八首诗词送到东京,驸马都尉、康国公钱景臻已帮忙宣传。

钱景臻最初不知道朱铭来东京了,后来听说有人跟开封府尹杠上,这才派遣奴仆去打听消息。然后按兵不动,等着看朱铭的科举成绩。

他已经不急着嫁女儿,因为最后一个嫡女,在去年秋天出嫁了,如今只剩两个未成年庶女。

钱景臻跟朱铭寒暄几句,忽然低声说:“成功今日唱名必在前列。”

“多谢国公提醒。”朱铭听明白了。

又有一人过来,却是陆游的父亲陆宰,也即陆提学的族兄弟。他刚刚外放为淮西提举常平使,越级晋升为一省大员,只不过还没来得及赴任。

从陆宰的新官职就能看出,宋徽宗在刻意提拔蔡京的反对派,还往蔡京的固有地盘掺沙子(官学系统和常平系统,一直被蔡党牢牢控制)。

得知陆宰的身份,朱铭连忙执子侄礼,这是因为陆提学的关系。

渐渐的,又有几个官员过来,全是蔡京的反对派。

看这架势,朱铭就知道自己殿试名次很高,反蔡官员都想把他招至麾下。

天色渐渐亮起,忽闻鞭响。

百官到前面去列班排队,在礼乐声中,合门使报告百官已经到了。

宣徽使在殿内喊:“通!”

朱铭站在外边,目视百官入殿,然后一直等待。

在繁琐的礼仪之后,御药院的太监出来,用带着节奏的语调唱道:“今科殿试第一人,眉州何粟!”

何粟闻言,浑身颤抖,连忙出列。

没有什么独占鳌头的礼仪,直接跑去集英殿内谢恩。

太监又唱:“今科殿试第二人,婺州潘良贵!”

等潘良贵进去一阵,太监再唱:“今科殿试第三人,洋州朱铭!”

跟朱铭关系好的士子,都是又惊又喜,但不敢随便乱动,生怕被人举报殿前失仪。

朱铭走到丹陛处停下,合门使喊道:“贡士朱铭到!”

宣徽使在殿内喊:“通!”

合门使跟着喊:“通!”

运用前两天刚学会的礼仪,朱铭趋步上殿。先站着作揖拜了两下,随即退后舞蹈,毫无心理负担的下跪:“圣恭万福!”

随即叩拜三下,谢恩起身。

宋徽宗突然说:“近前来!”

朱铭趋步上前。

宋徽宗仔细打量几眼:“为何辞辟?”

朱铭回答:“大晟府词人,佞臣也。臣乃圣学门徒,当以科举进身。”

胆子太大,群臣侧目,就连蔡京都多看了朱铭两眼。

而大晟府的官员,一个个脸色难看。心胸狭窄之辈,已经打主意报复,今后要找机会给朱铭上眼药。

宋徽宗并不生气,这种“性格刚直”的官员他见多了。本来还想问修道之事,但今天的场合不对,便说:“下去吧。”

宣徽使喊道:“今科第三人朱铭,赐进士及第。赐袍,赐靴,赐笏!”

朱铭捧着靴袍谢恩,遂被引入偏殿换衣服。

状元何粟已经换好了,作揖道:“恭喜朱兄!”

“同喜,同喜。”朱铭回礼。

潘良贵却高兴道:“成功兄,我在蔡河边听陈先生讲学,还与那开封府尹作了一场。”

朱铭瞬间觉得亲近,拱手说:“多谢潘兄弟帮忙。”

不多时,第四名也来了,是江西人郭孝友。

此君脑袋奇大无比,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五官并无缺陷,但组合在一起就显得特别古怪。

说不上丑,就是很怪,让人一眼便记住其相貌。

作为徽宗朝少见的、没有黑幕的一届科举,这三人都还算正直之辈,历史上皆因弹劾奸党被贬谪出京。

朱铭穿好衣服,第五名宋棐也进来了,同样属于历史名人。

宋棐做县令时,由于为官清廉,又惩治了胥吏,宁德县百姓直接给他建生祠。转任余干知县,又率乡勇击退盗贼。此后做了好几任知县,每到一地,不是整顿吏治,就是带兵剿贼。

后来金兵南下,赵构逃到建康,韩世忠、张浚的部队,全靠宋棐筹措调度粮饷。

宋棐死后,追封太师。

第六名朱跸也进来了,金兵攻打杭州时,他在做钱塘知县。别的官员全跑了,只剩朱跸率领弓手和乡兵抵抗,身中两箭依旧继续杀敌,最终惨死于金人之手。

只能说,这一届没有黑幕的科举,身具担当者是真的多!

接下来又有二十余人,陆陆续续到偏殿换衣服。这些二十多个新科进士,将近四分之一死于靖康年间和南宋初年。

有的因抗金而死,有的被活活气死。

比如第二十六名陈博古,在抗金前线做地方官。他夙兴夜寐筹集粮草,还要安抚战乱流民,上司却在贪污捞钱,陈博古积劳受气郁郁而终。

潘良贵、宋棐二人,与朱铭最聊得来。

前者谈道用之学,后者聊军事战争,三人恨不得在偏殿中喝酒。

数百进士全都换好了衣服,再整整齐齐去大殿谢恩,然后便可以滚回家休息了。

没什么状元跨马游街,跟独占鳌头一样,那是明朝才有的事儿。

但围观群众还是很多,争相目睹状元尊荣,甚至有百姓爬到树上。

朱铭把换下来的衣服扔给白胜,身上穿的全是新衣新靴。外袍是绿罗面料,扎着淡黄色腰带,里面还有件黄绢衬衣,宽袍大袖又骑马,同样吸引到不少人围观。

许多女子也来看热闹,她们见朱铭生得英俊,骑在马上好不威风,纷纷投掷鲜花和果子。

“状元叫甚名字?”

“叫何粟。”

“那骑马的是谁?”

“不晓得。”

“……”

唱名地点,改了好几次,如今是在集英殿前唱名,从来不会在东华门唱名。

唱名跟东华门扯上关系,是因为礼部官员,要在东华门外,向外界公布前三名的情况,并随之传到整个东京城内外。

“郎君叫甚名字?今科第几人?”一个女娘大着胆子冲朱铭喊。

朱铭笑着望去,拱手不说话。

白胜却牵着马儿喊:“俺家相公叫朱铭,今科第三人探花!”

“是探花郎,是探花郎!”

街边妇人都疯狂了,因为朱铭的相貌,比状元和榜眼要英俊得多。

一瞬间,鲜花铺天盖地砸来,还伴着许多水果。

皇帝专门派了侍卫,保护新科进士的安全,此时吓得连忙呵斥,因为已经有进士被果子砸中。

整个东京城,似乎完全忘却烦恼,因为科举而沸腾欢呼。

朱铭扭头看向何粟,这位状元春风得意。而且他的两个兄弟,也一起考中进士,简直光耀祖宗门楣。何曾料到,会是绝食而死的下场?

回到客栈,众人皆喜气洋洋,闵子顺和白崇彦却颇为焦虑。

一甲进士到四甲进士,都可以直接授官。

数量众多的五甲进士,还需要再去考关试。而闵子顺和白崇彦,皆为五等进士,如果关试考不过,就得慢慢等缺等差遣了。

翌日,皇帝在礼部贡院举办闻喜宴。

这种宴席,以前没那么多规矩,现在却繁琐得很,因为宋徽宗颁布了政和新仪。

朱铭跟随押宴官进门,与众进士站在中庭等待。

每个进士,都发了几朵花,插在头上代表喜庆。

一系列程序之后,乐队奏响正安乐,太监吼道:“赐卿等闻喜宴!”

进士们入内拜见皇帝,这次不用再跪,只需作揖即可。

当然,如果皇帝有临时敕书颁布,状元需要带着众人跪领。因为闻喜宴上的临时敕书,意味着皇恩浩荡,这届进士必然授官更多更重。

众人按照甲第排座次,朱铭坐在第三位。

赴宴官员不多,都穿着紫袍,大晟府词人却来了十几个。

还有御用画手陪宴,比如张择端什么的。

一开场便是赐诗,宋徽宗亲自作诗,赐给新科进士。

状元首先答诗,文采斐然,众人喝彩。

榜眼跟着答诗,略显平庸。

随即轮到朱铭,宋徽宗开口道:“你那八首诗词,俺已读过了,今日答诗,可不能差得太多。”

大晟府词人们,纷纷看向朱铭,大都盼着他出丑。

因为朱铭昨天在集英殿的回答,实在太伤人了,竟把大晟词人全部斥为佞臣。

(本章完)

第155章 0150【刚烈人设】

大晟词人的反应,宋徽宗瞧得明明白白。

这位皇帝,看热闹不嫌事大,而且故意激化矛盾,竟然又说:“万俟卿,你去为他研墨铺纸!”

万俟咏早就已经躺平,对此毫无心理抵触,当即离席去给朱铭研墨。

可他作为大晟词人之首,受到如此对待,其他词人都义愤填膺。他们不敢埋怨皇帝,只敢把怨气算在朱铭的头上。

万俟咏将墨水研好,一边铺纸,一边说道:“我只是幸臣,并非佞臣。一字之差,谬以千里,阁下莫要毁谤。”

朱铭拱手:“抱歉了。”

万俟咏低语道:“我不招惹谁,也望君莫要再污我。”

“一定。”朱铭感觉此君很有趣。

一个非常纯粹的……日子人。

铺完纸张,万俟咏托笔递出:“请。”

“多谢。”朱铭接过毛笔,挥毫写下改好的诗句。

写罢,搁笔。

万俟咏捧着那首诗,趋步拿去交给皇帝。

宋徽宗当即吟诵道:“丹墀对策三千字,金榜题名五色春。圣上喜迎新进士,民间应得好官人。琼林宴起厅事近,正安乐落矢志生。所愿堂堂尽忠孝,毋劳滚滚役风尘。”

“好诗!”状元何粟拍手大赞。

皇帝吟诵的声音太小,也就前十几名听得清楚,考三十多名的秦桧都不知在念啥。

宋徽宗微笑颔首:“虽平仄稍误,却属应制佳作。传下去吧,且饮且读。”

这位皇帝写诗很勤快,每次琼林宴或闻喜宴,他都要亲自赋诗一首,然后让进士前三名答诗。

十多来年,朱铭这首,已经称得上第一。

前两句描写殿试和唱名,第三句还在写皇帝,第四句就开始写进士的责任,应该做一个对得起百姓的好官。

第五、第六句又应景,都是在写闻喜宴,却已开始表达志向。“厅事”就是做官办公。“正安”之乐乃御宴雅乐,有鼓励官员报效国家的寓意。继而引出最后两句,不但是朱铭在自勉,也是劝诫进士们要不辞辛劳“尽忠孝”。

切题,应景,扬志,载道。

对一首应制诗来说,堪称完美,把只知拍马屁的大晟词甩出八条街。

万俟咏站在宋徽宗旁边,默读数遍,无话可说。他也想写这类诗词,但他没资格,他并非进士出身,只能在其位谋其事,老老实实讨好皇帝。

他心里只剩下羡慕,还有一丝丝佩服。

御药院被分权之后,依旧全程参与殿试事务,包括今天的闻喜宴。油水很足,今天的宴席,耗钱五百万,太监们能捞到不少。

皇帝宣布正式开席,而御药院的太监,奉命誊抄三人答诗,抄了数十份传给所有进士。

新科进士们读罢三首诗,皆以朱铭之诗为最优。就连秦桧,此刻都佩服朱铭的诗才,换他来作不可能写得更好。

因为有题材和内容限制啊。

白崇彦坐在非常后面,喝了十几杯酒,朱铭的诗终于传到他手里。

白崇彦举杯遥望朱铭,心中生出感慨。

两年前,朱铭父子还寄居于草屋陋室,靠卖湖笔给他赚钱谋生。而今却已坐在天子近前,还能写出如此励志的诗句。

喝了一阵,宋徽宗忽然问:“何爱卿,听说你兄弟三人皆中?”

何粟连忙拱手:“托官家洪福,臣等兄弟侥幸得中。”

宋徽宗说:“把你兄弟都叫来。”

太监立即喊道:“宣何家兄弟近前!”

于是,何棠、何榘离席,与何粟一起上前拜见。

宋徽宗点头道:“昔有三苏父子,今后三何兄弟,可见我朝文教之盛。伱们行序如何?”

何棠回答:“回禀官家,臣排行大。”

何粟说道:“臣排行二。”

何榘跟道:“臣排行三。”

宋徽宗又问:“汝等与三苏父子同乡,习的可是蜀学?”

废话,当然是蜀学门人。

但何粟不敢承认,连忙说道:“启禀官家,臣兄弟三人,遵从朝廷旨令,习的是舒王之新学。”

不承认有屁用,谁让他们跟苏轼同乡?

后来得罪了王黼,王黼都不用罗织罪名,直接弹劾他们赞同苏学,于是何粟就被贬去做遂宁知府。

宋徽宗很喜欢这三兄弟,特别是何粟,状元文章写得太好了。不但文采斐然,而且遣辞严谨,得到皇帝、太监、文官的一致认可。

又勉励几句,皇帝赐下御酒,三兄弟举杯同饮。

这恩宠程度,令在场进士羡慕无比。

何家三兄弟退下之后,宋徽宗又问榜眼潘良贵:“潘良佐是你何人?”

潘良贵连忙回答:“臣之大兄。”

宋徽宗说:“可惜,你若早中进士,跟你大兄一榜,就更能传为佳话了。”

何粟三兄弟同榜进士,潘良贵亦不逞多让,也是三兄弟皆为进士,只不过没有在同一榜。

这种世宦家族,进士一出就是一窝。

再看朱铭,实在寒酸。

宋徽宗问朱铭:“你懂修道?”

朱铭说:“不懂。”

“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炼虚合道,内丹修行之法也,此四句从哪里来?”宋徽宗有些生气,“你说自己不懂修道,朕却觉得你不懂什么叫欺君。”

宋徽宗是真的喜欢道法,不仅亲自研究外丹道,对内丹道也有所涉猎。

在殿试文章里,看到这四炼十六字,如同习武之人遇见《九阴真经》。

从唐代就开始兴起的内丹派,一直都在完善理论,但还没有人总结得如此到位。

面对皇帝的逼问,朱铭只能把薛道光卖了。

反正薛道士带着师命,师父让他前往大城市,依附权贵来弘扬道法。

皇帝就是最大的权贵,紫阳派肯定能弘扬开来。至于能否坚守道心,不卷入政治斗争,不行残民害民之举,这对薛道光而言也是一种修行考验。

朱铭说道:“臣认识一得道高士,名唤薛道光。此人师承石泰,石泰师承张紫阳,皆修习内丹之法。”

宋徽宗忙问:“可是撰写《悟真篇》的张紫阳?”

“官家读过?”朱铭反问。

宋徽宗说:“民间所献道经,便有此书。俺读来颇有所悟,却又不得其修行法门,内丹道士也讲不清楚。那薛道光现在何处?”

朱铭说道:“就在东京。”

宋徽宗说:“把他请来,朕要求教道法。”

“是。”朱铭毫无负罪感,甚至有些幸灾乐祸,很想看看薛道光是啥反应。

这位道士,目前有些迷茫,或许受到皇帝召见,投身于富贵当中,能更快修出一颗纯粹道心。

在场听清君臣对话者,看向朱铭的眼神都变了。

尤其是太监和大晟词人,朱铭引荐的道士若得恩宠,那今后千万不能得罪朱铭。

进士们则投来疑惑的眼神,以朱铭当场怼大晟词人的表现,还有今天所作的应制诗,也不像是谄媚幸进之辈啊,怎么还向皇帝举荐道士?

好吧,也不算举荐,是被皇帝逼迫的,他们自动为朱铭找补。

宋徽宗又问:“你的父亲可叫朱国祥,字元璋?”

“正是。”朱铭回答。

宋徽宗说:“各路官员,元宵进献祥瑞。利州路献的是仙粮,朕让人征辟进献者。这人跟你一样,写信辞辟了,前两日送来辞辟信,却似乎恰好是汝父!”

“呃……”朱铭有些傻眼。

宋徽宗质问道:“仙粮从何而来?”

朱铭解释道:“启禀陛下,只是海外作物,并非什么仙粮。玉米与红薯高产,能活万千百姓。家父担忧百姓有疑虑,不愿种植新作物,因此以仙粮之说诱导之。”

宋徽宗又问:“你父子可曾出海?”

朱铭说道:“臣未出海,家父却去过海上。”

宋徽宗再问:“可在海上遇到仙人?”

朱铭矢口否认:“未曾遇到过。”

宋徽宗派出的征辟太监,先是去了兴元府询问情况,继而又前往大明村征辟。遭到朱国祥拒绝之后,又去上白村打听情况,朱铭当年编造的故事,被太监用笔记得清清楚楚。

幸好,猪骑马、安天下这种谶言,当时只说给郑胖子听,并未传到皇帝耳朵里。

“拿来。”宋徽宗蓦地来一句。

太监捧上《西游记》书稿,而且属于面目全非版。

先被闵文蔚删改,又遭杨知州删改,再被黄裳和道士们修改……改到最后,道家的好神仙变多,佛门的好佛陀变少,玉皇大帝永远从容不迫、高高在上。

太监把书稿交给朱铭,宋徽宗问道:“此书是谁所写?”

朱铭硬着头皮回答:“臣无聊时所作。”

宋徽宗道:“你说自己不擅道法,把修道之事都推给那薛道人,又说你父亲没遇到过神仙。为何你对佛道之事如此清楚,熟知各路神仙,还能写下无数道诗?朕问过黄裳,他说一些道诗有出处,还有许多道诗,应该是你自己所作!你可在欺君?”

朱铭叫屈喊冤:“陛下明察秋毫,臣只胡乱听说一些道法,却从来没有亲身修习过。之所以能写道诗,便如没吃过猪肉,却见过猪跑啊!”

“噗!”

随侍太监被逗笑了,连忙捂嘴噤声。

宋徽宗才不听解释,喝令道:“便在这里写封信,让你父亲速速到京,朕要当面问他海外仙人之事!”

朱铭离席拜倒:“官家,寻仙之事虚无缥缈,玉米红薯却能造福万民。家父不懂修道成仙,只懂得如何耕种。家父便是到了东京,也只会与官家谈及农事。而且,家父性情刚直,恐会触怒陛下。请官家多问苍生,少问鬼神之事!”

“大胆!”宋徽宗猛拍桌案。

在场进士,尽皆骇然,都没想到朱铭如此刚烈。

竟然在闻喜宴上,以贾谊的典故,劝谏皇帝关注民生,少去求仙问道不务正业。

朱铭这个直臣人设,凹得非常成功,瞬间便深入人心。

反正他是殿试第三名,至少能授第三阶选人(在徽宗朝,选人四等七阶二十六名号,已经简化为选人七阶)。

朱铭就算得罪了皇帝,也能外放出去做知县,大不了贬得更狠做主簿。

爷不伺候了,去地方上逍遥快活!

宋徽宗质问:“写不写信?”

“违抗君命是不忠,违背父意是不孝,请官家莫要逼臣做不孝之人。”朱铭当场跪下,额头贴地,嘴角带笑,只求激怒了皇帝之后外放地方官。

朱铭在偷笑,宋徽宗却在冷笑:“很好,你不写信,朕便把汝父强索来!”

朱铭毫不担忧,以朱院长的能力,肯定可以忽悠皇帝。

今后或许能运作一下,让皇帝外放朱国祥做官,在本地做西乡主簿也可,去隔壁的金州(安康)做知县也行(籍贯回避)。

闻喜宴,不怎么喜,朱铭跟皇帝闹得不欢而散。

第二日,闻喜宴上发生的事情,就迅速传遍东京官场。

那首应制诗,也在太学广为流传。

朱铭因劝谏而触怒皇帝,彻底奠定其直臣形象,受到无数年轻士子的追捧。

(第三名称为探花,应该肇始于下下届科举,因宋徽宗的诗而得到传播。这里提前六年无所谓,探花更好听嘛。而且,唐宋的探花使,本来就选进士里最年轻帅气者担任,朱铭非常符合规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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