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 第六乐章 爱告诉我(4):大吉之时

“噼里啪啦.”

产蜜通道洞口外,范宁原地僵直站立,耳旁仍是木头燃烧的轻微炸裂声。

那行污秽又狰狞的字体之下,成百上千具暗红色尸体的堆砌,使通道看起来就像某种未知生物的腔道口器,而扭曲伸展的手臂就像内部密密麻麻的纤毛。

燃烧的枯枝柴团在视野中翻转着,越来越小,最终在通道的视野尽头消失。

“诗人陨落了?”

“‘芳卉诗人’早就陨落了?”

“如果上壁的提醒字迹,是当年通道内的‘这些维埃恩’留下的,那年代离现在已经过去了三四十年,而他的口吻就已经是‘早就’,事情到底已经发生多久了?”

冷汗浸透了范宁的后背。

回想起自己临行前,吕克特大师那殷切期待的模样,他突然觉得这一切又可悲、又可笑、又可怕。

“芳卉诗人”至少在四十年前就已经陨落的话.

那教会和信徒这些年祈求的是什么东西?

这些年桂冠诗人们的“唤醒之咏”到底唤醒的是什么东西?

自己基于南国人文风情所写的这《夏日正午之梦》又到底写的是什么东西!?

自己从圣莱尼亚大学毕业后,正是因为了解到维埃恩的事迹,才产生了“复活”第一乐章葬礼进行曲的创作冲动,可这成百上千具尸体到底又该作何理解?回到北大陆的那个老管风琴师到底是什么情况!?!?

范宁全身都在微微颤抖。

一切代价和危险的来源都是知识,超出认知范围的知识能直接毁损思维的根基,就如同尖刀刺入颅骨和大脑。

显然,范宁现在的神智就处在被某些视觉化和文字化的知识冲击至摇摇欲坠的边缘。

“我在写一部交响曲时,在第一乐章的创作中就会基本显现其特质,但核心主旨、立意本源、或区别于其他作品的本质,则需铺垫到终章才能得以揭示和升华,比如‘巨人’在末乐章所表达的‘虚假的胜利’,‘复活’在末乐章所表达的‘生者必灭,灭者必复活’……”

“可现在的‘夏日正午之梦’,我按照‘超人’哲学和攀升路径结构写到第六乐章,最高级形态的‘见证之主告诉我’乐章,一切铺垫已经就位,现在‘花礼祭’前夕,告诉我的是那位见证之主早在四十年前就陨落了!?……”

“那这首《第三交响曲》,这把晋升邃晓者的密钥……”

“呼……”

心跳稍稍平复后,范宁伸出左臂,捋起袖子,盯着那道花束模样的桃红色徽记。

先不管这么多年来的“唤醒之咏”到底是在唤醒什么东西,单单考虑不凋花蜜这一物质,应该仍能确定它是“芳卉诗人”的代表性“神圣物质”不错。

诗人陨落之后,神力逐渐衰亡,花园逐步停产,花蜜产量走低,物产不再繁盛,南国民众的审美也发生微妙转变,从注重精神与灵性层面的愉悦,变得倾向于肉体与感官的刺激……

这一系列变化的递进关系是通顺的。

“以前‘芳卉诗人’上列居屋席位时,桂冠诗人们将其定期唤醒,一年一夏,一夏一年,花蜜和物产随即达到丰饶的最高点,这可能是在用以维持着南国的某种状态?……”

“而诗人陨落后,两种可能……”

“一,某位存在暗中取代了这些机制的最终指向,因此后续桂冠诗人和名歌手们的致敬成果全部被其给窃取了,但这种可能性不大……原因在于,评判标准是没有发生变化的!”

“达成唤醒的作品,所契合的依旧是‘酒神式艺术’的精神,名歌手的评选过程依旧是以不凋花蜜为媒介,每位见证之主掌握的奥秘不一,祈求的程式也不一,如果说执掌类似相位的见证之主存在同源纠缠性,那也只能是知识的逐步‘污染’或‘篡改’,就像目前南国的审美风气有些悄然变化一样……但是教会和特巡厅也不是吃闲饭的人,其合作成效真实不假,那两项最重要艺术活动的程式,四十多年过去了总体还是稳定的……”

“那么第二种可能性是,诗人陨落后,曾经的神力存量和响应机制还在,这时再达成‘唤醒之咏’,表面上依旧会实现正常的高涨,但祂的神力已是无源之水,这样一年年消耗下去,还是会造成现在的‘亏空’局面,所以不凋花蜜和物产丰饶度逐渐走低,而且出现了越来越多的‘困惑之地’?……”

“也许,这是在祂残存意识的授意下,转移保全的最后一丝火种?”范宁的目光久久停留在自己手臂的徽记上。

那天名歌手大赛结束时的异变,主要有两方面,一是极速的下坠感,二是余量的抽空感。

然后,范宁那束普通的观众花束,就在夜里成为了南国最后的不凋花蜜析出核心,逐渐变成了狐百合花束,最后顺着他探索的灵性缺口被吸收了。

这让范宁获得了在南国“出入无禁”的状态,而且,随手就能启动赤红教堂里那台沉重的“欢宴兽”。

“可是,这个最大的产出不凋花蜜的通道……”范宁后退了几大步,再度探望起锈蚀岩壁上的漆黑洞口。

他其实有所意识到,自己刚刚止住污染侵蚀的神智,又开始试图发散思考了。

但是第六乐章未完成,见证之主就已经陨落,自己唯一完成自创密钥的希望,就是将这一切弄清,以自己的理解弄清。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具维埃恩的尸体,还全塞在这个通道内?”

“如果这个地方困住了人,那么最后死在花园各处都是有可能的,又没人负责将尸体统一抛进去……”

“也可能是找寻出口无果,绝望之下只能试试这里是不是出口……”

“这个地方……这个地方……”

“之前觉得它像个滑梯,还像什么?……”

范宁的整张头皮都绷了起来,右手扶额,不住震颤。

表面有口、圆形通道、长长延伸、往里往下、黑暗无光……

“井!?”

这样的特征不是井是什么!?

并不一定非要完全竖直的结构才能叫井。

范宁的右手五指在用力,头发都差点被扯了下来。

……

启明教堂,礼台之上,琼一边回忆一边缓步围着自己走圈。

“圣伤教团崇拜‘瞳母’,一位起源不明的佚源神,也有部分教众认为祂是质源神,但缺乏有力的秘史证据,祂是伤口与洞察力的化身,伤口在世界意志层是门扉的代名词,因此祂被认为具备相当的‘看守门关’的权限,而伤口造就改变,这又与疼痛和血液等事物有一定联系,从这些方面来推测,祂应该执掌‘钥’与‘池’两种相位……”

……

狐百合原野,埃斯塔·托恩故居。

自己入住当夜,在大师生平陈列室,在米黄色灯光下持起的那张陈旧纸张。

「不要去那个地方,从你我正常的认知来说,疼痛和死亡是恐惧的上限,但那个地方不属于正常认知的范围。」(876年3月3日)

……

“看守门关”的权限?

看守什么地方?什么样的门关?靠什么来看守?……

维埃恩和托恩书信中所提到的“那个地方”?……

所以那个地方在哪?

范宁脑海中又浮现起之前游览另外几座花园时,对于一些特征鲜明的标志物、以及它们“产蜜通道”的参观印象。

还有进入奇异花园之前,曾经绕到建筑群后方尽头,看见草壁之下依旧是漫无涯际的狐百合花海的场景。

花海的方位、标志物的相对位置、通道的朝向……

“这些井通往的位置,一直延伸出去的话,怎么好像是草壁之下的无边花海?”

过往的景象、人物、言语、疑惑,仍在一帧一帧从范宁脑海中跳出。

有些从完全零碎的状态串联成线,但有些仍旧看不清关键连接处。

……

狐百合原野,达成唤醒那日,风过群山,花飞漫天。

山坡顶端的帐篷内,夜莺小姐在徐徐叙说:“见证人们判定圣阿波罗获胜,作为失败者的马西亚斯被剥皮……圣阿波罗事后却为此追悔不迭,终生回避探讨‘神之主题’,并将埋藏钥匙的地点信息‘揭示于外、尘封于内’,其宣称‘后人若寻得的,必先知晓’……”

“所以,被剥皮的马西亚斯后来死了吗?”露娜这时忍不住提问。

夜莺小姐摇了摇头:“甘冽之树’将叶片和花朵覆于身体,浸于‘鲜血之池’,叶片和花朵生长为伤口的绷带,于是马西亚斯陷入睡梦,晋升为见证之主……”

伤口?绷带?陷入睡梦?……

……

圣亚割妮医院。

撤退之前,蛇群沸腾而出,七名猎人与两名首领身亡。

自己用“自由探戈”将蛇群解决。

「这地方现在看起来有点像“裂解场”。」琼提示道。

“……遍布鲜艳又锋利的事物,可能是植物状,又可能是铁丝藤蔓,它们在不停地旋转、交错、研磨,然后,那里的地表之下,还有许多井一样的东西。”

铁丝藤蔓?可能是植物状?地表之下有许多井?……

……

名歌手赛场,当此良夜。

坐于席位角落的自己,再次和琼讨论起关于教会教义相关的情报。

「关于不凋花蜜来源的说法:一,需要爱意;二,“不凋花蜜”只能由“不凋花蜜”产生。」

……

不久前,伈佊陪同参观游览时。

“以往每日,我们的‘花触之人’带着已有的不凋花蜜作为引物,进入通道内完成特定的致敬环节,就能实现它们的增生采撷”

……

狐百合花海是覆盖诗人伤口的绷带。

裂解场遍布有植物状的锋利藤蔓,地表之下有许多井。

“瞳母”是伤口的象征,并拥有“看守门关”的权柄。

维埃恩最终去了一个危险的地方。

“关于蛇”的组织在教唆他人去往失常区。

九座花园的“产蜜通道”向井一样延伸到花海尽头无休。

不凋花蜜通过增生取得产量?

进入危险区域的维埃恩被复制了上千次!?!?

“到底发生了什么?”

“见证之主陨落,那谁来告诉我?”

范宁伸出的手在空中猛地抓握,枯萎的凝胶胎膜漫天飘舞,从井内被他凭空抓取了上来。

“轰!————”来不及再次阅读,他觉得思绪中的知识已经将自己的颅骨撑裂了。

左手的雪茄燃烧到了末端。

“扑通,扑通……”

心脏剧烈跳动间,他觉得一股向后拉扯的力道,直接将自己仰天拽倒。

随即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淡淡的玫瑰熏香味,突然从某刻开始萦绕鼻尖。

背后是一片柔软的席子或垫子触感。

“嗡…嗡…嗡…”

“嘟嘟嘟嘟嘟嘟嘟……”

“咚!”

还有一些极细极轻的声音,隔着好几重阻碍在耳边回荡,仔细分辨,似乎有弦乐器的空弦声、长笛与双簧管的快速音阶、竖琴的来回刮奏、以及定音鼓落槌的声音。

杂乱无章的各自为是。

终于,范宁视野睁开一道缝隙。

他看到了彩色橡木质地的天花板,以及散发着柔和光芒的煤气灯箱。

“老师,休息好了吗?”清澈的少女声音响起。

范宁一骨碌坐了起来。

一间装潢豪华的单间,但面积宽敞,上方的挂钟显示时间是晚上六点。前方区域是沙发、茶几、置地花瓶和立式钢琴。

怎么好像是类自己经常呆的地方,演职人员休息室?

旁边,抱着黑色乐谱本的夜莺小姐在对自己愉快地笑,身上是一袭淡蓝色礼裙,长发松松挽起,束腰带下方是细腻的白色裤袜,以及闪着钻石光华的淡色高跟鞋。

之前发生了什么?

范宁不停地揉着眼睛,脸上有些疑惑又有些发懵。

“老师,你看要不要先冲个澡、吃个简餐再去走台?餐食送到了休息室隔壁,我已经叫露娜先过去休息了。”夜莺小姐问道。

范宁沉默了好长好长时间,然后出声问道:

“今天是哪天?”

“9月5日啊。”少女拢了拢头发,“我之前忙起来也是这样,记得住具体的天数和事情,但具体的日期和星期几却总是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范宁再度表情怔住。

9月5日?大吉之时?

离“花礼祭”正式开始只有两个小时了?

(本章完)

第426章 第六乐章 爱告诉我(5):东主与宾

“路易·维埃恩,一位天资聪颖、信仰虔诚、品性坚定的管风琴家,偏偏一生总被眼疾来来回回困扰——先天白内障,在塔拉卡尼大师引荐手术后改善,搬到美术馆旧址后又出现青光眼,漂洋过海治疗后又改善,最后回去又被污染并用餐具刺穿眼球……”

“眼睛是灵性的窗户,于醒时世界的视物也会对观察梦境造成影响,所以这就像是有什么人想让维埃恩看清现实和梦境,而又有什么人不想让他看清,所以,博弈之间总是反反复复,跳不出眼疾的怪圈……”

“具体到新历871年,患青光眼的维埃恩携信物远洋南下,从帕拉多戈斯群岛登陆南国,在圣亚割妮医院接受青光眼治疗,方法则是从圣伤教团遗留下来的‘民俗’:颅骨钻孔手术……”

“手术不仅更改了信物的路径‘定位’,也改变了维埃恩的灵性特质,在医院疗养期间,他至少晋升为中位阶有知者,开始就一直以来梦见的‘启明教堂’进行更多探索,于是,‘旧日’残骸被他带到了醒时世界……”

“875年春,一位自称为‘F先生’的绅士拜访了维埃恩,声称可以帮他激发出‘指挥棒’的力量,于是《牧神午后前奏曲》问世,这首作品让罹患心脏疾病、同在医院疗养的托恩大师佩服不已,不仅主动促成作品首演,还亲自在乐队中担任竖琴手……”

“演出大获成功,达成‘唤醒之咏’,谢幕后,在热情的乐迷簇拥中,一位红色短发女士拥抱了维埃恩并向他道贺,交流内容包含‘大吉之时’,此人疑似关联‘绯红儿小姐’……”

“另,如果‘芳卉诗人’确已陨落,发生时间可能就在此前后。”

“根据南国礼遇,摘得桂冠的维埃恩得以定居狐百合原野,托恩也结束了在圣亚割尼医院的疗养,回到自己的原野别墅,两人这段时间的书信往来中很多篇幅都在讨论病情——他们疑似都受到了‘旧日’污染,但表现形式又截然不同,维埃恩是严重的头痛与呓语,托恩则似乎是创作灵感受到遏制……”

“维埃恩提及F先生曾建议他以后可以去一个地方缓解‘副作用’,托恩则在一直强烈劝阻这个想法,但最后,维埃恩还是因为生不如死的痛苦去了那里……”

“这个具体位置就是九座花园的‘产蜜通道’,它们延伸通往的朝向,与教会的花园建筑群尽头相吻合——草壁之下依然是漫无涯际的狐百合原野……”

“几条证据让人怀疑,那片广袤无垠又千篇一律的区域有问题——

一,从北大陆罗伊带来的相关情报来看,‘关于蛇’的隐秘组织主要活动形式表现为,教唆他人去往失常区;

二,秘史中提到‘叶片和花朵’覆盖了马西亚斯被剥皮后的伤口,这说明狐百合原野只是某种神秘学意义上的‘绷带’;

三,九座花园‘产蜜通道’的形态特征和井一样,而根据圣伤教团的教义,‘瞳母’是伤口与洞察力的化身,‘井’、‘颅骨上的孔洞’和‘乐器上的孔洞’三者在某种程度上是一体的,祂被认为具备相当的‘看守门关’的权限,与祂相关的移涌秘境‘裂解场’也是遍布植物状的藤蔓与地表之下的井,这简直就像是‘梦境版’的狐百合原野……那么,能被一位见证之主所‘看守’的,该是什么位格的事物?这一点很耐人寻味……”

“总之,维埃恩听从了F先生的教唆,以游览贵宾的身份进入了花园,那个时候是花园出现异常的初期,还没来得及形成‘困惑之地’,教会刚刚准备着手封存场地……”

“虽然不知道维埃恩进入产蜜通道另一端连接的异常区域后,具体到底见到了些什么,但事实结果是,他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被复制了,就和曾经那些被复制的不凋花蜜一样,复制体们的行动可能有时间差,也有可能互相发生过冲突,第一时间跑出来的维埃恩只有一个,而且根本不知道是哪个……”

“当然,这在教会看来一切正常,因为只要第一个维埃恩出来,人员进出数量就会核对无误,于是教会下令将这座花园封存,其余动作慢了一拍的复制体被滞留此地,于后面几年接连干枯死亡……”

“在临死前,他们的念头反反复复地想着‘我不知道我在哪里’、‘不要相信我说的任何话’、‘包括任何所作所为’,这无疑对伈佊造成了挥之不去的潜意识影响,因此吕克特大师细细回忆起来,总是觉得后几年好像也见过维埃恩,后几年维埃恩的确还在狐百合原野……”

“至于这些‘不要相信’的具体内容,包括‘诗人已死’,包括‘贝九’等蓝星著名作品的构思描述,还包括对于‘缓解痛苦’的方法记录。后者这种痛苦被维埃恩表述为‘指挥棒的灵感和脑海中另一部分灵感彼此溶解,大脑和灵性中全是孔洞’……”

“维埃恩认为治标的缓解方式是尽可能创作‘中古风格作品’,即类似蓝星上的‘巴洛克时期音乐’,这类风格似乎相对上能起到缓解‘另一部分灵感’冲突的作用,但想治本的话,必须得在那片‘异常区域’中寻到和‘神之主题’有关的秘密……”

“再往后,就回到了之前所知的正常事实:托恩大师病故,第一个从‘异常区域’出来的维埃恩如期回到北大陆……”

“整体时间线或许大致如此,但仍有几个细节被疑团笼罩。”

“F先生为什么要教唆人去失常区?”

“‘绯红儿小姐’出现在维埃恩首演现场的目的是什么?”

“托恩大师的吉他‘伊利里安’为何会埋藏在维埃恩故居的浴池下方?”

“‘狐百合原野’、‘裂解场’和‘失常区’之间是否存在更深层次的联系?”

“那个回国后的维埃恩是否还是维埃恩的本体?——从概率上来说可能性已经很小了——那么回国后一系列与他有关的进程,包括与安东老师的结识、凝胶胎膜的流转、‘旧日’的重新封存、甚至是启明教堂路标的记录……还是不是他原先的自我意志在起作用?”

“咕噜噜噜哗……”

浴室内弥漫着淡淡木香,躺在红栎橡木盆中的范宁扬起一捧水,浇在了自己的脸上。

介于温与凉之间的体感,让高速运转的思绪稍微冷却了几分。

他撑开双臂,仰头靠下,呼吸之间胸膛随着水面上下微微起伏。

所以,现在是“花礼祭”前夕,自己在赤红教堂的演出后台,指挥休息室的浴室里。

刚才小憩醒来后,神智的确有一会恍惚。

但是,范宁逐渐确定自己应该没有失忆。刚才他回忆梳理的,就是目前根据花园信息拼凑出的维埃恩轨迹时间线。

甚至于再往后,这五六天以来的各种记忆是连续的。

这种感觉,就很奇怪。

如果某个人在一星期前晕倒,一星期后醒来,并且不记得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这叫做“失忆”。

如果在一星期前晕倒,一星期后醒来,并能记起这段时间自己的各种作息活动,这是正常情况,不能算第一次“醒来”,因为中间已经醒了很多次了。

可范宁觉得自己现在的情况不属于上述任何一种。

明明能清晰地认知到,自己以自己的意志正常作息了五六天,但不知道为什么,刚刚就是觉得一下子“跳”到了排练室小憩醒来时。

非要形容的话…..

好像过程中的某种“体验感”被抽离出来,找不到了?

为什么会这样呢?

但仔细想想,来到南国之后,尤其盛夏已至后,这种“体验感”被抽离的感觉就一直时有时无,只是没这次这么强烈集中而已。

“哗啦……”

范宁破开水面坐起,接连提出湿漉漉的双腿,踩上拖鞋。

将自己一把卷入了干浴巾中,开始擦拭身体。

没有失忆,绝对没有失忆,他确认那支雪茄燃尽后,站在通道洞口的自己,的确被某种眩晕感拖倒了,但很快就在异变的花园外面醒了过来,并且重新见到了伈佊和自己的两位学生。

然后一切如常。

只是现在脑海中的“路况”发生了严重拥堵,刚好处在“恢复通车”的第一时刻,从花园出来再往之后,所见所闻的记忆节点还在一件一件跳出。

这几天以来整个南大陆发生的事情……

在镜子前用浴巾前沿擦着头发的范宁,突然动作缓了几分,神色凝然了几分。

“很奇怪。”

裹着浴巾的范宁,“吱呀”一声推开浴室的门。

他先是推开了里间视野最好的那面窗子。

暮时的日光烈度不减,金黄的原色调经狐百合原野的花海散射后,在教堂巨大的高墙、石阶和廊柱上渡起了一层猩红。

视野下方赤红教堂的大阶梯上,宾客们的人头如蚂蚁般攒动,他们持着经过七天仍旧充盈的邀请函,经东道主们的检查确认后,迫不及待地挤入这场举行赏花盛宴的殿堂。

更远处还有更多的人,最终没取到入场资格的人,在捏着枯萎的邀请函,做捶胸顿足状,也有人在惴惴不安地徘徊,或将脖子往教堂入口长长地伸张了出去。

“梆梆梆——”

休息室外间的门被敲响了。

范宁合上窗页,缓步从里间踱了出去。

“舍勒先生,您是否需要她们陪侍沐浴?”墙外传来的是卡莱斯蒂尼主教的声音,“让我数数,法雅公爵的女儿温妮莎夫人、阿科比公爵家的朵拉小姐、法斯特伯爵家的贝芙妮小姐、甚至埃莉诺王室公主芮妮拉小姐等宾客们都在托我转达心意,希望陪她们仰慕的人在演出前放松放松,呵呵……她们不介意您作个多选题……”

“我已经沐浴完。”范宁披上一件白衬衫,在房内平静回应道,“请让乐手们做好准备,我先用餐,再走台。”

“好。”门外有一双脚步声远去。

数分钟内范宁迅速换上燕尾服和西裤,将胸前的玫瑰花领结打好。

他右手压着指挥棒点地,左手放在了房门把手上,眉头微皱后将其拧动推开。

然后稍稍做了个侧身的姿势。

几道窈窕的人影带着香风扑面而至。

“舍勒先生,晚好。”

年轻的圆脸美妇人轻言细语地问候,眼眸中似蒙着一片柔情的水汽。

“实无打搅之意,只是想近距离看您一眼。”

身着红色一字露肩领裙的齐耳短发贵妇盈盈行了一礼,右手捂的位置偏下而非胸口,这让一片沉甸甸的雪白景致尽收眼底。

“排练辛苦了。”“介意去您房间看看吗?”

“……感谢抬爱!”

搭着纯白蕾丝披肩的少女,以及另一位大波浪金发的碧眼女郎见范宁直接走远,便带着激动而憧憬的神色直接钻进了他的休息室。

随即是一阵急促而快乐的娇笑与喘息声。

“她们出来后,即刻做收拾清洁恢复原状。”走了六七米后的范宁转头说道。

“没问题先生。”两位蹲在过道的胖子工作人员即刻抬头。

他们手持大碗和勺子正在狼吞虎咽,碗里堆着如山的海鲜面条和香肠鸡蛋。

“让我进去一下吧!”

“我有书信!温妮莎夫人是认识我的!”

“芮妮拉小姐仍会宠爱她的忠臣!”

“向诗人发誓,我只看她一眼!”

“只求麻烦您把我的礼物给贝芙妮小姐带去!!”

演职人员通道的另一边,用红线拉住的阶梯口,四位“花触之人”带着一群安保人员,正应对着下面挤得水泄不通的、地位不足以进入演职人员后台的宾客们。

声嘶力竭又万分恳切的呐喊声混杂在一起,一阵又一阵地冲击人的耳膜。

“哒…哒…”

走廊上还回荡着皮鞋与木地板的撞击声。

范宁不曾回头,神色平静地继续向前走去。

他轻轻敲响了一间房门。

“谁?”警惕而轻柔的少女嗓音。

“是我。”范宁说道。

房门在下一刻打开,一股浓郁的海产鲜香混合着糕点和蔬果的清香飘进鼻端。

一间明亮的小型餐厅,桌面上摆满着琳琅满目、冒着热气的美食美酒。

穿小尺寸女士正装、戴着优雅丝巾的露娜嘴里叼着一块白面包片,小巧身影带上房门后,又给范宁递去两片。

夜莺小姐依旧是那身淡蓝色晚礼裙,但落座的位置不是餐桌,而是靠墙的沙发。

她起身给范宁倒上了一杯凉白开。

“老师,这几天的情况越来越奇怪了,吕克特大师这两天没有再找过你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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