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1章 长枪空握,何日朝鸣(月初求保底月

冬天已经到了。

新野大陆开始飘雪。

薛规当年确定此方规则的时候。便立四季,分日夜,都随现世。随的是中域的气候。

不过新野大陆今年的初雪,倒是比景国要早一些。

这雪才下,便下得猛烈。一夜之间,长城内外,万树梨花。

计昭南走在雪地里,几乎与雪色融为一体。

姜望随手弹出一缕火焰,将地上横陈的修罗尸体焚为一空,连血迹都烧掉了——但积雪无损。

这三昧真火的控制真是出神入化。但放在姜望身上,也没什么好夸赞的。

飘飞在空中的甘长安,将目光从那缕火焰上挪开,想象自己是一只风筝,在不自由地飞。

是的。线在计昭南手中。

他光荣地成为这支队伍里的诱饵。

以神临的修为“搔首弄姿”,勾引那些战修罗、意修罗,当然最终目标还是恶修罗。

自上一次的剑拔弩张之后,皇夜羽就没有再过长城——如果人族的围杀为真,那么再来就很是危险。如果人族的围杀只是杯弓蛇影,那么被几个洞真修士逼走,也多少让他难堪。

修罗族和人族的衍道强者,都各自守在大本营,隐晦自身道则的同时,窥伺对方绝巅。任何一位衍道露出破绽来,都有可能在瞬间被撕碎。

沿着虞渊长城展开的漫长战线上,大军的攻防每天都在上演。

而那些山林丘壑间的空隙,就成了双方独行强者角逐的斗场。

这是他们【长安小队】出狩的第十天了,基本上没有什么收获,他们这样的队伍,也不会把小规模的修罗战士当做收获……丢不起那个人。

能够决定【长安小队】和【冠军小队】胜负的,还是只有恶修罗的头颅,甘长安更习惯称之为“真修罗”。

当然,鉴于得真之修罗也没有谁是蠢货,最近游猎都非常谨慎,这场比赛大概还要持续很久。

考验的不仅仅是实力,也是运气。

计昭南和姜望一致觉得甘长安的运气比较好,所以给小队取名“长安”。

也用这个名字,说服他当诱饵。

甘长安飘飞在空中,倏然左右,灵识铺地,四处觅踪,忙个不停。

“修罗都不往这边来了,鸟都不见一只。”他辛苦工作,还不忘在潜意识海洋里沟通讯息:“要么就是怕了我们,要么就是……有大的要来。”

在潜意识海洋里沟通,比任何传音方式都要安全。这是为了避免有耳识特别敏锐的恶修罗,或什么特殊的虞渊宝具,能够提前把握他们的情报。

披甲冷面的计昭南并不说话,但枪握得比谁都紧,虽在同队,杀敌的机会他可不让。

“那就再好不过。”姜望适时给予鼓励:“要是能引来恶修罗,甘兄,你当记首功!”

甘长安身怀【神游】之神通,在神临之前就可以神魂出壳,“如神之游”,以神魂力量干涉现实。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可以掌控对手的神魂。

要知道,一般的修行者,都是在洞真成就,以灵炼神之后,才有“元神出窍,巡游人间”这一步。

【神游】在修行早期就可以做到类似效果。在神临之时,神魂倚【神游】,更是堪比真人之元神。

也正是凭借在神魂上的强大优势,他才有竞争天下第一神临的资格。

在姜望的认知里,甘长安在这一点上的优势,极似于当初的王长吉。只不过王长吉是完全凭借自己对神魂的理解,做到这一步。

想到王长吉,悠闲漫步的姜望,不免有些感慨。

这几年他和王长吉见面倒是极少,准确地说,只在白玉京酒楼见过两次。其人神龙见首不见尾,深潜于红尘苦海,又游离在人间之外。

他几乎不在这个世上留下什么痕迹。

也从不使用太虚幻境。

偶尔会有一两封信寄来白玉京酒楼,从来没有寄信的地址,信的内容也都很简略,说的都是一些幽冥相关的情报——迟早有一天,他们会再入幽冥,尽管现在还很遥远。

在黄河摘魁的时候,姜望就看到了庄高羡的背影。那时候还只是内府境,但他已经知道,自己总有一天能完成复仇。

如今已是天下闻名的真人,庄高羡都魂飞魄散了许久,却仍然看不到白骨尊神的王座。

古往今来,超脱难求。

他见过太多惊才绝艳的人,止步在那之前。这注定是一场长旅。

“听说这次虞渊试炼结束,你就要去挑战李一?”闲着也是闲着,姜望一边将阎浮剑狱握在掌中、推演剑术,一边问计昭南。

计昭南有些无语:“怎么我还没出发,你们就全知道了?”

这件事情他明明只告诉了王夷吾啊!

“重玄遵跟我说的。”姜望果断把同事卖掉。

甘长安也插个话:“我是听秦至臻讲的。”

计昭南随手抖了个枪花,飞绽如雪:“伱们太虚阁开会,是不是跟巷口大爷大妈似的,人手一碟瓜子花生,边嗑边唠啊?”

姜望本想反驳,但这确实是事实。

太虚会议从来就没有正规过,哪回都是闹哄哄的,比菜市场好不到哪里去。

“我们这叫有生活气息。”姜阁员道:“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甘兄?”

“《万世法》有言,能卑其下者而知卑下也!”甘长安张口就来:“正是因为太虚阁员艰苦朴素,贴近市井,方能懂得众生疾苦,解天下之忧!太虚阁楼从来不是空中楼阁,不是门面工夫。一砖一瓦,都是民意民心。一桌一椅,真乃天理人情。阁员们嗑的哪里是瓜子花生,分明是众生百态,百味人生!”

“很好。很有觉悟。”姜阁员表示赞许:“下届太虚阁员,我看好你。”

甘长安贴林而飞,表情冷峻,眼神锐利,拿出了大秦侦骑的军事素养,却在潜意识海里嘻嘻哈哈:“我提前谢谢您!”

计昭南懒得听他们唱双簧,径往前走。

姜望又追几步,但是并没有说别的话。他不会自负到以为他能指点计昭南的人生,虽然他心中有关于胜负的判断。

计昭南忽而问道:“姜阁员自比李一如何?”

姜望沉吟片刻:“我仍在看他的背影。”

甘长安姿态不受影响,但心中骤起狂澜!都知李一强,不知李一强成这样。过往所有关于李一的传说,都不如这一句有分量。因为说这句话的人,是公认的现世第一天骄。

计昭南却笑了:“不要为了劝我,而这么谦虚啊。”

他这样的人,对自己有清醒的认知,对自己的判断,也有绝对的自信,不会盲从于任何人的意见。

他回看姜望:“上次天京城一战后,师父回来说起你,说姜青羊这个兔崽子,别看平时稳稳当当的,少年老成,疯起来可真不一样,狂过斗昭,傲过重玄遵——你姜青羊怎么会说这种话?”

“军神大人真是误会我了,我哪里像他们那么没礼貌。”姜望二话不说,先踩一脚那两个,再斟酌着道:“李一阁员的强大是毋庸置疑的。我曾经遥望不及,如今略见其背影……已是这么多年修行不怠,苦功未辍的结果,算是略得此幸。”

“他洞真摘魁的时候,你还是内府呢。”计昭南笑了笑,又问:“如果当时在天京城,是李一拦在你面前,你会怎么做?”

“这种事情不会发生。”姜望道:“我们都是太虚阁员,我代表太虚阁做事,他只会支持我。”

计昭南已经得到答案,踏雪而前:“我曾经以为,除了我们师兄弟几个,世上再无骄才——屡经风霜,才知天下骄名众!姜青羊,当初我们三个驰马出临淄,都是想为大齐捧回首魁。但强如重玄遵,也碰到了斗昭。我更是长枪空握,不曾朝鸣!只有你创造历史。”

“那时我在台下看你,为你高兴。等我自己上不了场,我又何尝不是对影自叹,人生数十载,我有负这杆韶华。”

“我不是不知死的人。但男儿不轻言,士有当为也。我靠着这股心气得真,得真之后,能把心气放下吗?”

“与李一争胜,我无胜算可言。若争生死,我有不到半成的机会。这次来虞渊试炼,就是为了将这不到半成的机会,推到半成。如此一战,也不枉此真。”

大齐军神姜梦熊,一生收徒五人,二死三存。

陈泽青继军神之军略,王夷吾承军神之杀拳,但临淄的老人说起来,还是计昭南最像军神年轻时。因为他杀性最烈。

今日甘长安方知,烈在何处。

十成胜算里只占半成,就敢去搏生死!

姜望道:“你做了很多准备。”

计昭南拖枪而走,并不回头:“我准备了三枪。一枪是你从天狱世界带回来的‘真无双’;一枪是家师所传的‘无我’;还有一枪,是我这么多年沙场征战的积累,是我毕生之修业。我要以此三枪见李一,三枪过后,生死都无憾。”

“最后一枪是什么名字呢?”姜望问。

计昭南道:“归处。”

姜望于是明白,计昭南的确已怀死志。真无双的饶秉章未能归来,那个放下长刀、拿起韶华枪的计昭南,却要以枪锋刻画归处。

他承饶秉章无双之志,承齐人敢死之节,承姜梦熊不屈之勇。

这洞真一战,势在必行。

其时林间飞雪,万籁俱寂,计昭南和姜望几乎同时止步。

他们一动不动,只在潜意识海传递一声——“大的来了。”

甘长安低飞于空,灵识铺地,做足了人族天骄独行狩猎的姿态。

计昭南和姜望踏雪无痕,这十天来完全不露行藏,所有痕迹都用三昧真火抹掉。便是为了等大鱼。

冬寒沁骨,雪低三分。

甘长安恍如未觉,刻意地让自己的动作更隐蔽一些,仿佛在接近山林外的那队修罗骑兵。以猎食者的姿态打消猜疑,让那暗中的黄雀,确信自己盯上了捕蝉的螳螂。

而后在某一个时刻……

呼!

寒风一缕掠树梢。

恐怖的威压骤然降临。

潜近的恶修罗悍然出手,自那风中凸出模糊的身形,探出一只半透明的手掌,顿握天规地则,凶狠地抓向甘长安——

噗!

这只手掌在探出来的同时,就已经被枪锋扎穿。鲜血飞溅而出,血色的经络瞬间凸显,以此树状之经络,撑起一个狰狞的身形。

此物有百瞳,每一只瞳孔,都在一条经络的关键节点,使得经络如肉须飞舞,但很快被血肉填住。血瞳也外凸在身外。

百瞳齐睁,霎时天地大雾。

如此鲜明特征,正是近来连猎人族侦骑、凶名昭彰的恶修罗强者——乌古都。

他倒还是人形,但是筋络外凸,肌肉坟起,血瞳恐怖。

他的手掌明明已经被洞穿,身体却和计昭南拉开了距离,他的眼睛可以混淆认知,他的声音如夜枭之嚎:“好,好得很。我就知道没那么简单!”

计昭南一身雪甲穿飞在雾中,身形舒展,猿臂蜂腰,顿见“满弓之美”,把浓雾映成了背景,此身如在画中行。

“你知道得是否太晚!”

反身一扎——

天地如梦,未来已来。

一道雪亮的光束,旋转着扩张开来,狂暴的杀意驱逐一切,也包括道则浓雾,照得雪地一片光。

白茫茫的不是雪,尽是枪芒!

乌古都身上百瞳,炸开了近半!

恶臭的脓液爆开来,他的身形却消失了。晦光晦影,匿气匿身。

“哪里走!”

计昭南杀红了眼睛,踏空一跃,身作流光,已逐杀念而走。

甘长安抬手高呼:“计兄止步!穷寇莫追!”

又气又急又无奈,也只能纵身跟在计昭南身后。

却说乌古都匿身藏气,遁入风中,在老林中不断折转,却怎么也甩不掉计昭南的追击。偶尔隔空交锋,也都被牢牢压制,就此艰难逃亡许久。最后他在一座山谷上方与计昭南对轰一记,被轰落谷底。

却在颓然落地的那一刻,骤然回身!

鲜血和脓液在他丈二高的身躯上流淌,使他十分的狼狈丑陋,他却恶狠狠盯着从天而降的计昭南,嘴角咧开狞笑:“计昭南——可知人算虎,虎亦算人?”

计昭南紧握长枪,表现出应有的谨慎:“你认得我?”

乌古都大笑:“当我们修罗族还如远古吗?以卑鄙的手段才能对付卑鄙的人,时代变了!我对你很熟悉!”

随着他的猖狂大笑,自谷口,自树下,自石后……走出来三尊恶修罗,一者手持双刀、箭尾作闪电之形,一者身披树甲、瞳有红光,一者尖头方眼、双臂即骨枪。

他们像是三堵高墙,封住这座山谷,强大的气息交汇一处,澎湃如海。

很显然,这是一场反埋伏。

甘长安这些天的出狩,早就进入了乌古都的视野,他敏锐地判断,甘长安背后必有埋伏。故而以身为饵,来一场反钓。

“这人长得很漂亮,予诸位分食。”乌古都志得意满,身化旋风而起:“我去接一下那个可能迷路了的小神临——”

轰!

一只巨大的、绒毛张舞的魔掌当空拍下。

整片空间都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

这团刚刚跃起的旋风,当场被拍散,化为吐血不止的乌古都。他抬起头,惊骇地看到——

山谷之外,不知何时出现了两尊高达五百丈的法相。

一为魔猿,一为仙龙。

他们都低头俯瞰,如此遮掩了山谷的天空。仿佛亘古就存在于这片山谷的伟大雕像。

而腰悬长剑的姜望,从对立的魔猿和仙龙之间,缓缓飘落,亦是自此,走出乌古都一直被欺骗的见闻!

姜望从头到尾都跟着他走,而他从头到尾不惊觉。他潜意识里的警觉,先于他本尊被杀死。

山谷之中,一时寂然。包括乌古都在内的四尊恶修罗,全都无声息。

“看来你们还不够卑鄙。”计昭南将长枪一抖,咧嘴露出了白牙——“现在,是谁,包围了谁呢?”

我攒点稿子,预留一下修改余地吧。

到了这个阶段,好没安全感。七百多万字了,太容易写崩。

不能过踩钢丝更新的日子了。

在保证质量的前提下,再爆发。

(本章完)

第2202章 诚为天下贺

漫长的战争,改变了太多事情。

人族在不断进取,修罗族也没有固步自封。

虞渊的环境已经天翻地覆,今天的修罗,也早不是藏在虞渊深处,生够了孩子就一股脑涌出来复仇的“远古余孽”。

他们建立修罗国度,丰富修罗文明,学习人族军制,复刻各种战法……在一代一代的痛苦里自我革新和进化,如此才没有仓促地消失在历史长河,同人族在历史上遇到的那些挑战一样,成为一笔带过的“芥藓之疾”。

就像虞渊深处那位拥有无上伟力的“太古之母”所宣称——修罗族要让人族自食恶果、应验誓约;要让人族万代,都为远古时期的背信而担罪;修罗族如果是一种病,那就要成为人族的“不治之症”。

作为已经连续几个大时代横压诸天的霸主,可不是谁都有资格站到人族的对面,做一个想当然的对手。

修罗族为此付出的代价,不止血泪。

名为“乌古都”的恶修罗,能够一眼认得出雪甲银枪计昭南,当然也不会错过关于姜望的情报。

毕竟这位在妖界、在迷界都建立赫赫武勋的人族第一天骄,来到虞渊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向修罗君王皇夜羽拔剑。

本以为这等军略过人的当代名将,会在正面战场上有所发挥,统帅千军万马,与修罗名将对决于沙场。没想到他还是选择了体现个人武力的小队游猎。

更没想到,让自己碰上了……

唯有繁衍不绝,方能累续万代,才可称名为“族群”。

修罗虽是所谓“孽余之种”,却也是全新的种族。

相较于妖界的那些强势种族,修罗族的生育不算艰难,且因为种族的特殊性,通常都是一胎双胞,甚至三胞、四胞。

但每一胎的孩子,只会留下一个。

这个种族的幼体,从出生的那一刻开始,就要竞争活下来的权利。

远古百族灭亡于人族、龙族的可耻背叛,劫余而生的修罗,要从生下来就懂得斗争。

修罗族所在的艰难处境,也不允许有孱弱的孩子存活。

他们会吃掉自己的兄弟姐妹,赢得兄弟姐妹的力量,如此才能被成年族人接纳,开始他们征战不休的一生。

完全可以这么说——修罗族根本就是为战而生。

乌古都尤其是其中佼佼者。

但他和姜望之间的巨大差距,让他像一个聋子瞎子,甚至是傻子。

姜望以潜意识海的超凡应用,压制了乌古都的恶真警觉,让能够洞察世界真相的恶修罗,做了茫然无知的带路客。

这种应用当然有一部分得自易胜锋的杀戮法。但纵使易胜锋再世,【心血来潮】开花,真正走到真人境界,在这个方面,想来也不会有更好的表现了。

这一路走来,姜望以敌为师,超越所有。

都说修罗族是为战而生,可惜姜望是为屠真而来。

再加上一个杀意极烈的计昭南,两尊法相一围,天地一合,发生在无名山谷里的这场大战,根本是一面倒的屠杀。

无非寒光惊虹,电转飞龙。

好一场大战。

起于瞬息,风流云散。

计昭南随手一抖长枪,将最后一尊恶修罗抽向姜望:“予你头颅!”

姜望亦在潜意识海中回话:“这怎么好意思——”

但是手比声音更快,提剑一抹,第四颗恶修罗头颅新鲜出炉。

青简之上,自然地记下:恶修罗,肆。

计昭南捧雪拭枪锋,随口道:“比起天京城那时,你又强出许多。”

姜望收剑入鞘:“今日若如昨日,我岂不是虚度韶华?”

计昭南抬起嘴角:“还差多少?”

姜望直接把青简扔给他:“喏。”

“还差五真妖、四真魔、两修罗……啧!”计昭南笑了笑,把青简还回来:“虽说今日虞渊之姜望,已非昨日妖界姜望可比。但效率差这么多,看来还是恶修罗更冲动,也更好杀一点。”

姜望笑道:“主要是钓饵好用。甘兄的表演真是出神入化,毫无破绽,换做我是乌古都,我也忍不住砍他。”

谷口的甘长安正在烤兽肉,也不知是拆的哪位恶修罗的坐骑。他这个养尊处优的世家子,手艺还不错,烤得滋滋冒油,香气扑鼻。

闻言翻了个白眼:“我冒这么大险,你也不说让我戳两刀。”

这十天的相处,倒是让他们彼此都更熟悉了些。言语之间,少了许多拘束。

姜望嚷道:“伱这话可不讲道理,我没让你戳吗?你自己戳不到!”

甘长安惊呆了:“我刀都没拔出来,你就把脑袋割下去了。叫我戳尸体?”

“好好好,不怪你。”姜望走过来,很自然地分了一条兽腿:“下次你出刀快一点就行。”

“什么叫不怪我!你怎么一副原谅我的语气——”甘长安正在激烈反驳,忽而声音定止。

他和姜望极默契地同时看向计昭南。

因为就在刚才,他们同时得到了一条消息。也不止是他们,所有的太虚行者,都得到了这个消息。

太虚道主高渺淡漠的声音,传递给了每一位太虚行者。

内容只有一句话——

“太虚阁员李一证道!诚为天下贺!”

谷中的欢快气氛一扫而空。

并非是他们对李一有什么意见,不乐见李一登顶。而是与他们同行的计昭南,已怀决死之勇,准备了三枪去见李一。

这着实是猝不及防的变化。

好比在一场艰难的战争里,你判断战机,大胆决策,亲率一支军队偷袭后方。一路翻山越岭,奇袭千里,好不容易抵达目标地点——地图上的那条小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法跨越的深渊。

原来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过战机。

八年的准备,只是空想。

计昭南会是什么心情?

“听错了吧。哈哈。”甘长安道:“太虚幻境的消息,按理说咱们这里是收不到的。”

姜望默默地啃兽腿。

“你没有听错。”计昭南把枪身上的雪抹掉:“长城里有太虚角楼,你旁边的姜阁员身上有太虚勾玉。这里也不算远。且又是这种向所有太虚行者公示的消息……”

他笑了一声:“你会听错。我和姜望怎么听得错?”

“得,还要被嘲笑一下修为。”甘长安耸耸肩,继续烤肉。

计昭南看向姜望:“你在写什么?”

姜望一手拿着烤腿,一手拿着笔,平铺一张信纸在空中:“哦,我问问怎么回事。李一怎么突然就衍道了。事先也没个风声。”

计昭南很好奇姜望要从哪里搞情报,这事儿打更人那边事先都没有半点风声:“问谁?”

“问李一啊。”姜望理所当然地道。

计昭南剑眉一挑:“你们很熟?”

“同为太虚阁员,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好吧确实不熟。不熟就不能问吗?大家都是同事——你们凑过来干什么?”

姜望还未落笔,甘长安和计昭南便都挤了过来。三颗脑袋并排凑在信纸上。

“看看你是怎么写信的。”计昭南道。

“或者我可以帮你润色一下。”甘长安说。

姜望不服气了:“甘长安,你骂人是不是?我也是读过书的,手不释卷!写个信还需要你润色吗?”

甘长安能屈能伸:“我的意思是——我想欣赏姜阁老的书法!”

“书法是一门大学问,我妹妹写的字就很漂亮……”姜望给了一个‘算你识相’的眼神,说着便提笔,起手写了个‘哈哈’。

同时解说道:“怕你们不懂,跟你们解释一下——我先写个‘哈哈’,调节一下气氛,避免尴尬。然后再直入主题,问他怎么衍道了。他这个人不喜欢说废话。”

最后信上便是——

“哈哈,李一阁员,你怎么突然衍道了啊?”

姜望摇头晃脑,故意用自己稀薄的文气熏他们:“称呼上,我选择‘李一阁员’这个称呼。既保持了尊重,又不会太生疏。最后的语气词,我选择‘啊’,这个词举重若轻……”

计昭南面无表情。

甘长安屏住呼吸。

好在李一挺给面子的,很快就回信——

“修行到了。”

长长一张纸,信上四个字,简洁明了,清楚可见。

甘长安‘嘁’了一声,跟计昭南分两边走开。

大家特意凑过来,当然不是为了看李一说自己‘修行到了’。而是想知道李一证道的契机,他的故事。

现在被这四个字打发,有一种特意凑上来盯着人家显圣的冤大头感。

但姜望也知道,想让李一写更多字,是不现实的。

他想了想,遂又提笔一封,写给了钟玄胤。

史学大家毕竟靠谱,消息灵通,很快就给了答案——

“愁龙渡战场,李一参战。天妖狮安玄大手笔倒灌天河,李一登临绝巅,一剑弭天河。”

故事描述很短,波澜都在字外。

甘长安拨了拨炭火,心有戚戚:“我就说愁龙渡不太平,还好溜得快!”

他看了一眼姜望:“当然虞渊也不是很太平。”

“事情呢,就是这么个事情。”姜望宽慰计昭南:“计兄,你想开一点。这都很常见的啦。你看,你的小师弟王夷吾输给我这么多年了,他不也没挑回来吗?”

“这话你跟王夷吾自己去说,想我传话是不可能的——我有什么想不开?”计昭南的语气很无所谓:“正好,不用去送死了!”

他看着姜望:“倒是你要想开点。同样是太虚阁员,人家衍道,你洞真,坐在一起就见高低,你要摆正心态啊。”

“我有什么想不开的?”姜望‘呵呵’地笑:“闻道有先后而已。”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提枪按剑,便往外走。

“欸——你们去哪儿?”甘长安还在洒香料,一抬头两人都已出谷:“烤肉还没吃呢!”

他赶紧收了烤架跟上去:“刚杀完一场,不休息一下吗?一个李一把你们急的——”

他一个急停,才没有撞上计昭南的背甲。

而计昭南和姜望都回过头,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

“我太急了!我一定要追上李一!”甘长安立即高举右拳,高喊着口号,从两人中间穿了过去:“你们谁都不要拦我。即日起我将不眠不休,刻苦修行。不至峰顶,誓不罢休!”

……

……

道历三九二七年十二月九日的太虚会议如期召开。

这是太虚阁成立以来的第五次正式会议。

钟玄胤永远是最早到场的那一个,他要“记史”。

剧匮通常是第二个到,他时间观念很强,永远提前两刻钟,从不迟到,也极讨厌别人迟到。

这提前的两刻钟里,他用一刻钟整理会议相关资料,用剩下的一刻钟告诉自己——莫生气。

通常情况下,太虚阁里早到的就这两个。他们是守旧的老年派。

其他人里,姜望、秦至臻、苍瞑,这三个是卡点派,每每踩着时间来。绝不迟到,也休想他们早到。

斗昭、重玄遵、黄舍利,是随性派。有时候早一点,有时候晚一点,纯看心情,但都会在会议开始前到场。

还有一个李一,独树一帜,属于旷工派。

今天和往常没什么不同,太虚幻境的发展如火如荼。

剧匮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进了太虚议厅,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下意识地扫过那些空位……

猛地又扫回去——

李一居然坐在那里,坐得好好的!是年轻阁员里最早到的一个!

剧匮心中不由得有些欣慰。

看来李一心里也是有太虚阁的,只是之前忙着冲击绝巅,没办法分心。这不,等到晋升衍道,就赶紧来坐班了!

一贯严肃的剧真人,也忍不住想要说点什么,但看李一两眼放空地坐在那里,又确实不知能说什么。

且等一等,姜望和斗昭来了就热闹了。

剧匮和钟玄胤交换了一个眼神,默默地坐定,开始翻阅会议资料。

不多时,随性派的代表黄舍利走了进来,她微垂着眼眸,心情不是很好的样子。瞧见李一,也是很意外:“呀!稀客!”

李一好像不清楚‘稀客’这个词里带有几分揶揄,还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黄舍利翘起二郎腿,靠在了椅背。

又过一会儿,苍瞑也进来了。他什么话都没有,只默默地坐下。

黄舍利下意识地抬眼去看,那位总是及时到场的姜阁员,却是未见身影。

就连剧匮也都有些惊讶,扭头去看钟玄胤:“姜阁员可是遇到什么事情?”

钟玄胤摇摇头:“已经写信去问了,还未复我。”

“重玄遵和斗昭呢?”剧匮又问。

钟玄胤一脸无奈:“别总问我啊,我也不是什么都知道。”

剧匮略一沉默,也不惯着谁:“时间到了,第五次太虚会议正式开始。首先我们总结一下上次太虚会议的工作成果——我们成功地达到了……完成了……构建了……大致情况就是如此。”

他环视一周:“下面开始新的议程,诸位阁员是否有提案?”

李一继续放空。

苍瞑一声不吭。

黄舍利腿也不抖了,若有所思。

剧匮决定给‘稀客’一个表现的机会:“李一阁员,你新成绝巅,视野高阔,是否有提案?”

李一从放空之中回过神来,有些奇怪地看了这老头一眼,简洁地道:“没。”

剧匮一时气恼:“都没提案就散会。”

李一点了一下头。略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声:“可。”

“散会!”剧匮起身就走。

李一几乎同时消失,但因为速度太快,倒像是在剧匮前面走的。

钟玄胤简单地记了一笔,拿起书简离开。

这次会议太草率了。

苍瞑有一种没完全反应过来的突兀感,想了想,问黄舍利:“刚刚会前问了一圈,是不是还有一个人没有问啊?”

黄舍利伸了个懒腰:“有吗,李一不是来了吗?”

“哦!也是!”苍瞑恍然大悟,这下人数对上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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