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8章 涟漪

陶玉县是个焦聚着无数目光的大舞台。

连沙海盗都知道不能在这个舞台上瞎几把蹦达,得在后台找个化妆间更衣化妆。

张楚没理由不知道。

太平会五千人马,最后选择在陶玉县东北方五十里外的一个无名山谷里安营扎寨。

无名山谷谈不上隐秘。

事实上,陶玉县方圆百里之内,已经没有隐秘可言。

各方势力都在派出侦骑、探子,像梳子一样的梳理这一片并不算广袤的地域,哪方势力驻扎在哪处,其他几方势力心里都门清儿。

想偷鸡?

没门儿!

都是终日打猎的老江湖,还能被家雀儿给啄了眼?

至于陶玉县百里之外……或许是能找到相对安全的驻扎点,但隔着一百多里的距离,别说去陶玉县杀个人,就是去陶玉县吃个饭,都赶不上热乎的。

张楚看上这个无名山谷也不是为别的,就因为这个山谷易守难攻。

山谷地势较高,需要通过一片平缓的斜坡才能进入山谷,入谷口不甚宽敞,孙四儿领着弟兄们在谷口两侧修了防御工事,架上了数十架床弩、八牛弩,以及为数不少的猛火油……

若是有大队人马攻打,至少要数倍于太平会方的人马,才有可能攻破这个山谷口。

若是有膨胀的气海大豪仗着艺高人大胆强攻,埋伏在山谷两侧的炸药包会教他做人……不,是直接送他飞天!

至于张楚为什么要选这么一个易守难攻的地势安营扎寨,防的是谁,显然已经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

……

骡子赶到无名山谷时,月亮都已经爬上树梢了。

但无名山谷内还到处都是篝火堆,一个个在夜风中光着两条膀子的红花堂弟兄,借着篝火的光亮连夜炮制着伐来的木料。

借着篝火的光芒,他还看到,山谷内已经稀稀疏疏的竖立着十来座木屋……

“哎哟,我的骡子哥哎,你可算是来了!”

闻讯赶来的孙四儿迎上来,拉扯着他往山谷中央那座还亮着灯的大木屋行去:“帮主等你吃晚饭从日落一直等到现在,大刘都来望你好几回了……”

骡子吃了一惊,不由的说:“我没说我今晚要来啊?”

孙四儿:“帮主说你见了沙海盗的人头塔,今晚一定会赶过来。”

骡子一笑,心道大哥还是大哥……

骡子与孙四儿并肩走进大木屋,还未来得及说话,就嗅到了一股淡淡的草药味儿。

他拧起眉头。

屋内沐浴更衣,浑身清清爽爽的张楚见到骡子进门来,笑道:“可算是到了。”

他一拍座椅扶手站起来。

骡子一个箭步上前,远远的就伸出双手要去扶他:“您怎么受伤了?”

张楚摆了摆手,示意不碍事:“什么话,人在江湖飘,哪有不挨刀的?”

“还没吃晚饭吧?大刘,把饭菜端上来。”

大刘的声音远远的传来:“哎。”

不一会儿,热气腾腾的饭菜就上桌了。

张楚招呼着大刘和红云坐下一起吃。

“今儿沙海盗的人头塔出现在的陶玉县外后,形势有没有发生变化?”

张楚伸手要拿酒杯,结果骡子眼疾手快抢先把他面前的酒杯给抢走了,红云见状顺势就往张楚碗里夹了一个鸡腿,张楚直接上手拿起来,一边啃一边随意的问道。

四方桌,张楚坐在正对大门的位置上,骡子单独坐他左手边儿,红云单独坐他右手边儿,大刘和孙四儿俩人挤在一根条凳上坐他对面。

“有变化。”

张楚问得坦坦荡荡,骡子回应得也坦坦荡荡:“我这么晚才过来,就是发现西凉武士楼在调兵遣将,似有对燕北七杀下手的意图,燕北七杀也没坐以待毙,他们分别派了人去无生宫与燕北石氏三雄……他们的平衡已经打破,我估摸着,他们很快就会有一战,胜负会直接影响大局。”

他们两说话的时候,大刘、孙四儿和红云三人就像是听不见一般,孙四儿还拉着大刘,嚷嚷着要划两拳。

风云楼的存在一直都是秘密。

但骡子的身份,却并不是绝密。

至少张猛、孙四儿、大刘这些跟着张楚从黑虎堂一路走过来的老人们,一直都知道骡子手底下还掌管着一支隐秘的人马,专职负责打探各种消息。

他们也知道,现在自家帮主当着他们的面,与骡子谈起这些事来,是让他们带上一只耳朵听……

张楚啃着鸡腿若有所思的问道:“是燕北州的跟燕北州的抱团,西凉州的跟西凉州的抱团吗?”

骡子微微摇头:“明面儿上看,是这样,但我发现,西凉武士楼表面上与天行盟走得很近,但暗地里却和无生宫有来往,燕北石氏三雄也是这般,看行事风格,他们是无生宫那个路数,但他们和天行盟交手好几次,双方竟然都没有出现大伤亡……您说,有意思吧?”

张楚将鸡腿棒子骨放到桌上,凝眉沉吟了片刻后,才展眉笑道:“是有点意思!”

于他而言,上原郡这些江湖势力,无论是以正邪立场划分阵营,还是以地域家乡划分阵营,对他都极为不利!

因为无论是正邪立场,还是地域家乡,所构成的阵营都太坚固了,他很难插得进去……

在那种局势下,一旦其中一方决定全力打压他,他的压力会很大。

现在这样,就好多了!

无所谓正邪。

无所谓地域。

大家都只围绕着玄北江湖的控制权交手……

他的压力就小多了!

这才是有人的地方,就一定有江湖……

“加派人手,盯着他们,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禀报于我!”

张楚说道。

骡子点头:“明白!”

顿了顿,张楚又问道:“前往西凉州的人,派出去了吗?”

骡子:“派出去了,昨夜收到您的消息,第一批弟兄就已经上路了,现在估摸着都已经进入大漠了……”

这件事他们其实没有商量过。

昨夜的消息是红云发给骡子的,只汇报张楚领着大队人马奔沙海盗去了。

但骡子收到消息,第一反应就是自家大哥剿了沙海盗这么大一股人马,沙海盗定不会善罢甘休,特别是那位沙海盗真正的主人——王真一。

张楚也相信,这种事不需要他提点,骡子也会想到,提前开始布局。

张楚颔首:“再撒几波人出去,把西凉州和咱们玄北州之间的所有交通要道都盯死了……我研究过王真一的生平,天鹰.哈孜死在我手上,他一定会来找我寻仇,我要知道他的详细行踪!”

骡子瞧着自家大哥郑重其事的神色,拧着眉头在桌上做了一个切菜的动作:“要不……”

张楚一把按住他的肩膀,肃穆的摇头:“你别乱来,那个王真一不好对付,要动手,就必须要一击毙命!”

(本章完)

第489章 安身立命之本

红彤彤的落日,染红了半边天。

晚霞,像深秋的枫叶一样,层层叠叠,铺满天际,美不胜收。

一眼望不到头儿的蜿蜒马道旁,有一位黑衣中年男子。

他盘膝坐在一方干净的大青石上,一手托着下巴,痴痴的望着天边的落日。

这种多愁善感的姿态,黑衣中年人做出来的竟毫不违和,他的身上,有一股很安静、很纯粹的气质。

如果非要形容,那他就像是一滴滴在白纸上的墨汁,黑得纯粹,不争不抢不激烈。

落日下,一溜儿烟尘从夕阳照射过来的方向纵马而来。

来人不少,少说也有千余骑,而且成员很是复杂,既有黑头发、黄皮肤大方脸的大离人,也有黄头发、眼窝深陷,皮色黝黑的沙人。

隔着老远,就能嗅到他们身上那股子彪悍、疯狂的气息。

黑衣中年人无动于衷,依然痴痴地欣赏着天边的落日。

反倒那一彪来势汹汹的人马,远远的就勒住了高头大马。

一名身高九尺,面上留着些许胡茬,鼻如悬胆、唇若涂脂,相貌英武中透着些许冷厉的金袍男子打马缓缓上前,他一手拽着缰绳,另一只手紧紧按在腰间的直刃长刀上。

通体漆黑,只有眉心有一撮白毛的骏马行至黑衣中年人前方三丈之外,就被它的主人勒住了,再也无法前进半步。

“你在此,何意?”

金袍男子沉声问道,似是认得这名黑衣中年人。

“阻你入玄北。”

黑衣中年人依然凝视着天边的落日,口头淡淡的回应道。

金袍男子脸色未变,只是按在佩刀上的手,紧了紧:“为何要阻我?”

“武士楼请我来此阻你。”

“这是你的意思,还是天王的意思?”

黑衣中年人终于收回了目光,低眼似笑非笑的望着三丈外的金袍男子:“怎么,阻你,还需要天王首肯吗?”

“希律律。”

金袍男子还未来得及说话,他座下的骏马突然就像是受惊了一般,不顾他的拉扯向后退了几步。

他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阴沉的似乎要滴出水来。

“梁、源、长!”

他一字一顿的怒声道:“你莫要太过分,真当我王真一怕了你不成!”

黑衣中年人看了看他紧紧握着佩刀的手,笑了。

他抬起右手,松松垮垮的向金袍男子招手:“来,拔刀,砍死我!”

金袍男子咬着一口钢牙,几乎要将佩刀的刀柄捏碎!

他有杀四品的实力。

但那得看是什么四品。

眼前的黑衣中年人,显然不在他能杀的四品之列!

但这并不是他忍气吞声的理由。

若真交手,他自信就算不敌,也能保住性命!

但这个黑衣中年人,最令人恐惧的,从来都不是他的武功,也不是他狠辣的心性……而是像饿狼一样,只要咬住就绝不撒口的韧性!

他少年入凉,混迹江湖受尽屈辱,后来晋升六品,他用了整整五年的时间,一刀一刀将当年欺辱过他、践踏过他的高门大阀、世家豪族,屠戮一空!

真正的鸡犬不留!

五年!

整整五年!

那些高门大阀、隐世豪族想尽了办法,求援、结盟、买凶……

西凉江湖正道甚至发起了“除魔大会”,欲斩杀他,维护西凉江湖正道的颜面。

都没用!

整个西凉江湖,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他,一刀一刀的杀光那几家高门大阀、世家豪族。

最后,他成功的杀光了那几家高门大阀、世家豪族的人,连带着他们秘密送出去的“种子”都没放过。

也成功的杀得整个西凉江湖心惊胆颤,人人自危……

“追魂手”之名,由此而来!

金袍男子自忖,要沾上这位主儿,他沙海盗只怕经不住几回盘,他也恐怕是没机会飞天了……

罢罢罢!

忍一时风平浪静!

退一步海阔天空!

……

古色古香的园林里。

嶙峋怪石包围的僻静之处,有一副石桌石椅。

冷峻的黑衣男子坐在石桌前,一手扶着额头出神,一手放在石桌上,两根修长的手指轻轻敲打着石桌桌面,都在石桌上敲击出两个洞了,他都没发现。

一封无名密信摆在石桌上,看封口上的火漆裂痕,显然是已经打开过。

“拜见少主。”

“拜见少主。”

“免礼免礼,我爹在哪儿?”

“楼主在……”

“青儿,为父在此!”

偏偏美少年快步转到嶙峋怪石之中,急不可耐的问道:“爹,您唤孩儿前来,可是有消息了?”

冷峻的黑衣男子朝石桌上的密信扬了扬下巴:“自己看吧!”

美少年一个箭步窜过来,坐到石桌前就拿起桌上的密信……

“哇,那张楚与追魂手是什么交情?您只是送了一道消息过去,他就真巴巴的去拦住了王真一……”

美少年抽出信笺,还没看几眼就忍不住惊呼道。

他生长在西凉州,又是江湖世家,从明白事理起,就不断听着“追魂手”、“沙王”这些名号,他们做下的每一件大事,他都如数家珍,并且从小不断被告知,这些人都是西凉江湖举足轻重的人物,是几乎能与他父亲相提并论的人物,若是在外遇见,必须要抱有足够的尊敬和理解……

江湖没有追星族。

如果有的话,美少年或许就是“追魂手”、“沙王”这些人的迷弟。

“这也是为父想知道的!”

黑衣男子道。

“您不知道?”

美少年猛地抬起头,吃惊的看向自己的父亲:“不是您派人给‘追魂手’送的消息吗?您怎么会不知道他与张楚之间的关系?”

“张楚是上月下旬晋升的六品。”

黑衣男子拧着两条狭长的卧蚕眉,徐徐说来:“前番他在武曲县与冲虚宗柳轶炀交手,表现出来的特性似是焚焰真气……恰好,上月下旬,河东郡师家的那枚‘焚火灯焰’火种被人抢走了,种种线索表明,是梁源长动的手!”

“这世间上,怎么可能有这么巧合的事呢?”

美少年震惊的望着自家父亲:“就凭这……您就能断定张楚与梁源长有联系?”

黑衣男子慢慢展开眉头,略带笑意的轻声道:“事实证明,为父的判断没错,不是吗?”

美少年从小便听到身边人吹捧他父亲如何如何了不起、如何如何英明神武,他早就耳朵听起茧子了,也早就麻木了!

直到此时此刻,他才陡然发现,姜,还真的是老的辣!

他由衷的感叹道:“爹,您可真聪明!”

黑衣男子笑了笑,拍着他的肩膀说道:“等你长大了,也会和爹一样聪明。”

“嘿嘿。”

美少年笑了,心头竟有些盼望快点长大。

“不过为父也只是判断出张楚与梁源长有交情,未曾料到他们的交情竟然会这般无间,以梁源长的身份,竟会一收到我们的消息,立刻就动身前去截王真一……”

黑衣男子收回手,两条狭长的卧蚕眉又有拧成一团的势头。

美少年见状,奇道:“爹,这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有。”

黑衣男子直言不讳道:“王真一的沙海盗惹不起梁源长,我们武士楼也惹不起。”

“梁源长能替张楚挡住王真一,自然也能替张楚挡住我们武士楼!”

“不是吧?”

美少年一下子窜起来,不敢置信的嚷嚷道:“他梁源长一个人,还能比我们武士楼几千口子厉害?沙海盗?一群马匪有什么资格跟咱们武士楼相提并论?”

黑衣男子大感欣慰,伸手拉住他,微微笑道:“正是因为梁源长是一个人,我们才惹不起,个中缘由,待你再大一些后,便会知道。”

“闲话容后再叙,为父唤你前来,是想你替为父走一趟太平会,以晚辈之礼去拜见张楚!”

“拜见张楚?”

美少年一听就来了兴致:“孩儿去拜见张楚干嘛?”

“视他的态度而定!”

黑衣男子放慢了语速仔细道:“他若愿意,我武士楼愿与他太平会歃血为盟,联手抗击天行盟与无生宫,条件是,待尘埃落定之后,我要做一月玄北江湖武林盟主!”

“他若不愿意,我武士楼也愿与他太平会交好,大家先联手赶走天行盟与无生宫,然后再一决雌雄……”

美少年一听,还没等他爹把话说完,就急声道:“爹,这不妥吧?张楚有这个资格吗?万一他要答应了,您不就把咱家的武士楼送给他张楚了吗?”

他着急是有道理的。

武士楼是家族产业。

他爷爷传给他爹。

他爹年纪大后,必会传给他,也只能传给他。

而他听他爹话里的意思,似乎有拿武士楼去换一个前程的意思,他当然不肯。

黑衣男子皱眉,似乎极其不适应别人打断他的话。

他看了一眼美少年,眼神中的冷意令美少年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过了好一会儿,黑衣男子才淡淡的说道:“张楚背靠玄北诸位飞天宗师,外有梁源长这等强援,手里还捏着一招至今尚无人掌握的杀招,他的格局,已经高过我们武士楼,只差一点底蕴,就能与天行盟、无生宫争锋!”

“再者,我们武士楼的根基在西凉,而他张楚的根基在玄北,即便事成又如何,单凭一纸盟约,他的手便能伸进西凉吗?”

“为父还教你一个道理!”

他轻轻拍了拍面前的石桌,“这世间,很多你能看到的东西,其实都是不存在的。”

话音未落,由上好的石料雕琢而成的石桌,陡然化成齑粉散落一地:“只有实力,才是安身立命之本!”

“为父若能立地飞天,莫说一个武士楼,便是两个、三个,为父也能给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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