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77.第1689章 吊民伐罪

第1689章 吊民伐罪

周堂生又又又来了。

到了这座佛朗机式的建筑门口,虽然这座白色的官邸让人觉得不吉利,可巡抚刘义本着官不修衙的传统,并没有让人进行重新的装饰和修葺。

周堂生不是坐马车来的。

一方面,从大明运来的马车价格过于高昂,另一方面,这里的人力低贱到令人发指。

吕宋人太多了。

当地的土人温顺无比,随便给一口食吃,便有一家子人围着你。

譬如周堂生,他就爱坐轿子,当然,这轿子不是普通的小轿。

这轿子用的是最上等木料,这样的木料若在大明,定是价值不菲,可偏偏在吕宋,却是不值一钱。

轿子是八抬大轿,人在吕宋嘛,山高皇帝远,也就没这么多规矩顾忌了。

轿子宽敞而华贵,八个土人抬着这诺大的轿子,轿子四面敞开,毕竟天太热了,闷在里头,可是受罪的事。

周堂生坐在轿子的时候,除了八个人抬着,还有两个土人站在他的身后,给他徐徐扇着风。

这芭蕉扇子带来一丝凉爽,周堂生则是靠在藤椅上打盹儿,他太操劳了,这么多的土地都要进行藩整,还有这么多的粮食……

听四海商行那边的人说,现在大明那儿,对酒水还有糖的需求巨大。

酒水好说,直接拿粮食酿了便是。

而糖……却更让周堂生动心了。

在吕宋这儿,最适合种植的就是甘蔗哪,几乎不需任何的成本,洒下种子,就是一大片,甘蔗种出来,就可以熬糖,所用的人力,也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而这糖……可是价值不菲,谁种谁知道,这是捡钱哪。

更不必说……这里的地,还出产大量的香料了,这些香料,若是源源不断的输送进大明……持续的供货,那收益……

无论是酒、糖,还是香料,这些玩意,都是能卖上大价钱的。

他已开始规划自己的土地,为之殚精竭虑,每日都在思考,到底是酿酒更有利可图呢,还是制糖。

他思考着,眼睛随意的落在前头抬轿子的一个土人身上,只见那土人赤着身,露出黝黑的背脊,这皮肤因为经常暴晒,被烈阳烧的通红,一层层的老皮脱落下来后,又长出白嫩的新肤,以至于他的背脊,就如一块年久失修的墙皮。

他眯了眯眼睛,心里不禁感慨,像土人这般过日子,除了干活便是吃,也不是坏事啊,啥都不用想,无忧无虑,老夫这等有地之人……哎,每日算计着收益,真是一件烦恼的事。

巡抚衙门一到,周堂生便在土人侍从的搀扶下落地。

他咳嗽一声……立即身后有尾随着八抬轿子的一个土人侍从竟从随身携带的食盒里取出一个竹筒装的凉茶来。

另一旁,依旧有土人尽责的给他扇着风。

这风给他带来凉意。

凉茶入口,总算让他几乎要冒烟的喉咙里,多了几分凉爽。

他不禁咒骂了一句,随即……便见到许多士绅,也都来了。

这是大家都约好了的,一齐来拜谒巡抚刘义。

这刘义本是布政使,可随即……朝廷还是给他加了一个巡抚之职。

因为除了总兵官徐鹏举之外,朝廷实在再难找到人来吕宋了。

周堂生于是和随来的诸士绅们相互见礼,彼此抱拳,与方才板着脸不同,见了诸士绅,大家面上都露出了笑容,友好的问好。

他们一面让人通报,一面有土人侍从给他们打上了大伞,遮着太阳,各自在伞下驻足闲谈。

“听说……现在食糖的价格又涨了,这是泉州一个商贾带来的消息,那些人哪,饿了半辈子,而今总算能吃饱了,手里有了闲钱,便尤爱吃糖。”

“我倒听说香料的价格降价了,不过……即便降价,其中也还是有大利的,在这儿漫山遍野都是种香料的地方,把那些香料送到了泉州,价格就可翻数倍。”

“我还听说,屯田卫可能会来,要试种那什么……什么橡胶,说这可是宝贝呢,在此种了,将来定是高价收购的,不过……听说这橡胶种下去,没有个五年十年,是别想收获的,这其中,会不会有风险?”

正说着,里头有一个书吏匆匆出来,道:“巡抚有请。”

这个书吏说话的口音有些怪。

一看,就像是在吕宋的本地人,不过……显然对方也是汉民,当初汉唐以及宋元时,大量的汉民迁徙至西洋,为数不少的,都到了吕宋,绝大多数的移民,都恪守着自己的传统,语言和文字,自是保留了下来,此番大明经略吕宋,这些人便有了用武之地,因为语言没有障碍,且文字相通,习俗虽经过数百年的原因,有些许改变,可毕竟,还是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这些人很快便被商贾和衙门以及士绅们雇佣,所做的事,也都清闲,有的负责文书,有的负责通译,也有不少,负责为士绅们管理田庄。

毕竟……他们和土人语言是不通的,而从泉州,苏杭雇佣人手,人家也不肯来,这里的汉民,不但精通本地的土人语言,又能和自己交流,是最好的管理者。

周堂生等人便相互对视了一眼,随即绷着脸,走进了衙门。

这衙门因是佛朗机建筑的缘故,所以也没有什么六扇门,更没有前堂和廨舍,通常拜访,都在议事厅进行。

众人进去,一一落座,刘义便徐步出来了。

当初在南京,他和许多士绅就是老相识,如今到了这吕宋,大家都是背井离乡,彼此之间,自是更热络了。

刘义没什么官架子,落座之后,便道:“哎,这天太热,每日为了解暑,不吃一些冰水,便觉得头昏脑胀,哎,老了啊,对了,诸位若是有头昏脑胀的情况,需用一些金鸡纳霜,这玩意,管用。”

“是啊,是啊,不过……那些商贾实在太黑心了,晓得我们少药,自大明西山医学院的药,他们贩运来这里,价格涨了不下五倍,还有那青霉素……啧啧……当初老夫在南京时才多少钱,到了这里就……”说着,周堂生摇头,想骂那群商贾几句,可又思量着,明年自己榨出来的糖还有酿的酒以及收获的香料,还指着这群黑心的商贾们收购呢,索性……也就没有继续骂下去了。

刘义微笑道:“这也是没法的事,好啦,此次又要求何事,直说了吧。”

刘义问的很直接,众人却不显尴尬,周堂生则是和其他的士绅对视了一眼。

随即,周堂生咳嗽一声,板着脸:“听说南方诸岛被土人盘踞,这些土人,居然还有人攻击了附近的庄园,刘公啊,这吕宋虽小,却非是化外之地,这南方诸岛的土人,实在太不像样子,我们希望朝廷能够对其进行剿灭。不只如此,靠近吕宋,又有爪哇,这爪哇,一直为葡萄牙人盘踞,这些葡萄牙人丧尽天良,压榨当地的爪哇人,烧杀劫掠,无恶不作,既是我大明心腹大患,更是悖逆人伦,恶行昭彰。我大明乃是礼仪之邦,德被四海,怎可忍见这些葡萄牙人,我等……每每念及如此,便食不甘味,因此,我等恳请刘公,立即上奏朝廷,恳请王师南顾,诛葡萄牙人之罪,吊爪哇之民,好使这爪哇之民,恰如甘霖雨降,使民大悦。“

刘义:“……”

他一时无言的看着周堂生人等。

刘义自然不是傻子,周堂生这番话里有几分深意,他自是有着度量。

现在这些士绅们,一副愤慨的样子,难道……又是嫌自己的地少吗?

其实……细细思来,应该也没有人会嫌自己的地少。

只是……

那爪哇,也是日照充裕,土地肥沃,听说撒了种子,不需管顾,便可种出粮来,而且那儿的香料,比吕宋更好一些。

一旦朝廷对爪哇和吕宋南部诸岛用兵,他们便可随王师继续开拓土地,这对他们而言,就等于是天上掉馅饼哪。

不过刘义觉得有些不妥,他捋须,刚想要说点什么。

却见周堂生义正言辞的继续道:“自然,王师太远了,一旦大动干戈,免不得劳师动众,花费也是惊人。我等沐浴皇恩,自当为朝廷出力的,大军所需钱粮,我等虽是杯水车薪,却也绝不能坐视不理,这犒劳大军的钱粮,大家各自出力,若是所需辅军和壮丁劳力,我等自也要想尽办法,为之纾困,刘公哪,这圣贤书里,不是说了吗?吊民伐罪,此读书人应有之义也,圣人教诲,我等区区门下走狗,岂可相忘?他们的所作所为,我等看不下去啊,倘若坐视不理,良心不安,今我大明举大义,皇上怀柔远人,不诛爪牙之獠,如何昭彰王道?刘公,这里……有关于爪哇以及吕宋南岛残害本地土人的罪证,都是老夫想尽办法得来的,还请刘公过目。”

说着,刘义自自己袖里,竟如变戏法一般,掏出一沓奏报来,脸带气愤的道:“刘公看看,这些人,他们还是人吗?”

(本章完)

第1690章 威武无比的太子殿下

刘义不得不捏着鼻子,接过了周堂生的奏报。

将奏报打开,一看,刘义就下意识的挑了一下眉头。

这里头,厉数了葡萄牙人的种种罪行。

譬如,残害爪哇土人。

譬如……劫掠商船。

又如,耀武扬威。

除此之外,他们还侵夺土地,奸YIN妇人。

爪哇土人,被残害者,数不胜数。

可是……

刘义面上没有丝毫的表情。

因为这些控诉……好像和自己没有关系。

他抬头,却看到了周堂生人等都是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

他们一个个怒不可遏的表情,周堂生甚至豁然而起,抱着手中的茶盏作势要将这茶盏摔下。

可手抡起来,挥了一半,手中的茶盏还是被他的受指死死的扣紧,没有跌落下去。

这是因为……他在这一刹那之间想起来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在吕宋,瓷器还是很值钱的,这白瓷的茶盏,若在大明,也值不了太多的钱,可在这里,价格就是数十倍……省着点吧。

于是……又义正言辞的样子,将茶盏端回茶几上,目中冒着火焰,振振有词的道:”是可忍熟不可忍也!我等读圣贤之书,能忍受这样的恶行吗?倘不知便罢,今既知葡萄牙人如此恶行,便与葡萄牙人,不共戴天!“

而后……众人拍案而起,怒道:”不共戴天!“

”驱逐葡萄牙人,这西洋,历来与我中土休戚相关,岂容这鬼怪面目的佛朗机人染指,刘公,请速速上奏,请朝廷搬来大军,我等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协助朝廷讨贼,不破爪哇,绝不干休。“

”刘公,不可养虎为患啊,葡萄牙人在此经营,此乃我大明卧榻之侧,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这是关系到了我大明万世基业,朝中衮衮诸公,可以置之不理,他们可以当作看不见,可我等不可无视,不讨夷贼,岂有面目见祖先?“

刘义感觉有点脑壳疼,可被他们逼得没有办法,见他们个个嗷嗷叫的样子,既觉得难堪,又是为难,他不得不假装镇定,端起茶盏,呷了口茶,方才故作慢条斯理的样子道:”可是……当今陛下……岂肯轻易用兵,兵者,国之大事也,好战者,必亡于战也。内阁诸公,想来也不愿朝廷劳师远征,何况吕宋新附,怎可轻易开启战端呢?诸位,且不要激动,此事……此事……从长计议,从长计议……“

一听从长计议,大家便忍不住了。

这还了得?

知道西洋的地多肥沃吗?

知道这地里长出来的东西,能换来多少银子吗?

知道这里的人力多低廉吗?

那爪哇,听说人口比之吕宋还多呢。

周堂生气急败坏,锤打着自己的心口,激动的仿佛要抽搐过去:”刘公啊刘公,朝廷唯唯诺诺,我们人在海外,深知贼情,怎么可以无动于衷?我自知陛下行事稳健,而内阁诸公,也谨慎甚微。可是……“

他眨眨眼,愤怒的同时,眼里掠过了一丝狡黠:”可太子殿下,却是勇冠三军,最是好勇。齐国公虽患脑疾,却是身残志坚,行事果断干脆,倘若……倘若我等上奏朝廷,恳请太子殿下和齐国公来为爪哇土人讨一个公道呢?书……老夫翻阅过了,爪哇国在文皇帝时,也曾给我大明上贡,此乃我大明藩屏也,此后,葡萄牙人占据爪哇,将其视为囊中之物,捣毁了爪哇国的宗庙,爪哇王室一脉,已是断绝。可我大明……“

”且慢着……“刘义懵了,他觉得这些人疯了。

这些家伙……竟是想跑去求太子,还有方继藩那狗东西?

难道你们忘了,是谁夺了你们的土地,将你们流放至此的吗?

虽然流放至此,好像情况并不坏。

可现在为了讨爪哇,居然让太子和齐国公掺和起来……这不是引狼入室吗?

只是……看众士绅皆是一副态度坚决的样子,让刘义心里震惊。

他还记得,就在一年之前,大家在南京的时候,还曾取笑过朝廷对乌拉尔用兵,说是徒废民力的。

正说着,外头有书吏进来道:”刘公,谢公求见。“

谢公……

所有人都下意识的站了起来。

便连刘义也不禁站直。

这吕宋姓谢的人可不多,有资格称公的人,就更是凤毛麟角。

当然,绍兴余姚的谢志文,绝对算一个。

此人……此前在余姚,不算最大的士绅。

到了吕宋,谢家的土地,也未必及的上其他大士绅。

可是……此人之所以能让人肃然起敬。是因为……当今内阁大学士谢迁,便出自余姚谢家。

而这位谢公,便是谢迁的堂兄,亲的!

刘义立即道:”请,快请。“

片刻之后,有一人踱步进来,纶巾儒衫,气度非凡。

他一进来,还未见礼,便开口道:”不能忍了,老夫的庄子里,刚刚接收了一个自爪哇逃民,这葡萄牙人,真是欺人太甚,他们将爪哇的土人当作了猪狗啊!“

这撕心裂肺的样子,像极了方才的周堂生。

刘义一脸懵逼。

“对于此等恶行,视若无睹,我等……怎堪为人,刘公,老夫来见你,只为一事……”

刘义一脸麻木的看着谢志文:“发兵爪哇?”

这一次……却是轮到谢志文发懵了。

…………

终究……刘义只是巡抚。

他这辈子,怕也回不了中土了。

因为他太清楚太子殿下,还有齐国公那狗东西的性子了。

既来之,则安之。

作为抚民官,若是和所有的在地士绅们起了冲突,未来的日子,定是不好过的。

这些人,虽然惹不起太子和齐国公,可哪一家在朝中没有几个亲戚?

整不了齐国公,还整不了他刘义?

所以……刘义当机立断,干了!

没有一点可以拖延的时间,他立即预备奏疏,此后,请当地的士绅联名,这等事,自然人越多越好。

众人欣然,像是过年一样,就差打一副爆竹了。

此后……立即将这奏报,火速的用快船送走了。

依着他们的心思,这件事……不能经过内阁,经过了内阁,按照内阁诸公的性子,肯定要将这荒诞无稽的奏报给压下来,票拟里也肯定不会有什么好话。

若是走镇国府的渠道,或许……事情就有可为了。

毕竟……无论是太子,还是齐国公,那可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无事变有事,小事最好变大事的性子,这等事,不让太子和齐国公折腾,还真未必能办成。

快船送走了奏报。

呼……

刘义松了口气。

谢家以及周家的诸位,个个面带喜色,纷纷赞颂刘义爱民如子。

刘义自是欣然接受,反正不受也白不受。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当然是一不做二不休,于是刘义又下了一道公文,命人送去总兵官的衙门,请徐总兵整肃兵马,防范未然。

在吕宋,这吕宋不属于布政使司的范畴,更像是边镇的都司,这都司里,总兵官的职权不比文臣要低,所以……势必要和那位年少有为的徐总兵通一通气。

众人谈完了正事,便免不得要坐下来,清谈一番。

于是……吕宋的土人女婢便开始斟茶递水,或是揉肩捶背,又有人取了冰镇的椰子,撬开一点儿壳,再插上竹管,供大家降暑。

…………

方继藩近来寻太子比较勤。

有感于此时……太子似乎和谢迁的争锋相对,以至于太子陷入了孤立,至少……

不少人都在为士绅们抱不平的,虽没有人指名道姓的指斥太子。可多多少少,怨气还是有的。

因此,作为好兄弟,方继藩少不得要多去安慰朱厚照一番。

可朱厚照似乎对此,一点都不以为意。

他摩拳擦掌,似乎想寻点东西出来,在廷议上,好好出一口气。

甚至,朱厚照还预备了一份热情洋溢的稿子,欢天喜地要给方继藩看。

方继藩驻足,先说一句:“太子殿下居然还能写稿,佩服,佩服。”

手上一面打开来看,接着……脸色就不太自然起来了。

这写的是啥玩意,就这玩意,是辩论吗?水平太低了,人家随便来几句之乎者也,就能捏死你了。

“如何,如何,看过之后,是不是觉得很有道理?”朱厚照眼眸里泛着光,兴冲冲的样子,似乎对于自己的稿子,很有信心。

方继藩眨了眨眼,微笑道:“嗯,说的好,说的真是好极了。太子殿下文采斐然,很令臣佩服。不过……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

听了方继藩的夸奖,朱厚照乐了起来,咧嘴笑了。

接着就听方继藩道:“这样声情并茂的稿子,若只是讲出来,反而显不出气势,依着我看,不妨在讲的同时,再带三十五斤的偃月刀一柄,当殿挥舞,如此……才更有说服力。”

朱厚照收起了笑容,托着下巴,极认真的道:“为啥?”

方继藩一副关爱智障的表情看着朱厚照:“因为这样会比较有气势,也比较容易让人心悦诚服。”

朱厚照眯着眼,脑子里开始天人交战,似乎……他当真了。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