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雾诡月朦百物语(4)

……善施翁认识凡德?

看守深渊的古老存在认识他们家宠物??

比起惊愕或不解,莫名其妙反而占了更多的比例。这就像哪天真理帝国的皇帝跑过来说你好,比起“本人何德何能”恐怕“你在讲啥”的想法还要更多一些。不光是楚衡空姬怀素,连研究所的各位都直愣愣瞪着眼魔。

而凡德自己的表情和其他人一模一样,它傻不拉几地摆着触手:“啊……?啊?我我我……我居然有幸认识您的吗?”

“你忘记了?”善施翁玩味地说,“上次见面是在图书馆的时候啊。”

“啊这,您还去过我母校的?”凡德抖个不停,“不好意思我当时在读书可能没看见……”

善施翁拍着大腿,乐不可支:“不,不。这绝不可能。因为我那次过去……

是为了参加你的毕业论文答辩呀!”

凡德大惊失色:“哎~~~?!!”

“你自己的毕业论文你都能忘?!”楚衡空一下子没顶住。

“不,不是,这个……这个你自己答辩的时候也明白的吧!”凡德急急忙忙地解释,“我们破大学生毕业论文能不能过全看导师愿不愿放水的啊!我答辩时全顾着看馆主脸色真没留心其他专家的意见的吼……”

姬怀素加入战斗火力全开:“你说屁啊!这么位老人家都能忘我看你是读书读痴呆了吧!而且你们图书馆到底教得什么书?为什么能请到老翁参加答辩的?!”

“老翁的话收到哪家的邀请都很乐意去吧。”重明说。

“问题不在这里你不许顺势加入讨论!老先生你也别点头附和好吗!”凡德使劲挠头,“不不关键是我真没有一点印象啊。这么大的事我不该忘的……”

“凡德啊。”善施翁摸着胡子,“你还记得自己的论文题目吗?”

“《从原灵崇拜到意义赋予——基于一种新契约术式谈普世个体生命的自由追寻》。”凡德流利道来,“题目绝对是这个没错,不过内容太要命所以我一毕业就忘了。”

楚衡空发出无声的哀嚎,他很理解凡德的白痴性格知晓这混子能干出多么出奇的事情但是……但是连自己毕业论文内容都能忘了这毕业证书拿了还有个屁用啊!何况这还是老翁当评审专家的重要课题!把含金量最足的项目丢了光拿个毕业证是来沉动界找死的吗!

“忘了。这样啊。”老翁笑道,“你这两天状态不太好吧。”

凡德一愣:“你咋知道。”

“因为你在不断删除自己的记忆。”老翁在太阳穴旁画着圈,“迷雾之后的环境,让你想起了太多事情,但这都是你当前不该知晓的。你只好不断重复删除记忆,删了又想起,想起又删除……”

“……啊。”凡德恍然大悟,“啊我草!我把自己删傻了!!!”

“你真的是超级白痴啊凡德……”姬怀素不忍直视。

老翁将手一翻,原本被楚衡空收起的旅行手册竟然出现在他的掌心里。他变出一支羽毛笔,在空白页写了几笔,将其交还给茫然的凡德。

“记忆是珍贵的宝物,忘却可不是件好事。我就把一部分的论文内容赠送给你吧……毕竟,这是你本不该忘却的信息。”

凡德匆匆道了句谢,立马投身于手册中,看得如痴如醉。楚衡空扫了几眼,只瞧见看了眼晕的法阵中,含着“契约”之类的字眼。他有心劝凡德小心,却来不及开口。

善施翁已将注意力转移到他们的身上。

可以谈笑的余力顿时消失了,与老翁视线相接的时刻,无从形容的压迫感让体感时间接近静止。血液冻结。心脏停跳。思维断裂。生体活动几乎停滞。那不是攻击或者威慑,仅仅是渺小的自我在过于庞大的存在前所产生的,本能的反应。就像山脉与海洋生出眼目望向人群,过大的位格差异使得发声都堪称妄想。

于是他们自然而然地理解,老翁对他们没有恶意,哪怕他只升起相关的念头,此刻两人便已加入沉沦者的血池中。

而后,第二个事实流入脑海。

——他们不可能承受老翁的赠礼。

这样强大的生命哪怕只送出一句言语,都会永久改变聆听者的人生。收到赠礼的一刻,就是身为“人类”的道路结束的时刻。

“接下来,到姬怀素了。”

老翁变出一个不透明的大布袋,伸手在袋中掏着什么:“你也提供了有趣的故事,你想得到什么样的礼物?”

楚衡空无法开口,老翁微微笑着,隔绝了许愿者之外的声音。他不急不慢地掏着袋子,袋中发出肉块碰撞的闷响。

“如果你暂时想不出愿望,我也可以为你提供些主意。比如说……送你去见你真正的父亲与母亲。”

“——!”

正待开口的姬怀素攥紧了拳头,善施翁漫不经心的一句话直接点破了她心底的渴望。她一直都想追寻自己的过往,也在意着亲生父母的安危。而在这位神通广大的外道跟前,她只要低头恳求,说上一句话……她的愿望,就一定能实现!

她单手抓着胳膊,努力仰头,对视微笑的老翁。

“老人家,你喜欢贪心的孩子吗?”

“你怎么想?”老翁似笑非笑。

“我觉得,礼物是对于他人感情的回应。我只为你讲了几个故事,受不起这样一份重礼。”骑士大声说道,“我想许一个自私的愿望。这一次有许多新人来到旷野,我想请求你,不要对除我以外的新人送出礼物!”

老翁捋着胡子,笑声如雷,沉沦者们随它一起发笑,笑声变成血肉模糊的嘴巴,浮在空中不断开合。

“爷爷,她犯规了!”刚被转化的拉尔,那个蛞蝓般的沉沦者尖笑,“她想回绝你的礼物!”

姬怀素的指甲刺进肉里,她顽固地昂着脖子,不做争辩。老者的笑声停歇,他深深望着倔强的女孩。

“孩子们,你们不理解这个决定,是因为你们还只知道爱自己!”老翁说道,“她甘愿冒自己的风险,去为他人争取利益。纵使这钻了个小小的空子,我们又怎能说她违反了规矩?

小女孩,我乐意满足你的愿望。只不过……”

他指向楚衡空,眨了眨眼:“这个孩子赢得本次的第一,他的礼物,我仍要给予。”

伟大者的注视从移开,姬怀素身上压力一轻。她知道自己脱离了险境,但她的急中生智没能帮到最需救援的人。而现在她已说不出话了,仅能焦急地望着搭档,期望他能想到办法。

楚衡空正在回想这活动中每个人做出的选择。

狗身人沃夫卡资历最老,是最了解百物语的人之一。这样的它向老翁求援,却仅求一夜安眠,而不敢奢求更多。除去其心中对于对抗外道的坚守,恐怕也有其他的理由。

姬怀素说礼物是对情感的回应,这话倒是启发了他的思考。外道的礼物绝不是好拿的,恐怕从老翁手里得到越多,暗中将要付出的就越大。姬怀素用自己的礼物换了他人的平安,一来一回实际什么也没“得到”,这选择或许还救了她自己一命。

而凡德与老翁显然有旧,因此老翁主动送出了“它自己”的研究成果。把自己的成果送回给自己,这也算不上什么得到。那么凡德和姬怀素都还算安全,而到他许愿时,相同的把戏就用不了第二次。因为老翁明确说了,姬怀素是在“钻空子”,明知如此还要重复,就算不得尊重。

这次许愿,他逃不过了。在这种情况下,研究员们的情况就值得参考,它们都只是受到了外道的轻度污染,那就该许一个点到为止的愿望……

楚衡空想到了一个点子,他要许愿把自己的“左臂”拿回来。一个人拿回本就属于自己的手,这也同样难算获得。他准备开口——

“——你想让死者复生吗?”

然后,老翁的话语刺入胸腔,像一根带着毒的利箭,扎进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我就问得再明确些吧。”善施翁说,“你想让‘老板’复活吗?”

楚衡空第一时间捂住嘴巴,指尖因用力过度而扎进肉里。他强迫自己吞咽空气,用窒息感逼走将出现的话语。不这样做的话就要说出心声了,不这样的话就快无法控制自己。

老翁俯视沉默的男人,言语中带着怜悯:“不必对自己如此严苛,但凡生者,均渴望逝者的归来。”

他从布袋里掏出一块血肉,如泥般在手中搓揉着。那血肉之泥逐渐有了轮廓,像是人类的形体。善施翁用指甲雕刻起五官,说道:“你应知晓,我不会送出虚假的礼物。不是泥塑的假人,也不是线控的木偶。如你许下愿望,我就用自己的力量使其复生……无论心灵还是外表,均与生前一样!”

从指缝间他看到了将要成形的五官,那么亲切那么熟悉,就像当年相遇时一样。心中的思考被读取,久远过去的记忆也能复现,在黑月之上的神明身前,他就与透明人一样不存在任何秘密。

老翁能轻易把握的不只是他的生死,还有他的思考,情绪,他的一切都可如那团血肉般任人揉捏。可最为可怕的不是这个。而是在那匪夷所思的力量面前,连逝者的生死也能被轻易玩弄。

一个人,一个曾经鲜活的生命,就可如制造玩具般三两下捏出。让先前还是腐肉毒血的物件变成“复活”的生命,让被赋予力量的血肉变成完全一致的人形——

创造生命就是如此轻易的事情。

即使被制造的逝者本身,无从选择自身的命运。

“好厉害啊爷爷。”“要复活什么样的人呢。”“也为我造一个吧。”沉沦者们因神明的伟力而欢笑。黑泥般的躯体如虫般涌动。“我也想要一个活的玩具!”

杀手沉默地松开手掌,记忆融化成温暖的水流,涌入心中被箭刺出的伤口。随着心跳而扩散,颤动……

变成沸腾的愤怒。

“请你停下。”楚衡空说。

老翁停手:“不再想想吗?”

“我已经想好愿望了。我向你许愿一个问题的答案。”

男人抬起头来,让每一个人看清他眼中的愤怒,他的吼声在洞穴中轰雷般回响:“在这个绝望旷野里,是否还有打倒你们这些外道的办法!”

旁观者的思考,因过度的震惊而停滞了。想要嘲弄,或是同情的感情,随着莫大的恐惧而流失了。

他怎么敢的。

他怎么敢问出这种问题。

他怎么敢对忘却摇篮的守护者嘶吼!

而后,恐惧变成了实在的现象。黑泥般的沉沦者们因畏惧而爆散,梦魇因众人的情感而发出啸叫,叫声具现化为上千张口唇,在月光的照耀下发狂飞舞。在这群魔乱舞的魔境中,杀手像块石头般昂首立着,他对面的老翁发出震天的大笑。

“呼哈哈哈!呼哈哈哈!你真是年轻气盛……你比这里的人加在一起,都要更有勇气!”

“你的问题,存在答复。这片旷野上,的确存在你们胜利的希望!”

他低下巨大的头颅,与渺小的人类面对面交谈,可怕的笑容像能一口吞下所有的生灵。

“穿过海底幽谷,闯过迷茫之森,你会来到盟军的村落。自村落的北方出发,跨越曾经的战场,去往死尸累累的山中。在那山脉的最深处,沉睡着曾经斩杀恶神的兵器。那就是你们胜利的希望。”

“只不过,那希望是凄厉的凶兵。如你握紧兵器,就必将迎来苦痛的死亡!”

“我会亲自试试的。”楚衡空说。

旁观者们胆战心惊,一动不动,等待着将要到来的震怒……或是神明下发的慈悲……但老翁只是笑着,笑得万分愉快。他靠在墙壁上,搔着圆滚滚的肚皮,仿佛在回想着什么。

“这个答案,我在腹中藏了许久……却不料到了现在,才有敢于问出它的人。

你们都是有勇气的孩子,我要加倍地嘉奖你们!”

他在布口袋中摸出一把带着漂亮糖衣的糖果。一个个搓开包装,让糖衣落下。那些糖果在他的掌心中蹦跳着,因月光的照耀显出真容。那是腐臭发黑的、流着浓水的烂肉,腐败的纤维中藏着虫卵,有细小的蛆虫在肉中蠕动。

老翁将那些腐肉攥紧,张开手时,又成了两颗圆溜溜的漂亮糖果。他将糖果送到楚衡空和姬怀素跟前,笑得满目慈祥。

“吃颗糖吧?”

姬怀素深吸口气,抓向糖果。但她的手腕被触手拦下,楚衡空一手将两颗糖果抓起,看也不看就丢进自己嘴里,当着老翁的面咽下腹中。

“多谢你了!”

(本章完)

第164章 雾诡月朦百物语(完)

“故事讲完了,礼物发完了。孩子们也该回家了。”

老翁把装礼物的袋子搓了一搓,使其变小背在肩膀上。他抓着自己的肚皮,向上一拉,奇大无比的躯干被撕出一个门型的血窟窿。沉沦者们排成一列,依次走入老翁的腹中。待所有“孩子”都入腹后,他合上皮肉,双掌一拍。

“我们还会再见面。”善施翁笑道。

月华一闪而过,老翁庞大的身躯消失不见。雾中人们齐齐长叹,各个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他们知晓老翁若真的动怒,整个绝望旷野恐怕都将不复存在。他们看向激怒老翁的男人,带着一半迁怒与一半敬畏。

这真是个石头般的男人,被逼急了就要粉身碎骨地撞上去,绝不考虑任何的后果。

姬怀素和凡德总算能动了,他们同时发出尖叫:“阿空!吐出来!”“快吐!!”

“融进肉体了,没得吐。”楚衡空捏着眉心,感觉自己的血液里有虫子在爬。

他知晓那不是错觉,黑血、幼虫与腐肉正飞快地侵蚀着他的肉身与幽体。性格中恶劣的一面正被放大,他能直观感受到自我正在被扭曲,变成一个“好孩子”该有的样子。

“趁我还有时间……”

他抖出自己的枪,心情不可思议的平静。他主动停止呼吸。开始倒计时。3秒,2秒,1秒……

楚衡空将枪尖对准心口,姬怀素急得抓向他的手腕:“别轻生——”

“我要自救。”

“哎?”

枪尖捅入胸膛,楚衡空亲手刺穿了自己的心脏。心肌被洞穿的一刻,黑血沿着伤口爆出涂满整面墙壁。这次致命伤正好激活了一炁千秋的增幅,黑血的侵蚀竟在此刻为之一缓。

使用一炁千秋死斗数次,他已对每次实力增幅的时间了如指掌。在第一次大增幅前触发重伤,运用极短时间内叠加的爆发,就可让自己的意气瞬时增强。如此一来意气可暂时压制黑血侵蚀。

这次致命伤只能争取到一秒钟,就用这一秒钟的时间启动不朽机!

杀手眼中红光一闪,禁锢脊椎的意识放开。真械掌握了躯体的主导权,一行行数据冲破视野,海量的告警框让楚衡空感到眩晕。

警告!侦测到第一深渊深度侵蚀,当前机体完整度53%……45%……39%……

即将沉沦!即将沉沦!预计3.87秒后沉入第一深渊,成为“残月异人”。重启临时信息拼接。紧急机械化改造!

如果究体真械也有“急了”这一概念,那么此刻楚衡空的脊椎就是真的急了。究体真械作为机械向来不惧黑月一系的血肉侵蚀,这是帝国在战场上能对其长期保持优势的原因之一。而如果现在机体被腐蚀成“异人”,与其同化的帝国科技就存在反向破译的可能性。

任何时候都绝不容许帝国财产流失,哪怕只是一台不朽机!

机械化改造全力开动,以意气充盈的心肺部为中心,一个专注裂解黑血的“消化器官”极速生成。楚衡空背后六根血管破体而出,形成与骨髓相连的循环管道,左侧三根是因靠近心脏而占优势的黑血,右侧则被他自己的红血充盈,两种不同的生命力不断激突,将体内循环作为战场。

楚衡空的身躯不断变形,畸形的身体组织生成又溶解,时而是银色的金属结构,时而是污浊的黑血腐肉。他跪倒在地,死死攥着贯穿胸膛的枪,靠痛楚维持住意识的清醒。

凡德兴奋地蹦了起来:“我草!好!有戏!!”

“不行。”重明泼冷水,“真械部件耗能太大,他撑不起。再过半分钟气血用尽,还是一样的死局。”

事实正如重明所言,楚衡空的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下来,没有足够的能源支持,红色血液在拮抗中逐渐占据下风。姬怀素急得手心冒汗:“我有能量!我可以给他供能!”

“不需要。”重明用刀柄敲着魔鬼改造人的肩膀,“会罡气甲吗?”

“会会会!”凡德使劲点头,“低质点能学的他都会!”

“那还不错啊……”重明绕着魔鬼改造人走了一圈,刀柄在其左身点了三下。

“腿,肺,肩胛,各一下。”

楚衡空咬牙抽枪再刺。三点枪花闪过,三朵血花暴起,每一次涌出的竟都是黑血。重明对黑血侵蚀的进度把握准确到了极点,简直像是能看破人体的运行。他打了个响指:“停机。别动。”

机械化改造临时中止,楚衡空赌命一搏,果真一动不动。被遏制的黑血再度反扑,但此时他的心脏忽得狂跳。先前刺穿心脏的一枪引动了清瑕的血,女妖的血液鼓动心脏,为他带来不受控制的狂暴力量。

“意气燃烧,两秒。”

楚衡空运转秘传,借助心跳带来的力量燃烧意气。赤色的意气混在血中,让属于自我的力量瞬时高涨。黑血因刹那间的爆发被逼入躯体左侧,重明指向僵硬的触手。

“罡气甲,最快速度。”

借着刹那间的机会,楚衡空强行调动黑血,与他自身的血肉融合,形成一只包裹在触手上的,质地如烂泥的腐败左臂。那只手臂散发出可怖的恶臭,其上不断冒出一只只细小的黑手,又有数张口唇随机生成。

它自生成时便全然脱离控制,开始自主钻向楚衡空的胸膛。然而这时姬怀素放出祓除邪毒的冰晶,代表尘与火的光芒随之飘出,形成戒律骑士的招牌封印阵。

重明敲敲腐肉手臂:“圣三一。”

姬怀素用出隔绝特殊力量的圣三一之阵,以精准的控制力只对左臂设置小型阵法。接踵而来的精准打击,使得黑血在体外完成了封印。楚衡空用单手撑着地板,极为勉强地张嘴,在血腥味中开始呼吸。

至此,暗月的侵蚀被暂时隔离,他重新抢回了自己身躯的掌控权!

“真的假的。”一只怪物怔怔地说,“开玩笑吧?”

别说目睹全程的旁观者们,连当事人自己都感到不敢置信。被主动吞入的暗月污染,竟然就在三言两语间被解决了。凡德冲上去检查楚衡空的瞳色,确认他此刻还有自己的意识。眼魔热泪盈眶。

“大夫!妙手回春啊大夫!”

“我也觉得自己很了不起。”重明啧啧称奇,“估计着才不到1%的成功率居然活了哎……”

“才1%你就敢指挥啊喂?!”姬怀素大惊失色。

重明一推墨镜:“说什么话,那可是足足1%。是男人的话,就要习惯于在千分之一的概率上赌上性命!”

“别在1%上赌别人的命啊!!”

楚衡空拖着手臂,踉踉跄跄地起身。刚被固定的“左臂”还很不稳定,他时时刻刻都想用左手掐死自己。他勉强修复受创的心脏,拖着胳膊来到重明跟前。

“多谢……重明长官。”

重明摘下墨镜,冷眼瞧着他。

“我现在有些后悔了。”重明突然说,“我的话说得太早,你这样的人是很快就要死的。因为你的性格糟糕到连收份礼物都要大发雷霆!”

“这种不容拒绝的礼物,还是不收更好。”楚衡空说。

“不错,有骨气!你对着善施翁都敢顶嘴,你楚衡空是当之无愧的好汉。”重明冷冷地说,“可你身边的人怎么办?你考虑过你的搭档吗!”

“他当然有考虑啊。”

姬怀素揽着搭档的肩膀,毫不示弱地拦在重明跟前:“他知道我的脾气比他更加糟糕。如果他再不快些开口,我会直接去砍那个外道!”

三人都沉默地站着,眼中都带着相似的顽固,带着那种宁可粉身碎骨也不退一步的钉子似的倔强。重明重新带上墨镜,转身走开。

“他妈的晦气!”墨镜男人破口大骂,“这批新来的一个个全是早死的鬼!都给老子备战第36次吧。我看这第35次反攻,不用打也提前败了!”

重明骂骂咧咧地走开,研究员们各个憋着笑,很努力摆出怒目而视的硬汉脸跟着跑了。重明走出沙洞转头,见两位新人还站在原地没动,气得挠起脑袋:“都他妈傻站着等死啊?!出来疗伤!”

两人不由得笑了起来,凡德重新跳回衣兜里:“重明长官人还挺好嘞。”

“滚蛋滚蛋!”

·

雾中人们都无法干涉外来者,所谓的疗伤也不过是寻个可安歇的地方,让新人们自己想办法。

恢复成人身的沃夫卡在雾中为他们引路,到了幽谷的“居住区”暂做安歇。它们的住宅是十数间简陋的砂屋,一间砂屋中往往并排安置着数张床铺。看得出来怪物们习惯于聚在一起入眠,不然孤身一人也会加剧恐慌。

疗伤其实无处谈起,毕竟黑月力量在入口时就融入楚衡空的身躯,方才一番急救也仅仅是将其逼到左臂,却没能剖离。眼下楚衡空的左臂已看不出模样了,大团的腐败血肉包裹着触手,形成比右手还长上一大截的畸形“手臂”,罡气甲勉强为其定型,却难以长久维持。

“我的触手被浸在粪坑里了。”凡德发出呻吟。

“比死了强。”姬怀素轻快地说,“想想办法大高材生,现在截肢有用吗?”

“你想让他死就直说,好不容易才把生命平衡维持住,现在下刀保证暴毙。”凡德焦虑地转来转去,“事已至此只能破罐子破摔了!我们给这条胳膊加个壳!”

“拘束器?”楚衡空说。

“不是拘束器,是义体。”

凡德缠着根小木棍,在地上画起草图:“原理和上次移植脊椎是一样的,以外来力量为媒介,使得异物与己身融合。只不过这次是用你自己的身体组织去给外物供能……我们造一个耗能极大的义手,然后把腐败血肉当活体电池用!”

“帮我造个有手指头的。”楚衡空说,“说实话我比较怀念拳头……”

“哎呀不要挑剔了,就手头这些材料,能造出来就谢天谢地了!”凡德在大衣衣袖里掏来掏去,“我看看还剩下点啥……”

它掏出一个破破烂烂的笔记本,一块玉佩,还有装满紫不拉几黏液的冰罐子。笔记本是石妖金叶的笔记,玉佩是还没打开的巫何的储物遗物,黏液则是打倒奥莱克的战利品。

这些就是三人组折腾到现在仅剩的资产了,凡德翻着金叶的笔记——输入能量转化实物的《混合元素魔动手稿》——陷入沉思。

“这里边的零部件其实可堪一用……”

“凡德你清醒点,这玩意要浮光道路的升变者才能用。”姬怀素说,“就咱们三个攒一块能凑出半个智慧大脑都够呛啊。”

“借助旁人的力量总是可以的!”凡德举起手册,“喂你们几个!有浮光之路的升变者吗!”

看热闹的研究员们纷纷上前,鼓起自己麻杆似的胳膊:“眼球你这可问到位了,我们研究所有一大半成员都是基石苦杖呀!”

凡德惊叹:“我靠怪不得菜成这样……”

“你小子这是找人帮忙的态度吗!”莫西干研究员大怒。

“帮不帮的上还两说,先看看雾中人能不能用遗物吧。”

莫西干气势汹汹地上前摁住书页,发出便秘似的低沉吼声,他猛得抬手自书中拽住一个金属圆环!持续了三秒依然存在!

“天啊居然成功了!!!”莫西干大惊失色

“我草真的成功了!”凡德同样大惊。

“你自己也这么吃惊是闹哪样啊?!”“别废话了快干快干兄弟们加油上!”“哦哦下一个交给我。”“混了50年终于有一次派上用场的时刻老子热泪盈眶啊!”“你记混了你已经混了210年了……”

研究员们大为振奋,一个个铆足了力气排队制造零部件,剩余派不上用场的在后方呐喊助威。姬怀素一面维持着封印阵法,一面苦笑:“跟着这帮人倒是很难没士气啊……”

“我也来帮忙。”楚衡空想要起身,但没有成功。

“别犯傻你现在的状态跟刚打完不朽机时有一拼。”凡德说,“赶紧用不灭功吊命,不然一动就散架了就。”

情况正如凡德所说,他又一次成功把自己造得只剩血皮。楚衡空无奈躺在砂床上,用不灭功缓慢促进伤口愈合。他的余光看到角落里的沃夫卡,男人望着他们,有点羡慕地笑着。

“抱歉牵连到你们……”楚衡空也苦笑。

“不,没什么牵连的。不如说,我们都感到很振奋。”沃夫卡向他们笑笑。这个人笑起来也跟狗似的,嘴边流口水,“被外道折磨着过活,祈求着外道的怜悯度日,一天天的,一夜夜的,每一天都是这样……我们何尝不想向外道嘶吼呢。我们已丢失了那样的勇气啊。”

这男人没了恶犬的撕咬,说话时仍然畏畏缩缩,让姬怀素想起他亲口讲述的诡异故事。她不由得好奇起来:“沃夫卡,当年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我只是运气好。”男人擦擦嘴角,“刚好在那时,盟军路过伦斯王国。他们救回了我的同胞与妻女。然后,怎么说呢。出于感激吧,或者热血上头,回过神来就求着他们让我加入了。

然后成为了升变者。但也没变得多强。在战场上杀死了一些同样不太强的敌人。跟着大家一起到下一个尘岛。和大家一起参加梦魇之王的讨伐战。然后和大家一起死了。”

“一开始会觉得,踏上战场后就会成为了不起的人。但其实不是这样,会普通地参加战斗,普通地死掉。”沃夫卡说,“是不是,有些失望啊。”

“不会。”姬怀素说,“战场不是好地方。”

“是啊,能知道这点就太好了。”沃夫卡使劲吸了下口水,它的口水快垂到地上了,“百物语结束了,我们要去参加新的活动了……这活动是你们新人不能参加的,这也是规矩。打破这个规矩对我们会很糟糕的,所以一定要安静地在屋里待着。好吗。”

它一一看过每一个人,得到他们的保证。然后沃夫卡走出砂屋,其余的怪物们也陆续离开,砂屋里很快就只剩下外来者们。方才吵闹的研究员们也安静下来,默默做着自己的事情。

楚衡空本能地觉得不太对劲:“它们去干什么?”

“别问啦。”一个研究员说,“这次真的要守规矩了。”

但是,有人回答了新人的疑问。重明靠在门框上,冷眼瞧着这几个胆大包天的闯入者。

“百物语已经结束了。”重明冷冷地说,“现在沃夫卡它们,要去缴税了。”

怪物们聚集在居住区以北的地方,那里有一条通往幽谷之外的通路。它们齐齐站好了,不敢发出丝毫的声音,像是被驯服到无比安顺的宠物那般听话。

等待着“使者”的到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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