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94.第1178章 换个恶人来

第1178章 换个恶人来

陈矩,张诚二人从乾清宫退下后。

二人也是边走边商量,张诚道:“陈公公,你看林侯官这位子不好安排啊。”

陈矩退后半步,欠身道:“宗主爷所言极是,林侯官身为礼部左侍郎,可以安排的位置本就不多。”

陈矩顿了顿道:“官场上本有明升暗降,去南京任尚书就是明升暗降,但是之前我让孙隆去探听林三元的口风,他显然不愿去南京任官。”

张诚摇了摇头道:“不去就不去嘛,朝廷没了谁也不是行。圣上除了他就没别人用了,咱家还不信了。”

陈矩笑了笑,没说话。

张诚道:“但是一般人如此也就算了,林三元是谁啊,他的门生故吏那么多,朝中举荐他的奏章每个月文书房都要收了一大叠,连刚进宫那些不识字的小太监都问,这个林三元是谁啊,怎么这么多官员都举荐啊?”

“更不用说,上面首辅申先生还在撑着他,连吏部尚书宋纁也是推举他。皇上不用他,旁人听了还以为是有哪个奸臣有碍天子圣明,故意压着不用呢。”

张诚说完,陈矩笑了笑。

二人都知道中间没有人作梗,完全就是天子压着,不放给林延潮实权。上一次文武百官会推漕运总督前,从不求人的潘季驯给首辅申时行,吏部尚书宋纁写信,让他们推举林延潮担任漕运河道总督。

有了潘季驯的举荐,会推之后林延潮不仅名列其中,而且还是正推,结果天子以‘词臣不宜外任为由’不用正推的林延潮,而改用了陪推的付知远。

但外面官员读书人不理解啊,大家都只会骂秦桧,不会骂宋高宗的。认为就是有人压着林延潮,不让他上位。

陈矩道:“林侯官也不是一次,两次有违圣意了,此风不可长。倒是宗主爷以往你对林三元可是不满意,为何这几个月来突然转变口风在圣上面前说起他的好话了?”

张诚笑了笑,他与次辅许国早有勾结,他一直期望许国能取代申时行的位置成为首辅。如此他与许国,又变成了当初张居正,冯保那等的政治联盟了。

之前林延潮是申时行的门生,张诚又知道天子对申时行也有忌惮。这是从古至今一把手对于二把手的提防,提防久了也就成了忌惮。

张诚心底一直认为申时行这首辅的位子坐不了多久,故而他就一直没说这二人好话,但现在许国将梅侃引见给自己后就不一样了。

张诚知道许国与林延潮必有交易,似乎是两淮盐税上他们有什么秘密的商量。但具体说了什么不重要,他也不关心,他只要知道现在林延潮是自己人就是。

张诚对陈矩道:“林三元是有才干的人,否则陛下也不是如此难以安排他的官职。其实依咱家看林三元将来迟早是要入阁,与其在那时候锦上添花倒不如在这个时候雪中送炭,陈公公你说是不是?”

陈矩看了张诚一眼,点点头道:“还是宗主爷高明,但又如何能两全其美呢?”

张诚笑了笑道:“咱家倒是有一个办法。不过是各退一步而已。”

陈矩问道:“哦,愿闻高见?”

张诚笑道:“不知陈公公对现在礼部尚书于东阿了解多少?”

“于东阿?”陈矩略有所思。

陈矩伸手道:“眼看这天就要下雨了,你我找个地方聊!”

二人说话功夫,于慎行从礼部衙门返回自己家中。

这时候雨已经落下,这不是一般的雨,而是倾盆大雨。由于于府却没有轿厅,故而于慎行的轿子只好停在府门外,旁人打着伞下他这才返回了府上。

因为雨下得极大,于慎行的官靴边上沾了不少黄泥,官袍的下摆还湿了。

于慎行回到府中时,下人来禀告说詹事府右春坊右中允冯琦正在客厅等候。

冯琦与于慎行关系密切,他的父亲冯子履是于慎行的同年,故而他是以年家子的身份在于慎行门下受业。

冯琦见了于慎行官袍下摆湿了心想,现在朝廷上官员哪个府院里没有几进。但于慎行堂堂礼部尚书,却住在这样的屋舍实在太说不过去了。

他也知道自己老师为官清廉,素来不愿意结交外头那些富商有钱人,外官给他炭敬冰敬也是态度冷淡。

于慎行神色有些疲倦,见了冯琦点点头道:“用韫来了。”

“是,学生今日来看望老师。”

于慎行点点头道:“正好老夫也许久没有与你聊天了,先容我更衣再说。”

“老师请,学生候着就是。”

于慎行更衣后与冯琦说话,他笑了笑道:“回府路上偏偏遇上了这大雨,我看这雨不小,你不如今晚就在我这里住下。”

冯琦称是。

“孙稚绳编报受知于天子后,朝野上下都看出了这新民报是一个可以大有作为的地方。不过旁人看来你在新民报任副主编任上,若是文章写得好被圣上看重,会比你在翰院修史强。但是文章不是写得花团锦簇就好,还是要有真见识真学问,至于真见识真学问,还是要从古人智慧中博观。”

冯琦躬身道:“老师见教的事。依学生之见读书是博观,写下文章就是约取,否则道理终究不是自己的。”

于慎行欣然道:“这就对了,你有新民报这笔耕之地就是磨练之处,对于旁人指责你的不足,你要虚心读来,如此一日学问当得旁人十日。”

“这也是多亏了当年老师将我推举给林侯官,否则这新民报的差事哪里能到学生身上。眼下学生只想着能多写几篇能针砭时弊的好文章,不求能入圣上青眼,但求能有一二有益于经济民生,启迪人心就好。”

于慎行抚掌道:“看着你如此,老夫甚是欣慰,这新民报确实一个可以磨练出人才的地方。而且你们是翰林,上面有皇上,内阁给你们撑腰,故而要说什么都可以说。但礼部的天理报就不同了,稍稍提及官场上就会惹来不知多少是是非非。”

冯琦道:“为何老师不授意天理报耿直进言呢?”

于慎行苦笑道:“如何耿直进言呢?自老夫任北礼书后手中之权被侵吞不少,两个月前,封贡之权被兵部拿了去。”

“上个月朝议各省乡试考官,以后也都是由都察院与翰林院各指派一名,无需问礼部意思,甚至连将来礼部试恐怕也要听内阁的意思。现在除了给官员写诰命,议谥号上老夫可以拿拿主意,其余根本说不上话。”

冯琦闻言色变道:“老师……老师。”

这些事他也有耳闻,自于慎行任礼部尚书后,礼部事权不断被夺。

众所周知于慎行是一个厚道人,而且又是新官上任,几位尚书不免有些开始欺生。

今日兵部拿去了封贡之权,明日都察院,翰林院也在乡试分一杯羹,申时行对此也是默认。故而于慎行主持下礼部权力大减,礼部下面的官吏对他也是很有意见。

“礼部仪制司主管科举,主客司,会同馆主理番邦往来,这是礼部最重要的权柄,但眼下都为各部所夺。现在老夫空挂了一个礼部尚书的名头,手中一点实权也没有,还不如南礼书至少人家应天乡试还能说得上话。”

冯琦道:“老师,这一切都是元辅偏私所至,既然他偏心,老师何不在廷议中与他为难?”

于慎行摇了摇头道:“你想得太简单了,当初老夫能回京任官是林侯官在申吴县面前保荐的,我就算对申吴县再有怨言,毕竟还要念在他推举老夫任这礼部尚书的恩德上。”

冯琦默然,官场上对于举荐之恩是看得最重的。

申时行提拔了于慎行,于慎行就没办法与申时行翻脸,否则会被人戳脊梁骨骂的。

“要怪就怪老夫当年在北场乡试案上,没有替申吴县遮挡下此事。申吴县不必拿此事打压老夫,只要冷眼旁观也就够了。”

说着于慎行长叹一口气,当年北场之事,申时行的女婿李鸿中式。

此事为礼部主事于孔兼揭发,这于孔兼与于慎行关系密切,故而外人不用想就知道于慎行必然知情,而于慎行也是知道如此,但他就是一心要维护科举的公正,那怕他是宰相的女婿也不可以破坏规矩。

于慎行道:“当初之事老夫从没有后悔过,故而后来被罢了官,心底也是没有波澜,而今更不会如何,你无需为老夫担心。”

冯琦道:“老师,可是学生近来在官场上听闻老师有致休之意莫非是真的?”

于慎行闻言道:“你从何处听来?罢了,看来有人在老夫宣扬此事了,没错,此话不假。”

“老师!无论如何你也要留在朝堂上。礼部尚书毕竟是九卿之一啊,这申吴县当国已经八年,又还能再任几年首辅?只要等他走了老师就可以吐气扬眉了。”

于慎行摆了摆手道:“你不知其中内情,老夫致休倒不是意气用事。而是与申吴县说好了要保一个人出山,故而才以位子相让。”

冯琦听来不可置信问道:“老师,什么样的人,又是什么样的恩情值得老师以礼部尚书拱手相让,学生实在不明白。”

于慎行抚须大笑,然后摇了摇头道:“你啊你,还是在翰林院里潜心再做五年学问吧!”

冯琦一愕道:“老师我还是不明白。”

于慎行抚须道:“你可以这么想,他人看老夫没人撑腰都欺负到头上了,那么老夫就换个恶人来,看看以后是谁没好日子过。”

而此刻在内宫的一处亭子里。

张诚,陈矩二人正聊天,二人身旁的太监都是远远站在亭边,听不见二人的谈话。

但见张诚道:“此事咱家只与你陈公公一个人说。你可不要透露给外人。”

“据咱家所知当今礼部尚书于东阿当年得罪申吴县被罢官回乡后,又是林侯官向申吴县保荐这才回到礼部,而且最后还升任了礼部尚书。”

“但于东阿任礼部尚书后,处处受制约过得并不甚如意,听闻他与同僚闲聊时,甚有致休之意。我看有没有办法,让于东阿再向朝廷请求致休,然后让林侯官回到礼部……如此他不仅还了林侯官的人情,还避开了与申吴县的冲突,此不失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陈矩道:“这倒不失为一个折中的办法。但是你也知道礼部尚书虽权力不如各尚书,但是毕竟是九卿之一,皇上未必肯给啊!”

众所周知,明朝最高的决策有几等,一个就是内阁的阁议。

阁议就是内阁几个大佬,每日一议商议处置军国大事。

次一等就是九卿廷议,九卿礼,吏等六部尚书,加上左都御史,大理寺卿,通政使九人。

在没有设内阁的时候,九卿廷议就是朝廷最高决策机构。国家里最重要的大事,这九个人聚在一起商议基本就可以定下了。

另外还有三品以上官员廷议,甚至还要加上代表言官的六科十三道。

不过这样的廷议,基本用在不得了的大事上,比如说立储啊,迁都啊,商议内阁大学士,吏部尚书,兵部尚书的人选。

这样的廷议基本一年都很难碰上一次。毕竟身为官员,大家都事情都很忙,整天公务缠身,怎么能整天开会。

但九卿廷议就不一样了,这是真正的共商国是。比如当初林延潮任礼部侍郎,就是在九卿廷议上商议决定的。

九卿廷议也是对内阁的制约,身为一名尚书,若是内阁大学士真得整天刁难你,那么逼极了人家,他就敢在九卿廷议上与你唱反调。

所以同样官居二品,官员差距也是很悬殊的。

比如漕运河道总督,这是河漕一事以后,河道总督与漕运总督两职位统一所设,手中实权极大,黄河运河流经的各省地方行政长官都听命从事,而且这是公认的肥差。

至于吏部侍郎虽说是三品,那是可以与其他五部尚书平起平坐的,人事之权永远是最要紧的。

而南京也有九卿,但人家这九卿根本无法共商国是。

所以既是吏部侍郎,漕运总督天子不肯授给林延潮,南京六部林延潮又不愿意去,所以最后折中,张诚想出这个法子来。

张诚道:“皇上那边当然还要看皇上的意思,故而我才来请教你陈公公,你是能够摸到皇上脉的高人啊。”

陈矩道:“这我可不敢当,总要于东阿先退下来了,咱们俩才能问问皇上。”

张诚笑着道:“那依你看这有几分把握?”

陈矩闭目想了想,然后道:“不到七成。”

张诚道:“七成也够一试了。”

陈矩道:“你可想清楚了,若是皇上不认可林侯官,继续让他致休下去,那么于东阿可是白退了。”

张诚道:“当初陛下不许林侯官任漕运总督,用的是‘词臣不宜外任’之由,可见陛下没有不用林侯官意思。而这礼部尚书向来是由翰林出身的官员担任,只要这一次林侯官还是正推,那么陛下因之前拒了一次,就不会拒第二次。”

陈矩摇了摇头:“实在难说啊!但是于东阿与林侯官又是什么交情?他会肯拿自己的前程,堂堂二品尚书的前程来赌。”

张诚道:“别人当然是不会,但林侯官却是可以,他们是拜把子的交情。”

听到这里陈矩才点点头道:“我终于明白了,为何这么多官员会推举林侯官,他真是有过人之处啊!”

就在京师筹谋之际,而远在福建的福建巡抚赵参鲁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天子申斥赵参鲁虽没有下明文,但却从兵部的熟人那里传到了身在福建巡抚衙门的赵参鲁的耳里。

这世上没有密不透风的墙,赵参鲁相信不用多久,自己丢脸的消息就会传遍整个福建官场上。

赵参鲁不免失望,他知道他虽说是封疆大吏,福建官场上每个人都要仰他鼻息。

但他的官衔不过佥都御史正四品,他这样的人物在京城里来说就不算什么了,在申时行,王锡爵那样的大人物面前更是不起眼。

若是上面对他不信任那么他这福建巡抚的职位就是他任官的终点了。

赵参鲁坐在书案后对于将来的命运不免长吁短叹,连他平日最喜欢的小妾放在眼前也是无暇看一眼。

正在这时候,他的两位高瘦,矮胖师爷前来奏事。

高瘦的师爷见赵参鲁皱眉不展,当即道:“老爷,备倭的事已经如此了,我们再图慢慢补救就是,眼下当务之急还是眼前的灾涝啊。”

赵参鲁点点头道:“你说的是,但本院有什么办法,今年入库钱粮被调走一半,而且为了备倭各库里以往亏空的军粮都要补齐,现在又叫本院如何赈灾。”

矮胖师爷道:“赈灾备荒之事,当然还是要靠当地乡绅富户募捐。只要褒奖得当,还是有人愿意捐钱的。”

高瘦师爷当即奉上一表道:“东翁,这是近来本地官绅出资捐献赈灾的名单,你看不是上奏天子,请求朝廷表彰一二。”

赵参鲁笑着道:“还是你们想得周到。”

当即赵参鲁拿起名单看起,但见名单第一个就是林延潮的名字。

一看到这里,赵参鲁脸就沉下来道:“怎么将他的名字也列在其中?”

(本章完)

1195.第1179章 菜根谭

第1179章 菜根谭

看见林延潮的名字,福建巡抚赵参鲁心底就是老大的一阵不快。

林延潮回乡以后,赵参鲁自思礼数是一点也不缺,但是呢在倭国这件事上,他倒是一点也没有为自己出谋划策,最后导致了他的备倭策被朝廷冷淡处理,天子,内阁对自己也失去了信任。

现在两位师爷送上的保荐名单里,仍有林延潮的名字,倒是令赵参鲁心底好一阵不快。

“为何加上林宗海之名?”

面对赵参鲁质问,两位师爷对视一眼,矮胖的师爷道:“东翁,林宗海此人现在还不是可以得罪的时候啊。”

“但是他已是得罪了本院了,”赵参鲁哼了一声,“他都欺负到本院的头上了,本院还要在天子面前给他表功不成吗?”

高瘦的师爷道:“我赞同东翁此言,以往我等或许还要惧林三元三分,但现在则不然,这一次廷推漕运总督,林三元位列正推却不为天子所用,由此可见此人已失了圣眷。”

“没有圣眷所在,即便有了潘漕督推举又如何?他的老师是申吴县又如何?朝堂上下无数官员一并拿他当谢安如何?所谓安石不肯出,将如苍生何,这不过是读书人,及那些失意官员的臆想而已,自古以来又有哪个作臣子的能胜得过天子的?”

高瘦师爷的话说得斩钉截铁,矮胖师爷倒也没有立即反对,而赵参鲁则是点点头道:“如此说来,林三元岂非没有复出之时。”

矮胖师爷出生道:“启禀东翁,用人之制乃‘爵人于朝与众共之’,天子亲简大臣,官员视之为耻,而吏部与九卿公推才是正途。林宗海如此得人望,不可轻之。”

高瘦师爷道:“此言差矣,若是朝廷选人真是由廷推而出,又何来正推陪推之分。只要当今天子在位,恐怕林宗海要大用怕是难了,依我浅见最多是至南京任个尚书也就算是到头了。”

赵参鲁点点头道:“正是如此,本院也有这个考量,若是天子对林宗海不快,那么本院再将林宗海的名字报上去,这不是更遭天子之忌吗?”

听了赵参鲁之言,矮胖师爷嘴唇一动,最后还是按住不说。

却说身在老家赋闲的林延潮,自打得知自己漕运总督被天子否掉后之时,自己的同年,也是故属,礼部仪制司郎中于孔兼托人给自己送来一本书。

此书名为《菜根谭》,于孔兼为此书题序,也想请林延潮评价一番。

林延潮看于孔兼的题序里有一句话写到‘适有友人洪自诚者,持《菜根谭》示予,且丐予序。予始訑訑然视之耳。既而彻几上陈编,屏胸中杂虑,手读之。则觉其谭性命直入玄微,道人情曲尽岩险。俯仰天地,见胸次之夷犹;尘芥功名,知识趣之高达。’

林延潮读了次序不由心有所感,当年陈眉公也曾赠了一本《菜根谭》给自己,不过现在与当时颇不同。

当时林延潮当时功名心重,也没有认真读,只是纯然觉得‘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卷云舒’的话读来颇有禅意。

到了今天自己隐居东山时,林延潮再读此书却有不同心境。

每日林延潮闲时,便在自家庭院下读之,自觉学问上有收获。

何为学问上有收获?并非是从旁人的书中读了很多似懂似不懂的道理,书读越多越迷。

用书话来说来就是‘事理因人言而悟者,有悟还有迷,总不如自悟之了了’。

每日读书后,林延潮隐居的心境也是有了些变化,用书里的话来解释‘能轻富贵,不能轻一轻富贵之心。’

自己退隐就轻富贵,然而看着别人升官却不免眼红,这是人之常情,若是真要继续清高,那就是轻不了轻富贵之心。

在自己主张的变法上要明白‘己之情欲不可纵,当用逆之之法以制之,其道只在一忍字;人之情欲不可拂,当用顺之之法以调之’。

若说变法是道心,那么人心就是百姓的欲望。怀变法之志,又刚刚大权在握的人,都是看这里不满意,看那里不满意,处处都要大刀阔斧动刀子,但越是这个时候越要克制自己的想法和欲望。

变法一定要从于人心,也就是百姓的欲望,顺应于人心与大势,不可以违其意而行。

要如何做?

那么当用‘善启迪人心者,当因其所明而渐通之,毋强开其所闭;善移风化者,当因其所易而渐及之,毋轻矫其所难’,这句话。

变法先在于启迪人心,要先从老百姓可以理解开始教化,不要一开始就是宣扬老百姓不明白不理解的政策,若还是不明白,那就先从开启民智做起。至于要变法,移风易俗,一定要从易到难,对于根深蒂固的积习不要一开始就想着动手去改变。

林延潮闲时读书越读越是明了,以往很多混沌不明的事,这几日在家隐居读书后渐渐明了。

当然儒生读到这里都要后知后觉的推崇一句‘今人要做的事,古人其实早都想到了’,其实就是读经时重人不重己,重道心轻人心。

不过尽管读了《菜根谭》里那么多大道理,许多禅意在胸,但当林延潮知道赵参鲁这一次上报朝廷表彰乡绅助赈的名单里没有自己名字时,仍是不免心底一阵波动。

虽说林延潮已经辞官,可以不甚重视这些区区虚名,但我能够不提,你却不能不写啊。我可以不要这份殊荣,你却不能不向朝廷表彰啊。

自己没有在倭寇之事上给赵参鲁出谋划策,结果赵参鲁就没有上奏自己的功绩,显然是看在自己不可能起复了。

这边天子将自己漕运总督给否掉,那边赵参鲁就已经看出风头,敢在这件事上报复自己。

两件事倒是合在一起,却是有些搅扰自己的心境。

尽管如此,但在赈灾事宜上,林延潮仍是出钱出力,没有因为赵参鲁此举而改变自己的做法。赈灾是为自己家乡父老办事,又不是为了赵参鲁,以及天子的褒奖才办的。

不过尽管林延潮尽心如此,大伯却渐渐有了些微词,觉得为何林延潮拿家里的公中来赈济这些老百姓,在朝廷那边又没有落了好处,如此不是亏本买卖吗?大伯当然不敢当着林延潮的面直说,但话总是传入了林延潮耳中。

倒是三叔能识大体,还拿自己店铺里的钱来贴补。

赈济之事事毕后,林延潮见书院的事也上了轨道,于是也就彻底清闲下来,不知不觉间夏去秋来,这日林延潮一人走了十几里去北郊林阳寺寺庙那访旧友。

这位旧友不是别人,正是林延潮年少时的好友龚子楠。

好友再度相见,林延潮几乎已是认不出这位已是剃度的僧人,是自己多年好友的。

龚子楠见林延潮后双手合十道:“贫僧古月见过部堂大人。”

林延潮亦是回礼道:“大师……久违了。”

无数话哽在喉咙,不知从何说起。

龚子楠笑了笑道:“部堂远道而来,请让贫僧为你斟茶。”

“好。”

当即龚子楠引林延潮入寺坐下然后亲自给林延潮烹茶。

林延潮看龚子楠已作僧人打扮,行止自有一等从容不迫,此斟茶的举动看起来也别有禅意。

龚子楠斟了杯茶给林延潮道:“部堂远至必然甚是口渴,但不宜急饮,这第一盏茶甚烫还请部堂慢慢喝。”

林延潮点点头呷了口茶后,双眼一亮道:“此茶甚好。”

龚子楠欣然道:“这茶树是当年贫僧重建寺院时所栽下的,这几年来都是亲手打理,不知可否入部堂法眼。”

林延潮道:“重建寺庙?”

龚子楠斟了第二杯茶道:“不错,此林阳寺乃后唐时的古刹,到了本朝废弃,贫僧皈依佛门后见此寺荒废,于是散尽家财重建了此寺。当年贫僧还作了一首诗,‘丛林一片掩垂藤,败铁生衣石阙崩;夜雨孤村闻断磬,春畦隔水见归僧。山荒荆棘无邻近,岭隔桃枝少客登;寂寞茅茨余四壁,霜风时打佛前灯’。”

林延潮点点头道:“甚好。”

龚子楠道:“部堂将所有积蓄都拿来办书院,贫僧则是拿来建佛寺。”

林延潮道:“我心底对大师只有敬佩。能舍弃繁华到这里着实不易。”

龚子楠仰起头道:“贫僧年少时锦衣玉食,一心科举,想要发奋,后来屡试不第,家母家姐先后病故,最后贫僧感人世无常就出了家。”

林延潮知道龚子楠的姐姐,当初他与其母有意将姐姐许配给自己,但林延潮当时有了林浅浅就拒绝了这桩婚事。

后来他的姐姐嫁给了陈若愚,但听闻嫁人后一直郁郁寡欢,最后于数年前病逝。

林延潮听闻这消息时有些感慨,他不知为何当初他姐姐一缕情丝就到了自己身上。

林延潮道:“令姐过失之事,吾……”

龚子楠道:“当初部堂拒婚时,不错,我是有些怪罪的,你我多年好友,我与姐姐又是你所救的性命,若是部堂答允这未必不是一桩好姻缘。我姐姐素来贤惠,性子又能容人,若部堂娶了她,她必能容下现在令夫人。”

林延潮摇了摇头道:“此事本不可能。”

龚子楠笑着道:“我其实何尝不知,其实当初见到尊夫人看着部堂眼神时,我就应该猜到她对部堂用情至深了。部堂与尊夫人才是璧人。当初只是我龚家一厢情愿而已,部堂不必内疚。”

林延潮道:“其实我想啊,人的因缘际会就是如此。若是当初我没有在闽水边救下大师与令姐,你们就不会遇见我,那么以后的事也没有了。”

龚子楠笑道:“常恨人心不如水,等闲平地起波澜,贫僧都看开了,部堂还介怀什么,来,我们一起看看这几年我在寺里栽下的梅树。”

林延潮点点头,当即与龚子楠走到寺后,但见龚子楠指着这一片梅林道:“这就是贫僧几年所栽,贫僧总是想起到了春暖花开时,这梅花满山开放的样子,梅香轻芬不散,姐姐生前素爱梅花,看了此梅林必会高兴。”

说到这里,龚子楠言语有些哽咽。

“若是部堂有空,不妨明年春天来这里看看这漫山盛开的梅花。”

林延潮在脑海里想象这梅花景色悠然神往,然后对龚子楠道:“若是有空我一定来。”

自拜会龚子楠回来后,林延潮也羡慕他这样闲云野鹤般的生活,故而书院的事上了轨道后,他每隔个一段日子就到城东的小院住上一阵。

住下后林延潮就上山拜访山野之人,无论任何人都可以与他交游,谈天说地,道古论今,就算遇见没读过书的人,林延潮也可以与他聊天气,聊农事,谈上一整天。

有时他到鼓山上与僧人谈经,有时与好友泛舟于西湖,有时与同道题壁刻石,有时一访古迹迟了,就宿于深山山民家中,吃着野菜粗饭,喝着甘洌的山泉水,夜里就睡在稻草上也是别有一番滋味。

这就是菜根谭说的‘常嚼菜根,百事可做’,没错,安贫乐道是能够生智。

林延潮方体会书中里所言,‘夜眠八尺,日啖二升,何须百般计较’,人要活得如‘彩笔空染,利刃抽水’如此才是人生境界。虚度光阴,空掷岁月未必不是人生一件乐事。

这样的日子实在令人忘俗,林延潮在山间就这般过着隐居访人的日子。

而林延潮也不告诉别人自己的姓名,而是以自己的字号‘学功’示人。但交往过的人无不佩服林延潮的博学多才,觉得他定是当今名士。久而久之学功先生的名号倒是在山野之地里也是越来越有名气。

退居山林的这段日子,林延潮也忘了自己官员的身份,也忘了自己是否会起复,至于赵参鲁,自己大伯的那点事更是放在一旁。

偶尔他也会去林阳寺见见龚子楠,在寺住上一夜。林延潮闭上眼睛时,就会想着来年寺里梅花开时,那会是一等如何满山花瓣纷飞的景色,那一位自己只见过一面便将芳心寄托的佳人,这一刻他真是觉得人生有些恍然如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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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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