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0章 除奸宦

一盏烛火被拨弄了几下,确实更明亮了,可随着一缕青烟,气味却愈发难闻。

伴随着一阵咳嗽声,李琮开口道:“咳咳,都撤下,把烛台都撤了。”

“遵旨。”

屋内阴影处站着的几个宦官连忙把烛台端下,有人开窗,拿着团扇挥散了屋中的油烟熏味。

李琮感到有些燥热,负手站在窗前吹着风,脖子却还是覆了一层汗,油津津的,加上耳畔似有蚊虫轻微的嗡嗡声,使人愈感心烦。

“朕受够了!”

窦文扬赶来时,恰好听到李琮突然咆哮了一句,立即体察到圣人心情不佳,连忙请罪道:“是奴婢照顾不周。”

因近来局势不妙,他的自称也变得小心翼翼,重新记起自己是天子的奴婢。

“朕不想再待在奉天县了,此处未免太简陋了,既无舞姬,也无丝竹,连好的烛油都没有。”

李琮还在抱怨,一只小飞虫粘在了他脸上铺着汗水的伤疤上,他亲自用手一擦,加重了声音,道:“朕要回长安清凉殿,朕要熏香!”

窦文扬脸上也淌满了汗,随着他一低头,汗水就从他鼻尖往下滴,连着滴了五滴,他才开口道:“圣人,可薛逆已经占据长安了啊。”

他很清楚,永王之乱已然平定,李琮能够返回长安了,可一旦如此,薛白必定会斩了他的头。

于是,他唯有尽可能地隐瞒真实消息,宣扬薛白与李璘合谋叛乱,这说法是周智光派人传回来的,人证物证都有,而且薛白确实是监国摄政了,并非是完全冤枉。

“薛逆处心积虑,终于手握重权,圣人一旦返回,他必定会加害圣人的,最好的结果也是像幽禁太上皇一样把圣人幽禁起来。”

“朕在奉天待够了!”李琮愤然拍在窗柩上,“至少,至少朕该移去一个安全丰饶之地,不必担惊受怕。”

他说的其实有道理,奉天离长安近,无险可守,还没有任何的补给。从战略角度来说,也根本不是一个好的落脚点。

由此可见,窦文扬虽在斗权夺势上有些小聪明,可行事根本没有长远的规划,在最重要且最基本的事情上没做任何考虑。

这阵子焦头烂额,除了指望周智光,窦文扬还未想过别的。

“去蜀郡如何?”李琮问道。

“川蜀之地有不少曾经随薛逆讨伐南诏的将领,包括现在坐镇益州的严武。”窦文扬迟疑着道,“幸蜀,只怕不是很安全。”

“那你说去何处?天下之大,还有一处是属于朕的吗?!”

“圣人请稍安勿躁,等周智光平定了叛逆,即可迎圣人归长安。”

窦文扬苦口婆心,好不容易安抚了李琮退出来,擦着额头上的汗长吁短叹。

还没休息多久,已有心腹宦官赶来,小声地禀道:“薛逆又派人来迎圣人归京了,全是文官使者,现在就在城门外。”

“先瞒着,瞒住。”窦文扬眼珠转动,脸色阴晴不定,“再等等,看周智光拿到郭子仪的兵权没有。”

他捧起一碗茶汤,感到十分烫嘴,撅起尖利的嘴吹了吹,喃喃自语。

“急不得,急了,可是会烫到的。”

似乎是为了印证他这一句话,下一刻就有人冲了进来,慌忙惊呼道:“不好了!官兵举着周智光的人头杀到城外了!”

“谁?!”

窦文扬一下跳起,惊问道:“谁的人头?!”

随着“咣啷”声响,他面前的案几被撞翻在地,茶盏碎裂,溅出滚烫的茶汤,烫得他龇牙裂嘴。

他面目狰狞地抬起头,嘶着气,犹不忘问道:“怎么回事?周智光那等凶人,哪可能败得这么快?”

“小人不知。”

“还不快去探?!”

窦文扬急得跳脚,很快他就知道了是怎么回事。

因为与此同时,周智光麾下将领绝大多数已归顺朝廷,许多人甚至进了奉天城,正在大肆宣扬发生的一切。

“长安安定,朝廷遣使恭迎圣人回京。”

“窦文扬、周智光挟持圣人出逃,方为叛逆,郭元帅单骑入营,晓以大义,故我等幡然悔悟,助郭元帅翦除奸逆,安定社稷……”

等这种种消息传到窦文扬的耳朵里,他就知道,事情捂不住了,以圣人那软弱的性格,肯定会投降的。

他得马上去见圣人,坚定圣人的决心,并带圣人离开关中。

经营了这么久,他多少还是控制了一些禁卫,如今可信任的大概只剩下五百余人,他遂迅速点齐人手赶往行宫,并且下令,但凡遇到任何敢阻止他们带走圣人的,一律斩杀。

行宫前,果然已聚集了许多官员,各种颜色的官袍混在一起,吵吵嚷嚷。

这些官员原本都投靠了窦文扬,才得以随圣驾逃到这里,皆称得上“阉党”,可此时他们在劝圣人除奸宦,回长安。

“杀了他们,杀!”

窦文扬被这群忘恩负义之徒气疯了,声嘶力竭地尖叫着,下了令。

于是,五百甲士向手无寸铁的朝臣们举起了刀,又挥砍落下,如砍瓜切菜一般。

“窦公,饶了下官吧……啊!”

有官员冲到窦文扬面前却还是被砍倒,在地上扭了几下终于咽了气,喷得窦文扬一脸都是血。

沾了血,他似乎癫狂了,捡起一把单刀,亲自搠了几个受伤的官员。

“都死!死!”

此时,这個宦官显得比很多武夫都凶残且悍不畏死。

当一个断子绝孙的阉人被逼到绝境时是没有什么顾虑的,他不像文官们有宗族家业、妻儿家眷、后世之名等各种羁绊,他没有尊严没有家人没有牵挂,谁想毁了他,他就能毁了一切。

行宫前终于尸横满地。

窦文扬带人踹开大门冲了进去,远远只见到宦官、宫娥们尖叫而逃,他吩咐一队人去接上皇后与几个皇子,自己就亲自去找圣人。

~~

天刚刚才亮,李琮一夜没睡好,熬到疲倦至极了,才终于蜷在御榻上浅眠了一会儿。

“大郎。”

耳边传来了呼唤声,李琮顿时惊醒过来,目光一看,是皇后窦氏。

“大郎,回长安吧。”窦氏劝道,接着就小声地把她听到的形势都说了。

待得知周智光已死、郭子仪已到城外相迎,李琮脸色灰败,心中天人交战了一会儿,正要做决定,忽然听到了外面传来的惊呼声。

“出事了!”

夫妻俩已是惊弓之鸟,当即便认为是薛白或郭子仪派人杀进来了。

但接着,有几个宦官匆匆引着两名官员进来,禀道:“圣人,窦文扬反了,正在外面大肆杀人。”

“怎么会?他怎么敢背叛朕?”

这般深刻的问题,那两个官员愣了愣才回答道:“这奸佞权欲熏心,蒙蔽圣人,隔绝圣听,现今他走投无路,已然疯了。”

接着,他们又道:“臣等奉郭元帅之命,前来迎圣人归长安,敢以性命证保,定护圣人无恙,请允臣等保护圣人离开。”

听得这平静诚恳的语气,李琮也反应过来,忙道:“快带朕走。”

一行人还拾掇一番,才出了门,迎面竟见到满脸是血的窦文扬从对面的院门处进来。

原本,李琮还对“窦文扬反了”这句话有所怀疑,此时一见,瞬间吓得六神无主,催促已呆愣在那的官员道:“快啊,带朕走。”

“圣人,这边走。”

前方,窦文扬也看到了李琮,连忙喊道:“圣人!奴婢在这里啊!”

李琮当然知道他在那,动作更加迅速地转过身,往另一个方向逃。

“谁敢挟制圣人?拦住他们!”

窦文扬大怒,一边下令,自己也拔腿去追,嘴里不断劝说着。

“圣人可莫听了那些官员的花言巧语,他们把你哄回长安,是要加害于你啊。”

然而,任他苦口婆心地劝说,李琮却是头也不回,遇到禁卫,竟还喊道:“快,为朕拦住叛逆!”

窦文扬此时才意识到,圣人口中的“叛逆”竟是自己,大感冤枉。

“圣人,是奴婢我啊!”

“圣人,奴婢分明是奉你的旨意,怎么会是叛逆?”

“圣人难道忘了?是你告诉奴婢薛逆独断朝纲、手握大权,是你让奴婢设法除此逆贼,如今他监国掌权,下一步就是要行废立之事了啊!”

“圣人,你现在是在逃向薛逆,你知不知道?!”

“圣人,别跑了,奴婢需要伱来主持大局。”

“圣人,求你别跑了。”

眼看怎么劝都劝不动李琮回头,窦文扬越来越怒,终于,怒火像是在他胸膛里爆炸了一般,他鬼哭狼嚎地怒吼起来。

“别跑啦!”

李琮还逃。

窦文扬怒极,抢过一把弩,对着拥簇着李琮的护卫的背就射过去。

可惜,他准头不好,没能射中。

如此一来,李琮更是胆颤心惊,加快脚步,迅速穿过院子,很快,身影就消失在一众禁卫之后。

“圣人!”

窦文扬最后悲呼了一句终于停下了脚步。

这一刻,他看不到前方混乱的景象,在他的眼里,天地之间是一片虚无的旷野,根本不知前路在哪。

他是如此的茫然无措。

往日虽然权焰熏天,可事实上呢?从他被阉那一刀开始,他就不是一个完整的人,而是皇权的附庸,是天家的家奴。

一个被主人抛弃的奴婢,就像是丧家的狗、断了线的风筝、没了根的野草,他知道自己完了。

他还体会到了命运的讽刺与嘲弄,他为圣人除叛逆,到最后自己却成了叛逆。

在圣人所有需要他的时候,他都陪着,可他唯一需要圣人的时候,圣人竟毫不犹豫地逃,投入了叛逆的怀抱!

“懦夫!”

窦文扬冲着李琮的方向痛骂了一句。

他不过瘾,于是又骂了一句。

“没种的男人!”

骂完之后,他自己反而先哭了。

泪水决堤而下,把他脸上的血冲得惨不忍睹。

“窦公,我们逃吧,小人这就去接小郎君。”

窦文扬并不在乎养子窦余,他有权势时可以逼人把儿子过继给他,可当他失了势,难道干儿子还会为他养老送终吗?放屁,根本不可能。

他没有根,逃到民间隐姓埋名,有什么意思?

“不逃,走,随我去找太子!”

阉人永远只能依附于圣人,可圣人却可以不是同一个人。

~~

此时,李俅也已经听说了薛白监国以及后续的种种消息。

他的关注点却与李琮不同。

李琮在乎的是回了长安是否能平安,他却是第一时间脱口而出道:“自古除非太子,谁还能监国?”

“殿下,圣人已然出城了,你也快走吧。”

“我不想……”

李俅正说着,一转头就见到窦文扬冲了进来。

他被那张可怕的脸吓了一跳,惊愣在那半晌,甚至没能听到窦文扬在说什么。

“你,造反了?”好一会儿,李俅才问道。

“不是奴婢反了。”窦文扬忙道:“是薛逆反了,他要抢了殿下的诸位,殿下甘心吗?”

李俅当然不甘心。

一直以来,他是唯一没有做错事情的人,凭什么到最后却是他失去的最多。

窦文扬看着李俅的眼神,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慢慢拉住了李俅的手。

“奴婢带太子走,我们还有机会。”

李俅有些犹豫,这一刻有种种情绪泛起。

他以前真的对李琮重用宦官的行为很不解、很反感。那些阉人像藤缠着树一样,盘虬在天子权力之上,看起来就像是要勒死天子,又像是蛇勒着脖子,让他感到恶心。

他下定决心,若有朝一日他登基为帝,第一件事就要扫除宦官干政之弊。甚至还没等到登基他就凭着心中的正气,与朝臣们合作,开始站在了宦官的对立面。

但是,当有人威胁到他的皇权,最迅速、最坚决地站到他身旁的,恰恰就是宦官。

李俅呆呆地看着窦文扬那张可怕的脸,看着那只沾满了鲜血的手渐渐牵住了自己,没能躲开。他一个激灵,仿佛感受到了命运,那重蹈覆辙的命运,他无力逃脱。

他预感到自己必将又是一个庸弱之君,对自己感到无比的失望,几乎要哭出来。

可偏偏,他无法抗拒,既不能忍受权力的诱惑,也不想就这样接受失败。于是,被拉着走了一步,又一步。

李俅就像一个玩偶般被窦文扬牵出了行宫。

已有人牵着马匹等候在外面。

“殿下,快上马!”窦文扬表现得很忠心,亲自要扶李俅上马。

“周智光送我的骏马。”

李俅想到了自己的神驹能派上用场。

窦文扬竟也依他,连忙吩咐道:“快,去把殿下的马牵来。”

然而,他的心腹部将竟是道:“用不到了。”

“什么?”

“卑职说,用不到了。”

随着这一句话,窦文扬背上一痛,已被重重砸倒在地。

~~

“斩奸宦!”

“斩奸宦!”

山呼海啸的呼声响起。

窦文扬抬头看去,前方是皇城朱雀门壮观的城楼。

他眯了眯眼,凭直觉能分辨出薛白就在那上面观刑。

也对,这是收买人心的举措,薛白怎么可能不亲自来。

再回顾四周,窦文扬发现,自己的党羽们也都被押来了,王守诚、杨孜恭……个个都是在李琮身边一度手握重权的人物,看来今日的行刑场面将颇为盛大。

窦文扬不怕死,觉得早死早托生,只希望下辈子自己的命能不再这般苦。

然而,听着那宣读自己罪状的诏书,听到后来,竟还有“交构东宫,举兵谋逆”之词,他愣了一下。

无论薛白如何诋毁他,列出多少十恶不赦的大罪,他都有所预料,可对太子明显是诬陷啊。

“这乱臣贼子。”

窦文扬骂了一句,意外地发现自己竟然没有被堵住嘴。

那他势必不会让薛白称心如意,当即撒开了喊,发疯了般地大吼。

“薛逆!谁忠谁奸自有天在看!”

随着这话,窦文扬干脆把薛白如何让天子不安、自己又是如何殚精竭虑地辅佐天子掌政这些事一股脑地喊出来。

他身后围观的百姓们不由爆发出了一阵嘘声。

窦文扬见有人捧场,愈发来了劲,骂过了薛白,还骂朝臣。

“还有你们这些自诩清高的狗屁官员,背地里男盗女娼的烂货!你们除了站着尿,又比我正气几分?说的就是你,刘希暹,你投靠薛逆,押着我换功劳?忘了你跪在地上给我舔靴子的时候了,我告诉你,我靴子上全是我的尿,哈哈哈……”

刘希暹正站在前方不远处。

他是在奉天城中背叛了窦文扬的将领,长得形貌光伟,仪表堂堂又孔武有力,任谁见了都会夸一声“伟丈夫”,却是被窦文扬抖落出了如此不堪的一面,当即勃然大怒,要过去封住他的嘴。

然而,刘希暹才动,已有人拦住了他。

是禁军大将之一的张小敬。

“刘将军不必急,人之将死,就让他说个痛快。”

“喏。”刘希暹无奈,苦着脸应下。

窦文扬愈发来劲了,一个一个地骂过去。

“全都是卖主求荣的贱人!王驾鹤,你也站在那,果然,你也署名请薛逆监国了,呸,软骨头!道貌岸然的老骚客,背叛我?真当我不能治你了?名字起得倒风雅,哄着国子监的白脸童子拿棒槌捅你那臭烘烘的屁……”

“杀了他!杀了他!”

不等窦文扬嘴里那个“眼”字出口,王驾鹤已然疯了般地跳起来,不断地指向窦文扬,怒吼道:“斩了这个奸宦!斩!”

“哈哈哈哈哈。”

窦文扬笑得眼泪都要流出来,原本尖细的声音已经沙哑。

可他的兴致却更高了,整张脸因为亢奋而涨得通红,愈发放肆地骂着各个官员们。

世人都骂他是奸宦,却忘了只凭宦官的话是什么都做不了的,奸宦也要构建了势力才能有所作为。

说到底,他只是把圣人给他的权力分到党羽们的手上,真正倒行逆施、鱼肉百姓的还不是这些口口声声“除奸宦”的文官们?

党同伐异、盘剥万民,同样的所作所为,同样的自私自利,就因为他没有那条祸根反而要被口诛笔伐?

他比他们少的只有抢夺民女的恶行。

欺他没有口舌之利,便要把所有脏水泼到他头上,错了,今日他偏唇齿如刀,把所有官僚的脸皮都剥下来。

窦文扬就这样骂啊骂啊,骂到后来,终于哑得快要发不出声来。

他其实已经失禁了,裆下湿漉漉的一片。

可他不在乎了,这何尝不是另一种胆魄?

“一群儒夫!”

“大唐就是有你们这样一群懦夫,才会使天子受权臣欺凌,才使我等内侍搅动风云!”

“我虽身残,敢与薛逆相抗,你等呢?匍匐拜倒而已。”

“你等身披锦袍,人模狗样,却唯敢凌虐小民。虽有那一条东西,实不如我一阉人!你等……尽是痿厥!”

“痿厥!”

这二字一出,仿佛冥冥之中与王悍当年的骂声呼应了。

同一片青天之下,朱雀门还是那一道朱雀门,满朝文武已换了一个遍,但骂声依旧。

开骂的,一个迎着万人展露了昂扬之物,一个却是身体残缺,共同点只是一样都很癫狂。

“他疯了!杀了他!”

朝臣中还有许多人在吼着,因为一个阉人临死之际还让他们斯文扫地而愤怒。

窦文扬已然满足了,笑嘻嘻地看着他们,张开嘴,无声地吐出“痿厥”二字。

他忽然想到,骂人的最高境界就是拿那个器官来骂人,而文官们终日骂他阉党、奸宦也不过是如此,与市井鄙夫骂人“痿厥”没什么不同。

“我是阉人,我是奴婢,我下贱,你们又高贵到哪里去?!你们高贵,你们不过是生来就在名门望族……”

“噗。”

刽子手终于挥下了那柄高举着的刀。

时隔多年,窦文扬上面的那一颗头也被砍落了。

随之一起被砍下的人头还有许多颗,哗啦啦地滚落,像从袋子里倒出一地的金珠。

观刑的人们拍手称快,继续喊着“除奸宦”,也有人觉得不够,巴不得连那些被窦文扬点名的人一道砍了才好。

但不论如何一场权力交接已于这片血泊中完成了。

李琮费尽心思培植的宦官势力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也意味着他争取亲政的努力付诸东流、他的皇权旁落。

他自己选的,在许多次他选择逃跑的时候就注定了。

……

薛白站在高高的城头上,看着一具具无头尸体倒下去,像是看着草原上的草被一排排地割过。

这样大规模处斩权宦的事他已不是第一次做了,上一次他就斩杀了李亨身边的权宦,可若没有从根源上解决问题,换了一批宦官依旧会干政。

得换皇帝,薛白就是打算这么做的。

因此这次他相信大唐的权宦之祸到此为止了。

(本章完)

第551章 监国太子

为方便天子处理朝政,大明宫的前朝区域,还设有中书省、门下省、殿中省、弘文馆、史馆、集贤院、亲王院等官署。

李琮登基之后,在门下省、弘文馆以北,设立了少阳院,也就是太子的居所。

这与李隆基拘太子于十王宅的做法颇有不同,把东宫设在官署附近,为的是方便大臣们教导太子李俅。

如今永王之乱平定,禁军们礼送李俅依旧回到了少阳院住下。

离开了两个多月,石阶的缝隙里已经长出了荒草,窗柩上也有了雨水夹着黄泥干涸的痕迹。

“我,还住这里吗?”

李俅停下脚步,胆怯地开口问道。

他身后的禁军答道:“殿下是太子,不住少阳院还能住哪?”

“我哪里还是太子啊。”

李俅很清楚储位已经不保,不过是还有流程没走完罢了。

没有人回答他,禁军们已关上了宫门离开了,隐隐还听到了门外有上锁的声音。

前方的廊下立着四个年老的宫女,头发灰白,满脸皱纹,衣着却整齐得没有一丝皱褶,脸色严肃,不像侍候人的奴婢,倒像是十王宅的家令。

她们如雕塑般站在那,待李俅走近了便有人开口说道:“殿下,洗漱就寝吧。”

李俅吓了一跳,嗫嚅道:“我自己来。”

这里本是他的住处,可这趟回来,他显得比客人都拘谨。

东宫用度削减了许多,不同用途的各种金盆换成了一个小铜盆用以洗漱,入夜,烛火也只有一根。

李俅“呼”地吹熄了烛火,屋中陷入一片黑暗,他反而感觉到安全了许多。

这天夜里,他是缩在角落里睡着的。

他留意到榻上的被褥是新换的,不敢躺上去将它睡得皱了。薛白必定是要入主东宫了,万一因那一道皱褶而大发雷霆,要了他的命。

并不是他仔细分析过因一道皱褶丧命的可能性有多大,而是恐惧迫使他下意识地不敢去触摸任何将属于薛白的东西。

如此过了数日,李俅感到像过了好几年那么久。

他不知少阳院外的事情,始终在担心下一刻就会有禁军突然冲进来将他当作叛逆处决。

也许被处斩本身并不可怕,更可怕的是不知它何时发生。

终于,这日清晨,屋门被推开,阳光照在蜷缩在角落的李俅脸上,他抬起头来,见到的还是老宫女那张严肃的脸。

“殿下,圣人召你到宣政殿议事。”

宣政殿与少阳院很近,但地势要高得多,建在五米高的石台基之上。

这是常朝听政之处,大臣们每次来都要登上石阶,抬头瞻仰着这座大殿的恢弘气魄。

李俅看着大殿上展翅前伸的飞檐,也看到了屋脊两端的粗大鸱吻,莫名地因那凶猛的形象而感到胆颤心惊,莫名感觉它们会活过来杀了自己。

待登上台基,他回过神来,突然因前方遇到一人而惊得魂飞九霄,打了个激灵,身体僵硬。

“殿下。”

薛白竟然很随意地站在那,如普通臣子一般候朝,见了李俅,自然而然地打了招呼。

李俅紧张得汗水如瀑布而下,想应些什么偏是发不出声,又怕不说话会让薛白震怒,着急道:“我不是……见过三兄。”

他竟是对着薛白行了一礼。

“殿下不必如此。”

两人也不熟,没什么好说的,淡淡地寒暄了两句,薛白稍稍抬手,请李俅站到自己前面,储君自然该列于诸王之首。

李俅吓得不知所措,怎么都不敢,直到薛白问了一句“是要陷我于失礼吗?”

“不不不,那我就听三兄的。”

李俅小迈了一步,终于是蹑手蹑脚地走在薛白前面,进了殿。

诸臣都已到了,薛白一到,天子李琮也很快乘着步舆入殿,与群臣的问安声同时响起的是李琮的咳嗽声。

“咳咳咳,诸卿不必多礼,朕躬欠安,雍王主持议事吧。”

李俅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深怕抢了薛白的风头。

事实上也没有哪個大臣敢把目光放在他身上,虽然今日让这位太子前来参与国事,就是薛白要让群臣看看,以展示并无谋篡之心,简单来说,就是做做样子。

今天议的是赏罚之事。

薛白先是说奸宦窦文扬及其党羽俱已伏诛,并陈述了窦文扬的诸多罪证。

李琮原本故作病态,听了之后惊怒交加,惊呼道:“这奸贼竟敢如此!”

他表现得很到位,仿佛从来不知窦文扬之恶,今日才自知受其蒙蔽,震怒之余又有着深深的羞愧。

难得的是,他铺满了伤疤的脸上,能把这些复杂的神情表现得很有层次感。

因他很清楚,他演得越好,薛白越满意,越不会动手杀他。现如今薛白要杀他太简单了,当然不是明面上,而是轻易就可以让他“暴病”驾崩。

“朕误信此等奸邪,愧对列祖列宗啊!咳咳咳……”

演到后来,李琮泪如雨下,犹不忘展露病态,引得群臣纷纷关切。

李俅目光看去,见抚育自己多年的养父如此狼狈可怜,鼻头一酸,眼泪差点就要落下来,他却是猛地止住了。

他知道,自己不能表现得比薛白孝顺,因此反而退了一步,故意作出冷漠的样子。

但很奇怪的是,父子之间原本浓厚的情感仿佛随着这故作冷漠而真的疏远了许多,这场小朝从始至终,李琮都没往李俅的方向看上一眼。

他们各自保命,根本就顾不上别的。

最后,李琮欣慰道:“朕所信非人,疏于国事,致此大乱,所幸雍王与诸卿忠勤国事,有雍王监国,朕便可安心养病了啊。”

李俅心想接下来便要废太子了。

他感到一阵悲凉,心中既感自怜,又暗自舒了一口气,至少该来的终于来了。

然而,李琮并没有提出废太子之事,迫不及待地就要侍者将他送回深宫,似乎深怕在宣政殿多待一会,就多出一点错,多一些性命之忧。

李俅遂指望着群臣中有人指出“太子不孝”,开始易储,毕竟他方才的表现已经很不孝了,可近来国事繁忙,百官似乎顾不上这头,或是还猜不透雍王心意。

“儿臣有本要奏!”

终于,眼看着李琮被扶上步舆要走,继续被幽禁在少阳院的恐惧感泛上来,李俅脑中忽然电光一闪,开悟了一般,大喊出来。

众人停下,难得地把目光往他的方向落来。

“儿臣自知愚钝……咳咳咳……”

李俅害怕地低下头,一边咳嗽,一边组织言语,慌慌张张地道:“且儿臣也病了,认为该退位让贤,把储君之位,让于三兄。”

说完最后四个字,他如释重负,几乎腿一软就要摔倒在地。

殿中诸人却都很平静,仿佛早就预料到了一般,好些老臣们同一时间抬手抚着长须,连连点头。

陈希烈意味深长地感慨道:“殿下有宁王之风啊。”

这句话像是提醒,紧张得不知所言的李俅于是会意过来,知道该怎么做了。

“噗通”一声,李俅跪倒在大殿之上。

“储君乃天下之公器,太平时以嫡长为先,国难时则归有功,若失其宜,臣民失望,非社稷之福啊。儿臣虽陛下之养子,实与三兄同胞,三兄既为嫡长,又大功于国,人神佥属,士庶所望,今儿臣敢以死请,请父皇下诏易储!”

李琮由人扶着站在那,听了这句话之后更憔悴了,背也塌了下去。

他无比怅然,走了神。

是啊,原本就不是自己的儿子,他们都是二郎李瑛的儿子,唯有自己觉得李俅与李倩是不同的,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到了危难之际,李俅宁愿认同胞的兄长,也不愿认他这个含辛茹苦的养父。

人没有自己的亲生儿子,到头来落得孤苦无依,怪得谁来?太上皇说得有道理,没有子嗣,果然是不配当皇帝。

许久,李琮才回过神来,耳畔听到的是一声声的“臣附议”。

“臣附议,恳请圣人成全太子拳拳之心。”

陈希烈这种人,办实务不行,政治投机却很擅长,连礼仪体统都不顾,已率着不少人附和易储。

李琮的目光就落在了薛白的脸上。

一瞬间,他心里在想,若这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就好了。

他忘了高祖皇帝也有太宗皇帝那样的儿子,亲生或不亲生,他与高祖的下场又能有什么区别呢?

“雍王。”

“陛下,臣万死不敢即储位。”

薛白很干脆地拒绝,说李俅入继大统,承宗祧之业,才是圣人之子嗣,而他则是李瑛一脉,该去陵前守孝以慰亡魂,只是国家多难,不得已而入仕,倘若圣人是怀疑他心怀不轨,他愿现在就请辞。

李俅连忙再让,甚至把头磕在殿内的台阶上,要以死相逼。

薛白遂自称惶恐,直接请辞守陵,当即就出了宫。

群臣都知道拒绝才是正常的,没有一开始就欣然答应的道理。

这一来一回之间,也是大家表态立功的机会。

李俅偷眼一瞥,见了各个官员们目露沉思的样子,知再没有一人还支持自己,心中失落。

他又被送回了少阳院,这次却是请来了纸笔,再次上表,恳请将太子之位让于雍王,然后就心怀忐忑地等着。

有时缩在角落里,半梦半醒间,他能够想像到薛白躲在府邸里不理会朝政,急得百官们转转圈,纷纷前往劝谏,请求他答应为储君,心里好生羡慕。

更多时候他则是做噩梦,梦到有人用白绫把自己勒死,于是他把头埋得更低。

次日,老宫女还是称呼他为“殿下”。

“我还是太子?”

“雍王回拒了储君之位。”

“那我,再让?”

李俅遂接二连三地上表恳让储位,上演了一场感人至深的兄弟相让佳话。这次,李琮终于下诏,嘉赏了李俅为国让贤的诚意。

“朕之养子俅,以雍王倩之大功,人神佥属,由是朕前恳让,言在必行,天下至公,诚不可夺爰符立季之典,庶协从人之愿,俅可拜楚王、尚书左仆射、司徒、太子太师,另加实封一千户,赐物三千段、甲第一区、良田三十顷。”

李俅听闻圣旨,百感交集。

然而他并没有像预想中那样感到安全,依旧还是担心受到迫害。

如牵线木偶般地完成易储的各项礼仪,告祭了太庙,之后,李俅向薛白看去,只见他身披衮服,器宇轩昂,英武非凡。

“三兄……殿下。”李俅开口道:“我能与殿下说几句话吗?”

“一道走吧。”

薛白对李俅并无太多提防之意,还是那自然而然的态度,招了招手,一并往宫门外走去。

他们在高高的台基上走过,能俯瞰到长安一角,有种大好山河在望之感,可心境却是大不相同。

“我是真心拥戴殿下。”

李俅鼓起勇气,终于开口说了起来,以讨好的态度继续道:“殿下是我一母同胞的嫡亲兄弟,文才武功盖世,是最适合的储君人选,我早就想让位了。”

为了活命,说些奉承之语,并不丢脸。李俅年轻脸薄,说这些并不显得谄媚,说着说着,反而真有种兄弟相亲的感受。

说实话,以前他也管薛白叫作“薛逆”,事实上却根本没去考证薛白的身份,只是从个人利益出发而抵触此事。

可一旦利益的立场变了,他并不认为薛白是冒充的,毕竟李隆基都承认了。

那这份兄弟之情就变得非常可贵了,甚至比与李琮的父子之情还要可贵。

“不必担忧。”薛白道:“只要你老实安份,不违法纪,断不会有人敢伤你。”

李俅一愣,没想到薛白说话这么直率,径直戳破了他的心事。

但也是,如同太上皇对让皇帝一直厚爱有加,只要让出了储位,哪怕是做给天下人看,薛白也该对他好。

“好好过日子。”

薛白说着,轻轻拍了拍李俅的背。

李俅感到背上一暖,那颗忐忑了许久的心也像是被这一拍拍回了心窝里。

往日看起来十分可怕的薛白,在这一刻也显得和煦可亲了起来。

他仔细想来,其实薛白确实没做过什么刻意要对付他的事,一直就是宦官们在挑拨离间。

一个气场强大的人,只需稍稍摆出好态度,反而更让人感激。李俅竟是在这一刻对薛白还有了一些崇敬,当然,这份崇敬是以畏惧为基础的。

“是,阿兄!”

李俅再开口,又换了称呼。

在他看来,他与薛白就是失散已久的亲兄弟。

~~

升平坊,杜宅。

杜有邻时任东都留守,但可以预想到他被调回朝堂,进入宰相行列的日子不远了。

其实以杜家如今的地位,再住在这里已很不恰当了,宅院太小,离皇城也太远。

这日就有人跑来给杜五郎说,可以替他置办到平康坊李林甫原来的宅院。

“五郎可还记得,你曾经就是在平康坊对着右相府指点了几下,遭吉大郎殴打。如今若是置下李宅,岂非扬眉吐气?妙哉。”

“扬眉吐气?”杜五郎挑了挑眉,吐了一口气,道:“我要扬眉吐气有何用?宅子嘛住得舒服自在才是正理。”

“平康坊那大宅,宽阔奢华,出门便捷住得岂不比这里舒服自在?”

杜五郎想到当时去右相府的情形,对于那个选婿窗的恐惧浮上来,不由摇头道:“我可一点都不自在,好不容易逃脱毒手。”

“五郎莫非是有何顾虑?以你与殿下的关系……”

杜五郎连忙道,“去去去,我与殿下不过是朋友,可从未有借此平步青云的想法。我自己都烂泥扶不上墙,想攀附我啊,那你可白费功夫了。”

“五郎你怎可妄自菲薄?”

“我偏要,我就是烂泥,你怎样?”

杜五郎不由分说,把跑来打搅他清静的说客一股脑赶了出去。

宅门处,门房正牵着几匹骏马。

一个身穿襕袍带着斗笠的人正好进了杜宅,杜五郎一见,张了张嘴,道:“无……吴兄来了。”

两人遂进了院子。

“家里倒蛮热闹。”

“我毕竟今日不同往日了嘛。”杜五郎笑嘻嘻道,“我是叫伱无咎,还是该唤你殿下?监国太子,可威风了。”

话虽这般说,只怕在他心里,并不以为太子有多了不起。毕竟李亨当太子时,他就与东宫打过不少交道了。

薛白懒得理他,随身摘了树上的一棵青杏丢过去,在院子里的摇椅上半躺下。

“今日怎跑来了?”杜五郎道,“你若是要寻你那些红颜知己自去寻,阿姐也不在家。”

“就是来待一会。”

“哦。”

两个人就在各自的摇椅上悠闲地躺着,看着头顶上果树的枝叶发呆,薛白渐渐闭上了眼,像是睡着了一般。

“我这两把椅子布置得不错吧?”杜五郎嘴不闲,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哦?”

“你现在有些为难了,终于当了监国太子,大权在握,得给人家名份了,这可是一件大难事。”

薛白听着也不睁眼,只有嘴角微微扬着,似在嘲笑杜五郎肤浅。

他过来,是想静一静,重新审视一下自己。

到了大唐这么多年,唯有这个地方,最能让他找到自己是谁,而不至于迷失在一个又一个身份里。

“我都替你算过了。”杜五郎道,“有几个女子,你还真不好给她们名份。李十七娘反而还好说,不过奸相之后,与你同宗同姓,毕竟辈分差得远嘛。我二姐这身份却很不妥当……”

“可以先出家当女冠。”薛白随口道。

“你还真是考虑过了的?”杜五郎颇为诧异。

但其实这件事远不是这么简单的,以薛白的身份,与杜妗的关系,甚至与杨氏姐妹的关系,肯定是为世所不容的。

薛白又沉默了。

杜五郎便不再聊这话题,嘟囔道:“我就不该多管你的事。”

他遂说了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或者是他身上发生的,或是街坊邻居家的琐事,或是长安市井间的传闻,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薛白漫不经心地听,想应就应,不想应就不应。

太阳渐渐移动,树下的影子也渐短了。

杜五郎晒到了太阳,懒得起来移椅子,小眼一眯,翻了个身。

“当年在这里,你问我的名字。”薛白忽然道,“我说名叫薛白。”

“然后呢?”

“我一直以来,都是叫这个名字。”

“名字嘛,现在找回了身世与本名也就是了。”杜五郎体会不到薛白的纠结,随口应道。

薛白笑了笑,心想,为了自己的抱负,当李倩就当李倩吧,相比于大唐,名字不重要。

毕竟,一开始就是这般计划的,有了这个身份,许多事就顺理成章,顺利得多……

“咚、咚、咚!”

忽有急促的敲门声响起,接着,院门就被推开了。

全瑞快步跑进来,见了薛白并未露出惊讶的神情,行礼道:“殿下,封常清擅自回京了,就在门外!”

杜五郎一下跳了起来,讶道:“怎么会这么快?!”

连他都知道,封常清曾经逼着薛白立誓绝不谋篡,算是满朝文武当中比较固执倔强的一个。这种时候突然不奉诏就赶回长安,只怕是来者不善。

但算时间,封常清应该不是听闻了薛白被立为太子才赶过来,应该是更早之前,也许是想来勤王的。

“殿下,是否去见见?”全瑞问道。

杜五郎转头一看,薛白却还是悠闲地躺在那,似没听到一般。

“你今日怎么这般懒散?都不像是你了。”

“是啊,我都不是我了。”

薛白低声呢喃了一句终于站起身来,往门外走去。

全瑞脚步匆匆,上前把大门打开。

“吱呀”一声,只见大门外竟是站满了人,也不知是何时来的,居然一直都没有太大的动静。

刁氏兄弟原是雍王府兵曹参军,如今都被授予了禁军将领之职,也不嫌重,披着威风凛凛的盔甲领着人立在门前,如门神一般。

被他们挡着的,则是风尘仆仆的封常清。

封常清为人俭朴,衣裳陈旧,沾满了泥,不认得他的人见了,还以为是哪个平民百姓在求见。

而在封常清身后,既有其带来的士卒,也有不少闻讯赶来的官员。

“殿下。”

随着薛白一露面,众人不约而同地行礼呼唤。

唯有封常清还直挺挺地立在那,道:“殿下?可还记得在末将与诸将军面前立下的誓言?”

薛白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抬起头看着院墙处的屋檐……他最初在大唐睁开眼就是站在这个位置,看着长安的雪吐出自己的名字。

而他也确实曾答应过封常清,不会“以皇孙之名”阴谋暗篡李氏社稷。

有件事他近来一直在考虑,但还没想出一个确切的结果,没想到这么快封常清就找上门来了。

薛白终于回过头,正要开口。

“封常清!”长街那头,陈希烈已匆忙赶到,远远就须发皆张地怒指着封常清,叱道:“休得无礼!”

成王败寇,事成了,自然有人为薛白背书,什么誓言不誓言,似乎并不需要薛白亲自解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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