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我意已决

司马越的手指无意中戳到了“肥乡”,事实上,西线的第一场战斗恰好就在肥乡打响。

首先交锋的永远是斥候,接着便是游骑。

后者的作用是捕杀、驱逐对方的斥候,压缩其活动范围,令其变成聋子、瞎子,增加己方的主动权。

汉地的战争中,很难做到完全遮蔽战场。因为双方的游骑数量都不会太多,而地域又很广阔,总会有斥候漏过,令其传回消息。

但如果是草原骑兵南下中原,事情就比较麻烦了。

他们的游骑数量铺天盖地,确实可以极大压缩中原军队获取战场信息的能力,从而陷入被动之中。

但今天的这场碰撞还是传统中原军队之间的厮杀,撑死了汲桑出身牧苑,手底下马匪、牧民以及会骑战的牧场兵卒多罢了。

田野之中,箭矢破空声不绝于耳,时不时还有兵刃交击声传来。

李乐带着五百骑,登上一处缓坡,俯瞰整个战场。

地里的粟只收了一半。

因为战争,百姓纷纷走避,或逃入乡间,或躲进坞堡,将已经成熟的粟留在地里,试图等厮杀完毕之后,再行收割。

“让儿郎们收着点,别把敌人吓坏了,不敢来。”李乐马鞭一指,吩咐道。

将校们哈哈大笑,很快便有人传令去了。

“义军”骑兵收到指令后,陆陆续续放慢了动作,将官军斥候向西驱赶。

斥候骑术不错,一人三马,逃得飞快,只一会儿就消失在远方。

“走!”李乐一夹马腹,下了缓坡。

数百骑跟在后面,蹄声隆隆,意气昂扬。

一路之上,看到了许多正在西进的义军部伍。

还是老规矩,驱使不甚能战的羸兵向前,先行消耗对方的体力、精力乃至箭矢,列精兵于后,关键时刻投入战斗,一锤定音。

为了增加胜算,他们甚至一路上拉丁入伍。

在途中歇马时,李乐甚至看到数十骑拦住了来不及撤回坞堡的百余村夫。

李乐哈哈大笑,道:“舍命不舍财,蠢!”

他说话间,更多的义军涌了上去,将村民中的妇人直接拖走,当场就弄了起来。

有男人欲反抗,直接抬手一刀,人头滚落而下。

有小孩拉着母亲不撒手,有人狞笑着将其高高举起,摔落地面。

哄笑之声愈发热烈。

李乐看着有趣,直接走了过去,看着那些双眼赤红的男人,道:“自己的妻女被人玩弄了,心痛吧?哈哈,走,跟我去玩弄别人的妻女,赚回来!”

“将军心善,抬举你,可别不识相。”亲兵在李乐身后叫道。

“你家那婆娘,浑身没一处好看的,玩完就扔了,可惜个甚?走,跟咱们去弄官家小娘,那个细腻嫩肉,过瘾。”

“咱们义军很多人都是这么过来的。女人嘛,哪里没有?”

亲兵们你一言我一语,嬉笑连连,百无禁忌。

流寇么,从古至今,基本都是这个套路,不然他们的人从哪来?

当受害者变成加害者,他就失去了人性,变成了欲望驱使的野兽,这支军队就变成了兽军,所过之处,寸草不生,破坏力极强。

真正带着妻儿家小的流寇,那都是成了气候的大股势力了,有底气和官军比划几下,已经不太好围剿了。

李乐看了几下那些妇人,没一個有姿色的,顿时失了兴趣,恰好马也歇得差不多了,于是继续西行,一刻不停。

******

正在行军途中的邵勋很快收到了消息。

他第一时间派出信使前往中军,给刘舆传讯,催促主力大军速速前来。

其次,他召集了诸将,计议接下来的行止——说是“计议”,其实是他独断专行。

“古来征战,未闻有一路避战、保存实力而成事者。”邵勋直接定下了基调,道:“我意碰一碰贼众,试试他们的斤两,你等但思虑如何排兵布阵即可。”

说完,他的目光一一扫过牙门军的李重、高翊、黄彪、章古、余安等人,以及银枪军的金三、王雀儿、陆黑狗等学生兵军官。

“郎君,我看不如在此地扎营等待。”黄彪第一个说道:“斥候探报贼众不过一两万人,我军亦有万众,贼军大至,或攻我营垒,届时便有机会了。如果贼军不上当,或可遣两三千丁壮夫子为先锋,诱其前来。”

黄彪这个主意可真够损的。

丁壮夫子能打吗?当然不行。

就战斗力而言,可能还不如汲桑贼寇的炮灰兵众呢。他们一上阵,定然大溃,没有任何悬念。

黄彪当然知道这点。

事实上他就是利用这些司州丁壮当诱饵,令贼军轻视,上当来攻,再以逸待劳,防守反击,一举得胜。

“将军。”李重拱了拱手,道:“汲桑贼寇也,若面对此等草贼,还不敢迎面而上,我等又有何面目自称禁军?士气可鼓而不可泄,仆建议多遣斥候游骑,查探敌情,观瞭地势,择一有利之处,布好阵势,与贼众决战。”

李重出身洛阳中军,自有一股傲气,对祸乱河北的贼子,他分外看不起,直接建议迎敌而上,一举破之。

邵勋听了,面露笑容。

黄彪则有些尴尬,邵勋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了一下。

两人性格不同,出身不同,经历不同,想出的主意自然不一样,很正常。

“邵师,我觉得该速速进兵,一举破敌。”第三个说话的是王雀儿,十八岁的他已有几分沉凝气度,只见他指着不远处正在行军的银枪军说道:“银枪军儿郎入营数年,苦练不辍,已颇有章法,而今缺的便是血火淬炼。若连汲桑贼众都不敢打,今后遇到比汲桑厉害的,是不是还要退却?邵师,下命令吧,破了贼众,救百姓于水火。”

金三傻愣愣地看了王雀儿一眼。

他也赞成主动迎敌,理由是老子厉害,天不怕地不怕,贼众来一个砍一个,来两个杀一双,干就是了,看看谁厉害。

但王雀儿给出的一个理由居然是“救百姓于水火”,这是读书读傻了吧?

唉,幸好我读不进就果断不读了,没他这么迂腐。

“邵师,打吧。”十六岁的金三平时吃得好,已然长得五大三粗,为人更是凶狠、粗豪,他是不知道什么叫害怕的。

邵勋看了金三一眼,又笑。

这个学生很奇怪。东海一期一百五十人中,就他身体发育最快,因此邵勋曾叮嘱过吴前,让他好吃好喝供着金三。

但金三长身体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居然是往横向长。

体格粗壮、敦实,骨节宽大,力量极强。唯一的缺憾就是身高稍矮了一些,不过他还有可能二次发育,看看能不能再长高一点。

“章古,你说说看。”邵勋又用鼓励的眼神看向这位退婚主角。

“将军。”章古说道:“仆屠宰牲畜之时,总是先将其五花大绑,无力反抗,然后再一刀捅入心尖。对汲桑贼众,我觉得黄幢主之策颇为妥当。”

“余安。”邵勋又点了一人。

“我听将军的。”余安应道。

邵勋随后又点几人,众人纷纷依照自己的想法,给出了意见。

邵勋全部听完后,不置可否。

众人屏气凝神,静静等着。

“我曾听过一句话,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邵勋说道:“现在有很多人盯着我们这个团体,他们觉得自己兵多、钱多、粮多,又足智多谋,合该驱使我等为其卖命,功劳还归他们,毕竟‘定策’首功嘛。我在梁县、广成泽为大伙谋的福祉,现在知道的人还少,将来知道的会越来越多,环饲我们的群狼也会越来越多。若稍微露出点疲态,怕不是要被人分而食之。”

“今我为先锋,退是不可能退的。既如此,不若进兵,拿汲桑练练手,见见血。将来若对上匈奴,尔等还能有一战之力。”

“我意已决!传令全军,从速进兵,与敌决战。”

邵勋抽出佩刀,扫了一眼众人,道:“若有逡巡不进者,立斩不赦。”

“诺。”诸将轰然应命。

命令下达后,各部立刻开始行动。

邵勋又找来辅兵军官,令其拣选精锐,布置在车队外侧,护卫好辎重部伍,勿要令敌偷袭得手——邵勋不指望他们能帮什么忙,不添乱就行了。

今次一战,还是得靠自己人。

(本章完)

第180章 用什么脑子打仗,拼了!

刘舆这次的反应很快,得到消息之后,立遣从事中郎胡毋辅之快马来到邵营,督促其从速进兵,击溃当面之敌,“拊汲桑之后背”,与苟晞一南一北,夹击贼军。

胡毋辅之传完令后还得接着督战,无法离开,因此一直哭丧着个脸,唉声叹气不停。

没人关心他的心情,上万大军马不停蹄,一路东进,寻机决战。

……

七月十八日是个阴天,微微有些细雨。

这种阴雨天气,不会阻碍骑兵行动,也不会影响弓弩的使用,还十分凉爽,当真是个——厮杀的好天气。

李乐爬上了一棵树,站在颤颤巍巍的枝丫上,瞭望敌情。

远方的地平线上,民房错落有致,田野一片金黄。

稍近些,则是一处不算太高的土坡。土坡两侧,则是大片的荒草甸子。

蓦地,一面大旗插上了土坡,在南风中猎猎飞舞。

李乐一惊,下意识看向土坡后面,脸色顿时凝重了起来。

灰色的民房、金色的田野之间,出现了一道银色的洪流。

最前方数十人,身披重铠,手持长柄斧。

后面百十人,则手捉步弓,背插长刀。

再后面,银色洪流愈发汹涌,铺天盖地,长枪丛林一望无际,仿佛突然从田野里长出来一般。

鼓声不断响起,风中传来了浓烈的杀意。

李乐扭动了一下身体,枝丫仿佛不堪重负般,几要断开。

“嘚嘚……”离他最近的荒草丛中,突然响起了密集的马蹄声。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人高的荒草齐齐摧折,高头大马出现在了他的眼帘之中。

一匹、两匹……十匹、百匹……

仿佛变戏法一般,一群又一群的骑兵从荒草中冲出。

他们没有携带长杆兵器,但身披铠甲,腰悬弩机,背插长剑,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直朝正在前方布阵的千余义军步卒冲去。

李乐还没反应过来,西北、西南两个方向又传来了大地的震颤。

他踮起脚尖望去,却见数百轻骑从两侧迂回而来,或持大戟,或掣角弓,阵型密集,意态闲适,仿佛早就熟悉了骑战厮杀一般。

“吹号,进兵。”李乐心下一急,话刚说出口,只听“嗤啦”一声,树枝彻底断裂,李乐屁股着地,摔了個七荤八素。

“上马厮杀,快!”李乐顾不得揉屁股,大声下令道。

有人比他们厮杀更快!

三百府兵遥至敌军阵前百步外下马,然后分出二十人收拢马匹,其余二百七十战兵快速排成了整齐的队列,手持弩机,向前射击。

弩矢破空而至,直接在敌方不甚严整的阵型上射出了巨大的缺口。

敌军阵中一片哗然,骚动不已。

常粲将弩机放回马鞍下面,然后抽出重剑,大吼一声:“冲阵!”

二百七十人齐刷刷抽出长剑,再度排成紧密的阵型,小步快跑,迎敌而上。

阵中没有喧哗,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叮当的甲叶碰撞声,偶尔传来一两声口令,也是军官在提醒士兵们注意阵型。

常粲身先士卒,勇不可当。

前后左右,不断有人加快脚步,试图超过他。

虽不到三百人,但气势逼人,杀意冲天。

千余义军的阵型先遭弩矢射击,这会还没恢复过来,看到对面的官军弃弩持剑,冲杀而来之时,有些慌乱。

“嗖嗖!”阵中射出了稀稀拉拉的箭矢。

冲锋的府兵微微低头,任凭箭矢从身旁掠过。

他们已到五十步内。

敌军再射一波箭矢。

常粲冲在最前面,耳边破空之声不断,一支箭都没落到他身上。而在他身后,则接二连三响起了闷哼。

天不收我,还有何惧?

常粲脸上挂着狰狞的笑容,加快脚步,喘息声也越来越重。

敌兵的面容甚至可隐约看清了。

他们在慌乱,他们在害怕,他们不堪一击。

二十步、十步……

常粲脸色愈发潮红,身上插着两三支箭的他大吼一声,左劈右斩,荡开了捅过来的两根长矛,蹂身而上,直接撞进了敌军人丛之中。

“咔嚓!”令人愉悦的脖颈折断之声响起,鲜血冲天而起,糊得常粲满头满脸。

但这并未阻止他。

腥臭的鲜血仿佛助燃剂一般,轰地一下就点燃了他心底全部的杀意。

长剑无情斩过,残肢断臂狂乱飞舞。

后续的府兵一拥而上,重剑齐齐力斩,如同摧枯拉朽般,直接冲破了义军的阻截。

交手只一合,千余人就忍受不住这么凶猛的打法,直接被冲散了。

李乐带着一千骑兵左右驱驰,正与骁骑军反复厮杀,骤闻义军步卒溃败,当下没了战意,直接让人挥舞旗号,向后撤退。

前哨战,就这么仓促开始,又匆匆结束,快得仿佛从来没发生过一样。

但满地的尸体与鲜血做不得假,这里确实发生过一场短促而激烈的战斗,死者不下千人,如今已然结束。

但这个所谓的结束,或许只是更大规模战斗的开始。

******

李乐匆匆撤回了驻地,来不及清点人数,直接朝逯平说道:“快,他们追来了。”

逯平先是一惊,再一喜,问道:“来得好快啊,我还以为他们会深沟高垒,引我前去呢。”

李乐看逯平欣喜的神色,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

“怎么?有些不对?”逯平笑容一收,问道。

“官军有些难缠。”李乐如实说道:“他们有五百骑,骑术不错,器械精良,敢打敢拼。”

“什么?”逯平有些惊讶:“官军骑术还能有你们好?”

“不如我们好,但也不好对付。”李乐深吸一口气,没有丝毫隐瞒,也没有丝毫掩饰或夸大地说道:“咱们的儿郎,天生长在马上,诸般技艺自不是官军能比的,若花些时间,拉开距离,我有把握将这支官军骑卒重创乃至围歼。但他们擅长正面冲杀,十分勇猛,若无地利,实在不好拿捏他们,便撤了。”

一个擅长正面冲锋,一个擅长游击骑射,各有长处,李乐确实没说假话。

若场地足够宽阔,没有沟渠、树林、房屋阻碍,能够充分拉开距离兜圈子的话,他能把这些禁军骑兵玩死。

但现实中没有这么理想的场地,冲着冲着,就总遇到障碍物,不得不转向,损失速度,然后被擅长肉搏冲锋的骑兵抓住,一击冲垮。

说白了,马匪擅长打滑头仗,喜欢和草原人那样玩骑射,毕竟骑兵之间的正面对冲太考验勇气和组织度了。

“步军呢?”逯平下意识问道。

其实他心中已有答案,只不过还想再确认一遍罢了。

“怕是回不来了。”李乐说道。

逯平先是一愣,然后哈哈一笑,道:“无妨,本就是诱饵,死就死了。我倒要看看,邵勋率军奔袭而来,而我以逸待劳,到底谁吃亏,谁占便宜。”

说完,他看着李乐,道:“这么说,官军下午便能赶到。我这便让儿郎们吃些食水,养精蓄锐,待邵贼赶来,一战擒杀之。”

“逯将军。”李乐想了想,建议道:“排兵布阵的时候,把老兄弟们排在前面,我有点不放心。”

“嗯?”逯平有些惊讶,问道:“官军甚是骁勇?”

李乐直接把他惊鸿一瞥中看到的官军打法说了出来。

逯平听后,凝眉苦思良久,喃喃道:“步兵携弩剑,骑马赶路……”

几百人不多,但厮杀正烈之时,在战场上骑马机动,却比步兵两条腿快多了。

逯平也打了不少仗了,很清楚阵列野战之时,战机稍纵即逝,如果被一股骑马步兵盯上,在你来不及调整的时候,骤然奔袭而至,沿着缺口钻进来,恐要坏大事!

“能不能把这股人驱散?”他抬起头,看向李乐,问道。

“我尽量。”李乐很清楚这会不是保存实力的时候了,慨然说道:“临战之时,若官军再来这招,我拼着大耗本钱,也帮你把他们驱散了。”

“好!”逯平一拍大腿,道:“就这么说定了。届时我亲自带着老兄弟冲杀,赢就是赢,输就是输。他奶奶的,大将军非要让我学石勒,用什么脑子打仗。现在看来,也不是那么好用嘛,干脆与他们拼了。”

拼得过,自然一切都好。

拼不过,他们也早就习惯了,跑路就是,烂摊子丢给大将军发愁去。

二人计议已定,便开始各自忙活。

李乐领着骑兵去喂养、洗刷马匹,并找好埋伏的地方。

逯平则去挨个找将校谈话,重新调整部署。

打了这么多仗,大伙早就不是雏了,慢慢总结出了一套适合自己的办法,并一步步加以改进。

人总是会进步的。

去年攻邺城,损失惨重。

今年攻邺城,表现就好多了。

石勒总说,他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整顿部伍的时间。

只要有个一两年,好好整训一番,把他们转战各处积累下的经验好好琢磨吃透,转化为战斗力,那么全军将迎来脱胎换骨的变化。

妈的,石勒还真有几分门道,但如今缺的就是时间。官军一步步进剿,根本不给他们喘息之机,如之奈何。

午后申时,西边的田野之中又出了那面大旗,仿如催命符一般,插在一个小土包上。

迎风飘舞的“邵”字大旗之下,密密麻麻的银色武士钻了出来,一队又一队,站满了驿道、村落和田野。

土包上的大旗慢慢移动了起来,百余骑下了高坡,先是横向转了一圈,似乎在观瞭地势、敌情。

很快,他们向这边冲了过来,领头的金甲大将手持一杆粗大的马槊,威风凛凛,豪情万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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